莫琪瑾其实还想在海边吹吹风。
但周珩的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 她也就没有提出再多待一会儿的请求。
察言观色久了,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她总是能找到那个看人脸色说话、行事的平衡点。
有人说这叫情商高, 但其实不过是活得谨慎罢了。不想去触碰别人的逆鳞, 也不想被别人的怨气所波及。
两个人上了车, 莫琪瑾缩在自己圈出的小小地盘上,她其实能隐约感觉到是自己惹毛了周珩,但她又没想明白触发点是什么, 索性选择了沉默。
二人都不是热闹的性子,这会儿安静下来,便只能听见车子在快速路上逆风行驶的呼啸声。
海风很大。
今夜的路、很漫长。
人一但上了年纪,就兴个早睡早起。
所以, 等莫琪瑾和周珩到家的时候,外公外婆已经睡了。
保姆阿姨从庭院小花园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处,一路上都给他们留了沿途壁灯。
莫琪瑾跟着周珩上楼, 保持着半米的安全距离,随着他一起进了卧室。
床上的防尘罩已经被摘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套崭新的床上用品。
周珩进到卫生间洗了个手出来,瘫着张脸一言不发的, 就开始铺床。
看着他这副惹不起的模样, 莫琪瑾隐隐为自己感到担心,担心周珩下一秒便会把她赶出去——睡帐篷。
她刚才回来的时候,留了个心眼。
沿路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小区其实挺偏僻的,既没临着热闹的商业街,又不靠着人气旺盛的学校,小区入住率很低。
她倒是能理解, 老年人选择住宅与年轻人不同,比起房产增值和生活便利,更图个耳根子清静。
但理解归理解,她也实在没勇气拎着个帐篷一个人睡在外面。
莫琪瑾低睫沉思片刻,决定尝试着把老虎当病猫,去撸顺他的毛:“阿珩,你心情不好吗?”
周珩铺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偏头瞧了她一眼,又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散漫道:“怎么?”
莫琪瑾捏住衬衫下摆,指尖捻搓着丝质布料,语气里带了些小心翼翼的探究:“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放心”,周珩没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拐弯抹角地丢了句,“不丢你出去喂狮子。”
“......”
言外之意就是,虽然你惹了我,但我这人心地善良、为人处事大度,决定不同你一般见识。
并且对你以德报怨,收留你一晚。
周珩铺好床,肘关节反扣在腰间,深蓝色衬衫压在西装裤下面,低调款式的皮带隐隐勒出细韧的腰部线条。
灯光垂落在肩头,柔和的暖橘色调一顺儿拉扯出薄削的肩背线条。他耷了下眼皮,语气依旧散漫:“你今晚睡这儿。”
莫琪瑾松开了手里紧攥着的衣角,抬眼看向他,轻眨了下眼睫:“那你呢?”
“替你。”
莫琪瑾一头雾水:“替我什么?”
周珩沉默了一会儿,又冷不丁地开口:“去、喂狮子。”
“......”
好,他还能同她讲冷笑话,说明她也没真的惹毛他。
另外,莫琪瑾抿了下唇,心想,他也还算只有风度的老虎。知道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孝敬他的猎头顾问。
也不枉她费心费力地给他找工作。
这种双向友好的体感还不赖。
莫琪瑾尚未收起嘴角的笑意,只在周珩背过去的身后,轻喊了声:“阿珩。”
已经迈出房间的周珩,在墙边踢脚线区域站定,掀了下眼皮,懒散道:“又怎么?”
语气欠欠的。
“夜里风大”,莫琪瑾轻压了下唇角,慢半拍地回了他的玩笑话,“帐篷借你,别着凉。”
“......”
回应她的,是“砰”一声,门被周珩不轻不重地拉上。
他似是在门外站了会。因为,隔了好几分钟后,莫琪瑾才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也不知道,他那几分钟里在想什么?
莫琪瑾认床。
虽说换了崭新的床单和被罩,但她这一夜还是做了许多零碎的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无数个与周珩有关的凌乱回忆。
回忆太碎、太杂,侵占了她一整夜的好睡眠。
第二天一早,莫琪瑾在周珩家里吃了顿具有海市特色的精致早点,其中包括同脸一般大的蟹黄灌汤包。
她第一次用吸管吃灌汤包,汤汁很烫。考虑到形象问题,她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更慢了一些。
周珩先她吃完早饭,上楼换了套黑色商务西装。
从前,莫琪瑾隔着屏幕看他时,就喜欢看他被衬衫、西装束缚着的模样,有种禁欲系的冷调感,清冷而矜贵。
这会儿,她同样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就是这多看的两眼让她发现了他这身装扮的突兀之处,他这......这波点暗红色领带是怎么回事?
实话说,他这么穿搭并不显得俗气,反而给沉闷的整体搭配增添了一丝活力。
就......还挺绅士。
但去面试,还是稍微有点儿不那么正式。
注意到莫琪瑾欲言又止的模样,周珩挑眉:“修过商务礼仪?”
对于他的突然发问,莫琪瑾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点头:“有培训过。”
周珩两指夹住领带,食指扯松些,似是也对这条领带拿不准主意,掩耳盗铃地征求她的意见:“那你觉得我这条领带怎么样?”
莫琪瑾如实道:“艳了点。”
“是吗?”
“嗯。”
“那......”周珩单手扯掉了领带,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莫名性感。他拖着调子,语气低沉而慵懒:“莫老师......重新、挑个?”
莫琪瑾:“......”
给男人挑选领带这事儿有点暧昧,但莫琪瑾还是摒弃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给周珩选了条比较正式的领带,顺带着又给他挑了副金属袖扣。
看到她握在手心里的袖扣,周珩眉梢微扬:“喜欢这个?”
“嗯。”
想到什么,莫琪瑾反问他:“你不是工商管理和通信工程双学位吗?怎么没学过商务礼仪吗?”
“学过”,周珩接过她手里的蓝底波点领带,语气中没有一点儿不自然:“但我忘了。”
莫琪瑾:“......”
此次面试的甲方单位,位于海市高新区,距离周珩家约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莫琪瑾其实觉得这份工作挺适合他的。假使单位提供的工作餐不合胃口,他家里的阿姨厨艺也很好。
至少比她做的好吃多了。
他可以住在家里,也不至于没人管饭。
距离目的地大约还有五百米的时候,周珩把莫琪瑾丢在了一家咖啡馆里,并丢下句:“别乱跑。”
莫琪瑾昨晚没睡好,索性点了杯美式,试图唤醒一大清早便萎靡不振的自己。
服务员将咖啡摆在她的面前,动作轻缓,却仍带起小幅度的震荡。马克杯里的液体表层卷起一圈一圈的水纹,缀出一些虚晃来,摇曳着将她拽进昨晚的梦境里。
高一有段时间,班主任别出心裁地提出个想法:根据成绩排名,让学生自个儿选座位。
周珩的文科成绩虽然差了点,但理科成绩很强,几乎科科满分。
那时候还没分出文理班来,根据综合成绩排名,他仍能在排在班级的前几名。
莫琪瑾的理科成绩落他一截,但文科基础夯实,综合排名也还凑合。
那天最后一节自习课,她站在教室门口磨磨蹭蹭,目光在教室里来回逡巡。
高中生是单人单桌,彼时周珩正坐在四排三列的位置。
她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她想坐在离周珩近一点儿的地方,但又生怕被他戳穿了那点儿小心思。
直到目光同周珩撞上,他薄薄的眼睑下压,清冷的眸色渐渐溢出淡淡的笑意。
莫琪瑾的心“咯噔”一下,漂浮起来悬了空。他是在对她笑么?
莫琪瑾再次看向周珩,杏眼里带了点询问的意思。周珩肩背挺直地坐在座位上,眼神从她身上移到了前排座位上,他扯了下唇,下巴轻扬,下颌骨弧线有种冷傲的清晰。
这算是很明显的暗示了?
像是征求到他的意见,莫琪瑾心安理得地选了他前面的座位。
上学的时候,周珩业余生活丰富,放学后的时间更是安排的满满当当。不是和别的男生去网打游戏,就是去球场上挥洒汗水。
爷爷总叮嘱她放学就回家,不要在外面瞎溜达,老师也有明令禁止学生去网。
所以,那个时候,莫琪瑾并不和周珩一起回家。
经常她晚上写完作业,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还能听到二楼周爷爷骂骂咧咧:“你什么时候能学学人家七斤?你看看你,莫老头比我少操多少心?”
她隐约还能听到周珩像是刚进门甩书包的声音,以及一句懒洋洋的敷衍话:“知道了。”
然而,第二天照旧。
大有一种,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不改的理直气壮。
周爷爷气极了:“你等着,将来我肯定活不过楼上的莫老头。”
周珩却气笑了:“那你再多抽点烟?看看能不能以毒攻毒。”
但调完座位的那天,周珩没有一放学就没了踪影,而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写试卷。
写的还都是他平时不愿意写的基础题。
莫琪瑾回头收拾书包的时候,书包肩带扫过他的试卷,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然后,她就听到身后响起道低沉却懒懒倦倦的声音:“为什么坐我前面?”
“啊”,莫琪瑾把书包背在肩上,整理好了肩带,才慢半拍地转过身,“不是你让我坐这儿的吗?”
周珩偏过头去看向别处,语气似乎有轻微的别扭:“我有么?”
莫琪瑾脸皮儿薄,被他这么一反问,脸颊微微泛了红。但她告诉自己不能慌,于是她梗了梗脖子,把责任推到周珩头上:“你对我使眼色了。”
周珩把摊在桌面上的卷子拎起来往书包里扔,漫不经心道:“哦,那你会错意了。”
“......”
莫琪瑾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直接了当地否认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你为什么抬下巴?”
周珩勾起书包:“我看黑板。”
“讲台上又没有老师,你看黑板干什么?”
“我看黑板擦了没”,周珩的眉眼舒展,像是憋了层笑意,“不行么?”
莫琪瑾:“?”
以为真是自己会错意了,莫琪瑾忙不迭地补救:“那你要是觉得我坐你前面,让你不舒服的话,那我和你换个座位。”
“换什么?”周珩嗓子里发出一声闷笑,“你坐我后面能看得清?”
“就这么坐着,知道吗?”
“上课用点心,你多做对两道题,我也少写两道题。明白吗?”
等她转过头去,又听到他在背后低低地补了句:“以后,都这么坐着。”
黄昏时分,夕阳斜碎,歪歪扭扭地落在少年的肩头。
莫琪瑾第一次发现,周珩话还挺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