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怕我》 第1章 。 你昨晚疲劳驾驶了?…… 莫琪瑾踩着点走进办公室,掩嘴打了个呵欠,杏眼里染上一层水汽,倦意明显。 刚一坐下,搭档胡希便往后一靠,半倚在她的办公桌上,挑眉开了个少儿不宜的玩笑:“怎么累成这样?昨晚疲劳驾驶了?” 昨晚有场面试。 莫琪瑾先去城南区接了候选人,后又陪着候选人去到位于江市下属县级市工业园区的甲方单位,单程就耗费了她三个小时。 一来一回,足够跑个省内长途了。 的确属于疲劳驾驶的范畴。 莫琪瑾轻眨了下眼睛:“难怪手机导航一直提醒我,【您已保持长时间驾驶,请注意休息】。”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长时间开车以及熬夜半宿的疲意消散了大半。 胡希:“......” 胡希挑了下眉,挺直腰背,索性就地画了个半弧线,转过身来和她聊起了昨晚的候选人。 莫琪瑾弯下腰摁着电脑主机的开关,抬眼时,扫了一圈办公室。 金九银十,招聘黄金期。 大家都低着头在忙。 这家名为【八方人才】的人力资源服务公司,主营业务是猎头服务,也承接一些RPO项目。 是她的全部。 等待电脑开机的过程中,两个人随便扯了几句候选人的进度。 耳边倏然传来一声惊呼—— “卧槽!” 莫琪瑾顺着声音抬了视线,只见自己的组员许盛仿佛是白日见了鬼般,从椅面上弹起。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胡希随口一问,手里攥着支笔,眼神哀怨地看向他。 一副要是没什么大事的话,有你好看的表情。 许盛没让她们失望,即刻抛出一枚足够震慑住全公司的小型手榴弹:“小周总离职了,你们知道?” 闻言,莫琪瑾神情一滞。 他在说什么? 小周总?哪个小周总? 不等她问,许盛便自顾补充道:“铁塔公司不有两个周总吗?帅的那个!周珩!” 还真是。 莫琪瑾手顿了下,很快便将这意外的情绪压下去,只安静地等待着他后面的话。 笔在桌面上轻跳了几下,胡希质疑:“没听说啊,你的消息靠不靠谱啊?” “靠啊,靠得不能再靠。我有个同学是通信行业记者——”许盛扬了扬手里握着的手机,“这是他给我发来的现场直播,自己看。” 许盛话音刚落。 四周一片动静,原本埋头苦干的同事纷纷投来寻问的目光。 紧接着是椅子拖动着和地面摩擦的噪音,人一会儿就都围过来了。 “小周总离职?这可是稀罕事啊!这得上今年的锦都十大喜闻乐见了?” “这是神仙下凡体验生活来了?铁饭碗都给摔了。”有人应声附和。 “诶,我现在去应聘小周总那个岗位还来得及不?”有人开起了玩笑。 莫琪瑾一点儿都不讶异大家对此事的惊诧,周珩是铁塔公司最年轻的高管,前程宽广、炙手可热。 谁能想到他会从铁塔公司离职呢? 通信行业领域广泛,铁塔公司却是天花板一样的存在。 因此周珩一离职,注定会成为通信行业大小公司抢到头破血流的顶尖资源。 猎头不分大小,搞定候选人才是真。 顷刻间,便有人已经开始做起了白日梦:“要是我能拿到小周总的简历就好了。” “联系方式也行啊!”一人附和,“只要他点头,简历我来编!” “要是能谈成这单啊,我下半年的业绩可就不愁了。” “何止下半年,明年你也不愁。” ...... 众人七嘴八舌地嚷着,手机经过几人转手,最终被递到莫琪瑾的桌上,胡希半信半疑地切换了全屏模式。 莫琪瑾忍不住凑近些,镜头拉近—— 铁塔公司自动玻璃门缓缓打开。 门内走出一个高瘦的男人。 男人长腿微屈,踩着一节一节的台阶,缓步向下。阳光细碎,半片明媚落在他的肩头,半边弧线闪烁着柔和的光,弱化了他眉眼间的锋利。 的确是周珩。 他今日穿着件敞了领口的白衬衣,袖子捋到手腕处,领带和西装外套被他用单根手指勾住,敷衍地搭在肩头。 仿佛被这身衣服束缚了许久,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 也摆脱这份工作。 这完全是他的作风,莫琪瑾心想。 他对什么都不大在意。 衣服不想穿了就脱掉。 工作不想干了就辞职。 恋人不想处了就分手。 想起分手,莫琪瑾的心如同被钝刀割了一下,隐隐发疼。 呼吸随后慢慢滞住。 视频里,周珩走下最后一层台阶时,皱起了眉头,表情变得不耐烦。 拐角处一窝记者蜂拥而上,仿佛守株待兔已久。 不,他才不是兔。 他是虎狼。 她怵的虎狼。 但也仅仅是她怵他。对于已经卸任的前铁塔公司高管来说,这些行业记者可不留什么情面,更别提口德。 好像以后就不会再同对方照面了般,全然不考虑今后可能会遇到的尴尬。 “周总,辞职不是你离开铁塔公司的真正原因?” “是和公司发生了什么不可调节的纠纷吗?” “周总,请你回答一下,这件辞职风波到底是你个人提出还是公司解雇?” “就职期间你是否有作风问题?” “你是否已经通过公司离职审计?” ...... 记者的提问咄咄逼人,摄像机不停地拍摄,他面上的表情却很淡。 瘫着张脸一言不发。 许是气场过于强大,许是遭遇了冷场,得不到他的回应后,周围开始静下来。记者不再提问,只间续有人拿出手机来拍摄。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保持着半臂宽的距离,主动跟随着他往前。 周珩身形略显薄削,隔着屏幕,莫琪瑾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记忆里有些孤僻的少年。 屏幕里有刻意压低音量的女声传来:“周总好帅!拍照留念!” 胡希撑着半张脑袋,点评道:“我反着看,都能get到他的颜值。” 莫琪瑾这才从周珩身上转移了视线,看向胡希,成圈围簇着手机的女同事们也纷纷附和。 “这张脸,真叫人多看一眼就沦陷。” 莫琪瑾抿了抿唇,很快垂下眼,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机屏幕上。 人群里,不知哪里冒充来的记者,又许是刚刚入行,连无线麦都没拿,扯着个嗓门就喊道:“周总打算去哪里高就?” 看来是同行,莫琪瑾心想。 套近乎般的试探来了,倒是抢占了先机。 不知是觉得有必要给殷切期盼的众人一个交代,还是想避免离职后被猎头电话骚扰的状况。周珩总算停下了步子。 他扫了眼攒动的人头,面不改色道:“回家,吃软饭。” 吃、软、饭。 三个字,像惊雷一样一字一字地砸向众人,也砸在莫琪瑾的心头。 许是太过语出惊人,刚才提问的伪记者一时接不上话来,视频里头的其他记者倒是簇头交耳着。 后面的提问,莫琪瑾没听到。 出于本能抗拒,她的手先于大脑,不受控制地摁灭了手机屏幕。并且,佯装镇定地把手机递了出去。 手机重新回到许盛手中。 “牛逼!大写的牛逼!”许盛还沉浸在周珩的最后一句话中,手机揣进兜里,感概道:“就连小周总这样的成功男人也有筋疲力尽的一天。” “姐姐,我不想努力了。” “姐姐,我想吃软饭。” 胡希把手里的笔搁下,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叫姐姐前先去照照镜子。” 没从胡希这得到安慰,许盛又凑到莫琪瑾跟前,“姐姐~” 嗯? 莫琪瑾的手慢慢地摸向台式电脑架,接着递给他一面镜子。 许盛:“……” 许盛悻悻回头,脚底稍一用力,便麻溜地滑向了自己的工位。 其他同事也嬉笑着回到座位上,开始了满负荷的一天。 莫琪瑾这才吐了口气,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内心在一点点垮掉。 他说:“回家,吃软饭。” 莫琪瑾明白,吃软饭这样的话,恐怕是他的冷幽默。 只是,冷幽默的源头—— 大概是他有女人了。 有女人的深层含义是他结婚了。 莫琪瑾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也是,没有人知道她喜欢周珩。自然不会有人向她提及他结婚的事。 周珩离职这事儿像是一个小插曲。 这一天也没有再被人提及。比起一个虚空的周珩,不如多搞定几个真切的候选人。 服务费才是真金白银。 莫琪瑾本就不是太活跃的性子。一天下来,也无人发现她的情绪波动。 在此之间,她还跟进了一下昨晚那场面试的后续进度。 双方都有很高的意向度。算是很不错的进展。 也不枉她昨晚疲劳驾驶。 下班时间,胡希边收拾东西边例行问她,“七七,今晚加班吗?” 莫琪瑾看了眼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摇了摇头,起身关了电脑,轻声道:“不加了。” 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稀罕事儿,胡希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下,“诶,我没听错,你今天居然不加班?” 莫琪瑾点开外卖APP,戳进列表第一个商家,细白的指节上下滑动菜单,目光随之扫视:“我有点累。” 胡希背上包,笑着说:“那你今晚早点休息,可别再疲劳驾驶了。” 莫琪瑾:“……” 办公室的同事先后离开,莫琪瑾也没有继续磨蹭,很快给自己点了份外卖,为了凑满起送费,她还多点份汤。 且不忘备注:麻烦您把外卖放在门外的奶箱里,谢谢。 这才结束了一天的疲惫,离开公司。 车子驶出新宏大厦停车场,没入夜色里,很快便到了恒江湾。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不断变化,直到停在了23,电梯门打开又闭合。 她迈出电梯。 楼道里很黑,声控照明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掉了。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光。 莫琪瑾吸了口气,默默地探入包里去摸手机,想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先凑合着照个明。 只是,她刚摸出手机,一道银白的光先亮了起来。 莫琪瑾这才发现,原来楼道里还有人。 光线微弱,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凭着直觉,依稀辨出身形,约摸是个高瘦的男人。 想到什么,她忽然明白了对方是谁。 大概是楼道过于昏暗,外卖小哥没有摸到奶箱。本着一颗负责的心,对方一直在等她回来,打算亲手把外卖交到她手里。 她礼貌道:“抱歉,耽误您送外卖了。” 对方没有应声。 莫琪瑾有一丝不确定,垂手点开了手机手电筒。 两道光在黑夜中无声地较量着。 像是灯和灯之间的召唤,楼道里的照明灯受到了感应,突然亮了起来。 宛如白昼。 莫琪瑾抬手避了避光芒,眼睛适应了光亮后,才又看向了对面的男人。 男人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自然下垂的手长指弯曲,勾着她的外卖。 瘫着张脸,眸光清冷而淡。 周遭虚化成色彩斑斓的光圈。 脚尖踩在棉花上,探不到边。 一切都那么不真切。 他明明上午还在锦都,嚣张地对众人说:“回家,吃软饭。” 这会儿怎么在江市送起了外卖? 莫琪瑾一失神,背后沁起一层薄薄的汗,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愣怔中,手机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就算是回江市,这大晚上的,他也不该来找她。 他的妻子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和他闹别扭? 也许是见楼道亮堂起来,周珩缓慢地垂眼,摁灭了手机的亮光。 同时往前走了两步,清瘦的肩背稍躬,捡起了安静躺在地上的手机,退回原处。像是不愿打破二人间的安全距离。 莫琪瑾抿唇,斟酌着用词,大脑中一瞬间闪过各种各样的场面话。 【阿珩,好久不见。】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只是这话难免不让人觉得她对他,余情未了。 【阿珩,祝你新婚快乐。】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可又觉得很难豁达而真心地祝福他。 况且,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结的婚,兴许一句新婚也成了冒犯。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场面话来。倒是生出了几分相顾无言的久别重逢之情来。 僵持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再次熄灭,周遭一下子又没入了黑暗,那头的男人才淡淡开口:“我失业了。”《 》 第2章 。 你人挺好的,但我们不合…… 失业了。 失业了? 失业了! 莫琪瑾睫毛轻颤了下,觉得这事儿有些荒唐。不管是主动失业还是被动失业,他也不至于沦落到送外卖。 远处汽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交警吹着口哨指挥来往车辆。 九月的这个夜晚烦闷又燥热。 很快,莫琪瑾便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更为荒唐。 还有点好笑。 她给周珩的行为找了个更为合理的解释。 大约是外卖小哥来的时候恰好碰见了他,便以为是他叫的外卖。而他估计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回来了。 不过,他和自己说失业的事是干嘛了? 是希望她帮他找工作吗? 明白了他突然造访的用意,莫琪瑾没多说什么,只轻点了下头,“那我帮你找工作,阿……” “珩”字到了嘴边,她囫囵改了口,“周老师。” 灯光再次亮起。 周珩垂眼看着手里的外卖,像是想起她刚才把他误认为是外卖小哥的事,随手将她的外卖摆在门口的鞋柜上。 与之一同放下的,还有刚才他捡起的手机。 做完这些,他才把目光重新挪到她脸上,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找工作管饭么?” 他的声音低沉舒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神情寡淡到仿佛与求职的主体无关。 也许是考虑到礼尚往来,他一字一顿道:“莫、老、师。” 莫琪瑾:“……” 找个提供工作餐的用人单位不难,莫琪瑾再次点头,紧攥着的手心里,除了一层晶莹的水渍,再无其他。 她温和道:“可以的。” 直到坐在餐桌旁吃外卖,莫琪瑾才逐渐缓过神来。 今晚发生了什么?周珩让她帮忙找工作? 不是。 他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找不到? 只要他点个头,稍稍表现出有求职的意向,那每天找上门的企业、猎头一定能将他家门槛踩破。 所以,他犯得着找她帮忙吗? 难道他想和自己破镜重圆吗? 莫琪瑾慢吞吞地喝着汤,空出一只手来在搜索引擎里搜索到上午周珩离职的现场视频。 黑色短发覆在额前,眼尾狭长,瞳仁深邃,眼皮上有一道极窄的褶皱,是她喜欢着的内双。 和记忆里头的少年完整地重叠在一起。 他说话时声音低沉缱绻,言语中又带了点敷衍懒倦:“回家,吃软饭。” 回家,吃软饭。 莫琪瑾指尖一颤,手里的汤撒了大半。 她从错愕中清醒。 没法儿破镜重圆,她没有破坏别人家庭的癖好。 那他今晚来找自己的行为就有些怪异了。思来想去,莫琪瑾将他这种行为归结于对昔日同窗的信任。 毕竟同学一场。 她也算在这个圈子里还有点儿口碑。 临睡前,她又给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设:只是帮老同学找工作。 仅此而已。 隔日,莫琪瑾像往常一样踩着点进办公室。 胡希见她仍旧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打趣道:“七七,这又是哪家无良单位把面试安排在了半夜?” 莫琪瑾笑着喝了口手中的牛奶,回答:“是无良求职者。” 胡希:“嗯?” 昨晚,因为不速之客周珩的到来,莫琪瑾辗转难眠了半夜。 她起床喝了杯水,便再无睡意。 索性脱了鞋子,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招聘APP,回复了一圈未读消息。 有个算法工程师,不知是刚下班还是学术钻研到深夜,反正也没有睡。对方把她当成了知心姐姐,诉了半夜的苦水。 从996的工作模式吐槽到比贝勒爷还高的发际线。 最后来了句:【我觉得你人挺好的,但是我现在没有跳槽的意向。】 这话让莫琪瑾感觉仿佛是在半夜相亲,一番促膝长谈后,对方说:【我觉得你人挺好的,但我们不合适。】 就叫人没脾气。 莫琪瑾把后半夜的事说给胡希听。胡希直接了当:“所以,你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 莫琪瑾一噎,顿时哑口。 还能因为什么? 还不是周珩那个“软饭男”的突然出现,扰乱了她的心绪。 这个理由莫琪瑾不太能说出口,她低垂着眼睫沉默着,细白的指节在牛奶盒上轻弹着,试图编凑出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好在胡希约的客户到了,莫琪瑾松了口气。 自然而然地又想起周珩,他昨晚说会再联系她。 怎么联系呢? 昨晚并没有留联系方式,也没有加微信。 莫琪瑾寻思着要不要向以前的同学打听下他的联系方式,主动打个电话给他或者加个微信都成。 毕竟他挺贵的。 像这样的候选人猎头服务费起码在年薪的35%以上,遇到有诚意的甲方,还可能出价更高。 她实在不想错过。 正犹豫不定的时候,一个系统默认的企鹅头像在通知栏不停地闪烁,伴随古老而经典的“滴滴滴”提示音。 微信火起来以后,就很少有人用QQ联系了,莫琪瑾的QQ登着也只是用来传输一些大于100MB的文件。 几乎不用QQ聊天。 这会儿突然有人通过QQ找她,她还有些疑惑。鼠标光标移到通知栏后,自然而然地停在那个跳跃的企鹅头像上。 尚未点开,她握着鼠标的力道便不由自主地收紧,呼吸随后屏住。 鼠标光标下赫然显现出一个亲昵的称呼:【阿珩】。 她脑中闪过一瞬间的不可思议。转而又想起,这备注是她2007年亲手设置的。 所以,他说的再联系,就是用QQ联系吗? 莫琪瑾点开消息,只有一个PDF文档,文档名规规矩矩地写着【简历】。 没有任何寒暄。 没有任何客套。 就一封简历而已。 点开简历。 密密麻麻的信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莫琪瑾睫毛轻颤了下,随后嘴角微微上扬。这人可能是真没有自己找过工作,简历写得不算好。 简历重在一个简字,讲究详略得当。这人的简历大体也遵循了详略得当的原则,只是有些该略的地方......却出人意料地详细过了头。 莫名让人觉得他有些可爱。 莫琪瑾仔细阅读了两遍,试着向他做一些修改意见的反馈。 莫琪瑾:【周老师,上午好。太阳.jpg 您的简历大体上没问题,不知您是否介意对细节处做一些小小的调整。】 那头很快有了回复。 周珩:【可以。】 很快,他又补充了句:【莫老师。】 态度还挺谦虚。 和从前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莫琪瑾脑补了下他唇线抿直,眉心微蹙着,整个人带了点拘谨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想太多。 她就着简历上存在的问题,认真地打字:【您在家庭住址这一栏标明了您所有的房产。建议您只保留一处当前居住地址就好。】 莫琪瑾:【您在目前收入这一栏填写了您的银行存款、股票资产以及基金总额。建议您填写目前工资薪金所得,年薪即可。】 这份简历看着怪怪的。 不太像找工作。 而像是结婚找对象,还是心仪对象。 ——急于向对方罗列出所有的身家财产以换取对方一句,我愿意。 周珩:【嗯,莫老师看着删。】 见他这么配合,莫琪瑾想了想,又提了一点建议:【建议您将简历上的未婚,改为已婚。】 这回,周珩迟迟没有回复。 莫琪瑾有些不解,他在媒体面前毫不避讳地踩低自己吃软饭,不就是为了秀恩爱吗? 怎么这会儿让他承认已婚,他倒是矫情起来了? 等了好久。 周围的同事进进出出。 胡希进来做了份RPO合同又出去。 许盛也拜访了甲方单位,从外头回来。 周珩才回了消息:【为什么?】 为什么要改成已婚? 这哪有什么为什么? 莫琪瑾好脾气解释道:【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纷,简历上的信息咱们尽量要真实。您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您还吃软饭来着。 周珩只回复了简单的三个字:【不知情。】 ??? 莫琪瑾愣在了原地,眼睛眨了眨,还是不敢相信这是周珩说出来的话。 他怎么能否认已婚的事实? 他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她犹豫着在对话框里敲了几行字又删掉,无非是想劝劝他不要始乱终弃,要敢做敢当。却又迟迟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倒是那头周珩很快又发了条:【没结婚。】 哦。 那就是有女朋友。 女朋友不是妻,婚姻状况暂时不需要修改。 莫琪瑾又扫了眼他的简历,最后建议道:【那您留一个紧急联系人的联系方式。】 周珩:【你的。】 嗯? 莫琪瑾仍旧耐心:【周老师,这个紧急联系人还是建议您留身边亲近的人,比如家里长辈或者女朋友都可以。】 周珩:【没有女朋友。】 周珩:【留你的。】 没有女朋友? 刚高调秀恩爱完就分手了?莫琪瑾低着睫,唇角下压,忍住了没有多问。 也没有回应他那句:【留你的。】 有些东西,她不太敢细想。 今天仅是和他隔着屏幕的一番对话,已然让她一身汗岑岑。 把自己的姓名写在周珩紧急联系人上,这事儿她做不出来。 最终只是在简历最前面注明:猎头顾问莫琪瑾,联系方式:*******。《 》 第3章 。 他不是被富婆包养了吗?…… 阳光渐渐浓烈,热意爬上枝头,远处的蝉嘶嘶无力。 莫琪瑾将周珩的简历修改好,套上推荐模板。胡希同时搞定了客户,指间夹着份合同,从外面的会客厅里走进来。 路过之处,掀起一阵清风。 桌上的书角翻了页,绿萝的叶片卷起又垂落,一片凋零的枯叶掉在了莫琪瑾的手背上。 胡希扬了扬手里的合同,两颗虎牙俏皮地钻了出来:“新鲜出炉的岗位。” “捷成通信江市分公司CEO。” 话毕,胡希把双方敲过章的合同按在她的面前,双手叠在合同上,故作正经道:“咳咳,莫老师有兴趣合作不?” 胡希负责对接企业,莫琪瑾负责对接候选人,两个人是搭档,配合了三年多,非常默契。 赚钱的事情,当然有兴趣。 莫琪瑾捻着叶片的枯黄纹路,随手夹在了一本皮质笔记本里。 笔记本立在桌面上,她拿起合同,一目十行地找到了关键信息:猎头服务费。 捷成通信出手大方,直接给出了35%年薪的猎头服务费。但莫琪瑾指尖在“年薪”二字上转了两圈,还是摇了摇头:“太便宜了。” 胡希:“?” 胡希顺着她的指尖倾身,忍不住吐槽:“七七,你是不是膨胀了?” “上个月,你可是连17%的单子都接了。你……你还说什么苍蝇腿也是肉。”胡希不可置信地补充:“我今天这是35%,翻了整整一倍。” “你竟然瞧不上?” 莫琪瑾把合同收进档案袋,抿了下唇,笑着卖起了关子:“此一时,彼一时。” 复又压低声音给她透了个底:“我这儿有份足够咱们吃半年的简历。” “啧啧”,胡希往前一步,抵住她的肩,“你说你顶着张初恋脸,干得尽是些坑蒙拐骗的事儿。说,又哪位高管被你清纯的外表所迷惑,向你出卖了灵魂和肉|体?” 二人很熟了,所以胡希说些玩笑话,莫琪瑾并不在意。 下巴搁在笔记本的顶部,她有些犹豫道:“先保密。” “不是?”胡希抬臂捅着她的肩,不满道:“你连我都不放心。看来,明年我有必要换个搭档了。” 莫琪瑾妥协地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些。 胡希弯腰:“谁啊?这么神秘?连我都不能说?那你好歹给我透个死底儿,不然我哪来的底气在甲方爸爸面前吹牛逼?” 莫琪瑾低声而缓慢道:“周珩。” “靠!你说谁?”胡希的表情凝固住,惊得四处一圈的目光投来。 正在和候选人打电话的许盛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淡定地对着听筒说:“没事儿,先生。是我们公司保洁阿姨看上了楼下保安大叔,这会儿正到处找人牵线呢。” 莫琪瑾:“......” 胡希抬手对许盛做了个劈飞你的动作。 “你小点儿声。”莫琪瑾把手压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江市大大小小的猎头公司都集中在新宏大厦。简历讲究时效性,周珩有求职意向的事被同事知道倒也无妨,但万一传到同行耳中,就有了竞争危机。 胡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仍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她撑起手掩住嘴,刻意压音了声音:“不是,周珩昨天才离职?” “嗯。” “他不是被富婆包养了吗?”胡希狐疑地看着她:“我瞧着你也不像是富婆啊!” “老实说,七七,你是不是哪位老总家的千金体察民情来了。” 莫琪瑾:“......” 胡希仍旧激动,激动中带了点八卦:“那你这是怎么勾搭上的啊?” “不是勾搭”,莫琪瑾对她这个用词不太满意,却也不想做过多的解释,“就是巧合。” “那他答应把简历委托给咱们吗?” “嗯,答应的。” 见她不想说其中的细节,胡希也没有勉强,摆了摆手回到座位上:“不行,我得先消化一下。” 过了半小时,摆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下。莫琪瑾垂眼一看,是在工位上消化好了的胡希发了微信来:【所以,周珩就是你说的,昨晚那个调戏你整个下半夜的无良求职者?】 莫琪瑾:【......】 莫琪瑾:【不是。】 他是上半夜让她失眠的无良求职者。 胡希:【那就好。为咱俩下半年的幸福生活干杯!】 莫琪瑾含着笑意,回了个表情:【奋斗.jpg】 太阳逐渐往西挪移。 高耸的大厦将光线割据为两半,一半浓阴,一半残阳,热意悄悄褪去。 夕阳顺着透明的窗几,歪歪斜斜地照进办公室,在窗边一排办公室桌上留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有点影响视线。 莫琪瑾起身整了整衣裙,缓缓降下了百叶窗,着磨着今晚加个班。 “滴滴滴。” 突然又收到一条QQ消息。 这会儿看到“阿珩”两个字,她仍有种摇摇欲坠的不真实感。 就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落谁头上,都得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 怎么就和他重新有了交集呢? 他未婚,她也未婚。 他没有女朋友,她也没有男朋友。 不知道,有没有那方面的可能。 不知不觉间,手心里潮湿一片,莫琪瑾反应过来,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抽出张纸巾来擦拭着掌心的水渍。 算了。 没有可能的。 纸巾卷成团,落入脚边的纸篓里。 指尖轻敲了下鼠标,对话框弹出。 周珩:【就今晚。】 莫琪瑾疑惑地回复:【什么?】 周珩:【管饭。】 莫琪瑾想起周珩把简历委托给自己的条件是,她找的工作必须提供工作餐。 但这不是还没开始找吗? 为了不让周珩觉得自己没有诚意,也就是避免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情形,她表现出了足够的真诚:【好的,周老师。】 莫琪瑾:【您想吃什么?】 莫琪瑾:【我请您。】 只是吃顿饭而已。 只要她足够坦荡,那就是单纯的和候选人吃顿晚饭而已。 就算心里头还有点过分的想法,只要对方足够的坦荡,那她就不会做出出格的事,说出出格的话。 再者,她也确实还要和他再确认一些细节,比如他对新工作的期待。 周珩:【你做的,都可以。】 你做的。 都可以。 莫琪瑾懵了。 他的意思是要去她家里吃饭吗?他难道没有觉得这话会让人产生误会吗?他什么时候学会同人暧昧了? 这、是暧昧? 莫琪瑾担心自己曲解他的意思,正着磨着要不要问个清楚时,那头好像等得有些不耐烦,连敲了三条消息来。 周珩:【胃不好】 周珩:【去你家】 周珩:【方便吗】 原来他胃不好,还真是她误会了。 不过,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胃不好的?是不是工作太忙,总是不记得按时吃饭? 莫琪瑾垂下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周珩的岗位特殊,应酬肯定很多,生意场上又都讲究酒局文化,时间久了,胃能好才怪。 胃不好的人,吃东西多有讲究。如此而来,他想来她家吃饭的行为也便能解释通了。 莫琪瑾很快回复:【方便的。】 回复完他的QQ以后,她下载了一个买菜APP,并且仔细选起菜品来。 虽然她自己总是吃外卖,但舍不得让周珩吃外卖。 今晚不但不吃外卖,还得讲究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胡希开始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莫琪瑾同步收拾起来。 胡希围观似的转了个圈,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七七,今天又准点下班?这可是你今年第二次准时下班。” 第一次是昨天。 许盛也凑过来捶着胸口,痛心疾首道:“说好的三个人一起搬砖,你俩为啥先下班?” “姐姐,我不想努力了。姐姐,我也想下班,姐姐,我想吃软饭!” “那你今天早点回家”,莫琪瑾迟疑了下,继续关电脑,“明天再加。” “还有......”她又停顿片刻,斟酌着劝诫,“男孩子不要总想着走捷径。” 许盛:“......” 夜幕低垂,热意尽散,晚风讨了丝丝沁凉。 车子在新宏大道上发生拥堵,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浪讨伐加塞者,却激化了更恶劣的加塞行为。 莫琪瑾轻轻吐了口气,犹豫着还是给周珩发了条QQ消息:【周老师,您还没过来?】 那头没有及时回复。 直到拥堵的路道缓解,车子前行了一段距离后,她才收到了周珩的消息:【堵车,晚点。】 莫琪瑾这下才安心了些,不是她一个人堵车就行。 逐渐放缓到和平时一样的车速。 不过,等她到家的时候,还是看到周珩已经在她家门外站着了。 他穿着有质感的深蓝色衬衣,侧着半身,松松地倚靠着鞋柜。肩背轮廓明晰,线条流畅。 细碎的黑发覆在额前,他低垂着眼睑看向手机,清瘦的食指蜷曲出弧度,偶尔敲着屏幕。 不知看到什么,他轻扯了下嘴角。 这番场景像极了不务正业的男人,在外面鬼混了一天,到了晚上,冷锅冷碗的等着女人回家做饭、伺候着他。 有那么一瞬,莫琪瑾想起了胡希的话。 【他不是被富婆包养了吗?】 也有那么一瞬,她强烈想成为富婆,能让他就这样混着日子、吃着软饭、游手好闲。 蓦地,她又想起周珩简历上被她删掉的那几行过于详细的个人信息。 目前收入——个人财产概况。 冲动转瞬即逝。 算了,包不起。 因为对他产生了冒犯的想法,莫琪瑾有一丝心虚,看着白色地板上的灯河投射,她轻轻唤了声:“周老师。” 听到她的声音,周珩手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无波无澜地看着她,手机顺着瘦长的指节滑进裤兜里。 他这才慢慢地撩起眼皮,短促地嗤笑了声。 嗓间的声音碎裂而蛊惑,带了些微恶劣:“莫、七、斤。”《 》 第4章 。 你才小朋友。 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打破了她的某种平衡。 所有的体面在此刻一撕而碎。 莫琪瑾身体瑟缩了下,往后退了几步。 空荡而静谧的楼道、柔白的吸顶灯。 门外的鞋柜上摆着两个白色塑料袋。 其中一个塑料袋是她在手机APP上买的食材,因为塑料袋上印着那个平台的logo,很醒目。 另一个印着某超市logo的塑料袋...... 难道是周珩拎来的? 他来吃顿饭,还买菜过来吗? 时间像是沥水的龙头,一滴一滴拍打着池盆。空气是凝固的,时光却是流逝的。 莫琪瑾觉得自己像是不小心闯入了某个不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可明明,这里是她的家。 周珩才是那个入侵者。 莫琪瑾唇线抿直、深呼吸几次,紧攥的手心才逐渐放松,僵直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周珩好似也不急,就这样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睑很薄,眼尾微微上挑、内勾外扬。瞳仁乌黑,清冷的目光里沉甸甸的,好似克制着某种炙烈。 莫琪瑾被这个自作多情般的错觉再次吓到。 直到周珩侧身给她腾出足够的空间,淡声打破了平静:“回家了,莫老师。” 莫琪瑾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缓步上前,打开门。仿佛他那一声顽劣的“莫七斤”只是她出现的幻觉。 他并未这么叫过她。 进门之前,周珩又象征性地问了一遍:“方便吗?” 门都开了,还谈什么方不方便? 莫琪瑾从鞋柜里拆了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摆在周珩的面前,低声道:“方便的。” 这是她前几天给爷爷买的拖鞋,不过,爷爷上次过来的时候,还是春天。 因此,这换了季的拖鞋也没用上。 眼前倒有了用处,不至于让她在喜欢的男人面前失了礼数。 这是周珩第一次来女人的住处,其实有些拘谨。 若不是听说莫琪瑾最近的相亲行程排得有点儿密集,他这会儿...... 这会儿,反正不会出现在女人的家里。 她住的房子不大。 他不想侵占她过多的私人空间,只打量着客厅部分。 布艺沙发上排着一排卡通抱枕。 骨子里还是个小女生。 挺好的。 莫琪瑾打开了电视,礼貌而客套地给周珩倒了杯白开水。 胃不好的人,浓茶和咖啡就算了。 周珩扯了下唇,拎着手里的两个塑料袋进了厨房。 待周珩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莫琪瑾抬眸看向他,眨了下眼睛:“周老师,我做饭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您先看会儿电视?” 周珩迎上她的目光。 此刻,她把长度刚好垂耳的乌发绑了起来,露出一颗精致的鹅蛋脸。 一双杏眼澄澈透明,眼尾长而翘。看向他的眼神怯生生的,水雾般的眼眸里有些许讨好和爱慕。 和从前一样。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都不曾变过。 男人一般称这样的女人叫......又纯又欲。 得出这个结论后,周珩眉心一跳,接而又不动声色道:“要帮忙?” 莫琪瑾连忙摆手,“不用了,周老师。您喝水。” 仅是跟他同处在一个空间,又多说了几句话,她都有些不自在。 要是一起挤在厨房里,那还怎么做饭? 更何况,哪有这样管饭的道理。 周珩没有多说什么,只交待了句:“有事叫我。” 莫琪瑾打开塑料袋,发现周珩不仅买了蔬菜和肉类,还买了些品质不错的水果。 是个讲究人。 油烟机的声音覆盖掉厨房里的动静,周珩手里握着玻璃杯,清瘦的指节微微蜷曲着。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演员卖力逗笑观众,让这个此刻有些清冷的小户型房子突然有了些微热闹的感觉。 想到什么,周珩眉眼间的线条舒展开来。 这两天,很多人问他是不是疯了? 但这样,不也挺好? 一个小时后,两人面对面坐在四人位的餐桌上。 距离有些近,超过了莫琪瑾所能接受的安全距离。 为了不让周珩察觉到她的异样,她只能低着头吃饭。余光瞥见他迟迟没动筷子,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莫琪瑾咽下了干巴巴的米饭,抬睫看他,小心翼翼道:“周老师,饭菜、不......不合胃口吗?” 周珩这才拿起筷子。 “没有”,伴随他声音而落的,是他摆在她碗里的一大块清蒸鸦片鱼,还有两片牛肉,“多吃点。” 这举动让莫琪瑾有些受宠若惊,又意识到好像是她这做主人的礼数不周了。 她连忙夹了块鸦片鱼还他。 想了想,又还了他两片牛肉。 接下来,二人便只安静地吃饭,客厅电视里的演员声音清晰可辨,窗外是灯火阑珊。 气氛意外的和谐。 吃完饭,周珩便说要走。 莫琪瑾想了想,还是提了句:“周老师,那您买的这些菜?” “留着,明天吃。” 莫琪瑾:“......” 明天还要管饭吗? 但其实,对于他说明天还要过来吃饭的事,她是期待的。 很期待。 好像这乏善可陈的生活总算多了一丝盼头。 莫琪瑾洗完澡躺在丸子床上,想起今晚和周珩相处的场景。 虽然有些不自在,但好像也是能接受的程度。 他中途给她夹过两回菜。 这行为让她不得不回应性地,也给他夹了两回菜。 男人给女人夹菜和女人给男人夹菜,共用一双筷子,有点像是......间接接吻。 接吻这两个字钻出大脑,莫琪瑾愣怔住。 她在想什么呢? 周珩给她夹菜之前,他还没有开始动筷。但......她回应之前,她已经吃过了。 莫琪瑾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红着脸去厨房猛灌了两杯水,才渐渐平复了心绪。 杵在水池边,她又想起周珩叫她的那声莫七斤。 想起一些陈年往事。 2003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大至国家,小到个人。 她其实都记不太清了。 唯一能记得清楚的,就是少年周珩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那天,是个周末。阳光很暖。 她抱着母亲的被子晾在露天阳台上,爷爷趴在被子上朝下看,二楼的周爷爷仰着面朝上看。 两人像往常一样聊着天,周爷爷吸了口铜制烟斗,叹气道:“我孙子要过来住段时间。” 这是莫琪瑾第一次知道周爷爷原来有个孙子。 爷爷耍宝似的吐了几个连贯的烟圈,不甚在意地提起什么事儿:“离啦?” 后又吐出了一个不太合群的烟圈:“离了也好,免得你这个周老头天天跟我这儿唉声叹气。影响我心情。” 烟圈有些呛人,十岁的莫琪瑾并不能明白,“离了”是什么意思。自然也不会将这没头没尾的对话放在心上。 直到吃过午饭,母亲突然吵着要吃草莓,爷爷被缠得没办法,让她下楼去买。 这个季节的草莓其实不多,但楼下的水果店老板是个喜欢新奇玩意儿的人,去那边碰碰运气,说不定能买到。 莫琪瑾掀起水果店软门帘的时候,同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擦身而过。她没注意少年的长相,只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不少水果。 那一盒鲜艳诱人的红颜草莓格外惹眼。 莫琪瑾下意识地觉得今天运气好,水果店里有草莓。不然她回家,母亲没看到草莓指不定得闹成什么样子。 她好心情地围着水果架转了两圈,却没看到草莓。问了老板,老板指着门帘道:“七斤啊,你来得不巧。呐,拢共两盒草莓,一盒被我女儿吃了,另一盒被刚才那个小朋友买走了。” 刚才那个小朋友? 莫琪瑾没来得及思考刚才那个比自己高不少的少年能不能算小朋友,就追了出去。 少年尚未走远。 他手里拎了不少水果,明显有些吃力,步子缓缓的。 莫琪瑾小跑着追上他。 看着他毛绒绒的后脑勺,她垂下脑袋想了想,学着水果店老板的语气喊:“小朋友。” 少年似是耳朵不太好,没有任何反应。 莫琪瑾又连喊了两声小朋友,少年才转过身来。她也因此看清楚了他的脸。 阳光打着顶儿照下来,少年乌黑的短发打磨成金棕色,冷白的皮肤也渡了层金边。 眉骨挺立,眉眼清冷。 也许是看到叫自己小朋友的,是个比自己还矮一头的小朋友,对方表情不太友好,侧脸的骨骼动了下,冷漠道:“叫我?” “嗯”,莫琪瑾点头,学着大人的模样同他友好协商,“小朋友,你的草莓能卖给我吗?” 爷爷常常教育她,同人打商量要真诚。于是,她真诚地松开了紧攥着的手,真诚地摊开了她的所有:“我把我的钱都给你。” 掌心里是几张碎钞票,但买他那盒草莓是绰绰有余的。 少年拎着塑料袋的手指刮了下塑料袋,下颚敛起,半嘲半讽道:“不卖。” 没想到他会拒绝交易。 莫琪瑾没生气。她向来知道,生气、哭闹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得讲道理才行。 这事儿她不占理。于是,她只能默默地跟着少年,边跟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他能改变主意。 毕竟她给的钱够他买两盒草莓了。 跟了一段路,少年果然是想通了。 只是想通前,也没有先知会她一声,直接导致她没注意到他站定的长腿以及转过来的身体。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坚硬的胸膛上。 少年把草莓递给她,语气却很冷淡:“别跟着我。” 她揉着鼻子,第一次发现小朋友还挺硬的。来不及疼,她便先道了谢:“谢谢你。” 少年没接她的钱,沉着脸扭头往前,步伐加快了些。但他手里的水果可能是太重了,没走几米远,又放缓了步子。 注意到她仍跟着,少年又绷着张脸回头:“别、跟。” 莫琪瑾捧着他的那盒草莓,好脾气地解释:“不是,我回家也走这条路。” 少年抿着唇,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 莫琪瑾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少年身后,再次提出:“小朋友,给你钱。” 这回少年连头都懒得回了,只纠正她:“你才小朋友。” 直到走进同一单元。 莫琪瑾又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依旧不语,抬手敲了二楼左手边的门,周爷爷笑着迎了上来:“阿珩来了,想爷爷了吗?” “……” “没有。” 周爷爷姓周。 周爷爷的孙子肯定也姓周。 于是莫琪瑾拼凑出他的名字,尝试叫了声:“周阿珩?” 叫做周阿珩的少年立刻侧眸看向她,眼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知晓了对方的姓名,莫琪瑾礼貌地自我介绍:“周阿珩,我叫莫琪瑾。” 她扬了扬手中的草莓,半弯着腰再次感谢:“今天谢谢你的草莓。” 周爷爷也是这时候注意到她的,半眯着眼睛插着话:“是七斤啊……” 闻言,周阿珩短促地笑了声,咬字道:“莫、七、斤。” 像是刚刚好回应她那句:“周、阿、珩。”《 》 第5章 。 常常折磨她一整夜。…… 少年的脸慢慢虚化,又慢慢割裂。 像拼图一样凭着记忆,又一块一块儿的,重新拼凑在一起。 骨骼像雨后的树苗迅速拔高,少年的肩背一顺儿拉出好看的线条,轮廓逐渐清晰。 迷糊睡梦中,不过是翻了个身的光景,少年摇身一变,就蜕变成了身形薄削、瘦瘦高高的男人。 眉眼里却依稀保留着当初那一点儿孤傲与矜骄。 莫琪瑾梦了一夜的男人,都是些片段化的记忆。 醒来的时候,脑袋有些沉。不得不承认的是,她连着三天没睡好觉了。 并且,她很快便发现,不仅仅是第三天,还有第四天、第五天......都没睡好觉。 周珩每晚都来吃饭,就连周六周日都没有落下。 两个人除了猎头顾问与候选人的那层关系外,还有点像是搭伙吃饭。 现在的人称这种关系叫饭友,江市人称这为饭搭子。 扯得再离谱些,也算是一种拼饭的形式。 一个出钱,一个出力的那种。 其实,给周珩管饭这事儿她也没吃什么亏。周珩这人讲究,从来不吃人白食。 每晚都会买好第二天的食材,周五还会多准备一些。 每次吃完饭也有提出洗碗刷锅之类的分工,只不过都被她拒绝了。 总之,经过莫琪瑾一周以来的观察,周珩是个很不错的饭搭子。 她也因为他摆脱了靠外卖续命的日子。 这样的健□□活其实是挺不错的。 除了......她每晚都睡不好。 不是胡思乱想到失眠就是整夜整夜地梦到他。 莫琪瑾觉得这不是周珩的问题,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是因为她心怀不轨。 隔周周五。气温降了几度。 莫琪瑾上班的时候先打了个哈欠,又连打了两个喷嚏。 昨晚又没睡好。 甚至还有点儿受了凉。 胡希过来和她说起项目进度,说着说着突然噤了声。 接着,胡希掏出积了一层灰的近视眼镜,在衬衫下摆处蹭了蹭,架在鼻梁上,仔细地端详着她。 莫琪瑾疑惑着,上半身稍稍往后仰,隔开一些距离来避让她的行为。 胡希突然一脸惊恐道:“七七,你有眼袋了!!” 你、有、眼、袋、了。 五雷轰顶。 “不会?” 莫琪瑾平时不化妆,也不太照镜子。 她慢悠悠地摸出镜子,胸口抵在桌沿上,脑袋稍稍往前,仔细瞧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下轮到她崩溃了。 眼睑下方的皮肤果真出现了一层淡淡的乌青。 不仅如此,眼尾还出现了一根疑似干纹的不明衰老特征。 胡希在一旁煽风点火:“七七,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萎靡不振的。要我说,咱仨项目忙,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还……” “还什么?”莫琪瑾问。 “还有熊猫眼。” 莫琪瑾:“……” 有这么夸张? 胡希仍在那边没有眼力见儿地添油加醋:“你那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精神好的不得了,皮肤状态更不用说了。说是嫩得能掐出水来,一点也不为过。” 她话锋一转,“啧啧,昔日的辉煌不就哦。” 现在连皮肤也不嫩了吗? 莫琪瑾窒息了。 项目忙的时候,十一二点下班是常态。不过,身体有够累的,几乎勉强洗个澡,倒头就睡。睡眠状态倒是很好。 相比下来,这些日子就有些堕落了。 六点准时下班,九点上床睡觉。 这样算的话,她这精神状态确实不应该。但……唉……她其实也是有苦难言。 虽然周珩每晚吃完饭就离开了,看上去并没有太打扰她的生活作息。 但他人走了,影子却留了下来。 钻进她的梦里,她的脑海里,常常折磨她整整一夜。 莫琪瑾觉得这样不行。 人渐憔悴是小事,万一猝死可怎么办? 还得留个笑柄在世上:就那个叫莫琪瑾的女人,喜欢一个叫周珩的男人,喜欢到没命。真没命的那种。 莫琪瑾觉得改写自己猝死的命运,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替周珩找到合适的工作,把她这个理想中的饭搭子割爱给甲方食堂。 想明白之后,莫琪瑾收了镜子归位,一脸淡定地问胡希企业联系的怎么样了,周珩的简历能推荐了吗? 胡希正要同她说这个事儿:“别的不说,这人真牛逼。我私底下问了几个合作过的企业,你猜怎么着?” “没有一家回绝我的。有几家单位出的猎头服务费已经高于50%年薪了,只要你搞定周珩。” “还有单位愿意先付一定的预付款给咱们,只要周珩去面试,哪怕我们没推荐成功,预付款也无须退回。说是就当人际交往费了。” 莫琪瑾:“......” 这么吃香的吗? 饭搭子比她想象的销路还要好。 “对了。我挑了几家企业,有通信行业的,也有别的行业,你推荐给周珩看看。” 胡希抬了步子回到座位上,通过微信给莫琪瑾发了一个压缩包。 说到工作,莫琪瑾暂时忘记了猝死的潜在风险。着手将胡希整理的企业简介和岗位JD解压后打开。 周珩学的是通信工程。 这些年也一直在铁塔公司待着。 考虑到专业及经验的匹配度,行业的后续积累与发展,企业的规模和效益,莫琪瑾最终向周珩推荐了三家企业提供的工作机会。 并通过QQ发给周珩。 莫琪瑾:【周老师,您看看这几家单位感兴趣吗?】 大约半小时后,周珩回复:【不急。】 不急是什么意思? 是不急着找工作? 还是对这三份工作都不感兴趣的一种委婉表达? 莫琪瑾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寻思着晚上吃饭的时候再问问他的真实想法。 这段时间,身体像是形成了某种免疫,至少隔着80公分的距离,面对面而坐,她不再吃顿饭都吃得大汗淋漓。 偶尔还能和周珩交流几句。 今晚,周珩来得有点儿晚。 但仍旧记得不空着手来。 他像往常一样把方便袋拎进厨房,瘦长的双手在水流下冲洗干净,指节清瘦分明,颜色偏冷白系。 莫琪瑾正专注地用厨房纸巾吸去汤碗边沿上溅到的汤渍。并未注意到,80公分的安全距离在此刻被打破。 周珩关了旋转水龙头,抽出厨柜上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状若无意地提了句:“最近很累?” “啊?”莫琪瑾一回头,发现他就站在身后,斜椅在操作台上,模样有点儿懒散。 纸巾一点点吸干指缝间的水渍。 他低垂着眼,语气有些古怪:“脸色不太好。” 莫琪瑾:“......” 真有这么明显吗? 说到这个,莫琪瑾就有点儿恼。她不相信,作为饭搭子,只有她一个人把对方的影子拽在梦里。 一定、都是相互的。 她有些不服气。 身子猛地向前倾去,凑近周珩,就像白天胡希对自己做的那样。 周珩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慑到,竟一时间愣着没动,单手撑在操作台上。 任由她胡来。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住。 莫琪瑾看到他长睫低垂着,冷白的肤色像是磨过皮,漆黑的瞳仁里藏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重要的是薄薄的眼睑下,根本没有一丝乌青。 好,只有她是个强盗,抢了别人的影子留在自己梦里。 目光随之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也是这一瞬,把莫琪瑾从冒犯的举动中扯了出来,她开始慌乱起来。 血液往上涌涨,完全堆积在面部。 前额到脖颈,一片赤红。 皮肤也受到了惊吓,如低电流般游走遍全身,密密匝匝地发麻。 前胸后襟湿得透透的,此刻还有了点后知后觉的凉意。 他们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了? 别说80公分,就是连8公分都没有!! 莫琪瑾哆嗦着打了个寒颤,狼狈地逃离现场。 鼻尖还隐约能嗅到周珩身上浅淡的木质清香。 真是作孽。 洗手间的门“砰”一声被拍上,莫琪瑾背贴着门,大口地喘着气。 良久,卫生间里才只剩下她平复后的轻微呼吸声、心跳声。 周珩在原处站了好一会儿。 这房子小,隔音也不好。 和厨房只有一墙之隔的洗手间里发出的任何动静,都能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包括—— 水流拍打陶瓷面盆的清脆声。 水流顺着管道往下流动的空荡声。 以及她嘟囔的那句:“莫七斤,你好丢人。” 清瘦的耳骨动了下,他偏过头,沉沉地笑了起来。 莫琪瑾脱掉被汗浸湿的衬衫,换了件简单的纯色T恤。 出来的时候,周珩已经把饭菜都摆上了,他依旧坐在他的专属座位上。 莫琪瑾拉开木质餐椅,也在自己的专属座位上落座。 面前摆着一浅碗白米饭。 米饭上点了根绿油油的白灼菜心。 这是他吃饭的习惯。 他的第一筷,一定是摆在她碗里的。 起初她以为这是哪里的地方习俗,后来想了想,他俩一个地方的。这习俗,她没听说过。 莫琪瑾干脆把这归类于周珩的某种仪式感。 她拿起筷子的同时,周珩又在她面前摆了碗排骨汤。 莫琪瑾低头喝了口汤,加了冬瓜的排骨汤鲜而不腻,入口清淡。 就着接下来的一口米饭,她温吞道:“周老师,关于找工作的事儿,你有什么想法吗?” 可能是没想到她会在吃饭的时候提到工作,周珩嗓子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嗯?” 莫琪瑾便又直白了些:“你是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找工作吗?” “可以。”周珩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你安排。” 莫琪瑾:“......” “那我今天发给你的三个JD,有合适的吗?” 周珩答非所问:“面试可以要求猎头陪同?” “我们有这个服务的。” “那就都看看。”《 》 第6章 。 密码是普通朋友的生日。…… 从恒江湾出来的时候,刚过晚间新闻联播。 眼看着时间还早,周珩也不急着回去。车子在驶出小区的第一个路口掉头,开往榕树巷。 自打回江市后,他还没有去过榕树巷。 估计见了面,那老头儿又免不了要数落他一顿。年岁大了,脾气是越来越古怪,从事业到婚姻都要指手画脚一番。 尽管他其实也不听。 车子从侧门进去,周珩勉强在楼下找了个停车位停车。 低层住户的外窗玻璃上放映着连贯的电视剧情节,演员的配音从墙缝里漏出来。路过的人因此有了回到家的错觉。 周珩低垂着视线,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路灯裹挟着泛白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夜跑的路人贸贸然闯入,影子由一变成二。 那人跑远后,昏黄的路灯下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黑影。看着有些孤零。 曾几何时,这盏路灯下,也是这么站着两个人。 那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初一上学期学期末尾,他刚转学去她的学校,她所在的班级。 他们成了同班同学。 老师让他做个自我介绍。 他其实不太在意别人能不能记住他,但看到第一排坐着的女孩儿,留着乖巧的短发,发尾曲线内扣,露出小巧的耳垂,清纯又秀气。 挺直了本就挺得很直的腰背,左臂搭着右臂,平整地压在课桌上。姿态恭敬、神情专注,仿佛他讲出来的会是什么值得人记一辈子的金句似的。 一双大而澄澈的眼睛浅浅弯起,唇角下压,她朝他笑了下。 这笑容,他其实不陌生。在此之前的三年里,女孩儿也这么对他笑,笑的时候,还会喊他一声“周阿珩”。 不知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听进去了老师的话,老老实实地做起了自我介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叫周、珩。” 周、珩两个字之间他刻意停顿了五秒的时间,用来观察女孩的面部表情。 女孩儿唇线拉直,笑意渐收。 语文老师是个感性的人,明显对他这自我介绍里包含的文学素养很不满意,皱着眉道:“没了?” 周珩没说话,他的注意力仍停留在第一排女孩儿的身上。 视线碰撞,女孩儿圆圆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从脖颈红到耳尖。 这自我介绍不挺好么? 十一个字的金句呢。 还能让人羞愧难当。 但他还是又补了四个字:“别叫错了。” 语文老师:“……” 那天晚上,就是在这盏路灯下,女孩儿卷着书包的肩带,低着头跟他道歉:“对不起啊,周阿……周珩。”说完,女孩儿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道:“我能不能慢慢改口?我有点不太习惯。” 路灯低低的,女孩儿唯唯诺诺的,歉疚声里藏了一丝女儿家特有的娇羞。 周遭的光线黯淡下来,归于黑寂。一束垂直光线打落,她的眼睛在昏黄中散发出期待的光亮,小心翼翼地等着他的赦免。 那一刻,他的心忽然空了一下。 然后看到她浅色的瞳仁里,慢慢溢出了自己的眉眼,映着漆漆的深邃。 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是青春期来了。 他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不习惯就别改了。 但他说出来的却是:“随你便。” “……” 后来,她还是改口了。 不再叫他周阿珩,人前叫他周珩,人后却总一口一个“阿珩”喊着。 像世上最亲密的人那样叫他一声:阿珩。 后来…… “阿珩。” 一声阿珩将他的思绪拉回眼前,他看到路灯下的影子重新由一变成二,有人站在了她站过的地方。周珩撩起眼皮,看清楚了来人,是那老头儿的保姆孙姐。 “你来看周老头?”可能是嫌自己嘴太快,孙姐迅速改了口,“来看周爷爷?” 又自顾道:“他睡下了,睡前还念叨你呢。前段时间,他在报纸上看到你离职的消息了,有点不高兴,说你不是个东西。明明没软饭吃,还要打肿脸充胖子。” 周珩眉心迅速跳了一下。 孙姐又道:“你上大学那年买的那两瓶茅台,今天被他翻出来砸了”。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嘴太碎,孙姐不太及时地转移了话题:“诶,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孙姐年纪不大,四十来岁,人很健谈。 其实是啰嗦。 但做事勤快且细心,没把老头儿当外人,这些年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着老头儿。 周珩其实并不反感她左一个周老头,右一个周老头的挂在嘴边。 相反,还多了一丝亲切。 眼看着孙姐往公交站台去,他抬步跟了上去:“我送您。” 因为周老头睡了,孙姐估计周珩这个点也不会上去了,便也没再推辞:“那谢谢你了。” 孙姐拉着周珩话家常,一路上都没怎么消停。她说什么,周珩都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孙姐照顾周老头其实有八|九年的时间了,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也不过是想给他说些周老头的事:“阿珩啊,你这回来也挺好的。周老头这人脾气又差又臭,你回来了,或许他能收敛些。你说他每天折腾我也就算了,今天又把楼上那莫老头气得直哆嗦。” 听到这里,周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蜷曲了下,顺口问了句:“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惦记人家宝贝孙女呗。” “嗯?” “这不是你俩都没结婚吗?”说到这里,孙姐侧过脸看了周珩一眼,像是要捕捉到些什么:“周老头想撮合你俩。有点儿好东西都往楼上拎,可人家莫老头根本不领他那个情。今天中午在阳台上睡着了,打着呼噜说梦话,说什么七斤啊,我的好孙媳儿。被莫老头听到了,那还了得?一盆凉水就浇了下来。诶,莫老头还算手下留情了,没往他头上浇,全浇到一楼院子里去了。一楼那婆娘多泼你不知道,对着二楼三楼骂了两个小时才消停。” 周珩:“……” “不过……”孙姐又打量了周珩须臾,见他没有恼意,才继续道:“那莫老头隔三岔五地给七斤相亲,怎么就不同意撮合你俩呢?按理说,你这条件比他介绍的那些可不是好个一点半点。” “不然”,孙姐话锋一转,“我有个侄女儿,年纪小些,我介绍你俩认识?” 周珩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淡声道:“不了。” 送完孙姐回家,周珩脑子里还是她那句:“莫老头说他家七斤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可能生出个姓周的孩子来。” 周珩:“……” 周珩捏了捏眉心,两个老头,一个都惹不起。 本来想和孙姐请教一下滋补汤的做法,也放弃了。 还是自己琢磨。 他拿出手机给孙姐转了这个月的工资,在原有的基础上多转了三千块钱。 就当是精神损失费。 第二天,又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中午的时候,莫琪瑾收到了周珩的QQ消息:【方便告知你家密码?】 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但更像是一种讨伐,讨伐她没有主动把密码告诉他的行为。 两人搭伙吃饭有段时间了,每次周珩都在门口等着。等她下班,一起进去。 莫琪瑾也有问过他,他每次都说:“刚到。” “两分钟。” 最长的一次,他说:“五分钟。” 莫琪瑾便一直以为他是掐着点过来的,从来也没有想过他每次在门外等了可能还蛮久。 这会儿他问,她才意识到,他会不会是觉得自己提防着他,所以才让他每次都在门外等着? 还真不是。 她只是不知道这段搭饭的日子会持续多久。 而且她家密码,她真的不太方便告诉他。 安装密码锁的师傅告诉她,设置密码的时候不要设置成易被破解的数字组合。他还好心的举了个例子:“比如,你自己的生日。” 于是,她把密码锁的密码设置成了周珩的生日。 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做坏事被人抓包了一样。 暗恋的心事被暗恋对象察觉到。 这种心虚感攀上耳际,白皙的脸颊悄悄染上了一层红晕。 莫琪瑾内心纠结了一会儿,回复:【我能不能明天再告诉你?】 她想晚上回去改一下密码,再告诉他。这样就不会被他察觉到她的秘密。 要不然,惦记一个男人十几年,还把他的生日设置成自己家的密码,太像个女变态了。 不过,周珩好像不太愿意给她这个缓冲的时间。 周珩:【?】 周珩:【你在家里藏了人?】 要藏也是藏你,莫琪瑾心想。 不想让他误会,莫琪瑾赶紧回复:【不是。】 莫琪瑾:【密码是930722。】 莫琪瑾:【我朋友的生日。】 这个朋友就是你,莫琪瑾心说。 周珩:【相亲对象?】 谁会把相亲对象的生日当密码?除非这个相亲对象已经升级到朋友了。 还得是暗恋及以上。 莫琪瑾:【不是,就朋友。】 正当她以为周珩会刨根问底,她这个朋友跟她是什么关系的时候,那头却没有再回复。 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这个朋友的生日跟他的生日是同一天。 也是。 他对她又没有那个意思。 何必在意她一个密码的含义? 或许那句相亲对象也是他顺口的一句调侃。 莫琪瑾下班到家的时候,门口的鞋架上多了一双男人的鞋子。 她想周珩应该是已经在了。他用他的生日打开了她家的门锁,进了她家。 想想都觉得暧昧。 莫琪瑾不知道周珩现在她家里做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贸贸然进去,会不会不太好? 于是,她深吸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力道不大,显得礼貌而生分。 敲完,她又觉得这太荒唐了。这是她家,她为什么要敲门? 于是,她调整了呼吸,输入了周珩的生日,还没按下开锁键,门从里面被打开。 男人穿着件简单的黑色T恤,眉眼中都是深色。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型细长,内勾外翘。眼皮上薄薄的一层褶皱,今日却像是勾兑了懒倦。 诶?他昨天没睡好? 突然意识到这观察过于细致了,莫琪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珩耷了下眼皮,转身往厨房走,声音淡淡地传到身后:“进来。” 莫琪瑾:“?” 为什么会有一种鸠占鹊巢的感觉? 莫琪瑾本以为周珩会在客厅里坐着等她回来做饭,没想到她跟到厨房的时候,周珩手里正拿着把锋利的刀,对着切成片的土豆改刀切成丝。 男人低着头,肩背稍弓,宽松的T恤随着他手里的动作起伏,漂亮的肩胛骨隐隐若现。 厨房的吸顶灯发出柔白的光,从他的颈骨垂直投射下来。 燃气灶上淡蓝色的火焰好似下一秒就会被微风扑灭,却又倔强地死扛着。 菌菇的清香顺着升腾的烟雾飘散出来,钻进了她的鼻尖。 画面是动态的,耳边鼓噪着刀刃摩擦蔬菜的尖锐声响,刀刃碰撞菜板的顿挫声响,宛如击擂。 看久了,就让人失了神。 让人想要深深地沦陷。 莫琪瑾抿了抿唇,她很想抓住这样的夜晚,紧紧套牢。 意识到她的存在,男人微微侧过头,搭了句:“去休息会儿。” 声音低沉,不咸不淡的。 可放在眼前这个场景里,却又莫名有些蛊惑,好似要勾走谁的魂。 沉默被打破,莫琪瑾自然而然地接过话:“你会做饭?” 这是个伪命题。如果不会做饭,他这是在干嘛呢?秀他娴熟的刀技么? 周珩将手里的菜刀一侧,瘦长的手指压在刀刃上,指节蜷出弧度。骨节微微突起,冷白中泛着点潮湿的红。 食材装盘,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语气中带了点似有若无的自嘲,也可能是对她的调侃:“或许能熟?”《 》 第7章 。 周老师,你要不要?…… 周氏冷幽默。 莫琪瑾:“......” 莫琪瑾是真的有点儿累,见周珩主动包揽了这做饭的活,也没再过多推辞。 默了须臾,她蹲下身来,从一排紧挨着的厨柜里翻出一条崭新的围裙,拎在手里:“周老师,你要不要?” 你要不要围裙? “要”,周珩略略地瞥她一眼,手中的动作未停分毫,自然道:“帮我。” “啊?” 他是说要她帮他系围裙嘛? 莫琪瑾愣怔住,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某种听觉混乱。 她怎么敢触碰他一下? 更别说在他身上这样、那样比划一圈了。 好在周珩也没再提第二次。 他好似看穿了她的窘境,从她手里扯过围裙,不紧不慢地往身上套,又背过手去在身后打了个结。 还挺娴熟。 莫琪瑾觉得自己留在这儿挺不自在的,打算说句客套话就退出厨房。 给他战场。 “辛苦你了,周老师。那我就......先去睡会儿了。” 闻言,周珩手里的动作又顿住,声音有些发闷:“回房间睡。” “嗯。” 厨房的动静渐渐断层。 莫琪瑾并没有听他的话回房间睡觉,而是盘腿坐在沙发上,精神有些恍惚。 周珩这是在干什么呢? 因为失业,太清闲了嘛? 所以准备在她家里精进一下厨艺? 理不清头绪,莫琪瑾拽过手边一个卡通抱枕,搓圆了揉在怀里,靠着沙发一侧倒下去,脑袋渐渐放空。 倏地,胸腔猛烈颤动了下。 心脏被狠狠地甩出去。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的对话很奇怪。 有点......污。 她对周珩说了什么? 周老师,你要不要? “周老师,你要不要?” “要,帮我。” 啊,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关键是周珩回答得还挺坦荡。 这就显得她更龌龊了。 莫琪瑾咬了下唇角,整个人就此裂开,陷入了分|裂式自闭。 她把脑袋彻底埋进抱枕里,脸颊迅速升温,蔓延至脖颈、耳尖,甚至连发根都染上一层绯红。 她是魔鬼嘛? 莫琪瑾自闭了一会儿,思绪渐渐被困意侵占,她的眼皮犯了涩,就这样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 周珩做完饭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女孩儿绻缩成一团,脑袋上顶着个抱枕,细白的手臂压在抱枕上。 像是在亲身验证某种新型的自|杀方式。 扯掉她闷在脸上的抱枕,周珩很轻地唤了一声:“七斤。” 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回应他。 他扯过一旁的薄被,还不曾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仅仅是被子的一角滑过她弓起的腰腹,她的身子便轻颤了下,占据的地盘又缩小了一圈。 戒备心还挺重。 周珩手里的动作顿住,打量片刻后,替她披被子的动作又轻了几分。 直到她的眉心渐渐舒展,笑意覆上脸颊,他才微微抿了下唇角,低声道:“醒来记得吃饭。” 客厅的光线变暗,只有窗外星辰点点。 这是个无比温柔的夜晚。 一不小心,人就饮了几分月色,醉倒在睡梦中......从此,再不愿醒来。 莫琪瑾这一觉睡得踏实,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 周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炖锅里温着滋补鸡汤,一小锅米饭并没有挖动的痕迹。 所以,他是没有吃饭就走了吗? 深夜里,人的一些情绪容易被放大,变得凝重。 莫琪瑾胸口发着闷,呼吸渐渐粗|喘。 她想问问他,怎么不吃了饭再走? 但她其实也不需要答案。 在这夜深人静时,她脑中闪过一个自私的念头:希望周珩晚一点儿找到工作。 这念头只一瞬,便不复存在。 隔日下午。 莫琪瑾从茶水间泡了杯红茶进办公室,经过胡希的工位时,被她拽住手臂。 胡希问起了周珩的意向单位。 按照莫琪瑾的理解,她推荐的三家单位,周珩都是有意向面面看的。 无非是先后次序的问题。 她象征性地思考了几秒,说:“先去捷成通信。” 三家单位提供的岗位都是CEO,待遇什么的也相差无几。之所以选择先去捷成通信面试,是因为三家单位中,只有捷成通信是做通信基站租赁业务的。 于周珩而言,这是他所熟悉的业务。他要做的无非是适应从甲方到乙方的身份转变。 莫琪瑾觉得,这种跨度,相对好适应一些。 所以,她便自作主张这样安排了。 胡希随意倚着桌沿,捧着马克杯点评:“他挺有眼光啊。” 捷成通信是除永捷通信以外的第二大民营性质的“铁塔公司”,的确是她所推荐的企业中,最具潜力的。 应该是我有眼光,莫琪瑾心想。 她顺着杯沿抿了口茶,提了下周珩的诉求:“希希,周珩希望我们能陪同面试。” 她们公司是有这项服务的。 如果候选人需要陪同面试,猎头顾问应当全力配合。一般是根据岗位或者候选人的重要程度来决定谁是陪同人。 胡希对接企业,擅长关系维护,和企业的HRM或者更上层的管理者彼此都熟识。 像周珩这样咖位的候选人,从公司层面考虑,肯定是由胡希陪同。 以表示重视。 胡希的表情立马由晴转阴,变得嫌弃起来:“他这人怎么这么矫情?面个试还要人陪同?” “你就陪他去嘛”,莫琪瑾眨了下眼睛,“为了我们下半年的幸福生活。” 胡希一脸无语:“今年就剩三个月了。” “那就明年上半年。”莫琪瑾也不恼,慢吞吞地咽了口茶:“而且,你上次不是说隔着屏幕反着看都能get到他的帅吗?他本人比照片更帅,我觉得你不会后悔牺牲这点儿时间成本的。” “嗯?”胡希立刻搁下手里的马克杯,两眼迸发出八卦的光芒:“七七,有生之年第一次听你夸男人......长得帅。” “不是”,莫琪瑾憋了半天,憋出五个字,“他是真的帅。” “我怎么觉得你这么不对劲呢?”胡希摸出上周刚擦过的近视眼镜瞄准她,“你是不是被周珩灌了什么迷魂汤?” 胡希凭借莫琪瑾的一句话以及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得出了一连串的可靠结论。 “我怎么觉得你在坑我呢?” “你俩关系不一般。” “他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好处?” “你说他怎么不委托别人找工作,就单单委托你?” 莫琪瑾:“......” “你是不是和周珩谈恋爱了?” 听到这里,莫琪瑾神色一慌,喝水的幅度没控制好,滚烫的茶水钻入喉尖,淋透了心肝脾肺胃。 还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不烫。 一点都不烫。 “你也太敢猜了。” 太离谱了。 莫琪瑾缓了一口气,使出了激将大法:“那你让小许去,也能凑个数。” 正好看到许盛边走路边看手机,莫琪瑾心虚地喊了他一声:“小许,过来。” 许盛比她还心虚,忙把手机装进兜里,拍着胸脯溜过来:“能为姐姐们效劳是我的荣幸,所以姐姐们是打算让我走个捷径吗?” 莫琪瑾没理会他的贫嘴,只是说:“给你安排个活......” 话没说完就被胡希打断:“哪儿凉快哪儿呆着。” 胡希抻手撑住许盛的脑袋,阻止他进一步靠近:“别砸了你姐姐我的招牌。” 莫琪瑾也不参与他俩胡闹,只是捧着杯子温吞地看着热闹,反正目的达到了。 胡希打发了许盛,又侧过身来对莫琪瑾说:“行,就当是鉴定一下你的审美在不在线。” 和用人单位确定好面试时间之后,莫琪瑾在QQ上和周珩确认。 周珩几乎同时回复:【好。】 面试约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三下午两点。 按照约定,双方应该提前十分钟碰面。 然而,两点差十分的时候,身在办公室的莫琪瑾却意外接到了周珩打来的电话。 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她有些愣怔。两个人重逢之后,并没有互留什么联系方式,一直都是靠躺列了十多年的QQ联系着。 她手机里有周珩的手机号码,是从他的个人简历上复制保存在手机通讯录里的。 但是她没给过周珩自己的手机号码,周珩也没有问起过她的号码。 所以,他怎么会有她的联系方式? 手机响了差不多三十秒,莫琪瑾才反应过来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不悦:“你人?” 短短俩字、言简意赅。 妥妥的质问。 莫琪瑾小心翼翼地反问:“我同事还没到吗?” “你同事?” 莫琪瑾顺着他的语气,似乎能想象到他冷淡拧眉的模样。 她声音又弱了几分:“我给您发的面试通知上,有我同事的联系方式,您......” 都不看的吗?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将听筒挪远了些,大概是去查看二人的QQ聊天记录了。 那条面试通知的最后,她有注明【面试陪同:胡希,133 XXXX XXXX】。 莫琪瑾其实有想过要将此单拎出来告知他,或者问一下他需不需要指定猎头顾问陪同面试。 但又觉得这种行为有自作多情的嫌疑。 况且,谁面试之前不仔细阅读面试通知? 好,周珩。 莫琪瑾担心周珩牵怒胡希,或者撤销简历委托,只得连声道歉:“对不起,周老师,是我这边的疏忽。”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珩重新将手机挂在耳边,低沉的声线透过话筒传过来:“没事。” 这事儿严格来讲还真怪不到莫琪瑾头上,但她觉得没能让周珩注意到这个细节,就是她的工作不到位。 她仍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周老师。请您稍等等,我这边马上打个电话问一下。” “对不起,周老师。” 没想到她这么内疚,周珩眉头紧皱,试图在脑中搜索出一些安抚的词句来。 与此同时,他的视野范围内,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小跑着往他这边来,一边喘气一边喊:“对不起,对不起,小周总,我来迟了。” 同样是说的对不起。 他真就没听出来对方语气中有一丝抱歉。 他其实很不喜欢别人迟到。 很不喜欢。 “不用了”,周珩抬眼打量了眼前的女人几秒,又收回视线,对着电话那头淡淡道:“她到了。” 她到了,所以你不必自责。《 》 第8章 。 他很好玩的。 胡希和周珩顺利碰上面,这个小乌龙就算是过去了。 但莫琪瑾的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下午的工作效率也因此变得很低。 她频繁地点开QQ列表,想确认些什么。 看到那个系统默认的企鹅头像一直没有闪烁过,她甚至产生了一丝把他弄丢了的恍惚感。 但其实也不曾得到过。 约摸到了三点钟,莫琪瑾实在是坐不住了,给胡希发了条消息:【希希,在面试吗?】 又坐立不安了半小时,胡希那头应该是刚空下来,回了条语音消息。 胡希:“虽然但是,你为什么用QQ跟我聊天?” 莫琪瑾这才发现她忘记切换聊天工具了。 她其实是想给周珩发消息的,但又怕打扰他面试。所以才退而求其次,从胡希这边入手,侧面打探一下。 莫琪瑾:【微信密码忘了。】 她试图掩饰掉真正的原因。 胡希:【......我信吗?】 莫琪瑾发了三个憨笑的表情包过去,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 胡希居然有时间跟她闲扯起来:【七七,你隔着屏幕能听到我的尖叫声吗?】 莫琪瑾:【?】 胡希:【这他妈也太帅了?】 胡希:【就冲这颜值,天天跑城南陪他面试我也愿意。】 原来是在说周珩。 莫琪瑾舔了下唇角,给她回了个系统表情:【憨笑.jpg】 胡希:【就是人真的冷。】 胡希:【跟块冰雕似得啃不动。】 胡希:【我说十句,他才回我一句,还回得很敷衍。】 莫琪瑾:【还好。】 胡希:【你肯定是觉得还好,毕竟你话也少,但我这种话唠不太行,我接受不了这种无趣的男人。】 胡希:【我大老远跑过来陪他面试,劳苦功高好嘛?他竟然让我先回去。】 胡希:【无语.jpg】 莫琪瑾敲键盘的动作顿了下,周珩让希希回来吗?可是,不是他说的需要猎头陪同吗? 难道是? 莫琪瑾的脑子里冒出个荒唐的猜测,但又怕是自作多情。 莫琪瑾轻轻吐了口气,继续敲:【那你回来了吗?】 胡希:【没。晚上捷成安排了个便饭,我可能吃完晚饭再回去。】 在捷成吃晚饭吗? 莫琪瑾的手僵在空中,久久未落下。 搭伙吃饭的日子这就要结束了吗?这么快的吗?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胡希最后总结了一句:【总之,这种男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莫琪瑾忍不住为周珩辩解:【没有,他很好玩的。】 胡希:【好玩?】 胡希:【七七,你不对劲。很不对劲。】 胡希:【我现在绝对不相信你俩是单纯的猎头顾问与候选人的关系。说,你俩是怎么勾搭上的?有没有在交往?还是还在暧昧期?】 莫琪瑾:【……】 这叫什么? 大约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胡希所言,她和周珩都属于话少的那类人。 莫琪瑾觉得自己的性格确实平平淡淡、乏善可陈。 但其实周珩不是。 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来概括的话,闷骚就挺贴切。 周珩刚转学来榕树巷初中没多久,有一天莫琪瑾放学回家,在二楼楼梯拐角处碰到了贴着墙壁眯着眼站着的周爷爷。 要不是他手里握着的烟杆时不时地抬起,莫琪瑾真怀疑他是站着睡着了。 出于礼貌,她喊了一声:“周爷爷。” 周爷爷缓缓睁开眼,满脸慈祥:“七斤啊,放学啦?看见我们家阿珩了吗?” “没有。”莫琪瑾如实回答。 周爷爷叹了口气,同她打起了商量:“七斤啊,我们家阿珩干什么都不行,你在学校能不能帮衬着点?把他这个学习成绩往上拉一拉,你说他这总考最后一名,也拖你们班的后腿不是?” 莫琪瑾其实想说,周珩转过来之后还没有考过试,他也不一定就考最后一名。 毕竟最后一名也是要凭实力争取的。 但连着半个月,周爷爷每次都在同样的场景重复同样的话,成功将她给洗脑了。 莫琪瑾想着,周珩就算没本事考倒数第一,但只要他的考试成绩低于班级平均分,那就是在拖班级后腿。 她自己成绩虽然不算拔尖,但带个后进生应该问题也不大。 所以,她便认真地答应了下来,并且放在了心上。 隔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被数学老师临时征用,做了份练习卷。 下课铃声一响,班里响起一阵哀嚎。 四十五分钟做一张数学卷子,时间显然是不够的。莫琪瑾有两道大题没做,一道是没来得及,一道是不会。 她扫了扫周围同学的卷子,大家都差不多,还有同学比她卷面上的空白更多。 难怪大家都在那要死不活的。 甚至有靠窗的同学,一把推开了窗户,叫嚣着:“我要跳楼。” 教室响起小片笑声。 有同学起哄:“在二楼跳有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天台。” 立马又有人接话:“天台给我留个位置。” “还有我。” 都到这种时刻了,大家还没忘了要组队。 最后还是数学老师心疼祖国的花朵:“卷子没做完的带回去做,明天一早来交。” 说完,数学老师夹着三角尺离开了教室。教室里一下子沸腾起来,这属于放学前的狂欢。 莫琪瑾没急着走,她打算把教室打扫干净再回去。原本今天轮到她和同桌值日,但同桌急着去买本书,莫琪瑾便让她先走了。 眼看着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 她以为只剩下她自己。 事实上,她从外面倒了垃圾回来,一手抓着苕帚,一手握着簸箕。 步伐轻盈。 教室的后门虚掩着,夕阳顺着门缝溜进来。莫琪瑾推开门,和大片余晖一块儿钻进了教室。 一眼便看到还在座位上坐着的周珩。 他一只手支着前额,指节弯曲的弧度明显,拇指抵着食指,挑起额前的碎发。 其他几根手指自然垂下,遮挡住眉眼。 夕阳在他的手背上拉出一条暖暖的色带,瘦长的手指渡了层半明半暗的光。 看上去像是在睡觉,又像是考试没考好的那种伤心难过。 把苕帚和簸箕放在指定位置后,莫琪瑾想起了周爷爷的话。 【我们家阿珩干什么都不行。】 【总考最后一名。】 她也没太犹豫,小步走到周珩前排同学的座位上。 也就是倒数第二排。 周珩个子高,又是转校生,被老师理所当然地安排在了最后一排。 莫琪瑾把书包从肩上脱下来,平放在课桌上,手伸进书包里摸出没做完的那份数学试卷,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哭吗?” 听到动静,周珩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睛,支撑脑袋的手肘慢慢垂落,眼睑处掀起条窄窄的褶皱,眼神冷漠而尖锐。 哦,原来他是在睡觉。 这一老一少,不愧是一家人。 老的站着睡,小的坐着睡。 莫琪瑾抿了抿唇,好脾气道:“周珩别睡了,起来补课了。” 周珩眉眼中的锋利渐渐敛起,眸光却依旧清淡,声音听上去有些无语:“补什么?” 照顾到青春期男生敏感而脆弱的心灵,莫琪瑾将周爷爷的话换了种委婉的表达方式:“周爷爷让我们互帮互助。” “所以我们来讲今天的数学试卷?” 周珩撩起眼皮打量她两眼,侧身拎起桌边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少年微微仰起头,突起的喉结在夕阳中滑动。 微风追着窗户钻进来,灌进校服衣袖里,校服空空荡荡的,最终只描摹出了少年薄削的胸膛和清瘦的手臂线条。 喝过水的周珩应该是醒了困,他把矿泉水瓶子拧好随意一搁,面无表情地摊开手:“试卷。” 莫琪瑾其实是想拿周珩的试卷讲题的,但同样是考虑到青春期男生的自尊,她把自己的试卷递了过去。 周珩捏住试卷的一角,将卷子转了个方向,平摊在课桌上。他低垂着眼开始扫题,那层窄窄的褶皱便悄悄躲了起来,只留下浓密似鸦羽的长睫毛微微下压,这模样莫名多了几分认真和专注。 看,其实也是很努力的后进生呢! 周珩左手摁着右手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报时器一样,提醒着莫琪瑾,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光线里的尘埃浮浮沉沉,空气里弥漫着初春的味道,莫琪瑾听到他问:“哪题不会?” “啊?” 可能是少女的表情过于震惊,周珩朝她扯了下唇,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视线重新落在卷子的空白处,他随意拣了支圆珠笔,倒扣在桌面上摁了下,又把笔尖重新翻转朝下,开始答题。 字迹潦草,笔力却遒劲。 写了两行,他手里的动作放缓,字迹变得工整起来。 这怎么瞧着,都不像是考倒数第一的水平...... 解完题后,周珩又将试卷调了个方向,平整地铺在她面前:“看会了吗?” 莫琪瑾:“…...” 莫琪瑾本来想说,是我给你讲题,不是你给我讲题。 但一看,他做的是她没做出来的那两道题。一道没来得及,还有一道是做不出来。 于是,她默了几秒诚实道:“我不会。” 周珩皱眉道:“你很难帮助。” 莫琪瑾:“......” 直到周珩替她把黑板擦干净,教室的灯拍掉,她仍愣在原地怀疑人生。 教室门口,周珩的校服袖子撸到手肘处,书包的一条肩带挂在左肩上,另一条肩带垂下来。 他的目光低低地垂落:“莫七斤,不走么?” 莫琪瑾这才回过神来:“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不是说互帮互助?”周珩的声音从背后懒懒地传来:“来,我帮助你回家。” 通往榕树巷的柏油马路上,高大的枯木和绿色的矮树层层排列着,叠出层次感。 那些熬过了无数秋冬的绿叶仍翠翠欲滴着,不知不觉中已顽强地走过了年年岁岁。 而那些枯了一冬的树,正缓慢的跑出绿芽。 不知会埋葬在哪年冬天。 少年在前面走着,女孩儿落他一步。 少年的嗓音低低沉沉:“莫七斤,你跟着我干什么?” 莫琪瑾顺从地放缓了脚步,逐渐落下他一大截。 周珩又停在原地等她,等她追上他,他却又嫌弃地说:“莫七斤,走那么慢干什么?” 愣是莫琪瑾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瞪圆杏眼吐槽:“不是你让我不要跟着你的吗?” 然后,她听到他偏过头来低笑了一声:“走我前面。” 夜色渐浓。 今晚的风吹来丝丝暖意,裏挟着一丝燥气,明明才刚打了春不久,却恍若入了浓烈的夏。 莫琪瑾从他身边经过时,大片的月光洒下来。他浅浅弯起的唇,很像今晚的月亮。 还有少年身上独特的木质清香。 认识了三年的少年,在此刻才慢慢入侵了少女的心,像在心中建起一座巍巍的高楼。 在以后很长一段光景里,他们都维持着这种互帮互助的关系。 榕树巷小区。 三楼的少女在二楼少年的书桌上写试卷,少年则在一旁玩俄罗斯方块。 莫琪瑾写完会做的题,周珩接过她的试卷,只挑留白做。 指望周珩给她讲题不太可能。 但他的解题步骤会写得很详细,莫琪瑾大多数时候能看明白。 看不明白的时候,叫两声“阿珩”,他便会放下手里的游戏,指点她两句。 …… 想起那些存在于青春期的心动,那些只属于两个人的缄默,莫琪瑾弯了弯唇。 可是后来,他们终于还是弄丢了彼此。《 》 第9章 。 给我煮碗面。 知道周珩今晚不会过来吃饭了,莫琪瑾决定留在公司加个班。 她没准备去外面吃简餐,只打算在公司里叫个外卖。 省时又省心。 只是指尖刚触碰到外卖APP的图标,动作便顿住,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呈现。 男人定定地站在水槽前,清洗食材的动作格外认真。水流拍打着他的掌心,淋过他手里的绿叶蔬菜,他指节泛红,蔬菜的叶片洗得明亮。 昨晚,周珩做的饭菜还剩下不少。 这或许是他在她这儿做的最后一顿饭。 莫琪瑾默了几秒,开始收拾东西回家。 回家吃饭。 恒江湾离新宏大厦很近,不堵车的话,一个小时足够跑个来回。 今天就没有堵车。 到家以后,莫琪瑾先在微波炉里热了米饭和蔬菜,又在炖锅里温了鸡汤。 饭菜都是熟的,热起来很快。 饭菜热好后,她在餐桌边上支起ipad,找了个感兴趣的综艺节目,一边慢吞吞地吃着饭,一边看自己喜欢的流量明星。 她又恢复了从前一个人的日子。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综艺。 要说孤单,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 可要说不孤单,往前倒两日,餐桌那头还坐着个人同她说着话呢。 她不可能当作周珩从未来过。 不知为何,平时觉得有趣的节目,今天却索然无味。她还在某个瞬间把节目里的某个流量明星看成了周珩。 心里溢出一股奇怪的情绪,让人堵得慌。她索性合上iPad,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门外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力道不重不轻。 这个点会是谁呢? 希希说,捷成通信有为周珩准备便饭。不管是变相的应酬还是真的便饭,这个点都应该才刚刚热了场。 退一万步说,他是有她家密码的,犯不着敲门。 所以门外的人不会是她想见的那个人。 莫琪瑾没有立刻去开门,她把最后一点儿米饭吞下去,又喝了小半碗鸡汤,才慢悠悠地搁下了筷子。 敲门声止住。 门外的人似乎有打算离开的趋势。 莫琪瑾没再多想,从餐桌旁起身,走到玄关拧开门的把手。 随后—— 周遭的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她听见心脏剧烈跳动着,像是要从咽喉处挣脱束缚。 那些满溢的情绪在此刻找到了源头。 莫琪瑾愣愣地看着门外的男人,场面话慢半拍地卡在了喉咙口。 也忘了那所谓的安全距离带来的压迫感。 男人手里拎着不知何时脱下来的黑色西装。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散开,深色领带被他扯得松松垮垮的,勾在衣领上。 “怎么?”周珩垂眸迎上她的视线,扯了下唇角,不咸不淡道:“家里真藏了人?” 莫琪瑾这才回过神来,径直往后退了两步,一边给他让道,一边也缓解了自身的紧张感:“周老师,您怎么过来了?” 因为白天的事,她内疚了一天。以至于男人找上门,她还不忘恭恭敬敬。 周珩弯下腰换鞋,随手把西装勾在玄关处的衣架上,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没人管饭。” “嗯?”莫琪瑾重新抬眼看向他,有些不理解:“面试单位不是给您准备了便饭吗?” 周珩换鞋的动作一顿,突然抬手挠了挠鼻子,又继续换鞋:“你同事说的?” “嗯”,莫琪瑾认真点头,“你们没有在那边吃吗?” “没有,胃不太舒服。”周珩很快神色如常,略过她准备往厨房里走:“就先回来了。” 莫琪瑾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很难掩饰掉语气中的关切:“你胃不舒服吗?那我给你熬点儿粥。” 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周珩边走边挽衣袖,经过餐厅时,他扫了眼餐桌,眉心微微蹙起:“你吃过了?吃的什么?” 莫琪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餐桌上只搁着一双碗筷,骨碟叠在菜碟上,空空如也。除了几块碎骨头,并不能看出来她晚饭都吃了些什么。 “米饭和鸡汤。”莫琪瑾说。 周珩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语气中似乎有些不痛快:“昨天的?” 是因为她没等他吃饭吗? 她确实不知道他会过来吃饭。 但其实,她是可以问他的。 莫琪瑾在心里叹了口气,唉,这是今天第二次惹他不快了。 因为心虚,莫琪瑾低低应了声:“嗯。” 周珩也没多说什么,只淡声交待了句:“以后隔夜的饭菜就别吃了。” 莫琪瑾抿了下唇,在他伸手之前碰到了搁在桌上的碗碟,声音细细润润的:“我不想浪费。” 毕竟是你亲手做的,我一点儿都不想浪费。 “今天累么?”周珩问。 自打莫琪瑾把家里密码告诉周珩以后,最近的这段时间,他每天都会在她下班前做好晚饭,等她回来两个人一块儿吃。 他喜欢炖鸡汤,每天都会炖一小锅。 不知是晚饭吃得早的原因还是鸡汤有安眠作用,她最近都是一觉睡到天亮。 “不累”,莫琪瑾摇了摇头,端起刚才没来得及收拾的的碗筷往厨房里走,“我最近睡得都很好。” “那你能给我煮碗面么?”周珩半倚着餐桌,看着她的动作,漫不经心地舔了下唇角:“我累。”《 》 第10章 。 我是她自己找的。 莫琪瑾觉得自己不算是反应迟钝的人,但面对周珩时,反应总是慢了半拍。 啊,不。 是慢了……很多拍。 莫琪瑾偏头看向他:“您什么?” 周珩觑她一眼,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大有一副我跟你说话不屑讲第二遍,如果你没有听清,那我就建议你去看耳朵的意思。 正当莫琪瑾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懒叽叽地丢了一句:“我、累、了。” 累到说话都喘气儿。 莫琪瑾:“……” 累了? 是今天去城南区应付了场3个小时的面试累了?还是连着做了一段时间的晚饭累了? 男人这么容易累哪里是胃不好? 是肾虚。 莫琪瑾把拾来的碗筷搁在水槽里,卷起袖子往橡胶手套里套,一边刷碗,一边思考着他这话要怎么接。 “那您也先去睡会儿”,她低垂着眼睫,诚恳道:“我煮了面,给您端过去。” 周珩:“……” 看着她微抿的唇,他竟一时无法区分出真情实感和阴阳怪气的分界线在哪。 周珩不紧不慢地跟到厨房,半倚着冰箱,很好地把控着二人间的距离:“我睡哪?” 莫琪瑾一噎:“您想睡哪儿?” 周珩挑眉:“我能睡哪儿?” “沙发。”莫琪瑾将洗好的碗筷送进消毒柜,建议道:“次卧。” 关上消毒柜的那一瞬间,她想到了什么,补充说:“或者别处。除了我的卧室,都可以。” 甫一转身,她便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住。 周珩的眉眼很好看,此刻不知是不是真的乏累了,眉骨微微拢起,浅浅的内双撑开了些,眼睑处的褶皱明显。清淡的眼神里带了点懒倦,给人一种不务正业的错觉。 或者换个词,吃软饭。 给人一种吃软饭的错觉。 周珩短促低笑了声,欲言又止:“除了……” 他的嗓音是那种低沉的音调,不知是不是白天面试的时候,说了太多的话,此刻带了点轻微的嘶哑。莫名让人产生了另一种错觉。 一种想包容他吃软饭的错觉。 柔白的灯光氤氲出浅浅的暧昧,一圈一圈扩散。 莫琪瑾终是抿着唇,声音低到微不可闻:“也可以。” 但周珩听力一向很好,且不打算放过她:“哪里也可以?” 女孩儿终于又被他逗得红了脸:“我的卧室也可以。” 周珩的心情莫名有点儿好。 他也不是真的累。 不过就是想逗逗她。 也许算调个情? 周珩侧身打开冰箱,冰箱最显眼的地方摆了盒冬枣。这是他昨天在楼下的水果店买的,此刻还完完整整地堆在冰箱里,连位置都没变过。 不知是她没注意到还是没好意思吃。 周珩把那盒冬枣拿出来摆在操作台上,瞥了她一眼:“好,那就睡你的卧室。” 莫琪瑾:“……” 周珩离开厨房,斜靠在沙发上,半抱着臂,闭眼假寐。 他不能真的睡她的卧室,她的床。 今天的面试时间持续得有点儿久。 说是面试,不如说是咨询。捷成通信组成的面试官团队有八人,轮番儿地咨询了他很多业务方面的事儿。用他们的原话来说就是——小周总,能不能请教您一个问题? 这一请教,就请教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据说还在某酒店安排了一条龙服务。 周珩终于忍无可忍,找了个理由抽身。 玉盘珍馐赶不上软饭好吃。 哦,今晚不是软饭,是面。 还得是烂面。 因为他装胃疼来着。 门外响起一顿急促的敲门声。 周珩警惕地掀开了眼皮,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来抢烂面吃也说不定。 念及此,他放平交叠的长腿,起身快步站到猫眼处。 门外站着个男人。 个儿不算高,瞧着约摸比莫琪瑾略高了个额尖,发际线挺高。 不出三年,必秃。周珩想。 看清来人之后,周珩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一点儿没有打开门让对方进来的意思。 此举并非出于对同性竞争者的排斥。 而是,出于对同性竞争者的公平。 他哪回来,不在门外等半天? 别的男人? 也得等着。 但门外的人却没有他那个耐性,不过几分钟的光景,对方便迫不及待地从兜里掏出手机。不用猜,周珩也知道门外的人是在给谁打电话。 周珩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果不其然,茶几上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首抒情的韩文歌。 他没办法对莫琪瑾的手机无动于衷,从玄关移步至茶几边,倾身捞起了她的手机。 屏幕上来电显示一长串的数字,并没有备注来电者。 周珩拿着手机进厨房,将手机搁在水槽边,抬了抬下巴:“电话。” 珐琅锅里的水刚刚滚了沸,莫琪瑾听到他的话,将准备下挂面的手收了回来,搁在操作台上。她拿起手机的同时同他道了声“谢谢”。 她接电话的时候,也没避着他:“您好。“ 电话那端不知说了什么,莫琪瑾喊了一声:“宫工。” 杵在一旁听墙根的周珩:“?” 公公? 哦,一个输在起跑线上的男人。 莫琪瑾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珐琅锅里的水泡上下翻腾,伴随着咕噜咕噜的滚动声,似乎要从锅里来个撑杆跳。 莫琪瑾把手机摆到一旁,捏住一小把挂面放进锅里。 她垂下脑袋想了想,把剩下来的面条全都倒了进去。 这一幕,意思很明显。 她要邀请门外那位……公公留下来吃软饭。 吃烂面。 果然,莫琪瑾很快开口:“周老师,宫工在门外了,麻烦你帮我开个门。” 今年年初,爷爷被一家机械厂以技术顾问的身份返聘。这位宫玉春|宫工便是爷爷今年新收的徒弟。 莫琪瑾是93年生,今年刚刚好27。 这个年纪未婚的姑娘大有人在,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爷爷隔三差五地给她介绍些所谓知根知底儿的男孩子。起初是以直白的相亲名义要求她和那些男孩子见面吃饭,莫琪瑾孝顺,不会明面儿上驳了爷爷的面子。 但是她会找胡希、许盛等等一系列同事、朋友轮流着陪她去赴宴。时间一久,爷爷也明白了她的想法。 正当莫琪瑾松了口气,以为爷爷会放弃的时候,不曾想是她小看了老一代工程师坚韧不拔克服困难的决心。 比如今天,爷爷又以送特产的名义把男孩子送到她门上来了。 还好,今天周珩在。不用她一个人去面对陌生男人的过分热情。 周珩明知故问道:“公公?” 莫琪瑾怔住,杏眼逐渐瞪大瞪圆。随后,她尚未淡去热意的耳尖,又泛起了红潮:“不是公公,是宫工。” 周珩:“哦,是公公。” 莫琪瑾:“……” “他姓宫,叫宫玉春,是一名机械工程师。所以,宫工是对他的一种礼貌称呼。就比如,如果周老师你现在是一名工程师的话,我也会叫你周……”想到即将说出口的那个字,莫琪瑾及时刹住了。 “叫我什么?” 莫琪瑾吸了口气:“周老师。” “周老师?”周珩若有所思地点头:“还是周工?” 莫琪瑾:“……” 莫琪瑾觉得周珩今天话有点儿多,有点儿烦人。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gong”,直觉她能想到的,他肯定也想到了。 她有些恼,却还是好脾气地解释:“不是周公,是周工。” “不是梦、周公的那个梦周公?”周珩又问。 莫琪瑾:“……” 四舍五入梦周公就等于梦周珩。 被人无意间揭了老底,莫琪瑾终于气急:“周珩!” 声音仍是柔柔的,但周珩明白适可而止。 他终于满意地退出厨房,开门去了。还不忘留一句:“别忘了洗枣。” 莫琪瑾:“……” 她又一阵面红,好好的,说洗澡干什么? 无意间瞥见放在一旁的冬枣…… 哦,他说的是洗这个枣。 莫琪瑾整张脸都是红的,就像不会喝酒的人喝醉了一样,身体麻麻的,皮肤上略渗些痒意。十分上头。 周珩趿着拖鞋,一手揣在西裤兜里,一手拉开了门。 门外的男人整个儿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周珩垂眼打量了下。男人一身工装还算干净,指甲缝里却有一层黑黑的油污,身上的肥皂味掩盖不住机油的味道。 想必这位宫工是下班后急匆匆地洗了个澡,就紧赶慢赶着过来了。 周珩就这么不急不躁地杵着,尚未开口,对方倒是很不客气地问:“你谁?” 周珩撩了下眼皮,不知哪来的低情商。 莫老头的眼光果然不一般——不是一般地差。 周珩呵地一声嗤笑,勾唇反问:“你说呢?” 宫玉春并不关心他是谁,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只记得自己的目的是来找莫工的孙女儿。今天上午一个项目结尾,他做的项目总结汇报,发挥得还算不错,至少得到了莫工的频频点头。 会议结束后,莫工简单跟自己聊了几句后,说:“小宫啊,我看你挺老实,还没有女朋友?诶,我孙女儿性格好、长得又水灵,你想不想认识一下?” 他自然是想的。他今年刚好三十,还是个老处|男。 “我孙女啊,喜欢吃海鲜,这天热啊,寄快递我不放心。” 事实上,同城派送,1个小时的路程,配送费20元以内。 宫玉春明白莫工的用意,积极地承了他这个情。 就像得到了皇帝的圣旨或者金牌一样,宫玉春觉得这就是自己的特权。他不耐烦地问:“莫小姐在吗?” “在。”周珩应他,视线随后落在某处,语气暧昧:“在、洗、枣。” “洗澡?”宫玉春神色一紧:“什么?她怎么能在别的男人面前洗澡?” 周珩眉尾一扬,没解释。 “这些是莫工托我捎来的海鲜,我拿进去等她洗澡。”宫玉春抱起地上的一个容量看上去很大的泡沫箱,想要撞开挡着他道儿的男人。 撞了下,男人纹丝不动。 宫玉春打算退一步,从男人侧面侧身进去。 谁知男人长臂抵在门框上,懒懒道:“她怎么能在别的男人面前洗、枣?” 宫玉春手里还抱着泡沫箱子,不悦道:“我怎么能算别的男人?我可是她爷爷介绍给她的男朋友。” 想到什么,宫玉春狐疑道:“你也是莫工给莫小姐介绍的男朋友?” 他心里有点不高兴,莫工既然把孙女介绍给了自己,怎么还同时介绍给别人呢?这是想广撒网,钓大鱼吗? “不是。”周珩很快否认。 宫玉春神色松了松,他就知道莫工对自己在所有徒弟中是最好的。 周珩继续道,语气欠欠地:“我、是、她、自、己、找、的。”《 》 第11章 。 指定你。 宫玉春瞠目:“你什么意思?” 周珩:“字面意思。” “这绝不可能。”宫玉春有些恼火,说不清是因为意料之外的男人横空出现,还是莫老头没摸清楚实际情况就乱点鸳鸯谱,浪费了他一晚上的时间和精力。 还白瞎了他已经投入的感情。 周珩仍保持着长臂横出的动作,瘦长的指节搭在门框上,食指没节奏地敲击了几下。西装裤下的长腿微微曲起,模样有点儿懒散,有点儿漫不经心。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宫玉春的恼意更甚。他手臂一松,手里抱着的泡沫箱子稳当当砸在地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砰”。 紧接着,宫玉春往前挤了两步,牛皮质工装鞋只差毫厘就要踩上一双家居拖鞋。 “那老东西说了,他孙女儿单身,从来没交过男朋友。” 周珩的目光浅浅地投射在地面上,垂着眼看着那双崭新的工装鞋被楼道的吸顶灯砸出两道光斑,轻嗤了声。 宫玉春并不想闹事,所以才犹豫着没踩上去。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一双牛皮工装鞋踩下去,对方的脚会不会断。 为了个相亲对象,他也犯不着惹事儿。 但眼前的这个男人虽比自己高出不少,身材却偏瘦,和自己健硕的身材比起来简直就是营养不良。 弱鸡选手。 如果不给对方点颜色瞧瞧,让对方知难而退的话,他未免也太窝囊了。 简直有失男人的尊严。 宫玉春抬手,打算吓唬吓唬眼前的男人,却在手指触碰到男人衣领前反被男人扣住手腕,手腕向后翻折,痛到不能行。 “嘶”的一声,宫玉春倒吸了一口嗖嗖的凉气 。 男人的瞳仁黑漆漆的,攻势凌厉,语气冷得像刚被砸裂的寒冰,“所以?” “所以,你根本不是......” 所以,你根本不是她自己找的男朋友。 宫玉春手里的力道收紧,无声地跟男人向后压迫的掌力较劲。 他有些意外,对方明明看起来偏瘦,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无穷力气。他每多用一分力,对方反向折手腕的力道就大一分。 像耍着猴玩儿似的。 宫玉春感觉到自己的男性尊严在一点点被撕碎。他不顾风度地伸出一直没派上用场的左手,擒住对方的手腕,用力拉扯。 两只手作用一只手,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但此刻他全然顾不上,他只想保住他做设计的右手。 出于本能反抗。 周珩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手中的力道,宫玉春一个没站稳,向后踉跄几步。 要不是工装鞋耐滑,他就要跌坐到地上了。 全身的血液往上冲,恼火彻底占据大脑。宫玉春一脸狠色地冲上来,却在对上男人一双冷眸时斗志全无。 男人眸光清冷,黑瞳幽幽无边。 古井无波的表情下,生而为人的棱角锋利又尖锐。此刻,他不过是懒懒地撩了下眼皮,眸中的锋芒便掩藏不住,一眼比一眼狠戾,让人忍不住想要不断退缩。 宫玉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遭的空气不知道什么变得稀薄了,连呼吸都必须喘着粗气。气温陡然急转直下,仿佛身临南极冰地。 叫人战战兢兢。 原来,那男人收起笑意很久了。 都是在社会上混过的,宫玉春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他理了理自己工装外套的衣领,微微颔首,适时地告辞,语气谦卑:“所以,可能是我师父没搞清楚状况,打扰二位了。” 一晚上,莫工、老东西......听宫玉春换了多次称谓,现在才听他喊这么一声师父。 周珩觉得莫老头的眼光真不行。宁可上赶着要这种人做孙女婿,也看不肯给他个候补的机会。 “嗯。”周珩淡淡应声,垂眼看着地上的泡沫箱子,抬了抬下巴,重新把视线移到宫玉春脸上:“多少?” 宫玉春不敢坑他,立刻解释:“这些海鲜其实都是师父花钱买的,我不过就是帮忙跑个腿儿。” “我是说你”,周珩停顿了下,舌尖抵着槽牙,缓缓开口:“跑腿费多少?” 宫玉春:“……” 要是收了这跑腿费,他就真成了送外卖的了。宫玉春自觉好歹是名工程师,哪能这么被人羞辱? “举手之劳,就不用了。” 周珩却坚持:“收款码。” 宫玉春迫于无奈,把脸伸出来给他打。 不是,把收款码伸出来给他扫。 随着“咚”的一声,跑腿费落入钱袋。周珩说:“以后,恒江湾的单子就别接了。” 宫玉春咬着牙道:“不会再来了。” 打发了宫玉春以后,周珩关上门,抱臂倚在玄关处站了会儿,清瘦的耳骨泛起层冷白的光,骨子里的寒气尚未完全消退。 五分钟后,他拧开门,捞起被遗弃在门外的泡沫箱子。 她不是爱吃海鲜么? 莫琪瑾以为周珩让她洗枣,是因为他想吃。所以,趁着焖面的空隙,她将盒子里的冬枣一粒一粒地洗干净,装在果盘里。 看着又大又红的冬枣,她没忍住先咬了一个。 又脆又甜。 周珩单手举着沉甸甸的泡沫箱子走进厨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莫琪瑾口中咬了个冬枣,腮帮子鼓起。周珩的目光落向她时,她下意识地捂住脸。 偷吃了他的枣被抓包。 周珩不动声色地拿了把美工刀,蹲下身开始拆泡沫箱。想起她刚刚捂住侧脸的模样,特别像她大三智齿发炎在医院吊水时,看到他之后慌乱遮挡的模样。 乖巧中带了点可爱。 他唇角向上翘起了个明显的弧度,仅存的那点儿阴鸷消散殆尽。 两人仅隔着半米远,莫琪瑾这回没感觉到任何压抑和不适。 她吃完嘴巴里的冬枣后又咬了一粒,口中含糊不清道:“周老师,我洗好枣了,你现在要吃吗?” 周珩眉心一跳:“……” 看到他掀起眼皮朝着自己意味深长地笑了下,莫琪瑾动作一僵。 瞧瞧,她又说了什么轻薄的话。 我洗好澡了,你现在要吃吗? 现在割舌头还来得及吗? 莫琪瑾决定自我放弃,不再解释了。 反正对他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轻薄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起初他还特别正人君子,只理解表面意思,从不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从不让她难堪。 但是今天—— 他都追着她说了些什么? 他说—— 【我睡哪?】 【我能睡哪儿?】 【好,那就睡你的卧室。】 …… 【公公?】 【哦,是公公。】 ...... 【叫我什么?周工?】 【不是梦周公的那个梦周公?】 一晚上都抓着她不放。 惹得她又气又恼又难为情。 还愈描愈黑。 莫琪瑾捞起锅里煮好的银丝挂面,别扭地转移了话题:“宫……” 想到周珩无良的笑容,她又及时改了口:“宫老师呢?” 叫宫工要被他揶揄,叫老师总没错。 世上职业千千万,叫经理怕把别人职位叫低了,人人都叫X总未免又太浮夸。只有老师是万能称谓,礼貌而不失尊敬,还没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谐音。 比如,宫工。 公公。 周公。 周珩拆开箱子,一大箱海鲜混搭的味道扑鼻而来。他本能地后退几步,嫌弃地皱着眉头。 这味儿可真浓郁。 纠结三十秒,他选择了缴械投降。 起身挪至洗手台,周珩认真地压了好几泵洗手液在掌心,然后轻飘飘道:“他走了。” 莫琪瑾正把煎好的荷包蛋往面碗里叠,闻言,她抬眼:“你没留他吃面吗?” 细韧的银丝面顺着筷尾成环状趴窝在双耳面碗里,烫熟的鸡毛菜平铺在面上,特调的红汤呲呲一浇,再撒点儿香菜。 闻着都叫人食欲大增。 “留了。”周珩面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但他说,不喜欢吃面食。” 莫琪瑾:“不挺好吃的吗?” 周珩垂头嗅了嗅掌心掌背:“嗯,挺好吃的。” 莫琪瑾看着装好的两碗面,陷入了为难:“但我煮了两碗面。” “我吃。” “你能吃下?”像是觉得自己这话不妥,莫琪瑾连忙改了口,“我不是嫌你吃得多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平时晚饭吃得挺少的。” 闻到手上那股淡淡的腥味儿,周珩皱着眉头道:“我今天很、饿。” “但你不是胃不舒服?”莫琪瑾认真摇头:“周老师,不可以暴饮暴食。” 周珩:“……” 周珩又认认真真地洗了一遍手,这次他没有再贱兮兮地凑上去闻。 闻不到就是没味道。 周珩同时端着两碗面出去,莫琪瑾落他一截,手里端着个果盘跟着到餐桌上。 二人坐在固定位置上。 相对而坐。 莫琪瑾托着下巴同他商量:“周老师,爷爷带过来的海鲜有点多,我们两个人吃不完的。我想让同事明天来拿一些回去吃。” 周珩低头吃面,闻言,他点头:“今天那位胡女士?” 莫琪瑾摇了摇头:“也有男同事。” 周珩慢条斯理地把面条咬断:“够分?” 莫琪瑾眨了下眼睛:“好像不太够。” “那......”周珩抬眼和她对视,拖着调子建议:“不如邀请他们来家里吃?” 莫琪瑾:“?” 莫琪瑾是有过这个想法的,不过想法还没成形时,就被她自己给否定了。 主要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和周珩的这层关系。 她以为周珩也有这层顾虑。 谁知道人坦荡得很,还主动提议邀请她同事来家里吃饭。 不过他这话怪怪的。 来家里吃饭? 这、这不是她的家吗? 说省略句是会让人误会的。 “来家里吃吗?”莫琪瑾撑着脑袋的手平放下来,搭在胸前的餐桌上,双手空握成拳头,对称而拘谨地摆好。 手背线条有些紧绷感。 她抿了下唇,温声问:“您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周珩反问,一如既往地坦然。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遮遮掩掩似的。 “也没什么。”莫琪瑾晃了晃脑袋:“那我邀请他们明天来家里吃海鲜。” “嗯。” 考虑到周珩的胃承受不了这两大碗面,莫琪瑾把另一个面碗拖向自己,小心翼翼道:“我想再吃点。” 周珩舔了下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嗯。” 两人一边吃面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见时机成熟了,莫琪瑾斟酌着向他道歉:“周老师,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希望您别往心里去。” “哪件事?” 莫琪瑾:“?” 面给你煮了,不就还剩一件事儿了吗? “面试这事儿,我忘记问您需不需要指定猎头了。” 其实不是忘记,是她觉得如果问了他需不需要指定猎头有自作多情的嫌疑。毕竟他那个时候只认识她一个猎头。 但这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理由,所以她心虚地用了“忘记”这个万能借口。 “没事。”周珩碗里的面见了底,搁下筷子,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现在指定还来得及?” “您要指定?”莫琪瑾心里有点儿紧张,怕他指定她,更怕他不指定她:“那......您要指定谁?” “你推荐个。” 莫琪瑾:“……” “我......” 莫琪瑾刚开口,又被周珩打断:“今天那位胡女士就算了。” 他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桌子:“没什么时间观念。” 莫琪瑾:“……” 莫琪瑾本也不算饿,见他搁下筷子也没了食欲,但她仍坐得端端正正:“我们团队里还有个小伙子。” 这谈话的场景跟下属向上级汇报工作似的。 周珩装作不经意地和她闲扯:“你们团队就三个人?” “嗯。” “那就指定你......”周珩掀起眼皮,意味深长,语气不太正经。 莫琪瑾瞳孔一缩:“我?” 周珩喉结滚了滚,眼睑却微微下耷:“就指定你刚刚没提到的那位。” 莫琪瑾:“……”《 》 第12章 。 你跟他很熟? 隔日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江市下了场绵绵秋雨,了却了初秋的最后一点儿燥意。 节假日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大家的工作效率向来不太高。 何况是一个堪比过年的7天长假? 此时此刻。 办公室里闹闹哄哄的。 交头接耳的、跨组交流的,无一不是在讨论国庆要怎么过这个主题。 莫琪瑾写好九月份工作总结,点开电脑微信,在项目一组的微信群里敲了句:【晚上有时间吗?】 许盛秒回:【姐,你想约我?】 胡希:【@许盛 亲,这是群聊。】 胡希:【翻白眼.gif】 许盛:【希姐你要是没时间,瑾姐约的可不就是我呢吗?】 胡希:【不好意思,我很空呢。】 许盛打起了嘴炮:【这么空的话,姐姐要不要考虑着跟弟弟把这关系进一步发展了呀?】 胡希:【弟弟要不要考虑去死呢?】 许盛:【姐姐,你好恶毒。】 …… 莫琪瑾一条一条地滑过去,等他俩彻底消停下来,才在群里又发了句:【晚上来我家吃海鲜叭。】 胡希:【亲亲七七。亲亲.jpg】 许盛:【亲亲七七。亲亲.jpg】 胡希:【你好油腻。】 胡希:【犯恶心.gif】 眼看着他俩又要吵起来,莫琪瑾犹豫了下,还是不道德地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项目一组拢共三个人,两个猎头顾问,一个寻访专员。胡希和许盛不是本地人,老家还都挺远的。 除了春节,他俩基本上不回老家。 莫琪瑾其实没少请他俩吃过饭。她不怎么做饭,但每次爷爷托人带或者快递寄过来一些食材时,她一个人吃不完,便会叫上他俩。 敲定了晚上小范围聚餐的事情,莫琪瑾返回微信界面。 界面左方的通讯录出现一个红色的1。 有一个新朋友提示。 莫琪瑾敲着无线鼠标点了进去。 对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女性职业照,微信昵称是【常青猎头何可可】。 常青猎头公司就在楼上,规模大约是八方人才的两倍。 这位何可可,莫琪瑾也有些印象。除了在新宏大厦的电梯里偶遇过几回,还在某个跨市的行业交流会上有过点头之交。 但也就仅限于点头之交。 莫琪瑾垂眼回忆了下,直接退出通讯录,并没有添加对方为好友。 曾有过多次添加微信好友的机会,对方都没有向她发出过邀请。这会儿,她也不认为对方无事献殷勤,只是想交个朋友这么简单。 恰好项目有个收尾的工作,莫琪瑾见许盛正陷入放假前的极度亢奋中,也没有让他去对接。 这一忙起来,也就暂时忘了何可可加她好友的事儿了。 直到中午,她和胡希在便利店吃午餐。 胡希点了份车仔面,车仔面现做,有点儿慢。莫琪瑾一边找了个空位吃咖喱鱼蛋米线,一边等她。 随手点开了手机微信。 然后,她傻眼了。 微信显示有14个新的好友验证待通过。 一个猎头加她,可能是巧合。 好多猎头来加她就不正常了。 莫琪瑾咬了口咖喱鱼蛋,把列表里的一排好友申请全数通过,包括上午的何可可。 随后,微信便跟疯了般,震了个没停。 莫琪瑾指尖落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地滑过去,总算理清楚了这些猎头添加她好友的原因。 原来是昨天周珩去捷成通信面试的事情在圈子里传开了。 这些猎头加她好友,仅有少数几人是想通过她打听到周珩的联系方式,大多数公司是想要直接和她合作。 有点儿类似娱乐圈带资进组的意思。 也有点儿类似律师带着案源跳槽的意思。 相比之下,后者更为贴近。 还有两三个通信行业内小有名气的企业招聘负责人来加她,想要和她签订猎头寻访合同,并表示钱不是问题。 当然,这些人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周珩。 有钱赚的生意没必要假清高,何况这是件实现共赢的好事儿。 莫琪瑾唇角弯了弯,顺手把胡希的联系方式推荐给想要合作的企业。 正巧,胡希捧着车仔面走过来,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她把这事儿给胡希大致说了下,胡希笑说:“那莫老师您可得把这位爷当宝藏一样给埋起来。千万别被那些盗贼偷去卖咯。” 莫琪瑾:“……” 您可真幽默。 下午三点钟,整个办公室都沉浸在放假前的狂欢中。 就连失踪了整整一个月,不是,出差了整整一个月的丁老板也赶在这个时间点,推着个旅行箱,进了公司。 丁老板,丁辰,是八方人才的企业法人,也是这儿名义上的老板。 他进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莫琪瑾请进办公室。 见着人后,他开门见山道:“七斤啊,晚上一起吃个饭。” 当然,起初,他并不这么称呼莫琪瑾。 还在学生时代的时候,他习惯七斤学姐、七斤学姐这么的叫着。 后来创业成功了,有了老板包袱,七斤学姐就只剩下了七斤。 而学姐两个字可能是被他过于沉重的老板包袱给吞掉了。 这位丁老板无论是出差还是旅游,一定会约莫琪瑾吃临走前的最后一顿饭和回来后的第一顿饭。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的稳定性。 有没有背叛公司、另谋高就的可能性。 只有得到她的保证后,才能放下心。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总不能我出个差,把七斤你给出没了。这对公司来说,将会是致命的打击。” “只有听了七斤你的保证,我独自出远门、身处异乡时,这心里头才能够踏实。” 莫琪瑾一直觉得他这层顾虑是多余的。她是个喜欢稳定的人,在这儿收入不错,工作氛围也很好。 偶尔还能在行业新闻上看到周珩的动向——比如他和某位国家领导人或者当地政|府共同参与某项会议,共同研讨通信技术的现状与发展。 …… 总之,她根本不会考虑跳槽。 但她又觉得丁老板有这个危机意识,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处,所以说话也会保留几分。 一顿饭下来,总是吃得特别痛苦。 莫琪瑾揉了揉脑袋,有些麻木:“丁老板,我晚上约了其他人吃饭的。” 果不其然,丁老板立即有了危机意识:“你约了别人吃饭?我重要还是别人重要?” 莫琪瑾默了几秒,昧着良心讲:“您重要。” 倒也不是溜须拍马,主要是丁老板是个烦人精。 如果她说别人重要或者别人和他一样重要,那这位丁老板一定会拉着她,把二人创业一路走来的艰辛史再念叨一遍。 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莫琪瑾听得厌烦了。 听了她的话,丁辰很满意:“你知道就好。” 莫琪瑾又吱唔着说:“但我跟别人都约好了,随便放人鸽子也不好。” 丁辰:“这好办啊,那就一起吃啊。我请客不就行了。” 莫琪瑾:“......” 莫琪瑾:“在我家。” 丁辰:“那就去你家。” 莫琪瑾:“……” 如果只是他们三个人和丁老板一起吃顿饭倒也没什么,就当是团建了。希希和小许他们敲丁老板竹杠时,她不会主持正义。 但现在家里还有个周珩。 她并不想让周珩觉得自己是个靠拍马屁上位的人,就连爷爷送来的一点儿海鲜都要向老板邀功。 事实上,她也确实不是靠溜须拍马才走到今天的。一直以来,她靠的是勤勤恳恳、矜矜业业地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 才有了今天还算稳定的事业。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莫琪瑾想了想,还是在QQ上和周珩说了一声:【周老师,我邀请了两位同事来家里吃饭。】 周珩很快回复她:【嗯,我到了。】 莫琪瑾懵了几秒钟。 他这么早去是要先做饭吗? 莫琪瑾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明明是她约的同事,却要他劳心劳力。 另外,心里面好像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有点儿像占有欲。 莫琪瑾站在通道里,垂睫回复他:【周老师,你在家里玩会儿。饭等我下班回去再做。】 周珩又回了句:【没事儿。】 想到周珩不仅要做饭给她的同事们吃,还要做饭给她老板吃,莫琪瑾有些难以启齿:【我老板也说要过来。】 周珩:【老板?】 莫琪瑾解释:【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板,据他本人说,他能创业成功骗的都是投资人的钱。】 莫琪瑾觉得这不算刻意贬低自己的老板,她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她实话实说的原因主要是不想让周珩有心理负担。 也不想让他……自卑。 毕竟,周珩以前干的是甲方爸爸的交易,那向来都是大大小小各个老板讨好他的事儿。现在,竟然要他来伺候一个第三方公司老板。 但就算是莫琪瑾把丁老板贬低了一些,周珩好像还是不太满意:【他来做什么?】 来、来吃饭。 莫琪瑾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内心:【周老师,丁老板的出现是不是会让您不自在?】 有种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的感觉? 周珩:【不会。】 周珩:【但那位丁老板会不会就不知道了。】 莫琪瑾继续贬损丁辰:【应该不会,他脸皮很厚的。】 周珩:【你跟他很熟?】 莫琪瑾一噎,才慢慢敲了两个字,和丁辰撇清关系:【不熟。】《 》 第13章 。 你多放点儿水。 对于丁老板的各项骚操作,胡希表示见怪不怪,许盛则表示他的内心早已麻木。 因此,当莫琪瑾在群里通知他俩:【丁老板想要加入咱们的饭局。QVQ】 他们俩只是平淡的“哦”了一声。 回复高度统一。 且再无其他多余的反应。 这反应让莫琪瑾模糊地以为,只要有饭吃,至于在哪吃、跟谁吃,这俩人是不在意的。 因此,她也就没有特意提起这顿饭局其实还有另一个人参加。 毕竟刻意撇清关系的,总有层欲盖弥彰的嫌疑。 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情。 莫琪瑾觉得大家见到周珩应该也不会很惊讶。 就跟听说丁老板要来吃饭的反应大差不差,他俩应该也只会淡定的“哦”一声。 莫琪瑾轻眨了下眼睫,杏眼弯弯,多了几分心安理得。 车子在道路上平缓行驶,三个人一路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便驶进了恒江湾停车场。 电梯上行。 这段时间,因为周珩每天都会提前来给莫琪瑾做饭,而她担心自己的突然闯入,会撞见某些尴尬的场景。 出于对对方的尊重,她不会用密码无征兆地开门。取而代之的是先敲门,算是给门内的人提个醒儿。 意外的是,里面的人每次都会很及时的出来给她开门。 久而久之,下班等周珩来给她开门,欢迎她回家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今天,她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抬手敲门。 胡希却凑近她些,指尖点了点她的肩,对她的举动表示不解:“七七,你回自己家为什么还要敲门?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莫琪瑾敲门的动作一僵。这才不得不面对,这顿饭局其实还有个神秘客人待揭晓。 莫琪瑾稍稍侧头回望过去,抿了下唇,平静地一带而过:“我还有个朋友。” 柔和的声线里却多了丝紧绷感。 胡希及时将问题延展开来:“男朋友?” 莫琪瑾:“......” 莫琪瑾觉得她的用词很不精准,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她否认了:“不是,是候选人。” 胡希不买账:“什么候选人跟你关系这么好?好到能住到你家里?还是说你找了个候选人当男朋友?” 胡希·福尔摩斯、江户川·胡希热衷于臆想推理:“七七,你可以啊!什么时候思想变通了,开始知道利用猎头的职务之便替自己物色男朋友了?” “我跟你说,你早就该开窍了。你说,你每天阅读那么多份简历,候选人的近照、身高、体重、职务、年收入,哪个不被你摸得一清二楚?这要是实在摸不准的,也能假借背调的名义查他个彻彻底底。说真的,你爷爷给你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甚至还没你背调来的这些知根知底。” 胡希的声线清脆,分贝略带尖细。 在空荡而寂静的走廊里,一句又一句地砸下,如突来的瓢泼大雨拍向玻璃窗,劈劈啪啪,分外清晰。 莫琪瑾懵了。 所以她明明知道胡希这种见风就是雨的性格,她为什么还要听周珩的建议,请他们到家里来吃饭? 就该把周珩当宝藏一样埋起来。 谁都不知道。 莫琪瑾正尴尬地想着,“咔哒”一声,室内明亮的光线从半开着的门缝里钻出来。 男人就这样出现在光线里头,清瘦的手臂欲抻不抻,肘关节抵住门沿,拇指摁着食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他缓慢地抬眼,清冷的目光先后打量了一圈,视线最终和敲门人撞上,交缠在一起。 浅浅的光晕映在他的眼眸里,纯粹的瞳色低低附着一层柔光,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带了点淡淡的嘲弄。 不知为何,莫琪瑾好像读懂了他此刻的表情,他好像在对她说: 你们说的这些有的没的,我都听到了。我不跟他们计较。但我也不是个大度的人,他们是你的客人,我会直接把这笔账扣到你头上,然后跟你好好的清算清算你对我以及我们这些无辜候选人的冒犯。 账不会不到,最多迟到! 想到下班前,她最后说的那句【不熟】,他至今未回复。 莫琪瑾头皮有些发麻,脊背发凉。 那种怵怕的感觉又来了。 趁着莫琪瑾脑补的片刻,胡希又蹦出了句:“诶,这不是小周总呢吗?七七,我早就说你俩有一腿?你还否认,欲盖弥彰说什么候选人。要是能跟小周总这样的男人同居,我做梦都能笑醒,你竟然还遮遮掩掩的。” 莫琪瑾:“......” 莫琪瑾忍不住道:“你上次不是说......”话到一半消了音,她到底也不是爱揭人短的性子。 “说什么?” “接受不了这种无趣的男人吗?”胡希丝毫没有被打脸的尴尬,主动解释:“哦,那不是上次见面,他太严肃、太高冷了吗?” 莫琪瑾:“......” 莫琪瑾这才又顺着她的话打量起眼前的男人,薄薄的眼皮敷衍地向下耷拉着,懒倦的眸光审视意味十足。 玄关处的明光照得他的皮肤愈加冷白,笔挺的鼻梁下一条紧抿着的唇线。 虚虚搭着门沿的指节蜷了个弯勾。 难道他现在就不严肃、不高冷吗? 见到拥有强大的富婆社交能力的周前辈,许盛手指虚扶着天灵盖,支楞楞地向后薅了两把膨松的头发,骚里骚气地套起了近乎:“哥,我能向你请教一个问题不?” 却也没能等到周珩点头,他便急吼吼地问出了口:“我就想问问哥,我要怎么做才能吃上软饭?” 莫琪瑾:“......” 闻言,周珩动作一顿,蜷曲着的指节贴着门沿刮了一下,面色如常、无波无澜道:“你多放点儿水。” 许盛:“......” 莫琪瑾窒息了。 她希望此刻有条地缝能收留她。 也希望这场公益聚餐原地解散。 她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队友“猪”起来,一个可以传染俩。 尽管二人对周珩出现在这儿的原因非常好奇,但周珩并没有做出一些能够满足他们好奇心的善举来。 把他们丢在客厅后,周珩转身进了厨房。 就像是妻子在外面辛辛苦苦上班挣钱养家,吃软饭的男人偶尔良心发现,下个厨操持着家务。 偶尔扮演一次贤夫良父的角色。 周珩拒绝了莫琪瑾进厨房帮忙的请求,建议她在客厅里好好招待她的客人。 客人两个字说得有些刻意。 三个人便在客厅聊了会天。 说是聊天,更像是一种严刑逼供。逼供莫琪瑾老实交待,什么时候和周珩好上的?好到哪种程度了?什么时候会结婚? 莫琪瑾说实话,他们还不信。 折磨到最后,她只能默默承受着并不断发出求饶的心声。 就在莫琪瑾支撑不下去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小英雄丁老板来拯救她了。 丁老板做事体面,也没空着手来。给两位女士各送了一份小礼物后拍了拍许盛的肩膀,问:“在聊什么呢?” 丁辰的年纪不大,虽说一惯儿老板包袱看得重。但早几年创业的时候,当惯了孙子,偏偏这老板包袱支棱不起来。 倒是练就了一副能屈能伸的好本领,非工作场合和这些下属也能如朋友般开开玩笑。 胡希拆着礼盒答:“同居。” 许盛:“吃软饭。” 莫琪瑾白皙的脸颊上又洇出一丝绯红:“丁老板,你别听他们乱说,我们在聊候选人呢。” 胡希点头附和:“对,和候选人同居的日子。” 许盛:“那些年吃我软饭的候选人。” 莫琪瑾:“......” “那不就是候选老公吗?”丁老板没太把他们的话太放在心上:“那你们在这聊天,谁做饭?” 二人异口同声:“候选老公。” 莫琪瑾:“......” 莫琪瑾假想丁老板是个拎得清的,尝试着向他再一次澄清事实:“丁老板,他真的是我的候选人。” 但丁老板时而喜欢和稀泥:“七斤,你真是越来越幽默了,那么请问你这位候选老公不打算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吗?” 不打算。 莫琪瑾想。 胡希满意地将丁老板送的小礼物装进包里,直起身子挑眉道:“丁老板,前铁塔公司小周总的名号你听过吗?” “前铁塔公司小周总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谁,但不是我在你们这些下属面前吹牛逼,现铁塔公司小周总周珩,知道?他见了我得管我叫爹。” 众人:“......” 莫琪瑾敷衍地朝他点点头,象征性地给了个笑容。 但其他两个人不太给面儿,胡希一个白眼翻上了天,许盛眦着牙揉耳朵。 丁老板从茶几上的零食盒里捂了把带壳的花生,继续豁豁下属:“怎么,不信啊?还要我们去做亲子鉴定啊?” 胡希:“那倒也不用。” “您口中的周珩小周总,一个月前从铁塔公司离职了。您这爹可当的不称职。”胡希跷着腿,指着厨房的方向,挑了下下颚:“呐,人小周总现在在厨房呢。丁老板,您要不要现在去给我们表演一个父子相认?” 丁老板:“......” “你说谁在做饭?”反应过来之后,能屈能伸的丁老板伺机潜逃:“那个七斤啊,我可能也没你想象的那么重要,这顿饭少了我,你们虽然会少了很多信仰。但你们克服一下啊。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 丁老板正准备开溜,身后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沉稳有力。 伴随着一道低沉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去哪?” 丁辰全身一僵,动作迟钝而缓慢地转身。 嘴角挂起一个熟络的笑容:“哦,爹。” “我下楼吸口烟。”《 》 第14章 。 我要吸华子! 丁老板有点儿委屈。 在他极力表达出自己只是想下楼吸口烟的诉求后,他爹,不是,他学长邀请他进厨房吸烟。 他以为来到厨房吸烟,就是真的吸烟。 但谁他妈能告诉他,为什么他吸的不是华子,而是厨房油烟? 为什么? why? 丁老板走进厨房后,手刚揣进兜里搭到个烟盒,周珩便瘫着张脸丢给他一把木质锅铲和一条围裙。 丁老板一脸不解。 周珩清瘦的手臂半抬,指着燃气灶上不断升腾的油烟,下巴微扬,矜骄地指挥道:“吸。” 丁老板:“......” 我他妈不是要吸油烟!! 看着学长一张不太好糊弄的冷脸,丁老板不敢造次,把到嘴边的情绪生生憋回肚里去。 不给吸烟就不给吸烟。 但学长也不能让他堂堂一个老板去给下属员工做饭? 丁老板委婉拒绝:“我不会做饭。” 闻言,周珩抱胸站在水槽边,上眼皮微微下拉,长睫毛一点点扫过下眼睑,声音懒懒倦倦的:“我就会?” 丁老板心想,我没来的时候,你不做得挺好么?怎么我一来,你|他妈就不行了? 但丁老板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 谁让现在这个对他颐指气使的男人是他的投资人爸爸呢? 丁老板认怂地捡起丢在大理石操作台上的围裙,胡乱地往身上扯。 扯到一半,他突然整了个馊味儿行为:“学长,你快点帮我系下围裙,我够不到。” 周珩:“......” 周珩眼底闪过一瞬的不可置信,反应过来的时候,丁辰已经站他面前了。 而他的手里正紧攥着围裙两边的系绳。 行啊。 系围裙是? 周珩嘴角扯起个显而易见的弧度,两条系绳用力一拉,勒得丁老板差点儿断气。 丁老板惹急了眼:“学长,太紧了!!!你勒疼我了。” 话急呛了风,引起剧烈咳嗽,他那句“勒疼我了”,听上去更像,“弄疼我了”。 “学长,太紧了!!!你弄疼我了。” 莫琪瑾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和谐的画面。 她喜欢的男人挺阔的前胸抵住她老板的肩胛骨,姿势暧昧。厨房吸顶灯落下星星点点的白光,一刹,晃荡着人眼。 大脑“嗡”一声,脑部零件全数失灵。 失灵后的大脑死循环重复着那句:“学长,太紧了!!!你弄疼我了。” 学长,太紧了!!!你弄疼我了。 …… 他们是在、在拥抱吗?还、还是? 果然,她不该仅仅局限于下班回家的时候敲门,她进自己家的厨房也应该先敲门。 免得大家都挺、挺尴尬。 大脑当机三分钟后,重新运转。 她调匀呼吸,尽量使自己平静,话语中却仍抑制不住颤栗:“我......我想进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周珩手里的动作一松,神色突兀地出现了短暂的不自在,说话也卡顿了一下:“没、没有。” 丁老板压根没注意到莫琪瑾怪异的语气,只感觉胸口一松,他又活过来了。 复活后的丁老板,大手一挥,指着一堆食材包揽道:“七斤学姐,你出去。这里有我和学长就行了。” 莫琪瑾讷讷点头:“我、我是该出去的。” 她第一次在自己家产生一种自己很多余的心酸感。 待莫琪瑾走出去以后,丁老板突然想起自己让周珩给他系围裙的初衷,就是个恶搞行为。 这会儿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莫琪瑾刚才进来可能是误会了。他挠了挠头,也有些尴尬:“诶,学长,刚才咱俩那个样子,七斤学姐会不会误会我们?” 周珩睥睨他一眼,眼神冷漠而阴郁:“你说呢?” 丁辰突然有了股他要撤资的不详预感。脑中一瞬儿想起很多落魄潦倒的场景。 想到很快就要拖欠员工工资,他感慨道:“完了,我这当老板的,以后在下属面前这老脸往哪搁啊?” 但周珩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个眼神扫过来:“我就有处搁?” 丁老板听岔了他话里的味儿,一个激灵就差给他跪下了:“学长,爹,投资人爸爸!我这就做饭给您赔罪。” 丁蠢这幼稚而可笑的行为,始终还是连累了自己。 但事以至此,周珩也没再说什么。 眼下,有人做饭就行。 他实在是......对这些海鲜无从下手。 事实上,他已经和这些味道独特而浓郁的海产品对峙了整整三个小时了。如果不是丁辰的及时到来,今天他很有可能在面子上会过不去。 丁老板不同,父辈做过海鲜生意。 虽然在海鲜市场里大浪淘沙最终被淘成了沙,但毕竟也曾经和这些气味朝夕相处过,早就形成了相对成熟的相处模式。 丁老板并不知道,在投资人爸爸的心里,他就是个菜市场卖海产品的。 他一边清洗小黄鱼,一边热络地找话题。大多数时候是他在说,周珩在听。 偶尔说到莫琪瑾,周珩也应一句。 他俩其实有几年没见面了。 创业头几年很难,他的公司大大小小出现过几次资金周转困难。走投无路之际,他只能给周珩打电话,周珩每次也不多说,只是一次又一次无条件地给他输送资金。 尽管在那之前,周珩第一次给他的启动资金还没有回本。 丁老板当然清楚,不是周珩信任他。只是因为创业初期,他团队里唯一的成员叫莫琪瑾。 事实证明,丁老板不是个忘本的人。对于海鲜的烹调方法,他花样很多。 这一晚,除了周珩没怎么吃,其他人吃得都很尽兴。 许盛给周珩倒酒的时候,丁老板拦住酒瓶:“他不喝。” 莫琪瑾看向他们的眼神又怪异了几分,平时最爱的海鲜也没了胃口。 胡希想起什么说:“小周总,上次我听捷成通信的销售总监说您滴酒不沾,为什么呀?” 周珩只解释说胃不好。 始终也没人敢追问:多不好的胃一滴酒都不能沾? 这一晚,丁老板喝了很多酒。 出了小区,酒意浓上头。 凉风一吹,乍起许多思绪。《 》 第15章 。 你就想问这? 2014年,丁辰大三,自认为是个忙人。 忙着到处找项目、拉投资。 周珩和莫琪瑾大他一届,是当年的应届毕业生。不同的是,周珩学长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早在去年就被系里就业办推荐进入了铁塔公司实习。 而莫琪瑾却没有那么好的命,只能奔波在各个通信基站施工现场。 此刻,丁辰正按照周珩提供的时间和公交线路在学校公交站台堵人。 不堵别人,就堵这位莫琪瑾学姐。 可能是丁家祖辈就没有经商的命,干啥赔啥。到了丁辰这一辈,虽然也挣过几次快钱,可每次钱要到手的时候,就会出点夭蛾子。 不是在网上遭遇非法平台突然下架,佣金无法提现;就是遇人不淑,被合伙人卷走了所有的分成。 艰难两个字几乎囊括了他的整个创业生涯。 久而久之,系里从大一到大四,都知道大三有个干啥赔啥的丁首负。 所以当系里那位,与自己的臭名远扬恰恰相反的,明明可以靠颜值却偏偏要靠能力吃饭的周珩学长找到他的时候,他非常意外。 非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喧闹的酒里,丁辰捏着罐啤酒,大肆鼓吹着各种当下的商机,试图抓住这个什么都好,唯独眼光不太好的学长。 周珩眼光不好到哪种地步呢? 说句往自己心窝里扎刀子的话,丁辰自己都不相信他这辈子有那个发财致富的命。 但周珩不知是高瞻远瞩还是有窥见天机的本事,竟然主动找上了自己。 丁辰把罐装啤酒一口饮尽,捏扁了丢在一边,豪迈道:“承蒙学长抬爱,你看我刚才说的那些项目中,哪几个你比较感兴趣?” 比较有投资的欲望。咱们来探讨一下。 说完,他拉开一罐啤酒递给周珩,并且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对方。他希望二人有一拍即合的惺惺相惜之情,他甚至连击掌的掌都准备好了。 然并卵。 周珩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更别提伸手接他手里的啤酒了。 周珩可能是比较有自我约束力,和人谈生意不喝酒。他坐在卡座里头,背抵着软靠,单手拧开瓶矿泉水,自然道:“都没有。” 丁辰:“......” 那么多项目,他一个都不感兴趣么? 那你|他妈不是耍我玩呢么?丁辰想。 本着冤家易解不易结的原则,且说不定以后还有要和学长套近乎的时候,丁辰忍住了暴打他一顿的冲动。 墙上挂着的壁灯漫射,丁辰因此看清楚了他的面部表情。 事实上,周珩的面部表情是没有表情。 他闷头连灌了好几口矿泉水,只是水不醉人人自醉,饮多了,也像触动到了某处,他的眸色开始变得很深、直到晦暗一片。 拇指搓着食指指腹,他说:“只要你能说服一个人加入。” 这个人就是莫琪瑾。 只要莫琪瑾加入,周珩就投资他的项目。至于,他要做什么项目,周珩学长表示随便。 莫琪瑾在系里是很有名气的。 这名气同他和周珩的都不同。 系里女生少,拢共三四十号人,莫琪瑾不是那种长相很惊艳的姑娘,但在工程系一票儿大老爷们眼里,这种清纯甜美的邻家妹妹才最叫人抓心挠肺,最能激起大老爷们儿的保护欲。 因此,莫琪瑾以其清纯的外表和温婉的气质当选为工程系系花,成为乌泱泱一群大老爷们心目中的女神。 不过,丁辰怎么也没想到,周珩这么与众不同的人,对姑娘的审美竟然这么大众化,居然也喜欢这款清纯乖乖女。 五月的黄昏很长,一片桔色晚霞揉碎在苍穹之下,太阳拖着长长的尾晕缓缓归落。 莫琪瑾就这样穿着套橙灰相间的反光工作服,踩着公交车后门台阶下来,出现在丁辰的面前。 燥热的风鼓起她挂耳的短发,她腾手理了下凌乱的发丝,别过一缕到耳后。 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浅色的瞳仁水汪汪的。眉眼弯弯,不说话也给人一种似乎在笑的亲近感。 周围的同学成群结队、热热闹闹的。她却只抱着她的宝贝安全帽,一个人贴着马路右侧缓慢地步行,安静得过分。 丁辰在她身后跟了一会儿,突然就明白了周珩这样做的原因。 这样的姑娘本该是在高档写字楼里安静地喝茶敲电脑,该像娇嫩的花朵一样,被人保护起来,而不是在烈日下顶着个安全帽登高作业。 想到这里,丁辰在莫琪瑾身后喊了一声:“学姐。” 莫琪瑾抱着安全帽四处望了个来回,才看向他,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吗?” “对的。”丁辰之前只知道莫琪瑾这号人物,却没有打过交道。第一次和这种安安静静的女孩子打招呼,他一时间也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傻|逼兮兮地问了句::“学姐,你这份工作是不是干得很辛苦?” 莫琪瑾抿了下唇,声音很平静:“还好。” 这个社会对女性求职者不算太友好,工程类专业又有它特有的社会局限性。 出差多、熬夜多就不说了。 人们形容一份工作辛苦,常常说把女人当作男人使,男人当作牲口使。 但只要上了工地的,男人和女人没什么分别,都是要被直接拉出来当牲口使的。 莫琪瑾一句还好就把丁辰给堵死了。 “学姐,女孩子不适合做工程,不是要出差搞项目,就是要熬夜做设计。你不如跟我一起创业?” 丁辰自以为最牛逼的就是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活的说得天花乱坠。 但第一次面对莫琪瑾这样的姑娘,丁辰跟她讲话都不太敢大声,生怕把她给吓着。 讲出来的话就不用说了,他自己都觉得语句别扭、毫无逻辑,一点儿也不循序渐进。 好在莫琪瑾向来与人为善,并没有责骂他的唐突和失礼,只礼貌地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我对现在的工作挺满意的。” “但我听之前的实习学姐说,与咱们通信工程专业对口的工作都不能算是人干的活。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就算生理期也得忍着爬基站登高,在工地上来回跑,一刻不得闲。也不敢跟主管开口请假,生怕主管一个不高兴,觉得女生事儿多,就剥夺了转正的机会。” 丁辰这些话有些急功近利、有些强人所难,但也都是些大实话。不知道是其中的哪句话触动了她,莫琪瑾突然停了步子,侧身贴着红砖墙站定,声线柔和:“那你是做什么项目?” 项目那么多,丁辰还没有想好选谁。 他想起了周珩在回答他某个类似的问题时的一句话,顺嘴拈来借用了一下:“随便。” 丁辰话里的意思其实是只要你加入我,做什么项目都行。 但可能莫琪瑾听他这话,就跟他听周珩那句都没有兴趣感受一样。 莫琪瑾恬静的状态被打破,她突然皱了下眉头,扭头便走。 之后,丁辰再说什么话,她都没有再搭理过。 干大事的人不拘小节。 那天以后,丁辰反思了两天。他认识的人多,工程系的女生又少,他随便托人打听了一下,就了解到莫琪瑾最近刚跟她的室友提过,如果这份目前工作不能转正的话,她可能会去面试做通信行业的猎头顾问。 另外,他还打听到莫琪瑾的小名叫七斤。 人力资源的事儿,丁辰有经验。 这回,他准备得很充分才去公交站台堵人。 接连堵了三四回,莫琪瑾终于赏脸和他说了句话。她说:“你不要一直跟着我,创业的事情我不懂,帮不了你什么忙。” 只要她开口,丁辰就有把话题继续下去的自信:“学姐,关于你提问的创业项目,我认真地想了好几天,我决定做人力资源。” 他能明显感觉到,在听到人力资源四个字的时候,莫琪瑾的眼睛里闪过很浅的一道光,唇角轻轻抿起。 丁辰继续把话说下去:“大一的时候,我作为校园顾问发起过很多次校园兼职,一边招聘大学生,一边衔接校外中介或直接对接企业。大二的时候,我和校外的朋友合伙开过一个人力资源中介公司,专做学生兼职。” 说到这,丁辰撸了把寸头,有些难为情:“但我那合伙人跑了。” 为了和莫琪瑾套近乎,丁辰这回认真了许多,甚至叫起了他打听来的她的小名儿:“七斤学姐,我先向你道个歉。我之前没准备好要跟你说什么,就来站台堵你,吓到你了?” 莫琪瑾脾气很好,朝他露出个淡淡的微笑:“没事。” 丁辰说:“那我跟你做个自我介绍。” 莫琪瑾柔声道:“我认识你。” “你认识我?” “嗯,认识。”莫琪瑾仍紧搂着她的那顶生命帽:“你还挺有名的。” 有名? 丁辰尴尬地笑笑,大概是丁首负有名。 莫琪瑾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需要一个既有亲和力,又了解通信类专业的搭档。放眼整个工程系的女生,你最合适。” “那你有钱吗?” 想起周珩说不要提起他,丁辰应了一声:“我们有投资人。” 过了好半晌,莫琪瑾才郑重地点头应下:“那我跟你创业。” 随着她的话一字一字、稳当当地撞进丁辰的脑中,落日余晖漫延了整片天空。 ...... 丁老板不是个容易伤春悲秋的人。 事实上,最近这两年,他的公司发展势头很不错。办公地址也从最初大学城沿街的简陋门店搬到了高档写字楼。 人一旦享受惯了成就,就很难再去想起贫瘠的过去。 但今天不同。 也许是见到了周珩,也许是酒精上了头。人才会矫情。 代驾师傅赶来后,丁老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闭着眼睛在后排座椅上假寐。 人都说物是人非,但在他看来,该叫物非人是。 这么些年过去了,低租金的廉价门店换了一个又一个,他的员工换了一波又一波。 七斤学姐却一直在。 无论是三个月没接到一份委托合同的时候,还是一个月完成了份二十名工程师的RPO项目,她都在。 她一直坚定不移地留在他的团队里。 丁老板依稀清楚地记得,那个黄昏时分,莫琪瑾对她点头的模样。 郑重而坚定。 他想,这世上也只有周珩学长那样的男人才配得上这样的好姑娘。 客人走后,周珩留下来帮忙收拾了好一会儿。 莫琪瑾打算下楼送垃圾的时候,周珩顺口又提了句:“我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下去。” 莫琪瑾有点儿记着晚上在厨房撞见的事,心里免不了有些膈应。 想问,又怕他给的答案令她难堪。 她其实不喜欢自己这副怯懦的模样,因为很多事情其实是需要靠勇气去支撑的。 但面对周珩的时候,她就是没勇气。 这会儿只好低着头难为自己,同自己生闷气。 等了一晚上,她都没问厨房里发生的事儿。这会儿时间有些晚了,周珩不太想耽误她睡觉,半直白地提示道:“想问什么?” 没想到他说这个话,莫琪瑾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下,向后退了一小步,贴着玄关处的墙壁。 他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莫琪瑾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问的话到了嘴角,还是打退堂鼓改了口:“你的胃是什么时候不好的?” 周珩:“......” 他眉心迅速地蹙了一下:“你就想问这个?”《 》 第16章 。 你谈的男朋友歪瓜裂枣!…… 玄关处亮了盏灯,光线柔和。 周珩站在灯下,微微偏过头,目光直白地看着她,乌黑的瞳仁染上一层暖黄,缀满碎碎的光。 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片静谧,一片无言的暧昧。 莫琪瑾点了下头,轻声道:“嗯,就想问这个。” 周珩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垂眸在玄关处换鞋,轻描淡写道:“高三暑假。” 高三暑假? 那不就是两个人分手后吗? 莫琪瑾轻眨了下眼睛,他是因为分手,才把胃给气坏的吗? 可分手不是他提的吗?? 他怎么还先气上了? 难道说,他也曾经喜欢过自己?也曾经动过真心?那他是不是也曾后悔过和她分手? 想到这种种可能性,莫琪瑾的心脏好像被什么钝器重重一击,快要鼓出胸膛的心脏,跳得杂乱不堪。 莫琪瑾没忍住问:“那时候怎么会?” 这回,周珩却似回忆了很久,久到莫琪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扯着唇角,轻嗤了声:“没人管饭。” 哦,是这个原因。 不是因为分手气坏了胃。 他那么不羁的人,向来随意。怎么会因为一个决定气坏了身体? 她差点儿又自作多情。 不过,他怎么总是没人管饭? 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以后...... 莫琪瑾想说,以后,如果没有人管你吃饭,那我管你好了。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我给你找个包三餐的工作。” 周珩:“......” 周珩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给我找个包食宿的?” 空气一下子陷入死寂。 莫琪瑾思考了一下其中的可行性,温声道:“也可以的。” 周珩:“......” “除了这件事”,周珩瘦长的手臂搭在壁画上,眼皮撩起,强行拉回话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莫琪瑾摇头:“没有了。” 但不知是刚才的哪句话触动了周珩的某根神经,他突然轻闭了下眼睛,好似陷进某种难解的情绪里。 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良久,他嗓音有些低哑:“行,那我走了。” 莫琪瑾礼貌地说着场面话:“路上小心。” “啪嗒”一声,锁舌归位。 周珩走了。 莫琪瑾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两条纤白的手臂虚扶着壁柜,胸膛微微起伏着。 门外突地又响起敲门声,他......他他又回来了。 莫琪瑾走过去开门的步子仍有些发虚。 周珩指着墙角的厨房垃圾,解释了下自己的行为:“垃圾忘了。” 安全距离在此刻被打破。莫琪瑾俯身将系好的垃圾递给他,指尖微微发着颤。 双方在完成神圣的递交动作时,莫琪瑾纤细的指腹无意蹭到他的手背,就像是突然蹭到烈火,指腹火速升温,即刻蔓延至周围的皮肤。 十秒后,这手如同泡在了剁椒坛里,手心手背火辣辣地发麻。 被她蹭过的周珩却毫无反应,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厨房垃圾,状似随意道:“真没什么要问我的?” 莫琪瑾缩回手,紧张地直摇头。 周珩瘦长的指节勾住垃圾袋,右手的指腹在鼻梁上刮蹭了下:“他们走的时候,你是不是都下楼送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莫琪瑾老实说:“送了。” 周珩突然拖起调子:“那......你不送我?” 莫琪瑾:“?” 你也要送吗? 你是客人吗? 哦,前男友也是客人。 莫琪瑾换了双鞋,下楼送他。 所谓送他,也不过就是两人同搭了一辆电梯,从二十三层到地下一层。 一路无言、一路沉默。 直到周珩坐进驾驶位,发动汽车引擎,不得不走。他才降下车窗,又说了句:“真不问?” 莫琪瑾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又说:“我和你的关系比我和他的关系好那么一点儿。” 说完,车窗升起,将两人在原地阻隔开。 莫琪瑾愣怔在原地。 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她抿着唇,弯了眉眼。 再抬眼时,那人那车早已消失在视野里头了。 国庆期间,周珩照旧每天来报道。 甚至比从前来得更勤快了些,以前,他是每天晚上过来。现在,他是早上、中午、晚上,每顿都过来。 只是每回进来前,他都会给莫琪瑾发条QQ消息,问问她是否方便进来。 如果莫琪瑾没回的话,他就会在门外等着,直到她回复方便之后,他才会按密码进来。 一次也不例外。 假期的最后一天早上,莫琪瑾吃过周珩买来的早饭说:“周老师,我今天去趟榕树巷。要去趟我爷爷那儿。” 周珩垂下视线收拾碗筷,指尖碰到她的碗时,随口问:“回来吃晚饭么?” 以前莫琪瑾去榕树巷的时候,是会吃完晚饭才回来的。 但联想到周珩的胃不好,莫琪瑾担心他一个人不乐意做饭,改口道:“回来吃的。” 她垂着眼安静地帮忙擦拭干净桌子,轻声道:“一会儿,我先帮你把午饭准备好。” 周珩携着碗筷往厨房里走:“不用,我等会儿有点事,也要到晚上回来。” ...... 知道莫琪瑾回来,爷爷一大早便去菜场买了合她胃口的菜。 莫琪瑾其实不算挑食,一般都是饭桌上有什么吃什么,但高级机械工程师莫工还是从孙女伸筷子的频次中成功总结出她爱吃的几道菜。 他说,这才是做研究的精神。 吃完午饭,莫琪瑾走到阳台上消食。 这阳台以前是露天的,但在她高考成绩出来的前一天,突然就被封上了。 那天她一回家,就给当时还是男朋友的周珩发了条短信:【我们家阳台封上了!!】 周珩很快回复:【你现在走到窗户边】 莫琪瑾狐疑地走到窗户边:【我到了,然后呢?】 周珩:【往下看】 莫琪瑾以为往下看就能看到周珩推开窗户往上看。 然而,并没有。 楼下并没有人把头探出窗户。 相比之下,她探出脑袋的模样像只鹌鹑,蠢极了。 莫琪瑾有些不高兴地回复:【你让我看什么?】 周珩:【看我家阳台也封了。】 莫琪瑾:【……】 想到十年前的碎片往事,真琪瑾心生起一阵恍惚感,继而又觉得那时候的周珩可真好玩儿。 现在?现在、好像也挺好玩。 他说,他和她的关系比他和丁老板的关系要好点儿,是在别扭的向她解释吗? 午后的阳光明媚,莫琪瑾的眼窝清浅,眸中闪着潋滟水光。 爷爷躺在竹摇椅上,莫琪瑾帮他把指甲修剪整齐,又给他采了个耳。 可能是采耳太舒服了,爷爷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伴随着轻微的鼾声。 莫琪瑾收了工具,起身进屋。 爷爷一辈子干净勤快,屋子里擦得透亮。但莫琪瑾还是象征性地给他收拾了一下。 拖把碰到其中一间关闭着门,莫琪瑾犹豫着推开。那房间里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这些年没有变过。 白墙上有深深浅浅的痕迹,隔着记忆,莫琪瑾仿佛又看到那些鸡飞狗跳的生活。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三个人的合照,爷爷、她还有这个房间的主人。 已经过世了的母亲。 在莫琪瑾的记忆里,母亲清醒的时候远多于发病的时候,所以莫琪瑾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同学,她有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 母亲发起病来很恐怖,能勒着莫琪瑾的脖子尖叫着要掐死她,说不该把她生下来。 可莫琪瑾一直知道,她本来就不是母亲生下来的。 她是这个要掐死她的疯母亲捡回来的,捡回来的那天是九二年的冬至,万家团圆,窗外漫天白雪。 疯母亲用老式勾称勾住她的脚踝,一会儿血便染红了襁褓,婴儿哭得嘶心裂肺。 疯母亲却笑出了鼻涕泡,“我生的宝宝七斤。” 所以,她叫莫琪瑾,小名儿七斤。 冬至是她的生日。 不是她一生下来就七斤,是她本该冻死的那天七斤。 不是她出生在冬至,而是她的新生命在冬至。 这些事情,都是爷爷后来讲给她听的。想到过去的种种,莫琪瑾的情绪不太好,闭着眼睛躺在母亲的床上睡了一会儿。 这一觉一直到四点钟,她才推开房间的门出来。 爷爷站在房门口,神色有些焦虑:“七斤啊,你怎么睡你妈房间了?” 莫琪瑾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说:“进去看了看,没想到就睡着了。” 爷爷手里勾着串钥匙:“那你洗把脸醒醒困,我下楼去买点菜给你做晚饭?” 莫琪瑾刚睡醒,脑袋确实微微有些发疼,她伸手按了按额头:“爷爷,我回去了,不在你这儿吃饭了。” “为什么啊?”爷爷有些意外:“回家你不又得叫外卖吗?” “不是”,莫琪瑾站在红木餐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晚上约了人吃饭。” “男朋友?” 莫琪瑾喝了半杯水,解释:“不是,我没有男朋友。” “哼”,莫爷爷有些不快,把圈在拇指上的钥匙往桌上一拍,发出一连串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你还打算瞒着我。” “我都听小宫说了,你找了个很一般的男朋友,人长得是又瘦又小、身体病怏怏的,四肢无力,搬箱东西都费劲。对人也没有基本的礼貌,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莫琪瑾:“?” 莫琪瑾心里有不少问号:“爷爷,你这说的是谁?小宫又是谁?他为什么说我交了男朋友?还、还形容成这样?” “宫玉春啊,你忘啦?上次爷爷托他给你送点海鲜,实际上就是想给你们创造个见面的机会。可你那男朋友倒好,把人当送快递的了,强行付了他五块钱跑腿费。” 莫琪瑾:“......” 原来是宫玉春。 莫琪瑾想起那天,她在厨房煮面,便让周珩去开门。现在想来,宫玉春应该是误会她和周珩的关系了。 但宫玉春对周珩的描述怎么听上去这么不客观?周珩他真的付了五块钱跑腿费?他就不能多付点么? 莫琪瑾的思绪渐飘渐远,又被爷爷的一句话迅速扯回来,“七斤啊,你不要什么歪瓜裂枣都往家里领。” 莫琪瑾:“......” “你听爷爷的,爷爷不会害你,爷爷肯定会给你介绍一个靠谱的男朋友。你看这小宫就很好,年纪轻轻的,担任公司重要项目的总负责人。公司里的年轻人啊,爷爷最喜欢的就是他,年轻有为啊。” 那天晚上她没见着宫玉春。所以爷爷说的年轻有为,她不知道客不客观。 但自从她知道周珩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的时候起,她就再也不想应付其他任何男人了。 手里握着玻璃杯的力道紧了紧,莫琪瑾实话道:“爷爷,我不想相亲了。” “你这孩子,八月份你不是才答应爷爷尽快找个男人成家的吗?怎么这才过了两个月,又不肯相亲了?” “我给你打个预防针,你找的那个歪瓜裂枣,我会不同意的。” 可能是楼下周爷爷唱戏的声音隐隐传来,提醒着爷爷某个人曾在她的青春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爷爷一屁股在红木餐桌旁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全喝完,好像还是难解心头之恨:“还是你这心里头还惦记着楼下那小子?” 莫琪瑾立刻否认:“没有。” 爷爷摇着脑袋,有些幸灾乐祸:“我可是听说了,楼下那小子不学好,年纪轻轻就吃起了软饭。这种男人奢靡生活过惯了,就想找个老实姑娘接盘。七斤啊,你可不能一根筋。” “何况你忘了,当初是谁把你害得终日以泪洗面。” 莫琪瑾忍不住为周珩辩解:“哪有那么严重?” “我不管。这种男人,他不值得你记一辈子。你喜欢什么样的,爷爷托人帮帮忙,再给你物色几个。” 莫琪瑾:“……” “还有你谈的那个歪瓜裂枣,今晚回去吃顿散伙饭,就分了。”《 》 第17章 。 今晚有软饭次。 夕阳西垂而下。 车子拐进恒江湾地下车库。 下坡的时候, 从侧面挤过来辆车。莫琪瑾耐心地给那辆车让道,却意外地从后视镜里看到周珩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上。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备箱被他单手拍上。 从这个角度, 刚好可以看到他完整的形体轮廓。 深蓝色商务西装拉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 领带打的规矩。 屈膝迈步的时候, 裁剪得体的西装裤衬得他长腿笔直。 随着步子起伏的手臂动作,袖口向上拉出一小节,腕表在前排车灯的反射下, 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自二人重逢以来,莫琪瑾还是第一次见周珩这么正儿八经的穿着西装。像是刚从一场商务会晤中抽身,还保持着谈判桌上矜贵而清冷的状态。 早晨出门的时候,他说今天有事。 看来并不是托辞。 不过, 一个失业的人能有什么场合要穿得如此严谨的?而且今天还个非工作日。 直到后面的车主长摁着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莫琪瑾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等车子开到车位附近, 她再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周珩已经在等电梯了。 莫琪瑾的倒车技术不是很好。当时买的这个车位靠墙,每次都得试好几次,才能把车子停进去。 加上她也不太想跟周珩一起上电梯, 索性又在车里磨蹭了一会儿。 想起爷爷今天转述的宫玉春对周珩的评价, 莫琪瑾对这个素昧谋面的相亲对象有点儿排斥,甚至有点儿反感。 她其实不太在意别人怎么评价自己,却很不乐意见到别人说周珩一句不好。 他虽是瘦了点,但哪里矮小了? 力气也还好?总不能随便见个人就表演胸口碎大石? 莫琪瑾仰头靠在座椅上,大脑渐渐放空,胸腔有些发堵。 总觉得是自己让周珩受委屈了。 突然有人叩了叩她的车窗,莫琪瑾以为又挡着谁的路了, 一个激灵坐直。坐直后,她倏地想起,这不停在车位上呢吗? 降下车窗前,她还在想等会儿对方要是说的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定是要和对方讲讲道理的。 等车窗降下一半时,莫琪瑾蓦然一顿。 男人屈着瘦长的指节,仍保持着指关节扣窗的姿势,但下一秒仿佛就要弹到她的脑门上。 周珩一脸无语地看着她:“你停个车要十分钟?” 莫琪瑾:“……” 你不是走了吗? 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周珩语气有些别扭:“在等你。” 哦。 在等你。 在等...... 莫琪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等你是什么意思? 周珩说完,迈开长腿,先她一步往电梯的方向走。 莫琪瑾也没再磨蹭,快速锁了车门下车,和周珩隔着半米的安全距离。 他手里拎着两个黑色塑料袋,跟他这一身不识人间烟火的气息就很不搭。 电梯来了。 两个人分站两边,像是两个同乘一部电梯的陌生邻居。 不说话就很尴尬。 莫琪瑾的视线无处安放,盯着电梯投放的广告牌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周老师,上次宫玉春来的时候,您给他钱了?” 因着宫玉春在爷爷那说周珩不好的话,她也收回了对他的尊称。 周珩偏开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她的问题,倒是反问了句:“你又去相亲了?” “不是”,莫琪瑾不想他误会,忙解释道:“我回去看爷爷了。” 周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三秒,收回视线,语气不咸不淡:“相亲对象上门拜访?” 莫琪瑾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不断上升的电梯数字,继续解释:“没有的,就是爷爷和我聊天的时候说到了这个事情。” 电梯门在23层打开,周珩迈出前丢下一句:“聊天的主题是相亲。” 莫琪瑾一噎,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也……差不多。” 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老咬着相亲这两个字不放? 周珩语气欠欠地回了一个字:“哦。” 莫琪瑾:“......” 哦,是什么意思? 见周珩今天兴致不高,莫琪瑾觉得他可能是今天的事情没办成,便决定先不去招惹他。 已经进屋的周珩突然折回,重新退回玄关处,冷冷地丢了句:“给了。” 说完,他拎着黑色塑料袋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 嗯?莫琪瑾杏眼眨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哦,他是说跑腿费给了。 这反射弧也太长了。 莫琪瑾跟着他进厨房,追问:“五块钱吗?” 周珩正把黑色塑料袋里的肥蛏子倒出来,随口问:“什么五块钱?” 莫琪瑾向他确认:“跑腿费,你给宫玉春的跑腿费。” “嗯?”周珩眉心迅速轻蹙了下:“他说的?” “嗯,他这么跟我爷爷说的。” 周珩的表情一言难尽:“莫老头怎么说?” “啊?” 周珩扯松了领带,规规矩矩改口:“莫爷爷怎么说?” 莫琪瑾垂着脑袋想起了爷爷的话:【你谈的那个歪瓜裂枣,今晚吃顿散伙饭,就分了。】 爷爷让我回来和你吃散伙饭。 莫琪瑾的睫毛轻扫了下下眼睑:“爷爷还不知道宫玉春说的是你。如果你真的只给了他五块钱的话,那我加他个微信,把差价补给他。” 另外,再跟他讲讲道理,建议他不要乱嚼人舌根。 “原来跑腿费只要五块钱。”周珩拧开水柱,若有所思道:“拿我手机加。让他把多收的495块,退、我。” “......” 莫琪瑾对周珩是无条件信任的。至此,她对宫玉春的印象差极了。 周珩已经清洗完蛏子,又把另一个黑色塑料袋里的斑节虾倒出来。 莫琪瑾站着问了句:“我们今晚吃海鲜吗?” 可能是觉得西装有些束缚,不便于他施展厨艺,他一边脱一边应了声:“嗯。” “你不是不爱吃?” 周珩把衣服递给她,瞥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淡淡道:“你不是爱吃?” “......” 莫琪瑾一滞,愣愣地问:“你......什么意思?” 周珩扯了下唇,手里继续着清洗动作:“字面意思。” 他的音质低沉好听,声音不轻不重,又拖了点懒散的尾调。 就让人忍不住多想。 所以他是特意为她买的吗? 安静的厨房里只有水流声。莫琪瑾的面部有点儿发热,热度往下蔓延,愈来愈浓。 心里滋生出一种不知名的情绪。 混杂着对他的愧疚,以及、想为他出个头。 心里做了决定之后,莫琪瑾离开厨房。她在阳台上组织了一下语言,斟酌用词后给宫玉春打了个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莫小姐。” 哪怕是去指责对方,她仍旧注意到对方可能会遇到的尴尬境地,用了给候选人打电话的那一套话术:“宫先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那头可能是很意外她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了点讨好:“方便的,你说,你说。” 莫琪瑾声线依旧柔和:“那我就直言了,我想请问宫先生,为什么要在我爷爷面前诋毁我朋友?” “什么?” 莫琪瑾抿了下唇,垂眸,视线停留在阳台上的花架上:“您的个人审美我不予置评,虽然我觉得您说的其实挺不客观的。我不认为身高188厘米是您所说的瘦小。” 按照她的性格,其实也说不出什么严辞激烈的话来,只一句一句地驳回对方的结论:“在没有见到体检报告之前,我觉得您也不可以随意对我朋友的健康状况作出判断。” “您说的没礼貌,是因为您不喜欢面食,所以我朋友没能请您吃饭。但您在我爷爷面前诋毁我朋友用五块钱侮辱您,也挺没风度的。” “至于力气。”莫琪瑾觉得这个不太好反驳,但丁老板跟得久了,她也学到了些皮毛。于是,在这个寂静无声、无风也无雨的晴朗夜晚,她对着听筒吹了个小小的牛逼:“他可以表演胸口碎大石。” 那头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莫琪瑾见对方无言,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咄咄逼人了,停顿了下说:“我要向您说明的就是这些。那么,祝您生活愉快。” 挂电话的一瞬间,她掀起眼眸,玻璃窗上倒映出身后男人清隽的面容。 以及幸灾乐祸的表情。 莫琪瑾:“......” 他看戏呢? 莫琪瑾眼里闪过一丝仓惶,不自在地道:“你怎么在这儿?” 周珩半倚着壁画,闲闲道:“听个墙根。” “......” 莫琪瑾的脸刷一下红了,血色蔓延至脖颈、耳朵,声音颤颤道:“那你、都听了什么?” “胸口碎大石。”周珩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舔了下唇角,“我、不、会。” 莫琪瑾:“......” 哪有人这么拆台的? 莫琪瑾尴尬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吃晚饭。 周珩给她夹了两只斑节虾,筷子敲击了下碗沿,突然冒了句:“软饭不挺好吃么?” 莫琪瑾觉得他这是意有所指,像是说的这米饭,又好像不是。 不管他说什么,莫琪瑾今晚都不太想搭理他了。 “莫七斤,跟你道个歉。” 这是重逢以后,他第二次这么称呼她。莫琪瑾懵懵地抬头:“什么?” 周珩指背刮了下鼻尖:“其实,那位公......宫玉春或许喜欢面食。” “......” 周珩这人说话经常拐弯抹角的,就比如这句话,莫琪瑾也是脑袋转了几转才明白。 言外之意可不就是,他根本就没跟宫玉春提邀请他进来吃碗面的事情吗? 莫琪瑾窒息了,瞪着他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周珩弯唇:“你说呢?” 他这不是也不知道今晚能吃上软饭么?《 》 第18章 。 见、见、见家长。…… 十月中旬, 莫琪瑾陪着周珩去了趟海市,去一家基站设备生产厂家面试CEO。 因为上次周珩翻了她的牌子。 不是,因为上次周珩指定了她——陪同面试。 在此之前, 莫琪瑾有在QQ上跟周珩沟通过, 他是否能接受异地就业? 周珩在QQ上反问她:【你希望我去外地工作?】 莫琪瑾觉得他这话有点儿奇怪。难道他去哪里工作是她能左右的吗? 其实九月份的时候, 周珩讲话还挺收敛的,或许可以用特别正派来描述他这个人。 比方说,莫琪瑾曾经无意识地讲出过一些容易引人遐想的话, 他竟然能装得像个纯情小男生,一句都听不明白的样子。 之所以说他是在装,莫琪瑾也是有理有据的。因为没过多久,他就变了, 每隔几天就会蹦哒出一句扰乱人心绪的骚话来。 自十月份以来,他开始变本加厉,讲的话更是过分怪异。 精确点儿来讲, 是过分暧昧。 还是让人没法接话的过分暧昧。 就比如这句。 【你希望我去外地工作?】 暂且就当她有资格决定他去哪儿工作。 她要是说希望他去外地,毫无疑问她口是心非。但她要是实话实说,不希望他去外地就业,又暴露了她对他的非分之想。 就很为难。 莫琪瑾觉得在专业方面, 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于是, 她发了条语音,把皮球给周珩踢了回去:“海市到江市车程大约在两个小时。如果周老师能接受这个距离的话,每日往返是有点儿困难,但一周回次江市是没问题的。另外,甲方单位愿意提供食宿,可以解决周老师您没人管饭的顾虑。” 心思坦荡而又体现了一个资深猎头的高业务水准,一番利弊分析后把决定权留给候选人自己。 周珩也回了条体面的语音:“那莫老师约时间, 我们提前一天去。” 莫琪瑾大体能明白他为什么要提前一天去海市。他这人时间观念强,不喜欢迟到。上回胡希迟到了,就给他留了个不守时的印象。 莫琪瑾并不是没有陪候选人去异地面试的经验。一般像周珩这个咖位的候选人往返目的地的食宿是由甲方或者猎头公司承担的。 和甲方确认过面试细节后,莫琪瑾又给周珩发了条QQ,告知他面试时间,并补充了句:【那我给你定酒店。现在国庆节刚过,酒店应该也不算难定。你对酒店有什么要求吗?】 周珩只简单地回复了两个字:【不用】 莫琪瑾敲键盘的动作停顿了下,反问:【那我们住哪?】 周珩又回:【带你去个地方。】 看,他又开始了。 又开始说些不清不楚的话了。 一个候选人能带他的猎头顾问去哪? 能去哪? 莫琪瑾想了半天,也没想到除了酒店,他们能住哪儿?保险起见,周珩来楼下接她的时候,她把以前和同事在郊外野炊的帐篷顺带捎上了。 周珩斜靠着车窗,长腿微屈,肩背稍弯,垂着眼睫玩俄罗斯方块。 破新纪录的时候,唇角微微一扬。 余光瞥见莫琪瑾从电梯出来,左手推着旅行箱,右手拎着手提包,肩上还挂了顶帐篷,周珩脑袋里仿佛自动下载了个音乐播放器。 且自动播放起著名童谣【回娘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 周珩眉心一跳:“你这是?” 帐篷从纤瘦的肩上滑下来,莫琪瑾眨了下眼睛:“你不是不让定酒店吗?我......以备不时之需。” “......” 周珩有点儿无语:“我也没打算和、你露营。” 没打算就没打算,你咬字干什么? 帐篷滑至手腕处,莫琪瑾愣愣道:“那我们睡哪儿?” 难不成要以天为被地为席,在某个荒郊野岭喂一晚上的蚊子吗? “我们?”周珩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眼里的揶揄意味显而易见。 正当莫琪瑾打算解释下,她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就听见他又说—— “我睡家里,至于你么......”周珩抬了抬下巴,瞥过她手里的帐篷,意有所指道:“这不挺会为自己考虑的么?” 好一身正气凛然、两袖清风…… 莫琪瑾:“......” 玩笑话归玩笑话。为了不耽搁时间,周珩还是善解人意地替她把行李箱和帐篷塞进汽车后备箱。 周珩弯身整理后备箱空间的时候,莫琪瑾垂眸站在车子旁边做了会儿心理建设。 坐后排座位肯定是不合适的。 但坐前排的话,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未免过于靠近了,她有些担心。 不自在倒是小事,主要她担心无法同他正常交流。 思虑再三,莫琪瑾还是决定挑战一下自己。 不逼自己一把,她永远也不知道到底能和周珩靠多近。 只是她刚拉开副驾驶室的门,就意外地发现座位被一个白色塑料袋给强行霸占了。 莫琪瑾有些愣神,右手仍紧紧地握住车门拉手,忘了松开。 那些迟疑的、窘迫的情绪渐渐放大,逐渐堵满整个胸腔,向上吐不出,往下咽不去。 他是不想让她坐副驾驶位,才故意摆了东西占位吗? “愣着做什么?” 周珩关上后备箱,很快绕过车身,走向驾驶位,视线跃过她,扫了眼副驾上的塑料袋,顿住了步伐。 薄瘦的手掌阻隔住半开的车门,语气淡到仿佛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给你准备的。” 那些闷闷的情绪,就像某个乌云密布的午后,以为一场滂沱大雨将至,最终却只在听闻了几声闷雷后,天空悄然绽放出晴朗。 车子驶出恒江湾,在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快速路上疾驰,结群的飞鸟踏着夕阳南归。 莫琪瑾拘谨地抱着果切盒,在靠窗的地方圈出个小小的地盘,小口地叉着水果吃。 她吃东西很慢,这会儿两个人挨得很近又不说话,空气静谧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闻着他身上的浅淡木香,莫琪瑾连吃水果都不太敢发出声音,像是怕打破某种难得的和谐。 车内响起道柔软而细腻的女音,播报前方路况。 莫琪瑾咬着凤梨,想起某次和胡希去水果店买水果,看到老板把烂掉一半的哈密瓜切成小块,打上价格标签售卖。 嘴巴里的凤梨顿时就不甜了。 本着科普生活常识的好意,她稍稍侧了眸,视线却只敢停留在车内的黑檀木挂件上:“周老师,下次你别直接买这种果切了。水果店的这些水果都是用不太好的水果切的。” 周珩变换车道,侧眸扫了她一眼,蜷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敲了几下,缓缓开口:“我、自己切的。” 酸凤梨甜意沁人。 车里的闷热一点一点地将稀薄空气里的暧昧情愫催化,就像这果切盘里脆红的柿子,某年某月某日在枝头染醉了黄昏时分。 晚霞蜿蜒起伏,卧于黄昏之间。 苍穹拉扯出澄黄的路带,一往而南。 莫琪瑾突然希望,这一路可以开向天荒地老,而周珩就是那个她想拽往海枯石烂的人。 这一路没能开往天荒地老。 两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海市郊区一栋气派的三层小洋楼前。 欧式铁艺大门两侧各安了座石狮子,让这座豪华的西式小洋楼多了层中式古典威严感。 莫琪瑾疑惑地问:“这是哪里?” 民宿不像是民宿,农家乐又少了农家的味道。 想起出发前,他打趣她的那句话,莫琪瑾刚要问问他这是不是他家的时候,就听见周珩懒懒道:“这是、你今晚要露营的地方。” 莫琪瑾:“......” 莫琪瑾难得有想同他争辩的意思,却又透过前面的挡风玻璃看到石狮旁并排站着两位穿着体面的老人。 周珩解开安全带下车,两位老人一前一后迎过来,莫琪瑾很清楚地听见看周珩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爷爷、奶奶。 莫琪瑾的思绪有些飘忽。 周珩的爷爷不是二楼的周爷爷吗?那这两位是谁?他为什么也叫他们爷爷奶奶。 而且周珩平时和周爷爷的相处模式很随意,到这儿,好像有些过于客气了。 难道说,周珩也和她一样是周爷爷捡来的?这对老夫妻才是他有血缘关系的爷爷奶奶? 莫琪瑾支着半边下巴,打量爷孙二人,眉眼里确有几分相似。 视线和两位老人慈爱的目光撞上,她蓦然发现自己走神了。 周珩也偏过头,向她投来视线。四目在空气中相遇时,他对她无声一笑。 恶劣的、捉弄的、蔫坏的复杂笑容。 莫琪瑾一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忙推开车门走过去。 她向来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很讨长辈喜欢。这还没开口打招呼呢,那边周珩的奶奶便拉着她的手,流露出怜爱的目光:“是七斤?长得可真好。” 周珩挠了挠眼皮,舌尖抵着腮,轻咳一声:“七斤,叫爷爷奶奶。” 这阵势搞得莫琪瑾有点儿懵,她不是来海市陪候选人面试的吗? 怎么就面到候选人家里了?还连人家爷爷奶奶都见了? 这......这是见家长么? 愣是莫琪瑾心里有十万个为什么,此刻也还是乖乖喊了声:“爷爷、奶奶,你们好。” “好,好,快进去。” 莫琪瑾被周珩的奶奶领着进院子,回过头瞥了周珩一眼,杏眼里充斥着对他的无声哀怨、无声控诉。 周珩仍站在原地和他爷爷说着话,目光却又追随着她过来,唇角的弧度明显。 他的笑容和平时不同,可对莫琪瑾来说却也不陌生。 隔着时光,她仿佛又看见从前那个少年。 他心情好的时候就这么笑着。 眉梢微扬,眉眼舒展,薄薄的眼皮上窄窄的褶皱勾出浅浅的两层弯弯的弧,深眸里的锐气被笑容冲淡,意外给人一种很想要亲近他的感觉。 算了,她实在没办法对记忆里的清爽少年生闷气。 周珩的奶奶同她热络地说着话,不一会儿,周珩也提着她的行李箱进来,他还、还把她的帐篷也给拎进来了。 他肯定是故意的。 因为他把收缩袋上醒目的【加厚防雨帐篷】六个字翻转到手臂外侧,在大家面前晃荡了一圈,才拖着调子道:“七斤,上楼了。” 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似得强调了句:“你这加厚帐篷真的防雨吗?” 莫琪瑾:“......” 她哪知道? 谁会测试帐篷的防雨功能,特意挑个下雨天出去露营?闲的么? 莫琪瑾正腹诽呢,又听到他上楼的步子停了两秒,幽幽地补充:“今晚天气预报有雨。” 周珩的房间在二楼正对扶梯的位置,莫琪瑾跟着他走进房间,她目光扫视房间一圈,选择性过滤掉他那些没良心的话:“我住哪里?” 周珩把她的行李箱靠墙立住,帐篷则往她面前一丢,照着收缩袋上面的小字念道:“防雨防晒,三秒速开。你就开门口呗,还有野生动物陪你。” “......” 到底是谁陪谁面试,他心里有没有点儿数? 候选人不把猎头当人看的话,猎头是可以选择爆光他、伙同其他猎头封杀他的,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吗? 至于野生动物?是指那两只石狮子吗? 好冷的笑话哦。 莫琪瑾有点儿发窘,脑袋一热就抱怨出了声:“还不都是因为你吗?” 话一说出口,她便又没了底气,埋怨的声音逐渐变小:“初次登门拜访,我都没有准备礼物。空着两只手,好难为情。” 可能是过于意外她的话,周珩怔愣住,空气里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玩世不恭地答了句:“我不都替你准备了么?” “那能一样吗?”莫琪瑾脱口而出。 周珩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炯然:“哪里不一样?” “哪里......” 想给你的亲人留个好印象。 莫琪瑾一噎,被他的话问住。 是啊,她只是陪候选人面试才在人家家里借住一晚,又不是见家长的那种在人家家里住一晚。 莫琪瑾被自己蠢到,视线无处安放,只在他的房间里来回打量,僵硬地转移了话题:“我刚刚听你叫爷爷奶奶,那周爷爷......” 话没问完整便被周珩打断:“这是外公外婆。” 莫琪瑾轻点了下脑袋,表示明白了。 若干个在阳台上晒被子的午后,莫琪瑾断断续续地听到过一些周珩家里的事。 懂事后,她把这些无意记在心里的片段化记忆慢慢整合到了一起,拼凑出一个不幸的家庭。 周珩十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他断断续续来榕树巷住过一段时间。 真正跟周爷爷一起生活应该是2006年,他转来榕树巷初中念书。高中毕业后,准确地说是二人分手后,周珩就又离开了榕树巷。 现在想来,他应该是来外公外婆身边生活了。 床边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黑发朗目的少年和一个气质优雅的高挑女人。 “那是你的妈妈吗?”莫琪瑾随口问着。 周珩扫了照片一眼,眉心短促地蹙了下,轻轻应了声:“嗯。” 声音缥缈虚无,似是怕吓到照片里的人。 莫琪瑾说着客套话:“她很好看,你长得像她。” 这本来是两句话。但她连在一块儿说,就有点像是在和他暧昧,言外之意可不就是,我觉得你也很好看? 意识到话里的不妥,莫琪瑾轻咬了下舌尖,继续转移话题:“那阿姨今天晚上会回来吗?” 周珩取过手边的相框捏在手里,瘦长的指腹摩挲着照片上的女人白皙的脸颊,垂着眼眸,几乎用气音道:“不会了。” 他说的不是晚上不回来。 他说的是不会回来了。 那个人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莫琪瑾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那个骄傲而不可一世的少年颓然倒地,他曾经那么耀眼,却又在此刻卑微到仿佛被尘世遗弃了。 莫琪瑾其实对母爱的理解不是很深刻。 她与母亲之间的相处模式同别的母女不同。一方面,她感念母亲在她没有自主选择权的时候,强拽着她留在这个世界上。 让她也能感受到这个世界上的好与坏、善与恶,让她能遇到一个贯穿她整个青春岁月的、她无比热爱的少年。 但其实母亲不发病的时候,对她挺冷漠的,那是种阻隔在血脉之外的生分。发病的时候,角色却又是反过来的。有时候,她承担着母亲的角色,耐心地哄母亲吃饭、平复母亲的情绪,偶尔也会闪躲不及被母亲咬到血肉模糊。 所以,她其实也不太能理解周珩和他母亲之间的感情。但宽慰人的话来回总是那几句,她走到周珩身边,保持着差不多半米的安全距离,小声宽慰:“对不起,阿珩。你别难过了。” 听到她口中的阿珩两个字,周珩眨了下眼睑,垂在老照片上的视线终于有了奔头。他就这么直白地看着她,眸色愈来愈深,愈来愈浓,那么赤诚,又那么炽烈。 莫琪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生硬地问:“那我能问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周珩仍盯着她,四目相对,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曾转移:“我们分手前一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分手的事,她还以为他根本没把二人在一起的事放在心上过。 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认认真真地谈过一场恋爱,还把那段时光挂在心尖上,在往后十多年的岁月里,拿不起,也放不下。 这会儿,莫琪瑾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迫切地想知道这两件事情有没有关联。 因着安全距离在,她也不觑于他的视线压迫:“那你是因为阿姨的事情才跟我分手的吗?” 周珩嘴角扯过一丝嘲意:“或许。” 但其实有些事,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 得到了某种近乎肯定的答案,莫琪瑾再没有勇气去从他的眼睛寻找和他的青春。 如果那时候他说分手,她脸皮厚一点,是不是就还能陪他度过一段于他来说,暗无天日的时光。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过得特别难?”莫琪瑾低睫,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应该陪着你的。” 但其实,她又何错之有?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话触动,周珩的声音有些哑意,在她的头顶飘乎响起:“那你现在还愿意......”《 》 第19章 。 别瞪我们,我们很无辜。…… “那你现在还愿意......” 还愿意陪着我吗?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头, 陪着我。 风刮起遮光帘的一角,落叶在窗台上短暂停靠,又随风翩跹坠地。 尘埃悬浮在斜斜的光柱里头, 浓密却细碎。 周珩长身半倚着柜沿, 低垂着视线, 深浓的眸色里沾染了一层薄薄的欲念。被他凝望的女孩儿迎着视线微微仰头,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杏眼里明晃晃的,浅眸里的殷切没有一丝刻意压制。 仿佛只要他后半句话说出来, 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女孩儿都是一定会答应的。 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 周珩薄唇轻启,后半句话刚起了个头,沉寂的房间便被一声爽朗而中气十足的笑声打断。 周珩的外公在楼下喊:“阿珩啊, 和七斤下来吃饭了。” 周珩:“......” 莫琪瑾:“......” 秋风鼓起窗帘哗哗作响,落叶肆虐窗台,原来外边竟是这般吵闹。 那点儿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暧昧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本该昭然若揭的心思悄悄转了个弯。 而那些他没能及时说出口的话,就像是看某场直播时,主播突然掉了线,等到重新连上线的时候, 连主播自己都忘了说到哪一句。 就像收听实时广播时突然跳了台, 再切回原频道时,已经错过了最想听的那一句。 那些未完待续的,只能凭借听众的自我想象去填补留白。而那些有强迫症的观众则是抓耳挠腮,恨不得顺着通信信号就能张牙舞爪地挠过去。 从前,莫琪瑾觉得因果有序,一切顺其自然便好。但这一刻,她怀疑自己......其实有强迫症。 等到她再抬眼时, 看到周珩的眼睑轻阖了下,眼里那些浓烈的情绪一点点退散掉,最终归于平静的黑,再没掀起任何波澜。 须臾后,他抬手将相框归于原处,眼皮微微下耷,懒懒地垂着,淡声道:“吃饭了。” 那一场天时地利却缺少人和的舞台剧,终是什么也没能上演。 这一幕橘色黄昏,除了秋风扫落叶,什么也没能发生。 不知是不是周珩提前跟家里打过招呼,这晚饭的饭局开得有点儿早,满满当当一桌子当地盛产的海鲜。 他家里的阿姨厨艺很好,和丁老板不相上下。但可能是食材更为新鲜,莫琪瑾觉得口感要比那晚鲜嫩得多。 周珩的外公外婆都是很和气的长辈,一边招呼她吃菜,一边许是怕她拘谨,热络地拉着她聊家常。 从爷爷退休后被哪家企业返聘,聊到楼下周爷爷一辈子就两个爱好,抽烟和唱戏。 周珩瞥了她一眼,不知在内涵谁:“还有找孙媳。” 他的外公外婆支起筷子,笑着附和:“就属这个最靠谱,我们也着急。” 周珩的外婆还对莫琪瑾说:“七斤啊,那莫老头儿性子古怪,你跟他能相处得来吗?” 莫琪瑾吃了个生蚝,如实点头:“周爷爷人挺好的。” 尤其是在婚姻观念上,跟她的想法特别契合。 八月份的时候,爷爷热衷于给她相亲,方圆五公里的小区,谁家有适婚男青年,爷爷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段时间,莫琪瑾每天都能收到好几个微信好友添加申请。 面对相亲对象的热情,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干脆和对方聊起了职业规划,最后成功帮助几位相亲对象跳槽加薪。 这事儿后来形成了良性循环,有几位相亲对象,现在还时不时地给她推荐新简历。 但周爷爷不知道她相亲的具体进展,某天趁着她回榕树巷,把她堵在楼道里,语重心长地说:“七斤啊,你爷爷又给你介绍对象了?你不是很苦恼?” “我觉得他这么做简直是胡闹,好心好意上门一顿劝啊。哦,他可倒好,狗咬吕洞宾,还把我给臭骂了一顿。” “我也没说别的啊。我就说我那孙子还单着呢,要说知根知底,那还有谁比我们家阿珩更适合跟你处对象呢?” “七斤啊,我可跟你说了,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你可一定要找个你喜欢的男人结婚,切莫为了结婚本身而将就结婚啊。” 就特别理解她。 想到周爷爷认真叮嘱她的模样,莫琪瑾弯了弯唇。 一番闲聊过后,莫琪瑾得知这一桌海鲜是两位老人和家里司机一早儿去渔村,赶在渔民出海打捞回来的正当时,挑选的最鲜活的海鲜食材。 难怪是比她在江市吃到的那些冰鲜冷链要好吃得多。 她其实饭量不大,但却招架不住两位老人的热情,只得闷头吃着碗里堆积成小坡的食物。 最后还是周珩看不下去,替她解了围:“少吃点儿。” 与其说解围,不如说是嫌弃她吃得多。 莫琪瑾是真的吃得有点儿太撑了。 这会儿被他这么一说,少许难堪之意涌上心头。她窘迫地吐了下舌头,借着这个机会搁下了碗筷。 晚饭后,为了消食,周珩提议带她去海边走走。 车子不过才开出百米,后视镜里甚至还能看到他外公外婆手牵着手,沿着公路在夕阳下散步,他便迫不及待地揶揄她:“你吃那么多,不难受么?” 也不知道这话在他心里憋了多久。 莫琪瑾脑袋里突然冒出句前两年的网络流行语:要你管,我吃你家饭了吗? 刚要用这话给他反驳回去,转瞬一想,这可不就吃的他家的饭么? 像是被拔了气门芯的车胎,莫琪瑾顿时泄了气。 但话说回来,你不也吃我家饭了吗? 莫琪瑾不太会怼人,但她今天心情很好,有点儿由着性子胡来。 另外,她觉得周珩今天还挺好相处的,也有点打算得寸进尺的意思。 她偏头对着驾驶位上的周珩说:“你吃我那么多回,也该还一点儿?” “吃、你那么多回?”周珩直视前方路况,胸腔里传来闷声一笑,肩膀微微震颤,语气十分轻佻:“那、也不该是这个还法。” 莫琪瑾喉尖一哽,他这是在开车吗? 看到他手中的方向盘,莫琪瑾恍然大悟,哦,原来车还能这么开。 这得叫一车双开了? 也顾不上周珩会不会又装聋作哑,她窘迫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果然,他又开始装起了糊涂:“那你是哪个意思?” 莫琪瑾伸出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吸引过来他的视线后,她认真地、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咬着字:“你、吃、我的饭、的意思。” 恰好红灯闪烁,绿灯亮起,周珩收回视线,轻飘飘地回应:“行啊,我可以答应。” 饭软点儿就行。我可以答应吃你的软饭。 这怎么又有点儿一语双关的意思呢? 就......没办法跟他正常交流。 海市临海。 莫琪瑾本以为今天是个工作日,没多少人愿意出来玩儿。 事实却是—— 观海台上人山人海。 观海台下潮来潮往。 海潮卷起白色烟波,浪花拍打礁石,漫过顽皮孩童的脚踝又羞涩退下,像是黏人的猫爪子,只一试探又迅速缩回去,来回多次,试探着人的忍耐力。 莫琪瑾和周珩两个人没登观海台,沿着海边滩涂散步,做一些有助于饭后消食的健康运动。 有对未婚夫妻在礁石之间的一处浅洼海水里凹造型,拍摄艺术婚纱照。 女人躺在浅湾海水里,长发如瀑飞洒,艳丽的长裙散了一池,男人在夕阳中俯身亲吻他的妻,摄影师在一阵惊呼声里按下快门键。 海与天齐平,这一刻被永远定格住。 莫琪瑾自然而然地被他们的动静彻底吸引了注意力,驻足欣赏,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一道低沉而勾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羡慕?” 男人清隽的脸在她面前慢慢放大,五官渐渐清晰。莫琪瑾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他离她这般近。 呼吸很快变得急促,她终是没忍住往后退了一大步。想起晚饭前周珩未完待续的话,她突然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只可惜她勇气不足,缥缈的眼神找不到着落点,最后停在奔涌而至的海面上,脸颊被海风吹成潮红,声音里的底气可忽略不计。 “嗯,羡慕。” 海风在耳边拍击,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如果不是听力好到离谱的人,绝对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但周珩上辈子指不定和神仙顺风耳有过过命的交情,这辈子领了特权,专挑听莫琪瑾一个人的墙根听。 听就听了,他还非得说出来。 说就说了,他还要刨根问底。 “羡慕到哪种地步?” 他的声线舒缓,让人一不小心就落入了他的陷阱里,几乎要将心里的秘密全盘托出。 但这会儿,莫琪瑾心生了点恼意。 他既然听见了,就该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他竟然选择了明知故问,就挺让人不开心的。 毕竟那个先撩拨的人明明是他。 莫琪瑾虽然脾气好,但不代表没脾气。这会儿就挺想同周珩发脾气的。但性格使然,她不太会同人吵架,所谓的发脾气不过就是同他生起了闷气。 她的唇线紧紧抿直,低着头往前面走,步子却也迈不开,终究还是在给身后的人迷途知返的机会。 周珩三两步便追上她,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低声道:“要不要......” 要不要去留个联系方式? 海风裹挟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暧昧气息。 清冷而深沉的暮色海风有点儿凉,莫琪瑾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喷嚏来得特别不是时候,往严重点儿说,这喷嚏严重煞风景!!! 几个追逐打闹的初中生踩着松软的沙滩嬉闹着过来,冷不丁儿地撞到了莫琪瑾。 眼看着就要踉跄摔倒,周珩手快扶了她一把,指尖滑过她柔软的发丝,撩得他心脏一颤。 周珩下意识地想要扯着莫琪瑾,立刻马上去摄影师那里预定个拍摄日期。 目光扫过那几个顽皮少年,他不过是冷了张脸。那几个少年便面露胆怯,躲在莫琪瑾身后,并把她推了出来:“姐姐,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那位哥哥好凶哦。你叫他别瞪我们。” 莫琪瑾同时注意到,周珩正虚扶着自己的手臂,隔着层薄薄的布料,还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 一阵惊慌之后,她甩开周珩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红着耳尖彻底融入到那群初中生里头。 有点儿帮腔助阵的意思。 不过是碰了她一下,有必要这么避之不及么? 至此,周珩今天的好兴致全数消失。 不过是群冒冒失失的学生,莫琪瑾也不会真同他们计较什么。一番安抚之后,莫琪瑾和那些初中生挥挥手道了别,转而又侧头问周珩:“你刚刚说什么?要不要干嘛?” 周珩冷声道:“回家。” 哦,他说要不要回家。 他可真扫兴。莫琪瑾心想。《 》 第20章 。 以后都这么坐着。 莫琪瑾其实还想在海边吹吹风。 但周珩的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 她也就没有提出再多待一会儿的请求。 察言观色久了,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她总是能找到那个看人脸色说话、行事的平衡点。 有人说这叫情商高, 但其实不过是活得谨慎罢了。不想去触碰别人的逆鳞, 也不想被别人的怨气所波及。 两个人上了车, 莫琪瑾缩在自己圈出的小小地盘上,她其实能隐约感觉到是自己惹毛了周珩,但她又没想明白触发点是什么, 索性选择了沉默。 二人都不是热闹的性子,这会儿安静下来,便只能听见车子在快速路上逆风行驶的呼啸声。 海风很大。 今夜的路、很漫长。 人一但上了年纪,就兴个早睡早起。 所以, 等莫琪瑾和周珩到家的时候,外公外婆已经睡了。 保姆阿姨从庭院小花园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处,一路上都给他们留了沿途壁灯。 莫琪瑾跟着周珩上楼, 保持着半米的安全距离,随着他一起进了卧室。 床上的防尘罩已经被摘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套崭新的床上用品。 周珩进到卫生间洗了个手出来,瘫着张脸一言不发的, 就开始铺床。 看着他这副惹不起的模样, 莫琪瑾隐隐为自己感到担心,担心周珩下一秒便会把她赶出去——睡帐篷。 她刚才回来的时候,留了个心眼。 沿路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小区其实挺偏僻的,既没临着热闹的商业街,又不靠着人气旺盛的学校,小区入住率很低。 她倒是能理解, 老年人选择住宅与年轻人不同,比起房产增值和生活便利,更图个耳根子清静。 但理解归理解,她也实在没勇气拎着个帐篷一个人睡在外面。 莫琪瑾低睫沉思片刻,决定尝试着把老虎当病猫,去撸顺他的毛:“阿珩,你心情不好吗?” 周珩铺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偏头瞧了她一眼,又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散漫道:“怎么?” 莫琪瑾捏住衬衫下摆,指尖捻搓着丝质布料,语气里带了些小心翼翼的探究:“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放心”,周珩没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拐弯抹角地丢了句,“不丢你出去喂狮子。” “......” 言外之意就是,虽然你惹了我,但我这人心地善良、为人处事大度,决定不同你一般见识。 并且对你以德报怨,收留你一晚。 周珩铺好床,肘关节反扣在腰间,深蓝色衬衫压在西装裤下面,低调款式的皮带隐隐勒出细韧的腰部线条。 灯光垂落在肩头,柔和的暖橘色调一顺儿拉扯出薄削的肩背线条。他耷了下眼皮,语气依旧散漫:“你今晚睡这儿。” 莫琪瑾松开了手里紧攥着的衣角,抬眼看向他,轻眨了下眼睫:“那你呢?” “替你。” 莫琪瑾一头雾水:“替我什么?” 周珩沉默了一会儿,又冷不丁地开口:“去、喂狮子。” “......” 好,他还能同她讲冷笑话,说明她也没真的惹毛他。 另外,莫琪瑾抿了下唇,心想,他也还算只有风度的老虎。知道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孝敬他的猎头顾问。 也不枉她费心费力地给他找工作。 这种双向友好的体感还不赖。 莫琪瑾尚未收起嘴角的笑意,只在周珩背过去的身后,轻喊了声:“阿珩。” 已经迈出房间的周珩,在墙边踢脚线区域站定,掀了下眼皮,懒散道:“又怎么?” 语气欠欠的。 “夜里风大”,莫琪瑾轻压了下唇角,慢半拍地回了他的玩笑话,“帐篷借你,别着凉。” “......” 回应她的,是“砰”一声,门被周珩不轻不重地拉上。 他似是在门外站了会。因为,隔了好几分钟后,莫琪瑾才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也不知道,他那几分钟里在想什么? 莫琪瑾认床。 虽说换了崭新的床单和被罩,但她这一夜还是做了许多零碎的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无数个与周珩有关的凌乱回忆。 回忆太碎、太杂,侵占了她一整夜的好睡眠。 第二天一早,莫琪瑾在周珩家里吃了顿具有海市特色的精致早点,其中包括同脸一般大的蟹黄灌汤包。 她第一次用吸管吃灌汤包,汤汁很烫。考虑到形象问题,她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更慢了一些。 周珩先她吃完早饭,上楼换了套黑色商务西装。 从前,莫琪瑾隔着屏幕看他时,就喜欢看他被衬衫、西装束缚着的模样,有种禁欲系的冷调感,清冷而矜贵。 这会儿,她同样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就是这多看的两眼让她发现了他这身装扮的突兀之处,他这......这波点暗红色领带是怎么回事? 实话说,他这么穿搭并不显得俗气,反而给沉闷的整体搭配增添了一丝活力。 就......还挺绅士。 但去面试,还是稍微有点儿不那么正式。 注意到莫琪瑾欲言又止的模样,周珩挑眉:“修过商务礼仪?” 对于他的突然发问,莫琪瑾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点头:“有培训过。” 周珩两指夹住领带,食指扯松些,似是也对这条领带拿不准主意,掩耳盗铃地征求她的意见:“那你觉得我这条领带怎么样?” 莫琪瑾如实道:“艳了点。” “是吗?” “嗯。” “那......”周珩单手扯掉了领带,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莫名性感。他拖着调子,语气低沉而慵懒:“莫老师......重新、挑个?” 莫琪瑾:“......” 给男人挑选领带这事儿有点暧昧,但莫琪瑾还是摒弃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给周珩选了条比较正式的领带,顺带着又给他挑了副金属袖扣。 看到她握在手心里的袖扣,周珩眉梢微扬:“喜欢这个?” “嗯。” 想到什么,莫琪瑾反问他:“你不是工商管理和通信工程双学位吗?怎么没学过商务礼仪吗?” “学过”,周珩接过她手里的蓝底波点领带,语气中没有一点儿不自然:“但我忘了。” 莫琪瑾:“......” 此次面试的甲方单位,位于海市高新区,距离周珩家约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莫琪瑾其实觉得这份工作挺适合他的。假使单位提供的工作餐不合胃口,他家里的阿姨厨艺也很好。 至少比她做的好吃多了。 他可以住在家里,也不至于没人管饭。 距离目的地大约还有五百米的时候,周珩把莫琪瑾丢在了一家咖啡馆里,并丢下句:“别乱跑。” 莫琪瑾昨晚没睡好,索性点了杯美式,试图唤醒一大清早便萎靡不振的自己。 服务员将咖啡摆在她的面前,动作轻缓,却仍带起小幅度的震荡。马克杯里的液体表层卷起一圈一圈的水纹,缀出一些虚晃来,摇曳着将她拽进昨晚的梦境里。 高一有段时间,班主任别出心裁地提出个想法:根据成绩排名,让学生自个儿选座位。 周珩的文科成绩虽然差了点,但理科成绩很强,几乎科科满分。 那时候还没分出文理班来,根据综合成绩排名,他仍能在排在班级的前几名。 莫琪瑾的理科成绩落他一截,但文科基础夯实,综合排名也还凑合。 那天最后一节自习课,她站在教室门口磨磨蹭蹭,目光在教室里来回逡巡。 高中生是单人单桌,彼时周珩正坐在四排三列的位置。 她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她想坐在离周珩近一点儿的地方,但又生怕被他戳穿了那点儿小心思。 直到目光同周珩撞上,他薄薄的眼睑下压,清冷的眸色渐渐溢出淡淡的笑意。 莫琪瑾的心“咯噔”一下,漂浮起来悬了空。他是在对她笑么? 莫琪瑾再次看向周珩,杏眼里带了点询问的意思。周珩肩背挺直地坐在座位上,眼神从她身上移到了前排座位上,他扯了下唇,下巴轻扬,下颌骨弧线有种冷傲的清晰。 这算是很明显的暗示了? 像是征求到他的意见,莫琪瑾心安理得地选了他前面的座位。 上学的时候,周珩业余生活丰富,放学后的时间更是安排的满满当当。不是和别的男生去网打游戏,就是去球场上挥洒汗水。 爷爷总叮嘱她放学就回家,不要在外面瞎溜达,老师也有明令禁止学生去网。 所以,那个时候,莫琪瑾并不和周珩一起回家。 经常她晚上写完作业,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还能听到二楼周爷爷骂骂咧咧:“你什么时候能学学人家七斤?你看看你,莫老头比我少操多少心?” 她隐约还能听到周珩像是刚进门甩书包的声音,以及一句懒洋洋的敷衍话:“知道了。” 然而,第二天照旧。 大有一种,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不改的理直气壮。 周爷爷气极了:“你等着,将来我肯定活不过楼上的莫老头。” 周珩却气笑了:“那你再多抽点烟?看看能不能以毒攻毒。” 但调完座位的那天,周珩没有一放学就没了踪影,而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写试卷。 写的还都是他平时不愿意写的基础题。 莫琪瑾回头收拾书包的时候,书包肩带扫过他的试卷,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然后,她就听到身后响起道低沉却懒懒倦倦的声音:“为什么坐我前面?” “啊”,莫琪瑾把书包背在肩上,整理好了肩带,才慢半拍地转过身,“不是你让我坐这儿的吗?” 周珩偏过头去看向别处,语气似乎有轻微的别扭:“我有么?” 莫琪瑾脸皮儿薄,被他这么一反问,脸颊微微泛了红。但她告诉自己不能慌,于是她梗了梗脖子,把责任推到周珩头上:“你对我使眼色了。” 周珩把摊在桌面上的卷子拎起来往书包里扔,漫不经心道:“哦,那你会错意了。” “......” 莫琪瑾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直接了当地否认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你为什么抬下巴?” 周珩勾起书包:“我看黑板。” “讲台上又没有老师,你看黑板干什么?” “我看黑板擦了没”,周珩的眉眼舒展,像是憋了层笑意,“不行么?” 莫琪瑾:“?” 以为真是自己会错意了,莫琪瑾忙不迭地补救:“那你要是觉得我坐你前面,让你不舒服的话,那我和你换个座位。” “换什么?”周珩嗓子里发出一声闷笑,“你坐我后面能看得清?” “就这么坐着,知道吗?” “上课用点心,你多做对两道题,我也少写两道题。明白吗?” 等她转过头去,又听到他在背后低低地补了句:“以后,都这么坐着。” 黄昏时分,夕阳斜碎,歪歪扭扭地落在少年的肩头。 莫琪瑾第一次发现,周珩话还挺多。《 》 第21章 。 他不是男人! 两个人成为前后桌之后, 有些事情也便不能算作秘密了。 2008年末,又一个冷冬来临。 饶是莫琪瑾在任何时候都一副听话的好学生形象,却也抵挡不住冬天被窝的诱惑。 不断地在迟到的边缘来回试探。 爷爷一辈子勤快惯了, 每天早上会像定时闹钟一样喊她起床。 五点半—— 爷爷在外面敲她的房间:“七斤啊, 快醒醒来, 楼下那小子已经起床了。” 他起那么早干什么? 就算他非要早起不可,那能不能动静小一点,别搞得人尽皆知? 莫琪瑾将被子拉扯过脑袋, 带着对周珩的抱怨又埋头睡了一个小时。 六点半—— 爷爷直接推开了她房间的门,音量拔高:“七斤啊,别睡了。楼下那小子已经准备走了。” 紧接着,爷爷便会打开她房间的窗户, 让冷风灌进来。 远处流动早餐车的吆喝声也会随着冷风飘至耳际。 每每这时,楼下周爷爷才会从周珩身上找回一点儿自信,扯着嗓子唱曲儿。 可好好的一曲【黄梅戏·天仙配】却被他的自信迫害得面目全非。 【三楼的七斤还没起, 我家阿珩别出门。送上牛奶甜豆包,等她吃饱再上学。】 当然,周珩一分情面也不会给周爷爷留,闷着嗓子就打老人家脸。 “你为什么要两个人一起迟到?” 莫琪瑾闷在被子里, 想象出周珩瘫着张脸, 对周爷爷的提议蹙眉不认可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会把脑袋探出被窝,睡眼惺忪地抓抓头发,半倦半清醒地往身上套衣服。 这些对话日复一日。 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可叫醒莫琪瑾的不是别的,只是周珩话里的迟到二字。 只是周珩的那句话。 只是周珩那、低沉舒缓的懒倦嗓音。 莫琪瑾其实挺好奇的, 周珩他在这一个小时里都干了些什么? 他从起床到出门需要一个小时吗? 她就只需要二十分钟。 莫琪瑾早上贪睡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偶尔也会翻车,没能赶在班主任进班之前掏出正确的课本。 也就会被班主任问及原因。 她那个时候还没学会撒谎,每次就垂着脑袋红着耳尖老实回答:“早上起不来。” 引得全班哄笑。 她回座位的时候,整个耳朵都是红的,血色从耳根漫至耳尖。 哪怕是这么窘迫的时候,她经过周珩的座位,也不忘用余光偷偷窥他两眼。 他没笑。准确点儿说,是对这场她引起的小闹剧无动于衷。 他手臂肘部在课桌上随性地选了个支点屈起,瘦长的指节蜷曲着悬空,偶尔侧头挠挠眼皮下方的位置,目光却留在课本上。 不看她,也不看任何人,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同他不相干。他与这热闹而嘈杂的教室格格不入。 他那时候其实是有些孤僻的。 年级里喜欢他的女孩子不少。有往他桌肚子里塞礼物的,有往他课本里夹情书的,还有拎着试卷请他讲题的。 如果题目有些难度,周珩也会试着写个解题步骤给对方。但如果是基础题,他只会不耐烦地说:“不会,我抄的。” 一般脸皮儿薄的女生听到这儿,也就红着脸失望地离开了。但遇到些胆儿肥的,会刨根究底:“周珩,你也抄试卷吗?抄谁的啊?” 周珩:“前桌。” “......” 前桌的莫琪瑾,总会在听到这话的时候背脊一僵,后知后觉地冒着凉气。 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化成了锋利的刀片,将自己割得破破烂烂。 但始终也没有女孩子捧着试卷来向她腼腆一笑,请教所谓的基础题。 08年的那个冬天特别的冷。 街上的行人打着哆嗦,叫嚣着,号称当年为史上最冷年。 当然,每年都有人这么信誓旦旦。 学期末的最后一天,是这个史上最冷年里,最冷的一天。 昨夜下了整夜的雪,又厚又重。 莫琪瑾下楼的时候,大雪覆盖了整条街道,入眼是满世界的白。 不是。 在这白茫茫天与地之间,站了个腰背挺拔的如松柏般的少年。少年上身穿着件军绿色棉服,毛茸茸的后脑勺渐渐虚化成一个黑点儿。 莫琪瑾一脚踩出楼道,积雪便没过了靴面。 她从来没在这个点碰到周珩,也没指望着他同自己打招呼。 抖掉靴面上的积雪,主动开口:“阿珩,你今天这么晚吗?” 周珩从远处收回视线,偏过头来,上上下下扫视她一眼,眼尾稍扬:“我还能比你更晚么?” 莫琪瑾感觉有些没面子,别开眼别扭地解释道:“今天拿成绩单和寒假作业,所以、我就晚起了一会儿。” 这话是实话。她今早赖床的时候确实是怀着这样的心安理得。 周珩今天心情好似不错,眉尾稍扬,打嗓眼儿里嗤笑了声:“是吗?” 室外很冷,莫琪瑾把冻得冰凉的手揣进兜里,心虚地直点头:“嗯。” “你的意思是”,周珩语气稍顿,扯了下唇角,“天天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的不是你?” 就......不带这么拆人台的。 她的脸皮可不是砖垒的城墙,她的脸皮是纸糊的,轻轻一戳可就破了。 莫琪瑾感觉在他面前很没有面子,别过脸去否认,声音却渐渐变小:“不是。” 周珩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语气散漫:“地理早自习缩着脑袋打瞌睡的也不是你?” 莫琪瑾:“?” 他不是两耳不闻教室事,一心只学数理化的吗?怎么还连她上地理早自习的小动作都知道!!! 地理早自习犯困这事儿说起来也不怨莫琪瑾。别的文科学科,她学起来都挺轻松,唯独这地理学起来痛苦。 什么北纬东经,什么季风气候,什么地中海......地中海,她觉得迟早有一天会被地理折磨成地中海。 但,被地理折磨归被地理折磨,周珩他这么无情的戳穿,就有点儿讨厌了。 没了面子的莫琪瑾,就这样带有警告意味地瞪着周珩,半天憋出句:“阿珩,我后悔坐你前面了。” 周珩先是一愣,才慢慢问:“为什么?” “这不耽误你学习吗?”莫琪瑾模样懊恼:“你在地理早自习上,学生物。” 周珩眉心一跳:“什么?” 莫琪瑾看着他,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模样有些娇嗔:“你观察我打瞌睡,可不就是在研究群居生活中的个体差异性吗?” “怪不得生物老师那么喜欢你。” 周珩:“......” 眼看着少年耳朵慢慢染上一丝绯色,莫琪瑾人畜无害地眨了杏眼:“阿珩,你耳朵怎么红了?” 周珩目光有些闪躲,随后抽出校裤兜里的右手,曲起食指指节在鼻翼处轻挠了两下,又偏过头去,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我冻的。” 莫琪瑾张了张口,刚想问周珩既然这么冷的话要不要回去添件衣服时,就又被他打断。 他不动声色道:“你怎么不多穿点?” 莫琪瑾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左手探向耳括:“我耳朵也红了?” 周珩僵硬地点了下头:“嗯,很红。” 话毕,周珩把书包从肩膀上退下来,从里面摸出条斜纹羊绒围巾,丢在她脑袋上。 莫琪瑾被遮住了视线,左手往下扒拉着围巾,就听到周珩在那儿为自己的行为解释:“老头儿的,别谢。” 单手扒拉围巾有些不方便。好不容易眼睛先从围巾里露出来,她又用刚才那只手逆向往脖子上绕圈,随口问:“周爷爷这么时尚吗?” 这明显就是某品牌经典款围巾嘛。 周珩没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只留在她揣在兜里,没动弹过的右手上。 他轻抬了下下巴,意有所指:“怎么回事?” 莫琪瑾瑟缩了下,口袋里的右手下意识地蜷了下:“没事。” 周珩却直直地盯着她,语气变得清冷:“衣服掀起来。” 莫琪瑾惊呆了:“啊?” “想什么呢?”周珩一脸无语,低沉的声音里却也有些频率波动:“袖子。” 哦。 那你讲话要精确的。 见她仍一副呆滞的模样,周珩没再说话,用实际行动拽着她拖回楼道里,二人贴着墙壁而站。 他扯过她的手臂,把她的袖子往上撸,动作却轻缓。 身后重新粉刷过的白色墙面隐没了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莫琪瑾的袖子被卷到手肘处,露出一小节莲藕般白而细嫩的皮肤,两排渗出血的牙印就显得特别刺目,周围的一圈皮肤还隐隐约约地蒙了层淤青。 周珩皱着眉头,声音很冷,比这寒冬天气还冷:“谁弄的?” 莫琪瑾内心深处其实是不希望被他知道的,她有一个疯子母亲。但这是个客观事实,她虽不会主动提及,却也不会骗人。 她低着头把袖子往下扯,语气却平淡:“我妈。” 再抬眼时,便看到少年乌黑的瞳仁里缀着霜气,寒意袭人。他清瘦的耳骨动了下,唇线绷直,不客气道:“她有病?给你弄成这样?” 莫琪瑾缩着脑袋往脖子上的羊绒围巾里钻,声音仍淡:“嗯。” 周珩:“......” 意识到她这一声,像是在附和他骂人,骂的对象还是自己的母亲。就有点儿胳膊往外拐、吃里扒外的嫌疑。 莫琪瑾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向他解释了下:“我妈精神有点问题。” “你看见她的时候还挺好的?”不想让这一大清早的话题太过沉重,莫琪瑾抿唇向他笑了下:“一般她发病的时候,会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我们会把她关在房间里。能放出来的时候基本上没什么事儿。” “今天早上,厂里有台设备出了故障,爷爷提前走了,护工阿姨还没有来,我妈突然就冲过来了,也怪我自己没注意。” 莫琪瑾解释完了,就发现周珩肩背稍躬,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楼外面是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那一刻,莫琪瑾觉得假使此刻发生雪崩,她被困在楼道里也没关系。 因为身边有个少年,少年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柔的光,一种叫做心疼的情绪正在慢慢溢出。 二人对视很久,久到暧昧的情愫发酵,久到莫琪瑾恍然想起—— 今天两人是真的要一起迟到了!! 提醒周珩这个客观事实后,周珩却无动于衷。视线往下挪了几寸,突兀地开口:“身上呢?” 他眼神不对劲,朝哪儿看呢? 他、他们还没成年呢!不可以! 莫琪瑾吓得往后连退了两步,警惕地抱住自己,声音磕磕巴巴的:“身上、你、你、也要看?” 周珩仍僵着张脸,但语气里的尴尬却绷不住:“不、不看。” 冷白的皮肤染了层绯色,就连脖颈都染了层淡淡的红,清瘦的耳骨大抵是能挤出血来。 他偏过头,挠了挠后脑勺:“我就问问。” 莫琪瑾这才放松下来:“哦,身上没有。” “行。”周珩点了下头,又说:“去医院。” “不用了”,莫琪瑾摇了摇头,“不是什么要紧事。” 也不是第一次被咬。 周珩却没听她的,径直拉开了楼道的大门,下了命令:“走前面。” 卷着雪粒的寒风钻进来,莫琪瑾看着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儿问:“那我们不去学校拿成绩单了吗?” 两人在雪地里前行,留下两排深浅不一的脚印,烙在2008年的冬天里。 走出百米的距离,周珩才回答了她的问题:“再说。” 莫琪瑾停下来等他:“那得跟老师请假。” “不请又怎样?” “那就是逃学。”雪地里的两排脚印拓宽成四排,莫琪瑾走在道路里侧,有原则地拒绝:“我不逃学。” “......” 又走出一段距离,周珩淡淡道:“那就迟到好了。” “毕竟,这是你的一技之长。” “......” “所以,阿珩,你是在师我长技吗?” “嗯,师夷长技以治夷。” “你才夷!” “那就师你长技以......” “什么?” “治你。” ...... 事实上,周珩出的主意都是些馊主意。 伤口比较深,医生消毒处理后,要求他们去注射破伤风抗毒素。 莫琪瑾随着队伍往前挪动,侧身跟队伍外抱胸阴着脸的周珩抱怨:“本来我只被咬了一口,现在拜你所赐,要被咬第二口了。” 周珩就很无情:“忍着。” 莫琪瑾:“......” 等他们从医院出来,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其他同学都领了成绩单和寒假作业走光了。 莫琪瑾吐了下舌头,低头向老师承认错误:“老师,我又迟到了。” 班主任哼了一声:“你这不是迟到,你这是逃学,你怎么不干脆再晚点,直接追我家里去?我说不定还能留你吃顿饭。” 看到莫琪瑾身后的周珩,班主任又问:“周珩,你怎么回事儿?” 周珩比较干脆:“逃学。” 还挺坦荡。 “......” 班主任来回打量他二人,眼里闪过一些敏锐,皱着眉头试探:“你俩一起逃学?” 那会儿正是全民抓早恋的年纪。眼看着就要被班主任打上早恋的标签,好学生莫琪瑾下意识地否认:“没有,就上楼的时候才遇到的。” 她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学会了善意的谎言。 并且她脑子里意外浮现出一个荒唐的观点:一个好女孩第一次学会撒谎,多半是因为有了男人。 男人二字突然窜出来吓了她一跳,周珩还没成年呢?男什么人? 他不是男人! 可能是莫琪瑾这解释太过于生涩刻意,班主任转身向周珩确认:“是吗?你们两个是在楼梯口才遇到的吗?” 周珩撩了下眼皮,目光清浅,语气清淡:“没注意。” ...... 莫琪瑾没觉得周珩撒的谎比自己高明,但班主任居然信了他。 班主任把他俩的成绩单打开,分别交待了几句后,又重点强调了半小时早恋的危害。 总结起来就是:早恋害人害己。 ......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俩少有的对话就变成了。 “莫七斤,今天被咬了没?” “没有。” “嗯。” 而周珩整洁的桌肚里,从那天以后,一直备着支白色软管涂抹药膏,在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 思绪很杂很乱。 凌乱无序的回忆断断续续、扑面而来。 莫琪瑾愣神了很久,久到咖啡变凉,她还保持着端着咖啡杯的姿势。 一道高瘦却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她侧方,遮住了咖啡厅玻璃窗折射出来的斑驳光影。明明是他夺走了炫目的光,他却先发制人,数落起她的不是:“谁让你喝这个了?” 莫琪瑾抬眸,回忆里的耀眼少年渐渐和眼前的男人重合,他比斑驳光影更加炫目。 莫琪瑾将手里的咖啡杯轻轻放下,柔声道:“还没喝。” “嗯”,周珩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语气也淡,“走了。” 许是握杯子的时间太久,莫琪瑾温热的掌心里残留着一层黏稠的水渍。她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拭着,并问:“去哪?” “先回家吃饭,下午回江市。” 莫琪瑾将纸巾丢在身旁的垃圾桶里,拎起身后的手拎包,起身问道:“那你面试怎么样?岗位符合你的预期吗?” 周珩走到台替她买过单,出门后回她:“再面面。” 对于一个资深猎头而言,这种套路话,莫琪瑾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候选人不满意推荐岗位,委婉拒绝工作机会呢! 得,又白忙活了两天。《 》 第22章 。 你,没通过出厂检验!…… 但其实, 白不白忙活的,莫琪瑾的心里自然是有那么一杆秤。 秤的两端,一端是迫切希望成单, 拿到寻访合同上事先约定好的佣金。 而原本保持着某种平衡的另一端, 不断地添加砝码, 直到出现绝对性倾斜。 莫琪瑾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僵局里,心中的那杆秤最终偏颇向自己的私心、私欲。 她想和周珩再多一点相处的日子。 占据他的时间不用太多,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工作日, 一起吃顿晚饭。 周末贪心些,一起吃早饭、午饭和晚饭。 日子可以过得乏善可陈,可人活着总需要一些盼头。 周珩就是她这淡如白水的人生里最大的盼头。 和周珩外公外婆一同吃过午饭以后,莫琪瑾又陪两位老人家喝了顿下午茶。 直至又是黄昏将至, 才启程回江市。 两位老人将他们送至门外的石狮旁,仍一副不舍的模样。他外婆笑得慈爱:“七斤啊,江市离海市很近, 你和阿珩要常来看看外婆。” 自打母亲走后,莫琪瑾在这世上就只剩下爷爷一个亲人了。她的亲情意识淡薄,但不知为何,第一次见周珩的外公外婆就意外有种亲切感。 相处起来很自然, 就和楼下周爷爷没什么分别。 大抵还是他们都对她很好, 好到和对待自己的亲孙无二,但又在细节上更照顾她一些。 莫琪瑾自然明白,两位老人家是误会了她和周珩的关系。周珩不带她来,她便没有任何理由过来,又谈什么常回来看看外婆? 但她想周珩没解释的原因有二,或是不屑解释,又或是根本就想借她来宽慰老人家的心。 无论哪种, 莫琪瑾都愿意配合他。 只意外的是,她说出那句“好”时,竟与周珩异口同声。 海市回江市的返程路上,莫琪瑾撑着脑袋望向窗外,窗外树与花草闪退,人和鸟兽皆无。 只有车辆赶超车辆,像是完成某种约定俗成的无声较量。 在周珩又一次完成超车行为后,莫琪瑾突然意识到,这两天往来江市和海市之间以及海市市内,都是周珩在开车。 担心他会疲劳驾驶,莫琪瑾斟酌了下对他的称谓,开口询问:“周老师,你累不累?要不要我换你开一段?” 这两天,她亲昵地称呼他的小名儿,左一声阿珩、又一声阿珩的,也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仗着长辈面前,有一万个掩饰自己的借口,胡作非为。 比如周珩追究起来,她便说:你外公外婆这么叫你,我听顺了。 听顺了,也就叫顺口了。 但如今,离开了他外公外婆的视线之外,再叫他一声阿珩好像就不再合适了。 “不用”。像是回应她那声周老师,周珩也礼尚往来地添了句:“莫老师。” 周珩又欠欠地说:“没安全感。” 莫琪瑾呼吸一滞:“......” 二人似乎又回到了九月初重逢的那天,相互客气又相互客套。 他也不曾再笑着喊她一声:七斤。 整个十月份,日子其实没多大变化。 莫琪瑾又陪着周珩面试了两家公司,但都被他以“再看看”、“再面面”这种毫无意义的理由给搁置了。 且他一周最多只愿意参加一场面试,真正阐述了什么叫以一己之力拖垮了整个项目组的项目进度。 莫琪瑾觉得周珩大概是她见过的最没有诚意找工作的求职者,但......她也愿意陪着他慢慢耗着。 上个月,丁老板在于县出差一个月,实际上是完成了公司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 他在于县成立了一家新的人力资源公司,主营业务是劳务外包。 国庆后,他又在于县待了一个月。 因为赶上秋季校园招聘会,人手不足,他把胡希也临时调配了过去,抓紧时间争分夺秒地抢了一波学生资源输送给企业。 一直到月末,丁老板才放胡希回来。 胡希一向风风火火,这刚一回到办公室就咋咋呼呼地给了莫琪瑾一个大大的熊抱:“七七,想我没?” 彼时,莫琪瑾正埋头一份一份地翻看猎头寻访合同,看合同上面的招聘有效期,心思沉重地着磨着,是不是该给各位甲方爸爸推荐别的候选人了。 听到胡希的话,埋在合同里的脑袋慢慢抬起,莫琪瑾嘴角勾起个浅浅淡淡的弧度,笑说:“想......你的新合同。” 胡希松开她,把旅行箱立在一旁,回工位上拧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一边开电脑,一边转过来和她闲聊,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手里那些份合同还不够你忙的么?” 话毕,不等莫琪瑾回答,她又接二连三地发问:“怎么样?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的候选人老公找到满意的工作了吗?” 因着上回吃饭,丁老板开了这个头,胡希私底下便常用【候选人老公】五个字来代指周珩。 莫琪瑾否认过几回,但此刻突然觉得似乎也没必要继续否认。因为她其实也有点儿享受这种和周珩强行捆绑为CP的感觉。 似乎只要嗑CP的人多了,这关系便能成真。 莫琪瑾抿了下唇角,柔声回她:“还没有。” 胡希果然有了了不得的发现,瞪圆了眼睛,忙拖着万向轮转椅,挤到莫琪瑾旁边,小声揶揄:“诶,七七,你不对劲!以前我说小周总是你候选人老公的时候,你不都是反驳我的吗?说什么【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就是普通的猎头与候选人的关系】?” 胡希继续叨叨:“老实交代,在我出差的这段时间里,你俩究竟进展到哪一步了?” 莫琪瑾合上手里的合同,视线垂于指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进展。” 又掩耳盗铃地解释了句:“没面到他满意的岗位。” 胡希原本只是想旁敲侧击地八卦一下莫琪瑾和周珩的关系进展,但十月份还没有把周珩推销出去这个噩耗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被丁老板调去于县支援,干的可都是没有提成的义务劳动。可不就指望着周珩这单赚点钱,过个肥年吗? 这眼睁睁地看着希望就要落空,胡希一阵心绞痛,捂着胸口,皮笑肉不笑道:“给我个理由。” 莫琪瑾想了一下,诚实道:“都是再看看、再面面、再比较比较这一类比较含糊的说辞。” “他这不扯淡了么?”胡希忍不住拍桌:“让他给我整点儿阳间的理由。” 莫琪瑾挪开视线,抿了下唇,心虚:“我没问。” 胡希心梗了,胳膊搭在莫琪瑾的工位上,有些恨铁不成钢:“不是,七七。你好歹也是从业五年的资深猎头。难道不知道要问清楚候选人真正的顾虑,才能完成有效输送,才能实现人与岗的高效匹配吗?” “你这不是浪费彼此的时间么?” 胡希惯来说话直接,不会拐弯抹角,说的也都是些团队利益最大化的实在话。 她说的莫琪瑾都明白。 但那些专业素养都在面对周珩的时候,就被丢得一干二净。 因为自己的不理智拖了大家的后腿,莫琪瑾心里自责,便把心里话说与她听:“我怕他觉得我是个急功近利的人,就指望着把他卖个好价钱。” “我是真心想帮他找个他满意的工作。” 但......更多的是......就想这么耗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胡希听着莫琪瑾的话,陷入了沉思。半晌,她神情严肃地摇头:“不对,不对。我看他找工作根本就是个幌子。” 胡希想起什么来又问:“我最近忙死了,也没顾得上问你,上回你们两个人去海市面试,不是在那住了一晚上吗?难道就没发生点什么吗?” 莫琪瑾莫名:“发生什么?” “一夜|情。” “......” 她这、这讲话也太不、不经过大脑了。 莫琪瑾下意识地去捂她的嘴:“别胡说。” 看了四周一圈,发现没人注意她们这边的动静,她才松开她的嘴,继续道:“没有的事,我们在他家里住了一晚。” 胡希眼睛亮了:“家里?” 怕她又脑补些香艳画面,莫琪瑾补充道:“他外公外婆也在的。” 谁知胡希更激动了:“我靠!见家长啊?这可比一夜|情刺|激多了!” 从胡希口中听到“见家长”三个字,莫琪瑾微微一愣,迟疑道:“这、算吗?” 有些话自己说了不算,但从旁人口中说出来,莫琪瑾还是怀揣着一点儿期待。 “怎么不算?” 莫琪瑾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猜测:“我觉得他可能是家里催得紧了,拿我当挡箭牌,替他应付家里长辈。” “你可拉倒!”胡希并不认同:“我现在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两个月都没找到工作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找到工作了,还拿什么当借口跟你保持联系?” “我说上回我陪他去面试,才刚到就让我回来呢!我一直以为是我迟到惹了他不快,敢情我根本就不该出现。” 胡希嘚嘚半天,最后得出个结论:“他想追你。” 她这话一出,莫琪瑾一愣,心脏乱跳不止。 “应该不会。” 莫琪瑾嘴上说着不会,但打心眼儿里希望胡希能找到周珩想追自己的证据。这样,也许就不是她在自作多情了。 胡希果然没让她失望,开启了辩论模式,陈述正方观点论证:“怎么不会?放眼全国这么多家好企业,他为什么要回江市?” 莫琪瑾自动代入了反方辩手:“可能是因为他爷爷在江市。” 但她又非常没骨气地希望自己辩输、被说服。 “行。”胡希继续陈述正方观点:“放眼江市这么多家猎头公司,规模、名气比我们大的,比比皆是。他为什么要找我们公司代理他的简历?” 莫琪瑾:“可能是因为他和丁老板认识。” “那他为什么找你帮他找工作?你又不是我们公司最好的猎头。” 莫琪瑾被她的话带偏:“我、不是吗?” 胡希撇嘴,嫌弃道:“本来是,但冲着你一份简历居然压在手里两个月没推荐成功,你......不是了。” 莫琪瑾:“......” 辩论赛火热进行,胡希:“就算以上你说的都成立,那他为什么要每天去你家吃饭?就连刮风下雨都不耽搁?” 莫琪瑾想了下,为周珩的行为做出了最科学、最合理的解释:“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跟他是同学,吃我的比较没有负担。” “同学?什么同学?” 莫琪瑾眨了一下眼睛:“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校区同专业但不在一个班。” 听完莫琪瑾明快的声线里带了点儿兴奋的介绍后,胡希忍不住啧了声:“明明是批量生产,同批次出厂,你为什么混成这样?” 莫琪瑾:“?”《 》 第23章 。 我学长穷啊!真穷!…… 莫琪瑾不太认同胡希打的这个比方。 同一产品线生产出来的产品也是有优等品和不合格品之分的, 不然要那么多出厂检验呢? 但莫琪瑾觉得自己也不能算作不合格品,毕竟她对自己目前从事的工作以及年收入还算满意。 她本不是捧高自己,拉踩别人的性子, 但这段时间里始终是对周珩在离任现场说的那句【回家, 吃软饭】耿耿于怀。 就好像只要证明自己比周珩强一点儿, 她就有资格成为那个让他吃上软饭的富婆!! 她信心不足,因此希望从胡希这儿获得一点点的肯定与认可。 至此,话题彻底跑偏。 莫琪瑾手里攥着支笔, 杏眼眨眨,暗示道:“他不是还不如我了吗?” 胡希:“......” 见胡希毫不遮掩地投来个嫌弃的眼神让她自己体会,莫琪瑾唇角轻抿了下,心虚地解释:“我有工作, 他没有。” 胡希这根直肠子可不能明白莫琪瑾心里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她这话实在膨胀得很。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他如不如你, 你心里还没点AC之间的数吗? 胡希试图把不能够清晰认知自我的莫琪瑾往正道上引:“姐妹儿,你清醒点。你有工作是因为你不工作就活不下去,人小周总没有工作是因为,即便暂时没有工作, 他也能活得很好。” 莫琪瑾:“......” 道理我都懂, 但你不能委婉点么? 莫琪瑾忍不住小声埋怨:“你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了?” 胡希一噎,脸色稍僵。 大约沉默了十来秒钟,她突然正经起来,认认真真地说:“因为我觉得小周总挺适合你的,比你爷爷给你介绍的那些靠谱多了。” 胡希不知怎地就化身为周珩的小迷妹,一本正经地吹嘘:“别人不知道,但我们在这个圈子混的, 难道还不清楚吗?” “甲方爸爸给他开出的年薪、奖励政策以及股权激励,那起码抵得上你起早贪黑好几年的收入了。” “你入股不亏。”胡希说着说着又开始没了正形:“总结起来,人小周总就是行走的印钞机。“而你......” “我什么?” “你从事的‘贩卖人口’这一行,俗称......‘人贩子’。” 莫琪瑾:“?” “我不否认,运气好的时候,你也能赚个盆满钵满,但时运不济的时候,那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为过。”胡希叹了口气,说到了重点:“我就问你,你算过你这个月能拿多少钱吗?” 莫琪瑾最近心思都在周珩身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收入构成?这会儿被胡希一提醒,她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没、没算。” 随后,她垂睫看着压在手臂下面的猎头寻访合同,大致回忆了下—— 这个月,她好像一单都没成。 哦,上个月也就只拿了个底薪。 也就是说,她已经两个月没挣到钱了??? 这还真是......噩耗。 这跟失业的周珩有什么分别啊? 她居然还在那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有让周珩吃软饭的资本。 简直是......丧心病狂! 胡希并不知道莫琪瑾已经在心里自我否定过一轮了,还在那不知疲倦:“但你想,人小周总这几年肯定是存了不少钱......” 话没说完,便被一道男声打断。 丁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里出来,俯身在她俩脑袋上方阴恻恻地道:“并没有。” 莫琪瑾事先并不知道丁老板也回来了,这会儿见到他,懵圈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没有什么?” 丁老板手插兜里,摇着头故弄玄虚:“学长没有钱啊。” 胡希也懵了,瞬间有种被人打了脸的感觉:“那怎、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丁老板直起腰,敲了敲腕表表盘:“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吃饭去。我来好好给你们讲一讲我那伟大的学长之——钱都去哪儿了。” 丁老板不动声色地背上老板包袱:“另外呢,我正好也要找你俩谈谈人生。” 听到谈谈人生这四个字,莫琪瑾和胡希的内心其实是十分抗拒的。因为丁老板口中的谈谈人生,说白了就是——员工训话。 丁老板他年纪不大,人生阅历却不少,又是跑业务、拉投资出身,这要是训起下属来,就跟唐僧念经没什么区别。 直到说得人无地自容,要么发奋图强,要么灰溜溜地办理离职,最后连补偿金都忘了替自己争取。 自两人刚刚的一通分析,大致也能猜到丁老板找她俩训话是因为什么事。 肯定是这个月的团队业绩很难看。 果不其然,新宏大厦里面一家人满为患的的中式餐厅,三人在台点了三碗红汤银丝面,找了张四人位方桌,打算边吃边聊。 丁老板一边体贴地给两位女下属倒了降火的菊花茶,一边又本着教训下属之前还是要先客套几句的职场修养,和莫琪瑾寒暄起来:“七斤啊,我学长最近心情怎么样啊?” 莫琪瑾不知道他训话之前,为什么还要cue到周珩,乖巧而无辜道:“丁老板,这个您不是应该问他本人吗?” 丁老板也不是真的关心他学长的心情,毕竟他这学长作为投资人,相当懂事,从来也不过问公司的经营状况。 是赢是亏都由他说了算。 今年公司效益不错,原本丁老板打算年底就和学长聊聊分红的事儿,以报答学长这些年隐没在幕后的付出。 上个月意外得知学长失业的事以后,他就把年底分红的事一直挂在心上。眼看着到年底就剩两个月了,关键节点上,七斤学姐这边却出了点问题。 可能是觉得自己也需要平复一下情绪,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菊花茶,略有些语重心长:“七斤啊,你最近有点儿懈怠啊。” 莫琪瑾点头,虚心接受他的批评。她确实理亏,没什么好为自己辩解的。 “还有你,胡希,别笑。”看到胡希颤动肩膀憋住笑的模样,丁老板板脸斥了声:“等会儿就轮到你。” 胡希忙端正好姿态,虚心听取丁老板训斥……训斥莫琪瑾! 丁老板的目光从胡希身上重新转移到莫琪瑾身上,接着道:“七斤啊,我听说你最近连班都不加了,连续两个月准时下班了?” 对于这个一路走来相互扶持的学姐,他没说重话,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看看你这两个月的提成、奖金开创三年来历史新低,你也要反思反思啊。” “想想你的房贷,想想你的车贷,再想想你失业的候选老公,我学长。”丁老板掌心握成拳头,肘关节下压,给这个昔日也曾辉煌过的学姐打气:“莫老师,奥利给!!” 胡希把茶给丁老板满上,找准时机打断他:“丁老板,对于您的教诲,我们深深地铭记在心。现在您可以说说小周总他为什么会没钱了?” 有些话丁老板对其他下属讲不会留什么情面,但对于跟他一路打拼过来的七斤学姐,只会点到为止。 再说,投资人爸爸的面子不也得给嘛! 恰好,他们点的面上了两碗,丁老板把面碗推到两位女士面前,又悄然无声地卸下了老板包袱,摸着板寸头自我忏悔:“这事儿呢,我有罪。” 莫琪瑾一边拆筷子,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吐槽:法律会制裁你。 丁老板喝了口茶,玻璃杯在桌面上重重地磕了两下,提点道:“哦对,你也有罪。” 莫琪瑾:“?” 莫琪瑾懵懵地“啊”了声,刚刚才挑起的一筷子银丝面,这会儿顺着筷子滑落,重新没在面汤里,她忍不住道:“法律也得制裁我?” “法律制不制裁你,我不知道,但我得制裁你。” 这时候,丁老板的面也上来了,他和服务员道了声谢,掰着筷子继续说:“说起学长的钱都去哪了,这事还得牵扯到另一个话题——学长的女朋友去哪了?” 莫琪瑾筷子一偏,砸在了桌面上,溅了两滴汤汁在桌面上。 想起上回周珩说他没有女朋友的事儿,她又没忍住:“他有女朋友?” “你先别激动。”丁老板喊来服务员给她换了双新筷子,又把纸巾盒递给她:“我说的就是你。” 莫琪瑾:“?” 接过丁老板递来的新筷子,莫琪瑾却迟迟下不去筷子,只是低着头擦桌子。 听着丁老板说的那些创业初期的事情,她的喉尖像是被塞了块海绵。 把所有情绪吸附在一处。 她不敢太靠近面碗,仿佛只要碗里的热气一蒸,海绵里储存的情绪就会顺着喉咙往上溢,五官相通,最后从眼眶滑落。 她第一次觉得丁老板这段讲了百八十遍的公司历史,一点儿也不烦人。 一点儿也不。 他今天说的都是他之前从没有说起过的,他今天说的都是她从前不知情的。 听完丁老板所有的话之后,莫琪瑾今天这面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红汤汤汁被面条吸附,面条糊成一团。 她才噎了声,柔声问:“所以丁老板你的意思是,阿珩他是为了我?他觉得我在施工现场太辛苦了,所以找到了你,主动要求投资你?” 当然,大多数情节其实是丁老板自己脑补出来的,但他觉得故事的走向应该也差不多。 大家都是男人嘛,他懂! 除了为了心爱的女人一掷千金这一条理由,谁还能心甘情愿地往他身上砸钱,毕竟他那个时候的口碑还真是......挺负面的。 丁老板今天之所以说这么多,不过是想以此激励莫琪瑾,好好做业务,不要辜负了学长的创业资金。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从付出金钱开始,就不如以回报金钱维系。 丁老板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慢悠悠地擦嘴巴:“差不多。” 周珩的家庭条件莫琪瑾多少有些了解。 周爷爷一辈子活得恣意潇洒,为人处事豪爽大方,在金钱上没亏待过周珩。但因为大手大脚惯了,也没什么存款就是了。 听周爷爷的保姆孙姐说起过,周老头儿虽然脾气古怪,但好在晚年有福,每个月的保姆费都是由他那孝顺的孙儿按时支付。 也就是说,如果这几年确实是周珩在背后投资【八方人才】,那他的日子确实应该过得很紧巴。 他外公外婆的条件看起来倒是不错,但莫琪瑾估计周珩也干不出拿那边的钱来贴补这边的事情。 毕竟,自从他父母离婚后,两边曾经的亲家,也有多年不往来。 莫琪瑾想起周珩母亲已经过世的事情,心中更是肯定了他不会拿外公外婆那边的钱来贴补爷爷这边家用。 想到周珩这五年来,既要赡养老人,又要凭一己之力负担起一家公司的房租、水电、办公设备以及员工工资,莫琪瑾就觉得窒息。 一阵又一阵的酸涩在胸腔里翻滚,莫琪瑾仍捧着那一口未动的面碗,认真地问:“可他那时候不是才实习吗?哪里来的钱?” “实习工资、生活费、奖学金,还有贷款。”丁老板若有所思道:“咱那时候创业初期,需要的也不多。” 莫琪瑾没忍住责备他:“那你也不能连生活费都不给他留。” 虽是声音温和,却也让人听清楚了她话里的情绪,以及针对性。 “还有他那时候刚去铁塔公司实习,肯定特别辛苦,那实习工资都是血汗钱,我们也不应该拿。奖学金就更不用说了,我们自己都没有获得过奖学金,凭什么用他熬夜做设计赢来的奖学金?” “早知道你的创业资金是这么来的,我才不和你创业。” 丁辰:“......” 这就是一开始,周珩学长不让他告诉莫琪瑾创业启动资金来源的原因——怕她拒绝。 后来,某场酒局酣漓,丁辰也想吹嘘吹嘘这创业启动资金起源于一场绝美的爱情。 话到嘴边,恍然想起,这些年周珩学长再未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也从未听七斤学姐提起过周珩学长。他以为这是周珩学长大学里的一场暗恋无果,便觉此事说来无意义,只徒增人伤悲。 直到上个月,周珩学长出现在七斤学姐的家里,二人重新有了联系。丁辰意外发现他二人的心里其实一直都保留了彼此。 所以除了鞭策七斤学姐好好搞事业之外,丁老板今天另一项重要的任务便是捅破他们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上天既赋予他得人机遇恩惠,他也当竭力成人之美! 但丁老板显然高估了七斤学姐的好脾气,这会儿只能被她怼得目瞪口呆:“七斤?学姐?你还好?” 胡希也一愣一愣的,她还没见过莫琪瑾护人的模样,这会儿竟心生出一点儿对周珩的嫉妒来。 可能是也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些过激,莫琪瑾把那杯放凉的菊花茶一口饮尽,平复心情之后,才又温吞道:“我挺好的。” “但阿珩这几年过得肯定不好。” 冷静过后的莫琪瑾又想起周珩简历上的个人资产概况,眉心微微敛起,对丁老板的话发出了轻度质疑:“但我不小心看到过他的个人资产,挺长的一串数字,他好像还挺有钱的。” “一串数字?”丁辰沉吟片刻:“那有可能是比特币。” 莫琪瑾:“?”《 》 第24章 。 双更合一。 中式餐厅里人声鼎沸, 过道里刮起穿堂风。 嘈杂的喧哗声充斥着耳膜,莫琪瑾被动地接受了许多无效信息,又如数将它们过滤掉, 唯独丁老板的话来来往往回荡在耳际。 “男人, 谁还不好个面子?” “房产嘛, 你怎么知道在不在他的名下?你看到房产证了?” “学长挣得再多,他也只是个打工人,能有多少钱经得住咱们这么豁豁?所以一定是你看错了, 那么一长串数字,绝对不可能是人民币。” “不信?那你让他提供银行流水。” ...... 莫琪瑾当然不会去查周珩的银行流水,也不需要他提供房产证明。 甚至她也没弄明白丁老板今天说的这些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但两个月前在她心里埋下的那颗种子,却因为这一席话的灌溉, 迅速挣脱土壤,拔高成尖尖的树苗。 她迫切地需要找周珩——谈一谈。 三个人走出中式餐厅。 莫琪瑾下午的工作状态不算好。 见她的心思全然不在工作上,胡希抽掉她手里页脚被捏皱的简历, 有些担心:“七七,要不然你今天早点儿回去休息,候选人我来替你联系。” 莫琪瑾浅色瞳仁收缩了一下,看着自己微曲着的空荡荡的手, 感觉这心里头也是空荡荡的。 须臾后, 她轻点了下头。 胡希先前撮合莫琪瑾和周珩,是因为她觉得周珩的条件是莫琪瑾众多相亲对象中最优秀的。 但听了丁老板的一席话之后,她犹豫了,因为周珩目前的经济状况可能并不是很好。她觉得莫琪瑾的沉默也是在权衡,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她去付出感情。 作为朋友和同事,有些分寸是要把握好的。 她无法代替莫琪瑾做出选择。但同样,她又觉得二人若是就此分道扬镳, 实在可惜。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为周珩发声:“七七,虽然小周总现在没钱,又是......失业状态,但这年头愿意为了你倾尽所有的男人,几乎是濒危物种了。” “你......要不要再犹豫一下?” 莫琪瑾抬眸看向她,语气坚定:“不要。” 胡希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拒绝得如此干脆,面部表情僵了一瞬,后又半开着玩笑道:“啧,你还挺物质。” 莫琪瑾摇头:“不是,我是说我不要再犹豫了,我想养他,我想让他吃软饭。” 胡希:“?” 反应过来后的胡希咧开两颗俏皮的虎牙,竖手给莫琪瑾点了个赞:“七七,你A爆了。” 周珩作为投资方,因为工作忙,平时几乎不过问企业的经营情况,一般只参加企业年度经营分析会议。 但他最近突然空闲下来。 所以,当一家家用电器设备有限公司的企业负责人例行邀请他参加本月月度经营会议时,他随口就应了下来。 又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周珩同意对方把视频会议安排在了下午三点钟。 但同时,为了不耽误他为朝九晚六辛苦打拼事业的女人洗手做羹汤,他上楼的时候,一手提着装有晚饭食材的塑料袋,一手夹着部轻薄笔记本电脑。 换鞋、摁密码。 门“咔嗒”一声,落了锁。 周珩向来只占用莫琪瑾家里的厨房与客厅,不会占据其它。就连她的书房,他也从未踏入过半步。 这会儿,客厅茶几上支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旁摊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纸张上别着支黑金派克钢笔。 周珩屈着长腿,抱胸坐在茶几后面的沙发上,白T外面罩了件浅灰开襟毛衣,下搭了条休闲西裤,模样清隽而矜贵。 三点钟,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他认真地听着各部门负责人逐个汇报工作,有时弓着腰在笔记本上列出几个问题点,有时又将笔记本勾在臂窝里,圈出几个关键词。 一个小时后,各部门汇报结束。对方单位会议主持人请他稍微说两句,就本次会议做出一些股东层面的工作指示。 周珩确实也罗列出几个问题点,想要说两句,顺便也听听各部门负责人的看法。 他的上眼睑微微耷着,薄薄的内双褶皱明晰,鸦羽般的长睫毛扫过眼睛下方的小片皮肤,目光清冷而淡。 与会人员虽不是初次同他开会,但月度会议往往准备得不那么充分,又临时听说股东参会,这会儿竟有种如临大敌的警备感。 周珩薄唇微抿,正欲张口,可门外却突兀地传来“滴滴滴”按密码的声音。 他愣了一秒,随后迅速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本该在新宏大厦打拼事业的女人提前回来了! 或许是莫琪瑾回来的太过仓促,让人猝不及防,周珩蜷曲着的瘦长指节带动了手边的垂纹玻璃杯。 满满一杯还没喝的半凉的温开水完完全全地喂给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随着一声“已开锁”,周珩对着电脑屏幕,眨了两下眼睛,唇线拉直。在一票儿巴望着股东作出指示的男男女女面前,他干巴巴地丢了句:“散、会。” 电脑迅速陷入黑屏状态。 只剩下其他股东面面相觑。 还有各部门负责人逃过一劫的暗自庆幸。 莫琪瑾在新宏大厦附近的菜市场买了菜,打算提前回家,给周珩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当然,按照她的计划,这其实是场别有用心的鸿门宴。 她刚关好门,往里走了两步,就看到穿着休闲的居家男人负手站在沙发跟前,长身微侧。 她显然没想到......鸿门宴将要招待的对象这会儿居然已经主动送上门来了。 四目相对时,莫琪瑾步伐停顿住。 时光静置,空气薄稀。 周珩他这个时间就来了吗?他每天都来这么早的吗?他是不是没地方可去? 顾及到男人的自尊心,莫琪瑾轻抿了下唇角,柔声道:“阿珩,你在做什么?” 除了那两天在海市,她用他的小名称呼过他,别的时候都是正经而又客套地尊称他一声:“周老师。” 况且,她今天这语气比平时还要温柔几分,周珩愣怔了两秒,手背蹭了下鼻翼侧方的皮肤:“电脑坏掉了。” 他这模样莫明有些可爱,像是潦倒少年好不容易拥有了人生的第一台电脑,可有一天,电脑突然坏掉了,少年心疼得不知所措。 联想到他目前窘迫的经济状况,莫琪瑾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主动道:“那我给你买台新的。” 周珩:“?” 周珩觉得莫琪瑾今天有些奇怪,却又一时说不上来哪里怪异,直白地问出了口:“为什么?” 莫琪瑾腾出一只手来,指着茶几上黑屏的电脑,温婉而平静道:“不是坏了么?” “坏了就换台新的。” 周珩:“......” 周珩心里产生的这种怪异感,在莫琪瑾主动提出要给他做饭后,就更强烈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翘班给他做饭。 莫琪瑾转身进厨房,周珩愣神半天后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板寸头来,他才想起一个月前见过的某号不安分的人物。他拿起手机,在微信通讯录列表里找到一个月前刚加上的微信好友,拨了视频过去。 电频接通后,周珩目无表情地开门见山:“解释一下。” 视频那头的丁辰,正坐在办公室里同本月业绩大幅下滑的末位员工做绩效面谈。 接到来自周珩学长的视频后一下子了然,想必是自己化身月老牵线,起到了超强的黏合作用。 他就知道,他这学姐,虽然表面看起来文文静静,柔柔弱弱的,实际上内心却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而且行动力很强。 丁老板挥挥手,示意正在挨训的下属员工先出去。 待挨训员工把门关上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卸下了老板包袱,化身为脑残CP粉邀功:“举手之劳,学长你也不要太感谢我。” 周珩抬了下眼皮,眉心一跳,果然是跟他脱不了干系。 丁老板接连为自己的功劳佐证:“学长,你就别端着了。你的所作所为,七斤学姐都知道了。” “听我说,她很感动。” “学长,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丁老板说完,面带微笑地等着学长接下来的夸奖。谁知学长非但没有感恩的意思,反而有种怪他多管闲事的隐晦:“你很闲?” 最怕投资人问你是不是闲? 问就是,不闲。 非但不闲,还很忙,忙到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那种程度。 丁老板变个脸的功夫,就诉起了苦劳:“这哪能够啊?您看我这不是刚拓展市场回来吗?” 周珩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下巴轻抬,没头没脑地丢了句:“你这业务合作伙伴挺喜欢啃鸭脖?” “鸭脖?什么鸭脖?”丁辰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腾手捂住脖颈上的某处,骂道:“阿西,这死丫头,叫她不要咬脖子,不要咬脖子。这他妈还让我怎么出去谈业务?” 骂完之后,又多此一举地解释:“学长不是,你别误会,没白嫖人家姑娘的感情,正儿八经的女朋友。” 就叫人对“正儿八经”四个字浮想联翩。 周珩嘴角抽了下,恰好莫琪瑾喊他洗手吃饭。他长话短说,语气懒懒散散:“挂了。” 被挂视频的风骚丁老板捂着个脖子,脑袋里闪回各种场景。 早晨的火车站人来人往,高铁车厢里邻座是个气质美女,中午跟两个女下属吃了饭,算作招摇过街。 下午还陆续找了员工谈话。 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提醒他? 这事儿就像出门的时候,穿了两只颜色不一样的鞋;又像去完洗手间裤拉链忘了拉上。 明明大家都看到了,可就是谁都不提醒他! 丁老板是个要脸的人,想及此,他猛拍脑门,心中一阵懊恼,随后又一阵窒息。 此时,离下班还有半小时。 想到晚上还有场应酬,他忙打开手机摄像头,打算补救一下。 丁老板对着前置摄像头,来回移动脖颈儿。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脖颈上的皮肤,白净细腻,光滑如丝。 狗屁,啥都没有。 妈的,这学长简直了。 忽而又想起学长刚才的话:【你这业务合作伙伴还喜欢啃鸭脖?】 操!他骂谁是鸭?谁他妈是鸭? 一阵反思之后,丁老板决定以后再也不招惹他这学长了,呜呜,这他妈也太腹黑了。 平淡无奇一句话,里里外外竟能剥出他三层损人不利己的意思来。 餐桌上,两人依旧面对面而坐,两侧座位之间的距离有八十公分之远。 这是能让莫琪瑾感到舒适且自在的安全距离。保持着这个距离,她也能好好地跟他聊聊心里话。 周珩照旧在动筷前先给莫琪瑾夹菜,只是筷子刚碰到只白灼斑节虾,就听到对面的人细腻轻柔的嗓音,语气中略带了点犹豫和迟疑:“阿珩,是我找的工作管饭,不是我管饭。你......是不是想吃软饭?” 她声音细细润润的,说出来的话却又像沸水锅里的玻璃球,一字一字、一颗一颗,滚滚烫过人心,就连余温也把周遭的空气震慑住。 周珩眉心一跳,给她夹虾的筷子抖了下,虾掉在餐桌上。 想过她今晚会有所表示,但,没想过,她的表示来得这么快。 她向来是个委婉的人,这话也说得含蓄,像是顾及到别人情绪的一种拒绝。 但隐隐也有点儿像......字面上的直白。 联系起刚刚丁辰的话,周珩垂下眼睫,不慌不忙地重新夹起一只斑节虾,摆在她的碗里。然后才收回手,面色如常地抬眼,和她对上视线,一派古井无波的模样,语气却欠欠的:“是怎样?不是,又怎样?” 这事儿其实就像一场没准备充分的商务谈判。猪队友向对手掀翻了他的底牌,迫使他陷入不是被选择就是被抛弃的僵局里头。 明明,他本来是可以循序渐进的。 莫琪瑾不是第一次同周珩说出这种暧昧的话来,但那些话隔着回忆,就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儿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话便失去了参考意义。 当然,她最近也不是没有同周珩说一些模棱两可暧昧话的经验。 但那都是无意识状态下说出来的。就算是事后反应过来了,那也只需要一个人尴尬地抠脚趾就可以了。 这会儿,她很清醒。 清醒的时候,她其实不太擅长说这种话,但......人嘛,总得逼自己一把,才知道自己行不行。 莫琪瑾手里握着筷子,看向周珩,耳尖微微有些发烫,她鼓足勇气道:“是的话,我、我可以。” 听到这里,周珩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全数撤离,只意味深长的“哦”了声。 摸清对手底牌的周珩,下颌线微扬,闷骚得有些肆无忌惮:“你可以?以什么?” 餐厅里没有开灯,窗外橘色的夕阳只照了一道进来,光线有些昏暗。 周珩的声音低沉,舒缓好听,在这半明半暗的环境里,添了几缕充满诱惑的缱绻遐想。 莫琪瑾突然就不敢看他了,低着头支起根筷子,来回拨着碗里的斑节虾,把在心里反复练就过的表白背诵出来:“我可以让你吃软饭。”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全凭着唇部的肌肉记忆:“但就是,我可能不能每天陪你吃晚饭,我得多加点班,多挣点儿钱。” 说完,空气里陷入一阵沉默。 好像隔了好久,事实上也不过就过了十来分钟的光景,周珩这个被表白的人,终于纡尊降贵地开口,对她的话作出回应。 “我问......”周珩停顿了下,筷子平搁在碗沿,瘦长的指节交扣于胸前:“你以什么身份?” 莫琪瑾:“......”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她从来没想过,不求回报去扶贫,还需要给对方一个身份。她真想揪住对方问:如果你那么在意身份,那就叫我雷锋行不行? 当然,她也就只敢在心里默默调侃两句,说出来的话还是照顾到了对方的面子:“那你想要什么身份?” 周珩彻底掌握了主动权,直勾勾地盯着她,从这个角度还能看到她紧张地蹭掉了那只斑节虾的虾头。 他刻意咬文嚼字:“吃、软、饭该有的身份。” 莫琪瑾仍低着睫,手里的小动作不停,声音却渐渐变小:“那、那应该是什么身份?” “我没吃过软饭,没经验。”周珩开始得寸进尺:“但我应该不吃来历不明的软、饭。” “怎么你口口声声说要让我吃软饭,也不提前做做功课?” “你没有诚意?” 莫琪瑾还没来得及思考他话里的深意,便落入他的圈套中,脱口而出:“有诚意的。” “既然这样,那就给你五分钟的场外求助时间。” 莫琪瑾现在十分后悔自己的草率。 她虽然低着头,视线落在面前被自己戳得毫无食欲的米饭上,但她仍能感受到周珩滚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灼伤了头皮到脖颈的每一寸肌肤。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只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这会儿的气氛不太适合电话求助。她没脸当他的面,把他俩刚才的对话转述给任何一个人听。 莫琪瑾硬着头皮上网百度了一下,然后,小声将搜索结果汇报给他听:“网上说吃软饭的情形有很多种。” 对面的人此刻很淡定。 尽管莫琪瑾没看他,却能听到他慢条斯理嚼着米饭的声音,外加难得轻松的语调:“说来听听。” “比如被女人养活的......”读着读着,莫琪瑾没了声音。 周珩吃着米饭,闲闲地问:“怎么不说了?” 莫琪瑾硬着头皮,偷看了他一眼:“无能男人。” 尽管就一眼,还是被周珩捕捉到了她的视线,再次垂下眼前,她的脸颊颜色由微醺渐渐变浓。 周珩的心情也受到了点干扰,被“无能男人”四个字干扰到。 他终于吃不下这饭了,搁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手,状若无意道:“我、无能吗?” 莫琪瑾识相地摇头。 周珩又说:“别的情形?” 莫琪瑾继续沿着手机屏幕往下读:“还有一种是,依靠老婆的裙带关系谋取利益的......” 周珩难得沉不住气:“又是无能男人?” 看来他是很排斥“无能男人”这个身份的,就不知道他究竟是排斥“无能”两个字呢?还是排斥“男人”两个字。 “不是”,莫琪瑾摇了摇头,又轻抬眼睑偷看他一眼,发现他正目光如炬地看着自己。大脑嗡一声进入了空白,失去了思考意识。 她顺着他的话,修改了百度上的原答案:“是无能丈夫。” 说完,她注意到周珩吸了口气,面部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她这才稍稍清醒了一些,瞧瞧,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答案? 左一个无能男人、右一个无能老公。 周珩铁定是以为自己看不起吃软饭的男人了。怕伤及他的自尊,莫琪瑾正要道歉,就听到他低低的嗓音传来—— “那就这样。” 莫琪瑾:“?” 见莫琪瑾进入痴傻状态,周珩眉尾稍扬,语气开始变得轻佻:“就依你,我做个依靠老婆的裙带关系谋取利益的、无能丈夫。” 无能丈夫四个字咬音很重。 “啊?” 莫琪瑾人傻没了。 周珩撩了下眼皮,不悦:“你要反悔?” “不、不反悔。” 到目前为止,莫琪瑾并没有理清楚事情为什么是这个走向,也完全没意识到,在这场谈判里头,她完全是被周珩牵了鼻子往前拉扯的那个人。 一不小心就落入了他挖的深坑里,从此,再也爬不出来,只能日日深陷,他盖着芦苇草的沼泽地带。 不知道是不是关系进展得太快太猛,两个人一时间都没了话说。 为了给莫琪瑾更多一点的消化时间,周珩主动把放凉的菜送到厨房去加热。 饭菜加热妥当,他重新回到餐桌的时候,给莫琪瑾重新盛了碗热腾腾的白米饭。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出声。 直到莫琪瑾碗里的米饭见了底,周珩给她装了碗菌菇汤,说:“莫七斤,问你个事儿。” 莫琪瑾低头喝汤,应了声:“嗯。” “莫老头能同意?” 莫琪瑾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这无厘头的一句话,指的是给他个无能老公身份的事儿。 这层关系的建立,她不太确定爷爷是否能同意,但她也不想让周珩多虑,喝着汤温吞道:“应该可以的。” “那好。”见莫琪瑾吃饱也喝足了,是时候肩负起一家之主的责任了,周珩不紧不慢地给她布置了条家庭作业:“过几天去民政局,劳烦他、一起来。” 莫琪瑾:“?”《 》 第25章 。 双更合一。 房间里的遮光窗帘将一切光亮隔绝在外, 只剩下幽闭的黑暗空间。 莫琪瑾闭眼躺在丸子床上,脑子里面乱嗡嗡的。 像误入了一处养蜂场,虽然借了养蜂人的防蜂衣帽罩住身体, 却避免不了群蜂绕于耳际的声音干扰。 被这些“嗡嗡嗡”的声音干扰久了, 她的脑袋开始密密匝匝地发疼, 沿着太阳穴两侧向后脑勺发散,最终头疼到失眠。 莫琪瑾索性爬起来,坐在床上, 弯腰垂头抱着屈起的膝关节,下巴抵着垫在膝盖上的卡通抱枕,视线自然垂落于某处。 晚饭时,她和周珩的聊天内容, 完全是被周珩的节奏带着走,并没有主动思考的意识。 这会儿,夜已深, 周珩已经离开恒江湾,她也终于能够理一理这乱糟糟的局面了。 今晚的信息量有点儿大,和周珩的关系进展也有些过□□速了。 迅速到不可思议。 莫琪瑾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和周珩没有表白仪式, 没有恋爱过程, 缺少了中间许多环节,直接就要去民政局领结婚证了。 这种闪婚,说不荒唐是不可能的。 有那么十几分钟的时间,莫琪瑾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人提着脖子吊起来,双脚离地,脚尖探不到底。胸腔里的空气排不出去,呼吸也渐渐急促。 那滋味很难受, 仿佛随时会被人掐死。 后来,她屏息凝神,静心冥想。 人才慢慢地回过神,逐步清醒。 她用两个小时的时间想明白了婚姻的道理。 婚姻不是捆绑,也不是约束,仅仅是一纸书。是张废纸。 不管周珩提出来的建立婚姻关系,是因为真的像丁老板说的那样,他喜欢自己,还是因为出于别的考量。 她只想抛下一切流程性的仪式感,问自己一句:“莫琪瑾,你想和周珩建立夫妻关系吗?” 她听到自己内心坚定的声音:我想的。 不用思考,也不用犹豫。 想就是想。 她热爱的少年从十岁到二十七岁,这十七年里占据了她整个青春。 从情窦初开到深情不负,她都只爱过这一个男人。 那么,只要那个人是周珩,没有仪式也没有关系。 并且,他随时可以离开。 在这段婚姻里随时抽身。 像当年一样。 因为她爱他,所以他想回头多少次都可以。 爱了就回来,倦了就离开。 她可以无限迁就。 看淡婚姻关系之后,接下来的几天,莫琪瑾就不再按时下班了。 二人最后一次一起,准点儿吃晚饭的时候,隔着八十公分的餐桌距离,莫琪瑾耐心地交待了周珩几句。 像是履行起一家之主的责任来,更像是长辈上班前,对放假在家刚学会生活自理的未成年孩子的教诲。 “阿珩,菜金在电视下面的抽屉里,你想吃什么自己买。” “我以后就不回来吃饭了,所以你做一个人的量就好。” “你胃不好,别吃外卖。做饭也不是很费时间,你不要怕麻烦。” “工作日,你自己辛苦点,周末我在家给你做饭。” 但是,她说了那么多,周珩好像没有什么反应,瘦白的长指勾起长柄勺,给她盛了碗鸡汤。 随着汤碗落在她面前,还有一道男人俯身落在她脑袋上方的低沉声线:“谢谢金主。” “......” 那距离太近太近了。 那声“谢谢金主”太苏太苏了。 温热的呼吸垂落耳骨处,莫琪瑾的手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虚扶的指尖一松,筷子打滑,掉落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金属碰到地砖的清脆声响。 莫琪瑾趁机挪开椅子,弯腰蹲下去捡筷子,并缓了缓心绪。深呼吸几次后起身,她红着脸,声线有些紧绷:“阿珩,你不要这么叫我。” 为了掩饰肢体的僵硬感,她低下头专注地看着鸡汤里倒映着餐桌上的三色灯,还有她虚晃的半张脸。 然后她唇边含住碗沿,小口喝着鸡汤。 他炖的鸡汤撇了油脂,入口满是清爽甘甜,是很好的炖汤功夫。 “那......”周珩停顿了两秒,唇角微弯,语气却轻佻:“谢谢老、婆。” 他讲话好玩,想强调的字词,一定会很刻意地咬字咬音,让听的人想忽略都不行。 比如这“老、婆”两个字,就叫人一时难以接受。 莫琪瑾这回终于是没忍住,含在口腔里的一口鸡汤被舌尖本能一推,到了唇边,她没好意思吐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呛到鼻腔,差点咳嗽到断气。 她迅速从事故现场逃离,奔向离餐厅距离最近的卫生间,去处理狼狈的自己。 周珩悠哉地喝了口鸡汤,动作优雅,姿态矜贵。 随后,他视线移于某扇紧闭的白色漆门上,拇指压住唇角,沉沉地笑出声来。 十一月,莫琪瑾恢复了两个月以前的忙碌,专心搞起了事业。只要一想到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男人,她就充满了斗志。 认定了周珩真的是真的想吃软饭以后,莫琪瑾就不再执拗地想把他的简历推出去了。 虽然有点儿可惜这笔金额可观的猎头服务费,但……只要多做几单,多推荐几个候选人,这笔钱也能赚回来。 胡希看到莫琪瑾手里捏着份猎头寻访合同,合同上的猎头服务费,只堪堪约定了候选人年薪的百分之十。 胡希“啧”了声,指节弹了弹她手里的合同,整个人都不好了:“我靠,这谁接的单子,百分之十也高兴接?年薪三十万,服务费才三万,大头给了丁老板,剩下来那少得可怜的金额,三个人分分,还得过了保证期才能拿到手。” “是不是小许这个傻缺接的单子?饥不择食了么?” “是我”。莫琪瑾脸色稍僵,语气也有些不自然:“苍蝇腿也是肉。” 胡希:“……” 背后骂人心安理得,当面骂人这面子上可过意不去。 胡希自觉冒犯了莫琪瑾,打着哈哈扯过话题:“七七啊,你和小周总进展怎么样了?” “解除了猎头顾问和候选人这层关系”。可能是和周珩待的时间久了,莫琪瑾觉得自己说话也开始拐弯抹角了:“其他关系......有待发展。” 莫琪瑾并没有把将要和周珩建立婚姻关系这事儿告知胡希,主要是觉得他们这层关系建立得有点不伦不类。 哪怕只是成为男女朋友或者单纯的吃软饭关系都比这领结婚证更让人坦荡。 胡希本来还想多聊几句,但她下午接了个保密背调,这会儿许盛走过来喊她:“希姐,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 这话题便也无疾而终了。 虽然莫琪瑾的工作又忙碌起来,但她也不用叫外卖,差不多每晚六点半到六点四十之间,都能收到一份跑腿外卖,发出地址是恒江湾。 ——来自她家里那个吃软饭的男人。 莫琪瑾没有经历过别的“软饭男”,并不知道别的“软饭男”一般是什么表现。但她主观情绪上认为,除了不找工作、不上班,周珩算是很让人省心的那一类“软饭男”了。 而且,莫琪瑾每晚下班回到家之后,都能看到周珩坐在沙发上等她吃夜宵,有时候是玩手机,有时候也装模作样地看点儿专业书籍。 甚至有一回,她看到他捧着她随手丢在沙发上的一本《百万猎头——从入门到精通》看得很专注。 还有一回,莫琪瑾看他坐在沙发上,弓身曲腿,身体稍微前倾,两条手臂的肘关节抵在膝关节上,悠闲地打游戏。 看到手机界面上是俄罗斯方块,想起这游戏他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玩了,她随口问了句:“阿珩,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喜欢玩俄罗斯方块吗?” 周珩说:“我念旧。” 莫琪瑾附和他点头。 周珩收起落在手机屏幕上的视线,抬眼看向她,快速阖了下眼皮又睁开,语气轻缓:“那你呢?” 莫琪瑾:“......” 不知道他想听到什么答案,莫琪瑾只端着他递来的水杯喝了口,附和性地说了声:“我也是。” 周珩摁灭了手机屏幕,起身去厨房给她盛粥。 他每天都在家里等到她下班回来以后,两个人简单地喝碗温热的白粥,才扯过一旁的外套,丢下句“早点休息”,从她家里离开。 但他也没再提领结婚证的事情。 这事儿,他不提,莫琪瑾也不便提。她甚至有点儿怀疑周珩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其实也来得及。 莫琪瑾觉得自己可以做出任何妥协。假使他们成为夫妻后,他又找到了另一个愿意让他吃软饭的女人,她也是愿意和他解除婚姻关系的。 只是想到这个结果,心脏就像是被小皮鞭狠狠甩过一鞭,疼到汩汩冒血。 十天后,是十一月中旬。 莫琪瑾定的某预售款笔记本电脑到货,她在夜宵过后,周珩打算回去的时候,拎着纸盒送给他。 他也终于问起:“你家庭作业完成得怎么样了?” 莫琪瑾这才恍惚地意识到,或许周珩提出建立婚姻关系并不是一时兴起,他也会关注这个事情的结果。 莫琪瑾迟疑了下,决定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阿珩,你会不会后悔?” 周珩换好鞋,长身挺拔,站在玄关处的壁画旁,垂眼看她,眸子里嵌着漆黑,语气偏冷:“难道你会后悔?” 莫琪瑾其实有个针对周珩的隐疾。 如果和他距离过近,她会紧张,呼吸会变得急促,大脑没办法正常思考。 大家都是成年人,如果他有那方面的需求,她是没有办法满足他的。 当然,也许这种情况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得到缓解或者克服,但她不确定。 莫琪瑾这段时间也认真地想了一下,她觉得如果周珩真的想要和自己建立婚姻关系的话,她是有必要对他坦诚的。 站在离他差不多四十公分的距离,莫琪瑾尝试向他交了下底:“不是,我没有后悔。但是阿珩,我可能没办法跟你有太过于亲密的接触......” 话没说完,便被周珩打断,他看着她,眸光里冷炙各半:“你想跟我有什么亲密接触?” 本是句交底儿的话,被他这么直白而坦荡的一问,好像是她思想多么不纯洁一般。 莫琪瑾一噎:“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换了种表达方式,或者说是一条让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厌倦了这段关系,不用有负担,我们随时都可以解除。” 周珩把她送的笔记本电脑搁在玄关的柜子上,眉眼变得锋利起来,语气冷淡:“你这就想着离了?” 莫琪瑾自然清楚自己的感情,她说这些,只不过是替周珩考虑周密而已,她其实想告诉周珩,他做什么决定,她都能接受。 但现在提这个好像是有些晦气,她最终只是回答他:“我没有。” 周珩撩了下眼皮,从她身上移过视线,语气稍有缓和:“那就永远别提。” 莫琪瑾怕他生气,往前越过安全距离,把电脑重新递给他:“好,我以后不提了。” 周珩接过电脑之后,她才又继续道:“那我明天去榕树巷和爷爷说一声。” 周珩拉上外套拉链问:“明天几点?” “吃完早饭再过去。” 周珩拿上车钥匙:“那我明天不过来了。” 莫琪瑾退回安全距离之外,微愣:“你不来吃早饭吗?” 她还以为他会来的。 上次她去榕树巷,他不是也过来陪自己吃了顿早饭才走吗? “嗯,不来。” 周珩离开以后,莫琪瑾突然意识到,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依赖,它在悄无声息中养成,养成之后,却再也不会悄无声息。 明明只是一点点偏离习惯轨迹而已,失落却在人心里不断放大,最后缠成无法释怀的茧。 比如,她其实根本就适应不了,周六的早晨一个人吃早饭! 周六,秋阳杲杲。 老年人的生活方式相对年轻人可健康多了,早起慢跑的、打拳活动筋骨的,还有......唱戏曲儿的...... 榕树巷的早晨可谓十分热闹。 周珩找了个不大起眼的车位停好车,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莫老头手里提着大小七八个塑料袋,一看就知道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 有位周珩叫不上名字来的老邻居碰到莫老头,同他打招呼:“老莫,今天买这么多菜,七斤要回来啊?” 莫老头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嘿嘿笑了声,说:“对、对。老蒋啊,你上次说你那个表哥家的儿子的堂兄弟的外甥,今天有空吗?有空的话,中午来我家吃个饭!” 没等到那位姓蒋的大爷回应,周珩便绕过车身,上前去规规矩矩地喊了声:“莫爷爷。” 莫老头个儿不高,看周珩的时候还要仰着脖子。尽管周珩其实已经有好些年没出现在他的面前了,留在他印象里的,还是未褪去青涩稚气的少年模样。 是很出众的少年,叫人时隔多年都不会忘记的少年。 莫老头在第一时间认出周珩来,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周珩故作听不明白他话里对自己的排斥,微微颔首:“回来看看。” 蒋老头见莫老头同相识的小辈说话,便识趣地告辞:“那老莫,我去打个电话问问我那表哥家的儿子的堂兄弟的外甥,今天有没有空?” 莫老头的好兴致被周珩的出现打乱,比起给莫琪瑾介绍相亲对象,他更不希望莫琪瑾和周珩在他这儿碰上面。 最终只扫兴地和蒋老头挥了挥手,说:“还是改天。” “那也行。” 蒋大爷乐呵呵应了,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周珩身上,周珩礼貌颔首,面上平静无波澜,算是打了个告别意义的招呼。 蒋大爷走后,这处空地便只剩下他二人。 莫老头看周珩不顺眼,虽然好些年没见面,还是不会放过每一个奚落他的机会。 再加上旁边没人,他说话也不顾忌,怎么难听怎么说:“听说你年纪轻轻的就吃起了软饭?你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那些年的书白读了你。幸好我家七斤及时止损,没在你这棵树上吊死。” 这些年,周珩听过太多人和他讲话。 低声下气的、礼貌客套的,又或者小心翼翼的,唯独没有敢骂他的,还骂得这么难听的。 可能是骨子里欠他们的,周珩突然心生出一股亲切感,他挠了挠眼睑下方的皮肤,虚心道:“是。” 莫老头觉得周珩这几年成长了,面对他这些刻薄话,竟然能平静地接受。 要是放在以前,多孤傲的一个人啊。 这些话要是说给当年的少年听,他应该只会沉着脸,头也不回地走掉? 不知道是什么拔去了他的爪牙? 莫老头的声音有些缓和,说出的话却仍带着刺:“我警告你啊,你今天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周老头家里,别出来。” 周珩明知故问:“为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 还不是七斤马上回来。 话到嘴边,莫老头及时改了口:“就是我老头子,不想看见你。” 莫老头是不会主动告诉他,七斤今天也要回来的。 但像是一种退让,莫老头的语气又缓和了些:“你今天本分点,平时我也会替你照看着点周老头。” 周珩沉默了一会儿,没答应莫老头的要求。 他来不是给谁添堵的,有些事情是需要循序渐进,那些心里头的执念、彼此之间的芥蒂都可以交由时间,慢慢释怀、慢慢放下。 他来,不过是想放个态度在这儿:“当年的事,我没介意过。” 见他主动提起以前的事,莫老头方才缓和下来的脾气又上了头,毫不客气地斥道:“我介意。” “七斤也介意。” 周珩勾着车钥匙圈的食指指节蜷缩了下,淡声道:“只要您愿意,她可以永远不知道。” “我当然不会让她知道,但我同样也不会让她跟了你。” 莫老头说完就气呼呼地走了,周珩站在原地,垂眼,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 一道京剧唱腔在耳边响起,这声音,周珩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那人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臭小子。你是来看我死了没的?” 周珩:“......” 因为孙子的到来,周老头儿今天的心情很好,束着手指挥保姆孙姐买菜做饭。 但他孙子兴致好像不高,话很少,只是站在阳台上,朝着西大门看。 周老头英挺,站在周珩身旁,只比他矮小半个脑尖,视野也不比他窄多少。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辆香槟色的小型轿车从西门驶入,往他们这栋楼下面的空车位上开。 就是这个时候,周珩抬手推开了阳台上的玻璃窗。这窗户还是当年两个孩子高考后,他和楼上莫老头一拍脑袋给封上的。 那时候,他们担心的是两个孩子考不上同一所大学,会产生轻生的念头。 却没想到,两个孩子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但这两道窗户却就此封住了两个孩子的感情。 楼下来回倒车的香槟色车车主,倒车技术很一般,来回倒了几次后,周老头认出她来,“呵呵”笑出了声,说:“阿珩,你今天来得可真巧啊,你的梦中情人回来了。” 周珩:“......” 梦中情人这四个字就......很有年代感。 深秋的风有点儿大,凉意一吹,周老头缩了下脖子问:“阿珩,你开窗户干什么?” 周珩撩着薄薄的眼皮往上看了眼,又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楼下的香槟色小型轿车上,淡淡道:“听我梦中情人的墙、根。”《 》 第26章 。 我见一次泼他一次。…… 十分钟后, 莫琪瑾终于停好车,推开车门,从驾驶位上下来, 挂耳的短发被折射的阳光染成金棕色。 低头背包的时候, 耳侧的碎发滑落至额前, 她用手拢过重新别至耳后。 周珩就站在二楼,垂着眼看她。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连帽卫衣,袖子很长, 自然垂落的时候可以遮住指尖。 还在学生时代的时候,她的手就总喜欢缩在袖子里,牵她手的时候,就只能勾住指尖的一小节。 随着莫琪瑾走进楼道, 消失在周珩的视线里,他扯着唇角,哂笑了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是一点儿也没有变,仍是一副讨长辈喜欢的乖顺模样。 同样注意到莫琪瑾已经上楼的周爷爷,把脑袋探出窗外,仰面朝上看, 阳光照射下,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对着三楼紧闭的玻璃窗,挤着眉毛弄着眼:“那让我也来听听。” 他这姿态略显猥琐了些。 这要是再举个望远镜,他这行为可就构成偷窥了,人可能得报警! 周爷爷竖起耳朵,集中精神听了好一会儿,才从窗外收回发酸的脖子发出疑问:“这、这也听不到啊。” 周珩站在他旁边抱着胸,长身玉立, 拇指摁着胳膊内侧,视线垂落在楼下的那棵老榕树上,看上去就像对听墙根这事儿比较佛系。 他淡声提醒道:“你戴助听器了吗?” 周爷爷这才伸手掏了掏耳朵,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没有!” 说完,他便又扯着嗓子大喊:“小孙,我的助听器呢?” 喊了半天,也没见保姆孙姐回应他。 他又扭头问周珩:“小孙呢?” 周珩迈开长腿,往房间里走,懒懒应了声:“买菜。” “哦。”周爷爷终于想起来,小孙被他使唤出去买菜招待他的大孙子了。 周珩从周爷爷的床头找到了助听器,又折回阳台,把助听器递给他后,仍保持着刚才的挺拔站姿。 周爷爷戴上助听器后,重新把头伸出窗外,听了好一会儿,又问:“咦,阿珩,我戴了助听器,怎么还是听不到?” 周珩曲起的手臂收回来,指着楼上的窗户平静道:“这不没开窗了么?” 周爷爷捏着发酸的脖子,瞪他一眼:“那你怎么不早说?” 周珩懒倦倦地说:“万一助听器能穿墙。” 周老头:“......” 因为听不到楼上的动静,周爷爷插着腰有些生气。眼珠子转了几转,他灵机一动,开始扯着嗓子唱起了【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 “颜”字还没唱完,三楼的窗户便被人推开,紧接着楼上莫老头那张严肃脸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莫老头最讨厌的就是周老头唱【天仙配】。因为从前两个孩子谈恋爱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天天大清早扯着嗓子唱。 后来俩孩子好不容易分开了,他也终于从黄梅戏换成了京剧,唱点个搞革命打鬼子的热血剧目。 时隔多年,他这突然又唱起【天仙配】,就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一样,让莫老头既上头又上火。 莫老头弯着腰,怒视楼下。 见目的达到,周爷爷笑着招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就消音。” 说完,他对着板着脸的莫老头,捏着右手拇指和食指,沿着唇角,自左往右,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三楼莫老头也没跟他计较,哼了声就收回了脑袋。 但......他家阳台的窗户也没有关上!!! 周爷爷朝着周珩抛了个爷孙之间联络感情的媚眼,用气音道:“我厉害不?” 周珩脸色稍稍有些不自然,手指刮蹭了下下颌角,轻点了下头,并“嗯”了一声。 事实上,助听器的穿透力真的强。 起初莫琪瑾和莫老头对话的声音还比较小,周珩对他们对话的内容全靠爷爷转述。 不过,随着话题内容往他身上扯,三楼莫老头渐渐拔高了嗓门,周珩自己也能听得很清晰。 “他一个吃软饭的,你一正经姑娘,长相端正,咱们不说找个条件多好的,但找个有上进心的总没问题。” 世界安静了。 周珩挠挠耳根,开始怀疑人生。 他怀疑自己这“吃软饭”的策略是不是哪儿出了点问题? 周爷爷转述起莫琪瑾的话:“你梦中情人说,‘阿珩他,吃软饭的对象就是我’。” 周珩眉心一跳。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的心里产生出自己果真一副弱小无助又可怜的既视感。 但很快那种感觉又被莫老头拍桌子的声音震慑住:“阿什么珩?他有名字的,你就叫他‘楼下那小子’。” 周珩:“......” 他这会儿也有点好奇莫琪瑾会怎么接话。 听了一会儿,爷爷转过头来对他说:“你梦中情人没讲话,应该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可能是因为沉默的缘故,那头莫老头可能也缓和过来情绪,降低了讲话分贝。 隐隐约约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但莫琪瑾的声音却也稍微大了一点点,刚好能被周珩听到。 “爷爷,我不喜欢宫玉春,我不喜欢别人。” 莫爷爷又被她气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拍桌子的声音:“不喜欢别人?就喜欢楼下那小子?想跟楼下那小子结婚?你想都不要想,绝对不可能。” “你想嫁给那小子?那你怎么不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哼。” 莫琪瑾同他讲道理,也有点儿哄老小孩儿的语气在里面:“可是爷爷,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赶紧结婚吗?” “我是希望你赶紧结婚,但不是跟楼下那小子结。如果你要跟楼下那小子结,那我老头子,宁愿你一辈子找不到对象。” 莫琪瑾有些沮丧:“爷爷,你别这样。” 莫老头缓和了语气,但话语中没有一丝妥协:“七斤啊,你当爷爷蛮横也好,不讲理也行。总之,你想跟楼下那小子结婚是不可能的。” 想到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敢背着我拿户口本,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话题到这里,楼上便陷入了沉默。 整栋楼开始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楼下买菜半路相遇的两个熟人匆匆打了个招呼,各自往家去。 伴随着一两声电动车“滴滴滴”的喇叭声,以及远处汽车喇叭的一道长鸣。 周爷爷听墙根听了个完整的,比周珩还要清楚莫老头和七斤的对话内容。 他头一次发现了听人墙根的乐趣,有点儿欣喜。欣喜过了头,他愉快地扔掉了助听器。 有听力障碍的患者一旦摘下助听器,就不太能调节好自己讲话的音量,总觉得别人和他一样是有听力障碍的。 周爷爷这会儿便以为周珩也是聋的。 于是,他扯着嗓子眉飞色舞、幸灾乐祸:“阿珩啊,你不知道,那个宫玉春我见过,是个秃头。” 周珩嘴角带着笑意,语气轻松:“我知道。” “你知道?” “见过。” “大孙子,你自信点。他没有你长得帅。我要是七斤,我也选你。”这通听来的墙根,信息量太大,还都是些称心如意的发展,周老头喜形于色:“所以,你真的要结婚了吗?跟你的梦中情人踏上婚姻这条不归路?” 他声音太大,但说出来的话倒是挺顺耳,周珩揉了揉耳根,下巴稍抬,意有所指:“这不有路障么?” “一个小小的路障。”周爷爷迷汁自信地拍起了胸脯:“爷爷帮你挪开好了。” 头顶闪过一个发着金光的小灯泡,周爷爷想了个绝妙的好主意:“不如先斩后奏。” “生米煮成熟饭,他不应也得应。” 周珩:“......” 周珩阖了下眼睑,淡声道:“我不想这样。” 虽然周爷爷只是开了个玩笑,周珩也明确拒绝了,但楼上莫老头还是有被气到哆嗦。 二楼绞尽脑汁听了三楼的墙根,三楼不想听但也听完整了二楼的对话。 莫老头闷声胸口的一堵怨气在阳台处接了一桶水,莫琪瑾并没有经历过他的泼水事件,这会儿只莫名:“爷爷,你接水干嘛?” 莫老头只是哼了一声,并未解释自己的行为。 直到—— “你说的是人话吗?啊?还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我告诉你们,想都别想。” 伴随着莫老头气得跳脚的骂人话,还有头顶倾覆而来的一桶凉水。 以及莫琪瑾瞪着杏眼的一声震惊:“爷爷,不可以。” 周珩以前和莫琪瑾玩过反应力游戏,总赢。时隔多年,他这能力倒是不减反增,只可惜,莫琪瑾提示得太晚了,他只能够勉强自保。 等他伸手去扯爷爷手臂时,爷爷已成落汤鸡。 而他平整的西装裤也被爷爷头上顺着发丝滑落的水溅湿半截。 但……好歹面子是护住了。 没在梦中情人面前丢脸。 周珩有些过意不去,挠着眼皮底下的皮肤,憋住笑:“爷爷,抱、抱歉。” 也并未见得他多有诚意。 但尚能顺手捎条毛巾搭在周爷爷头上,维持最后一点儿体面。 莫琪瑾也有点儿生气,看了周爷爷一眼缩回脑袋批评:“爷爷,你怎么可以这样?” “现在是深秋了,周爷爷这样会生病的。” 莫老头仍趴在阳头上,手里倒扣的桶沿还在往下滴水,嘴唇气得打颤,像是回答莫琪瑾,又像是对楼下爷孙的一种警告:“我就是要用行动告诉你,你如果要跟那小子结婚,我见他一次泼一次。” 但这场老年人灌溉年轻人的活动,最终还是惹怒了别人。《 》 第27章 。 庆祝一下纪念日。 这一桶给周爷爷冲凉的水, 最终顺着二楼的阳台往下倾覆,尽数浇在了一楼刘阿姨家的院子里,以及......暖阳下, 刘阿姨家院子里晒着的两条棉花被上! 在刘阿姨掐着腰提刀上来之前, 莫琪瑾匆匆下了楼, 登门赔罪。 她也因此牺牲了一下午的时间,和二楼周爷爷家的保姆孙姐一起,在刘阿姨家做了一下午的义工。 期间, 周珩打算下楼看看,但三楼的莫爷爷在窗台上趴了一个下午,从艳阳高照到夕阳西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仿佛他只要稍稍表现出有和莫琪瑾接触的倾向, 便会有人提着凉水给他醒醒脑子。并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他:我孙女是你仰望不到的高度!!! …… 这鸡飞狗跳的一天,最终以莫琪瑾半天的义务劳动外加赔偿五百块钱才勉强结束。 可能是怕两个年轻人在楼下碰上面,一直等到周珩离开榕树巷两个小时以后, 莫爷爷才放孙女儿离开。 并且千叮咛万嘱咐道:“我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吃你软饭,但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允许再见面。我会不定时地邀请你视频通话,并且去恒江湾突袭检查。如果被我发现你们偷偷摸摸的联系, 那我这个爷爷你也就别认了。” 夜幕低垂, 万家灯火亮起。 晚风吹动夜跑人汗湿的发丝,冷与热在皮肤表面交替。 车子驶出榕树巷,万家灯火在后视镜里闪退。 电动车和机动车在岔路口分离,各自行驶进入各自的路道,莫琪瑾这才放下警惕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便是漫长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一直持续到车子驶入恒江湾地下停车场,她花了整整十分钟的时间把车子停好, 又在车里坐了整整十分钟,这种无力感才慢慢被寂静的夜平复。 她知道爷爷为什么不喜欢周珩。 那时候,她年轻不懂事,和周珩分手以后,没忍住在爷爷面前哭过几回鼻子。 随着时间的沉淀,她慢慢长大,渐渐成熟,学会了隐藏情绪,也学会了消化情绪。 创业初期,随丁老板一块儿参加应酬,被客户拽住手腕叫她陪酒的时候,没哭过。 偏执候选人演变成偏执追求者,半夜尾随跟踪她的时候,没哭过。 因为推荐入职的候选人简历造假,被甲方单位指着鼻子骂,说她联合候选人骗取猎头费的时候,也没有哭。 而失恋不过是漫漫人生路上的一小块绊脚石,从此,再难过,她也不会轻而易举为谁掉眼泪。 可没想到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事,爷爷却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 当然了,她不否认周珩也是个烦人精。 吃软饭就吃软饭,他还非得矫情地要个吃软饭的身份! 不知怎地就想起,寂静的餐厅,柔白的灯光,周珩在她耳旁低喃的那一声“谢谢老婆”。 莫琪瑾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唇角微弯。 她也有她的欢心。 副驾上的手机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来自爷爷的视频通话邀请。 莫琪瑾:“......” 爷爷他,要不要这么言出必行?? 这才多会儿,他就“查岗”来了?? 莫琪瑾垂眼接通视频,左右解释了一番,自己刚到小区,周珩没来。 但爷爷还是不太放心,要求她把手机摄像头对着车子里面各个角落,仔细地检查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看见的人之后,爷爷竟然还想再让她掀个后备箱! 莫琪瑾终于忍不住吐槽:“爷爷,阿珩他是个人。” 他那个身高,后备箱装不下!! 爷爷也终于放弃了查验后备箱的想法,鼻子里哼着气:“但他没干人干的事!” 莫琪瑾:“……” 想起爷爷心里面长久以来的疙瘩,莫琪瑾忍不住又为周珩开脱两句:“爷爷,我和阿珩那时候就是年轻人谈恋爱,厌了倦了,分手了而已。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可就因为多解释的这两句话,她又被爷爷拽着说教了十多分钟,最后以一句:“你再敢帮那小子说话,我跟你急。” 莫琪瑾只能选择沉默是金。 好不容易挂了视频以后,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九点钟了。 她想,今晚周珩应该不会来了,便收了思绪,拿起包准备上楼。 不过—— 她刚推开车门,就被打了脸。 周珩的车就停在离她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上。 他长身挺拔的斜倚着车门,垂睫玩手机,视线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模样专注。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薄削的肩背沿着车身一顺儿拉出完美的弧度。 莫琪瑾觉得他如果去做车模的话,一定会比那场车展本身更值得人观看。 她有点儿意外他这个点还过来,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喜出望外。 毕竟今天一天都没能同他说上话,这会儿她也想和他交谈两句。 为了不吵到他玩游戏,莫琪瑾放轻了步子,往他那边走过去。 谁知她刚在离他差不多半米远的地方站定,嘴巴微微张开,打招呼的话到嘴边,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呢,就听到对方低沉的嗓音幽幽传来。 许是,有会儿没说话了,这会儿讲话带了点哑意,周珩轻咳了声:“你停车的技术,进步得还挺快。” 无厘头的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 莫琪瑾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嗯?” 周珩收起手机,掀起眼皮打量她两眼,又收回视线。两根瘦长的指节,在腕表的表盘上轻敲了几下,在静谧的夜里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他说:“早上十分钟,晚上半小时。” 又懒懒地拖了声调子:“这不是进步么?” 莫琪瑾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这是阴阳怪气说反话,埋汰她在车里磨蹭半天呢! 一个人是有多闲,才会次次拿着秒表掐算,她每次停车所花费的时间? 莫琪瑾想说:你要是真这么闲的话,你不如去找份工作,也为祖国建设出点儿力气。我看你挺适合干工艺的,有事儿没事儿都可以拿个秒表蹲在生产线上掐标准工时。 当然,腹诽归腹诽,她不会伤了吃软饭男人的自尊心。 莫琪瑾吐了口气,故作轻松的转移了话题:“阿珩,你吃过晚饭了吗?” 周珩答:“嗯。” 莫琪瑾又问:“那你这么晚过来是?” “想......”周珩抬眼看她,扯着唇角停顿了几秒,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涩难懂:“邀请我老婆礼拜一晚上,跟我吃个饭。” 偌大的停车场里南北东西都相通,却只见车辆不见人。 还有那凉风,在鼓瑟瑟。 莫琪瑾莹白的脸被他一句话瞬间点燃,地下停车场里本就稀薄的空气里,暧昧在丝丝缕缕地发酵。 这样的氛围难免让人喉尖产生出些许渴意来,莫琪瑾吞了下口水,佯装镇定地问:“那你明天不过来吗?” 只是揪着包带的力道有点儿紧,她的手心里渗出薄薄一层汗来。 周珩点了下头:“嗯,不过来。” 莫琪瑾有点儿失望。 今天没在一起吃饭,明天也不过来吃饭。他莫不是经不住吓,被爷爷今天说了两句狠话,就退缩了?他这是不打算吃软饭了吗? 莫琪瑾心里头的那点儿失望尚未来得及演变成失落,便注意到周珩正看着自己,目光坦然,但向来锐利的眼神似乎又有点儿柔和。 笑容干净又清爽。 他只有高兴的时候才这么笑着。 莫琪瑾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应他:“好,那我礼拜一早点儿下班。” 她的声线里有一丝丝紧绷、紧张。而那句本想问他的,明天为什么不过来,也忘了问。 周珩说:“不用,我去接你。” 莫琪瑾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此时她的耳尖、脸颊都泛着潮红,仍是忍不住重新迎上他的视线,向他确认:“你接我?” 周珩轻描淡写道:“嗯,接你。” 但恍惚中,莫琪瑾觉得他像是做了多么郑重的承诺一般。 怕自己会错意,莫琪瑾疑问:“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在外面吃饭吗?” “可你不是胃不好吗?胃不好的话,还是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了。” 停车场的光线有些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一辆白色轿车从停车场入口驶入,车前面的灯照得水泥墙壁一阵发亮发白,莫琪瑾看到周珩眉尾挑起,笑着说:“我那天胃应该挺好的。” 莫琪瑾:“......” 可能是周珩自己也觉得这个冷幽默稍稍有点儿尬,他瘦长的指节在鼻翼处蹭了蹭,语气轻松道:“这不是值得庆祝一下么?” “庆祝什么?” 莫琪瑾有些不解,难道是庆祝这鸡飞狗跳的一天吗? 又一辆黑车驶入停车场,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摁了声喇叭。 喇叭声停止,黑车拐过弯去的时候,莫琪瑾听到周珩说:“就庆祝我这吃软饭的身份得到了家长的认可。” “?” 莫琪瑾终于没忍住道:“阿珩,你是不是对家长认可,有什么误解?”《 》 第28章 。 新婚快乐,早升职!…… 周一, 天气悄然转了凉。 为了能够准时下班,赴周珩的约会,莫琪瑾紧赶慢赶着, 做着手头的工作。 精神却也不是完全专注, 大脑被昨天一整天没见着面的男人整片占据。 就很想念他。 胡希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看行业快报。 两个新招来的大三实习生, 拎着外带咖啡从外面走进来。 经过胡希时,其中一个实习生把打包来的咖啡放在会议桌上,并从中抽出一杯递给她:“希姐, 先喝杯咖啡暖暖身体。” 那实习生转头又对着办公室的其他同事扬声招呼道:“下午茶时间到!” 只是这下午茶时间略晚了些,这会儿已经临近四点半了。喝喝咖啡,再聊聊天,就该收拾收拾东西, 准备下班了。 另一个实习生咬着纸杯杯沿,兴奋地告诉胡希:“希姐,刚才我们买咖啡回来, 在楼下看到位超级大帅哥。” 胡希以为她们说的是这栋大楼里的男人,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手里的报纸翻了个面,嗤鼻哼哼:“新宏大厦里的男人, 那能有多帅?” 小姑娘们刚入行做猎头, 往往对这个行业的前辈们有很深的滤镜,特别是对那些人模狗样的男猎头们! 但胡希和这些男猎头们交手过多回,彼此争抢过的客户资源更是不计其数。那点儿滤镜早就碎得彻底,这栋大楼的男人,不管多帅,她都没有兴趣。 “不是新宏大厦里面的。”刚才递咖啡给她的女生说:“那男的真的超级超级帅,我们看到他手里还捧着束鲜花, 应该是来等女朋友的。” 另一个女生眨着星星眼:“帅哥有钱有颜又很闲。不知道这栋楼里面哪位姑娘这么有福气。真是羡慕死人了。” 不是新宏大厦里的男人,胡希来了点兴致,手里握着热咖啡,同她们笑说:“那你们怎么知道那帅哥有钱?” “有钱人才可以在工作日的下午享受自由,拥抱女朋友啊。” 胡希低头喝了口咖啡,若有所思地点头:“有点儿道理。” 被两个实习生吊起胃口,她搁下手里的热咖啡,顺着实习生所指的方向,拨开百叶窗,眯起眼睛往楼下瞧了一会儿,摇头:“看不清。” 但她也没放弃辨认,架上多日不用的近视眼镜后,又挣扎着看了会儿。 觉得那身形有点儿眼熟,胡希迟疑地说:“有点儿像七七的候选人老公。” 实习生问:“候选人老公是指从候选人发展而来的老公吗?” 胡希摘下眼镜,挑眉提点后辈:“是啊,所以你们要好好努力。说不定哪天也能找个像小周总这样的男朋友。” 两个实习生入行晚,加之周珩又从铁塔公司离职了,所以,胡希给她们科普了一下小周总是谁。 丁老板帮周珩打造了个深情人设。 两个实习生听了胡希从丁老板那儿道听途说来的故事,纷纷表示羡慕不已,感慨:“神仙爱情。” 其他同事听到下午茶三个字都有了动静,三三两两地往这边来,只有莫琪瑾还在那磕磕巴巴地看资料。 见当事人仍在那啃资料,说书人胡希这会儿干脆连候选人三个字都省略掉了:“七七,你快过来看看,那是不是你老公?” 莫琪瑾并没有听到他们前面的对话,这会儿从一沓纸质文件中懵懵地抬头:“什么?” 见她反应迟钝,胡希直接迈了步子过来拖着她往窗户边去:“你快过来看看,是不是你老公来了?” 莫琪瑾有被她雷到:“什么老公?” “就小周总啊。”胡希自言自语:“你的候选人老公。” 候选人老公和老公,还是有点儿差别的。莫琪瑾被她拖着步子,忍不住纠正她:“他还不是我老......” 只是话没说完,又被胡希打断:“你上次不是说有待发展嘛!我这嘴巴,大师开过光的,说啥成啥,你让我多念叨几遍,你俩肯定能成。” 马克思主义哲学信奉者莫琪瑾被唯心主义崇尚者胡希的理念战胜。 她想,如果不是爷爷不同意的话,她今天应该是和周珩领证的。 算了,就随胡希念叨着。 这会儿算作下午茶时间。 莫琪瑾在靠近手边的塑料袋里挑了杯热可可,捂着有些冰凉的手心,同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项目二组的组长朱辞来得晚了些,八卦没听全,这会儿问得有些没心没肺:“七七,你结婚了?” 胡希忙替她澄清:“开玩笑开玩笑,小周总目前还只是七七的男朋友!” 莫琪瑾也没解释她和周珩的关系,只是顺着他们的话,拨开百叶窗看了眼,因为楼层高,根本看不清脸,不过看身形确实有点儿像周珩。 她刚想拿手机在QQ上和周珩确认一下,是不是他提早过来了,便又听得实习生补充说:“对了,那帅哥兴趣好别致哦。我们去买咖啡的时候,就看到他在那儿玩俄罗斯方块,回来的时候还在那玩俄罗斯方块。” “现在都0202年了,还有人玩俄罗斯方块吗?” 听到这儿,莫琪瑾把手机揣回兜里,放下热可可,和众人匆匆忙忙打了个招呼:“我得先走了。” 众人:“......” 莫琪瑾在众人的错愕里匆匆下楼。 一出大厦,果真看到周珩倚着车门,一条长腿微屈,站得不是很规矩。 怕他等久了会不耐烦,莫琪瑾加快了步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稳,喊了声:“阿珩。” 许是看到等的人出现了,周珩收起了手机,两条瘦长的手臂随意揣在兜里,左边臂弯里圈了束娇艳明媚的红玫瑰。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有点儿不可思议。 周珩看向莫琪瑾,下巴轻抬,语气傲娇:“花,要么?” 莫琪瑾差一点儿就要以为他其实是个卖花的!!! 不指望他送花的时候,深情款款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好歹也应该敷衍地说一句‘送给你’。 而不是,‘花,要么?’ 花要么? 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呢? 还没等到莫琪瑾想出句合情合理的场面话,周珩便像是等不及了般,直接把花往她手里一塞。 可能是缺乏送花的经验,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点儿笨拙,指尖不经意间勾及莫琪瑾的手腕,指腹从她的皮肤上划拉了一下。 怕她反应过激,周珩迅速收回手,在莫琪瑾作出反应前,先往后退了一步,给了她充足的安全距离。 莫琪瑾缓了缓神,勉强答了声:“谢谢。” 只是,他的指腹明明冰凉,划过的地方,却像是被烙铁炙烤过一样,热浪滚滚。 但其实,莫琪瑾心里面除了紧张,似乎还有点儿欣喜。这种感觉很奇怪,让人既想避让又有点渴望。 坐上周珩的车,莫琪瑾低头扯过安全带扣好,转头看向窗外,试图冲淡刚才矛盾的情绪。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 她掏出手机,是胡希发来的语音。 为了不打破车内的静谧,莫琪瑾本想转换成文字却又一不小心按成了播放语音条。 背景声有些嘈杂,但手机那头对莫琪瑾说的话却格外清晰。 “七七,约会愉快。”这句话是胡希说的。 既然已经点开了语音条,突然再掐断似乎有点儿不礼貌。再者,莫琪瑾觉得胡希这话说得坦荡,被周珩听到也没什么。 在旁人眼中,她今晚和周珩出去吃饭,的确就是约会。 莫琪瑾心安理得地摁了下一条:“七七姐,祝你和姐夫新婚快乐,早生......” 播放到这里,莫琪瑾人傻了。 手机像个烫手的山芋,她恨不得直接把它丢出去。还好理智提醒她,比起损失掉一部手机,她其实可以经济性地选择摁掉语音播放。 也不用讲究什么礼貌不礼貌了。 欢快的女生声音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戛然而止—— 但这种戛然而止,似乎勾起了周珩的兴趣,他指关节蜷曲着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饶有兴致地问道:“早生什么?” 莫琪瑾才不相信他猜不出下文,明摆着就是想看她难堪。 这会儿,她心生了点儿恼意,抿直唇线说:“职。” 周珩偏过头,侧眸瞧她一眼,发出一声低笑:“嗯?” 莫琪瑾有点儿心虚,但还是不愿被他笑话,看着他一板一眼道:“早、升、职。” 只是她颊间微红,落入他眼中,比这桥梁两侧的灯火更通明。 这话好像很好笑,车子驶入高架入口,周珩眉眼清朗,嗓子里发出一声低笑:“不是早生贵子?” 莫琪瑾:“......” 高架上的车辆这会儿不多,行驶过一段路程,周珩又瞥她一眼,说:“真不是早生贵子?” 车子下了高架,沿着中环路向前行驶了两公里,最终停在一家中西融合餐厅的专属停车位上。 这家叫作“雨茉”的餐厅,是江市新晋的网红餐厅,人均消费有点儿高。 莫琪瑾虽然没来吃过,但也听说过。按照她目前的收入水平,偶尔高档一次,倒也不算为难。 既然周珩说想要庆祝,尽管她不太认可他庆祝的理由,但也不想扫了他的兴。 只默默地在心里做好了买单的准备。 莫琪瑾跟在周珩身后半米,欧式景观灯半明半昏暗的暖橘色光,斜斜地打落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凭添出几分落寞。 这让莫琪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有些酸涩。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双手揣进卫衣的口袋里,低着头踩着周珩的影子。不知怎地又想起,这家网红餐厅是要提前好几天预定的,为了避免进去以后不被接待的尴尬,她体贴地提醒他:“阿珩,我们现在过来还有位置吗?” 周珩在服务员招呼他们的时候停下脚步,转身淡淡应着她:“订了。” 令莫琪瑾意外的是,周珩他不但提前预定了包厢,还预定了这边的招牌菜。 以及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 包厢的环境很好,四人位软座,只面对面坐着他二人,位置宽敞。包厢四周也很安静,除了空旷而遥远的大提琴演奏,便只剩下服务员煮茶和摆放餐具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就很适合......很适合谈恋爱。 谈恋爱三个字钻出脑袋的时候,莫琪瑾有点儿心虚,正好服务员和他们确认过菜单后离开包厢。 她喝了口面前煮好的小青柑普洱茶,问:“阿珩,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周珩说:“你不是能喝吗?” 这餐厅氛围不错,加之他点了海鲜,莫琪瑾确实也想喝点儿。 服务员端了餐前甜品和红酒上来,周珩状似无意地说:“今天有解酒药。” 见他也是成年人了,考虑得也还算周到,知道提前服用解酒药,莫琪瑾便也没再破坏他的兴致,只是劝道:“那你少喝点儿。” 两个人单独吃饭也没有什么怪异的,就和平时在家里吃饭差不多。 吃吃聊聊,也喝点儿酒。 喝得微醺时,她摇着杯里的红酒,和周珩碰杯。酒杯质感很好,轻微碰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恍惚间觉得,今晚还挺浪漫。 莫琪瑾这一晚上待得自在。 吃完饭,因着时间还早,周珩提议说去周边走走。莫琪瑾这顿吃得有点儿撑,加上她也想和周珩多待一会儿,便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 彩色的霓虹灯闪烁,把黑暗的夜晚炸得璀璨。 他们沿着砖墙路往前走。 两道黑影有时拉长,有时缩小,有时候又随着两人隔着的距离交叠在一起。 经过酒街的时候,莫琪瑾恍惚想起来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 第29章 。 我这人从小就有忧患意识…… 2009, 秋,高二。刚分了文理班。 尽管更擅长文科,但莫琪瑾还是和周珩一样选择了理科。 她运气不错, 在电脑随机摇号分班的模式下, 如愿和周珩分到了一个班级。 又因着排座位的时候是参考了高一下学期期末考成绩, 她又顺利和周珩成为了前后桌。 因为是理科班,班里的男生数量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五十六位学生, 女生只有十几个。 像她这样性格温吞的女孩子也莫名其妙地受起了关注。准确地说是格外受到教室后几排男生的关注。 教室七排八列,非正式地分为三类学生。 第一排是小个子专区。 不管以什么方式排座位,是老师按照高矮个儿排座位,还是按照成绩自己选座位, 坐在第一排的总是这几张熟悉的面孔。 二到四排是学霸专区。 当然这些学霸也分了类,有像莫琪瑾这样,每一分都是依靠题海战术, 熟能生巧拿来的。可谓来之不易。 也有像周珩这样的,你明明没怎么见他写作业,但他就是比你分高的天赋党。 还有努力与天赋并存的真学霸。 莫琪瑾坐在学霸专区的第三排,周珩就坐她后面的座位上。 教室从五排开始分裂, 往后统称为后排。 后排学生往往属于被放弃的那一类。就算老师哪天想抢救一下后排同学, 那也只会拉一拉第五排的同学。 至于六排七排的后进生,那完全是任由其自生自灭的状态。 前后排同学以第五排为分界线,各自圈地为王,本着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扰的原则,保持着某种平衡。 但那天,这种平衡被打破。 那天是月考。 先考语文。 开考前二十分钟,莫琪瑾双手抱住脑袋, 沉浸在背诵名句中,将教室里吵闹的起哄声隔绝在外。 第七排有个男生在隐隐约约的起哄声中捧着习题册来向她请教数学题。 请教题目之前,他先做了一小段自我介绍。 ——“睡美人,你好。我叫吴坚,就那个无坚不摧的吴坚。” 莫琪瑾待人随和,虽没有什么优等生、后进生的等级观念,但她也不是外向的性格,很少和班里其他同学主动打招呼。在班上除了几个女生以外,就只能叫得上周珩的名字了。 她很意外这位从来没有打过交道的,名叫吴坚的同学竟然从最后排,绕了大半个教室,到靠墙的第三排来问自己题目。 他就算是问周珩也比自己更近一点儿。 而且,考语文之前,对方竟然要向她请教数学题。就很令人费解。 但看着对方问题目的时候一脸虔诚,且又是一道很简单的基础题。本着同班同学互帮互助的原则,莫琪瑾也没有拒绝帮忙。 回答问题之前,她很礼貌地纠正了对方:“吴坚同学,你好,我叫莫琪瑾。不叫睡美人。” 吴坚挠了挠头,说:“我听你以前班上同学这么称呼你,以为这么叫你会更亲切点。” 莫琪瑾有被这个外号雷到:“我不知道我有这个外号,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以后能够叫我的名字。” 吴坚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又征求她的意见:“那我以后能叫你莫七斤吗?” 这个外号莫琪瑾是知道的,以前有很多同学都这么称呼她。但其实这不算外号,她的小名就叫七斤,所以她认为这其实是自己的另一个名字,便点了点头:“可以的。” 随着她这句话落下的,是后排一直没出声的周珩冷淡的嗓音,在背后凉飕飕地传来:“莫、琪、瑾。” 他很少叫自己本名,无论是正式场合或者私下里两个人交流的时候,都是以一句“莫七斤”招呼自己。 所以这会儿听了他喊她莫琪瑾,莫琪瑾还有点儿意外,扭动脖子转过脑袋,疑惑地问:“怎么了?” 周珩明显也愣怔了一下,右手垂着的食指和拇指间紧紧捏了把削铅笔的塑料小刀,刀片朝下,左手握着他惯用的铅笔。 好像刚才那声“莫琪瑾”不是他喊的一般。 莫琪瑾只好又确认了一遍:“周珩,你喊我什么事?” 这回周珩倒是坦荡了,眨了下眼皮,当着莫琪瑾的面儿,把手里捏着的铅笔塞回笔袋里,自然地对她说:“铅笔。” 马上就要考试了。 莫琪瑾喜欢用按动式涂卡铅笔答题,但周珩却喜欢用传统的2B铅笔涂卡。 以为他是想问自己借一支铅笔备用,尽管他从来没向她借过铅笔,但莫琪瑾还是善解人意地把自己留着备用的,一支从没削过的新铅笔递给周珩。 随后,她转过身去认真地给吴坚讲数学题。但吴坚可能确实基础差,讲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还是挠着头,问她能不能再讲一遍。 知道自己的数学水平有限,莫琪瑾有些为难。她寻思着要不要委婉地建议对方去问别的同学时,就又听到周珩清清冷冷地喊她:“莫、琪、瑾。” 莫琪瑾又好脾气地转过去问:“怎么了?” 周珩手里拎着她的铅笔,只是崭新的铅笔被他用刀削得扁扁的,变成了一支涂卡笔...... 他削铅笔的技术很好,每刀之间留下的弧度和转笔刀转出来的无二。 莫琪瑾看着那支秃秃的铅笔,对上周珩的视线,他瞳仁漆黑、平静无波,两道薄薄的褶皱隐没在眼皮底下。 这会儿他眼皮轻阖了下又睁开,情绪很淡,但莫琪瑾却隐约觉得他这一个眨眼的动作,传递的信息显儿易见,似乎在说:就你这个水平,还给别人讲题呢,歇歇神。 颇有一种嫌弃她满瓶不动半瓶摇的讽刺意味。 当然这些都只是莫琪瑾从周珩的眼神里体会到的。周珩只是把削好的铅笔转了个方向,递过来,淡声又说了遍:“铅笔。” 一声借铅笔。 一声还铅笔。 不对,是周珩给她削了支铅笔。 一声铅笔拿来,我帮你削。 一声铅笔给你,我削好了。 相识七年,这是他头一次给她削铅笔。 尽管她其实不需要削铅笔来应对考试,但莫琪瑾这会儿还是有点受宠若惊,手心里紧紧攥着铅笔,心跳却成倍加速。 她不好意思再看周珩,平移开视线,侧头看着吴坚,呆乎乎地说:“要不,吴坚,你还是问周珩,他上学期期末考,数学考了满分。” 想到周珩平时对待女同学问基础题的态度,她似乎也有点儿想看看周珩对自己的态度是不是与别的女生不一样,低声说:“周珩,可以吗?” 周珩收回视线,随意地把小刀丢进笔袋里,懒懒道:“随便。” 不是,不会。 而是,随便。 尽管,他的态度还是很敷衍,但在莫琪瑾眼里,那就是不一样。 她于他,是有那么点儿与众不同的。 想到这里,莫琪瑾的心里像灌了蜜糖似的,甜到五脏六腑都黏在了一起。 在周珩给吴坚讲题的时候,她也摆了两只耳朵在他们那边。 但周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道简单的题,居然用了三种解题思路,最后不太耐烦地问吴坚:“懂没?” 不知是不是他的语气有点儿欠,伤了吴坚的自尊心,吴坚收起刚才对莫琪瑾的温和态度,态度却比周珩更拽:“当然懂了,这么简单。你牛逼啥?” 尽管吴坚并没有对周珩表示感谢,却往莫琪瑾桌上放了块巧克力,又换上副笑脸:“谢谢你,莫七斤。你真的很有耐心,下次我有不会的题目再来向你请教。” 莫琪瑾:“......” 莫琪瑾刚想说,你不如谦虚点儿向周珩请教,虽然他脾气不好,但他讲题你一遍就能听懂,我笨点儿,讲三遍你都听不懂。 却又听到吴坚对她笑着戴高帽儿:“有你这样热心的同学肯帮助我,我一定会早日脱离最后排。” 不忍心打击他的积极性,莫琪瑾颇为官方地说了句:“那你加油。” 吴坚同学却因此倍受鼓舞:“我争取下次能坐你后面。” “你说的这种情况……”莫琪瑾沉思片刻,实话说:“有点儿困难。除非是你的考试分数比周珩高,而我的分数还要比你俩都要高。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考过周珩,但我肯定考不过。” “如果在周珩后面选座位,我会坐在他前面的。” 吴坚脸色有一点儿不太好看:“那如果周珩前面的座位被别人占了呢?” “那我就坐他后面,他会跟我换座位的。” 不知是不是她这话有什么歧义,吴坚同学的脸色似乎更差了些:“那我坐你前面或者左边、右边。” 莫琪瑾觉得只要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坐哪儿,那都是他的自由,便又象征性地点了下头:“那你加油。” 吴坚离开以后,莫琪瑾把周珩给自己削的那支铅笔放进笔袋里,转过身去,打算问问周珩,是不是自己讲题目的方式不对。 “周珩,为什么刚才你给吴坚讲题,一讲他就明白,我讲了三遍他还是不懂?” 临近考试,周珩把桌面上整齐堆着的课本往桌肚里塞,语气依旧欠:“你不知道?” 莫琪瑾隐约能感觉到不对劲,但又怕是自作多情,毕竟,她真的没跟吴坚说过话。在今天以前,她甚至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所以,她刻意没有往那方面去想,但经周珩这么一点拨,她又有点儿哑口。 正准备灰溜溜转回去的时候,却听到周珩敲了下桌子:“醉翁之意。” 那故作高深的模样就很像隐居世外的高人赐教尘世间的俗人一般,惜字如金。 莫琪瑾正想揶揄他句周大师呢,邻座杨诺在教室里蹿来蹿去,最终蹿回座位上,自然而然地倒坐在椅子上,接起了周珩的话:“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醉翁亭记》,周珩,这句我背过。” 莫琪瑾:“......” 周珩:“......” 杨诺性格外向,人也不错,和班里同学都很熟络。算是优等生中比较另类的,她从前排同学到后排后进生都能聊上几句。 见他们两个没应自己,杨诺也不恼,而是提起了自己的事儿:“今明两天考完试,后天不是周末吗?我过生日,十八岁成年礼,打算操办操办,也当作我们高二(物化)三班这个新集体聚一聚,你俩都来呗。” 班上的同学大多是十六十七岁的样子,周珩十六岁,莫琪瑾自己是十七岁。 所以听到杨诺的年龄,莫琪瑾有点意外:“你都十八岁了吗?” 杨诺大方,一点儿也不避及此事:“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小学休学过一年,所以比你们都大一点。怎么样,你们来不来嘛?” 莫琪瑾对集体活动本没什么兴趣,但也不想扫了杨诺的兴致,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可以的。” 可能是意外莫琪瑾如此爽快,杨诺开心地拍起了小手:“那就好。你来了,我们班男生一定会很开心的。” 莫琪瑾一听她这话就有点儿后悔,仿佛她参加杨诺的生日,是去取悦班里男同学的。班上的男生开不开心,她真的不关心。 她这会儿反倒有点儿担心周珩会拒绝,毕竟真要取悦班里哪位男生的话,那也只会是周珩。而且,周珩要是不去的话,她就会觉得有点儿没意思。 杨诺拍了一会儿手,停下动作,十指指尖并拢,充满期待地看着周珩,说:“周珩,那你呢?你也来,你来了班上的女生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果然,周珩想都没想:“没兴趣。” 不是没时间,只是没兴趣。 他已经连理由都懒得想了。 但帅哥之所以令人向往,其中很重要的一点便是难搞定。 杨诺对有挑战性的周珩再次发起了进攻:“为什么呀?” 周珩拔开黑水笔的笔帽,在稿纸上试了一下墨,不咸不淡地道:“我要学习。” 莫琪瑾:“?” 莫琪瑾对周珩的借口很无语,明明他周末在家都是抄她的试卷,然后接着她不会做的题目就动一会儿脑子。 周珩瞥她一眼,似乎看穿她的想法,意有所指道:“毕竟,我有竞争对手。” 莫琪瑾没忍住:“你说的是吴坚吗?” 她坐周珩前面这么久,也就今天听吴坚表现出来那么一点儿要考过他的意思。 听了她的话,杨诺哈哈笑起来:“那也能叫竞争对手?吴坚语数外三门加起来,也就考你三分之一。” 杨诺拍着胸口,护着自己脆弱的小心脏:“你就是缺考两门,他也不一定能考过你。” 恰逢监考老师一手夹着试卷,一手捧着保温杯从前门走进来。 莫琪瑾和杨诺同时转过身去,做好迎接前面同学传递的试卷的准备。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掀合翻转的“哗啦哗啦”声,莫琪瑾拿到了自己的那份试卷,身体后仰,背抵着周珩的桌沿,把剩余的卷子向后传递。 周珩身体微微往前倾,抵住桌肚,伸手接过她头顶的语文试卷,抽试卷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得有忧患意识,是不是?” “毕竟、你会叛变。”《 》 第30章 。 早恋(双更)修错别字。…… 周珩的声音很轻、很低。 在旁人听来, 不过就是纸张与纸张之间摩擦,带动出的轻微声响。 但在这个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不起眼儿的,靠着墙壁的角落里, 莫琪瑾后颈蜷缩了下, 后背一阵发僵。 随后又端坐得笔直。 摊开的掌心里像是落了根会动的羽毛, 挠啊挠,挠得她指尖儿痒痒的,十指连了心, 心也跟着痒痒的。 很快,身体就发生了某种内在刺激。 从尾椎到大脑皮层,都颤得酥酥麻麻。 因为过度的应激反应,她落在答题卡上的姓名写成了—— 高二(3)班。 周珩。 意识到这个失误的时候, 莫琪瑾瞪着圆圆的杏眼,心情瞬间变得很复杂。 完了。 这试卷答到最后,竟是为了周珩作嫁衣。 恰好监考老师出去接电话, 莫琪瑾偏过脑袋,试图抢救一下自己。虽然很没面子,但她还是腆着脸,侧过身为难地说:“周珩, 你答题卡写名字了没?” 余光瞥见周珩已经在答题了, 他在试卷第一道选择题前面写了个B。 他没抬头,声音懒散,应付性地说了句:“写了。” 看他这如此淡定的模样,莫琪瑾有点儿恼,明明是他在考前撩拨了自己,才让她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可现在,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还好意思继续往下答题。 莫琪瑾决定也扰乱一下他的心绪。 她学着他平时说话的套路,拐弯抹角儿地说:“周珩,你这次月考,语文要有两个分数了。” “......” 周珩很快便反应过来,笔尖一顿,继而又淡定地在第二道选择题前面也写了个B。 写完之后,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眉尾上扬,声音却低沉舒缓:“你写的是我的名字?” “......” 其实可以再拐弯抹角一点点的。 周珩话音刚落,莫琪瑾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恨不得原地去世。 她明明是想撩他的,结果却被他反撩了。 她懊恼地想,与其在他这儿丢脸,还不如问问老师有没有空白的答题卡。 然后,她就听到周珩轻笑了两声。 她只好又把脑袋偏过去毫厘,看他那边的动静,余光扫到他摆在桌角的答题卡,分明是一片空白。 根本就没写名字!!! 莫琪瑾想当场披露他的恶行,却又刚好看见监考老师在这个时候,拎着裤腰,踢着尖头皮鞋走了进来。 和莫琪瑾眼神对上的那一刻,监考老师说:“虽然啊,我脸上可能会有答案,但有些同学,你也不能这样看着我。毕竟,我是教化学的,而你考的是语文,跨科了啊。” 教室里一片轻松的哄笑声,无端消除了大半,高二学年度第一次考试的紧张感。 莫琪瑾:“......” 真想一头撞到豆腐上,一了百了。 但,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在监考老师下台阶巡场时,莫琪瑾缓慢地举起了手。她决定求助监考老师。 当然,求助监考老师的结果有可能是,全班同学都将知道,她把答题卡写成了周珩的名字!!! 这种场面想想就令人社死,但为了考试成绩能有姓名,人总得做点儿牺牲。 虽然这牺牲巨大了点。 视死如归之时,莫琪瑾听到周珩低沉又懒倦的声音在背后传来。他言简意赅地丢了一个字:“换。” 换什么? 哦,换答题卡。 莫琪瑾反应过来,手抖了一下。 在监考老师眯起眼睛打呵欠的一瞬间,她和周珩快速完成了答题卡偷梁换柱的艰险工程。 以为他给的会是一张空白答题卡。 候接到手之后,莫琪瑾却怔住了。 周珩他递过来的答题卡上,有他专属的,遒劲有力的字迹,工工整整写了七个字—— 高二(3)班。 莫琪瑾。 纸张上还残留着他手上的余温,与她掌心的温度延续。 这场语文考试。 她的名字是他写的。 他的名字是她写的。 那一瞬间,举起又落下的手腕处像是爬进了一只带了情毒的蛊虫,全身的血液都被凝固住,任由那蛊虫在骨髓里游走,所到之处都留下一个叫周珩的名字。 就让人很难平静地度过,这一场为续两小时的语文考试。 也很难让人平静地度过,这一场为续两天的月考。 因着接连两天的考试,各科老师连作业都没有布置,目的就是让大家周末可以彻彻底底地放松一天。 杨诺在KTV开了个大包,把时间和地址发在没有班主任和任课老师的QQ群里。 知道周珩不怎么上QQ,莫琪瑾好心好意(别有用心)地把通知编辑成短信发给他。 但他一直都没回。 等了两个小时,眼看着再耽搁下去,这要迟到了。莫琪瑾垂死挣扎了下,又给周珩发了条短信:【我出发啦,你好好学习。QVQ】 这回周珩倒是很快回复:【。】 是的,就一个句号。 莫琪瑾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看他好不容易回复了自己,她心存了一点儿侥幸,想着,是不是周珩他其实也有一点儿想去。 于是莫琪瑾开始给周珩找台阶:【老师这周没布置家庭作业,所以你要在家里学什么啊?】 莫琪瑾在鞋架处来回磨蹭,希望周珩顺着她的台阶下,能回复一句:既然没有作业的话,那就和你一起去。 ——直到五分钟后收到了周珩的回复。 周珩:【学习】 周珩:【俄罗斯方块进阶】 莫琪瑾窒息了。 她折回房间,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气呼呼地换了鞋子出门。 就不该对他抱有一丝期待!!一丝幻想!! 走出单元楼后十来米,莫琪瑾听到有人在楼上喊她莫七斤,声音不大不小,但很好听,让人一下子就辨识出,是心里面期待的那个人的声音。 莫琪瑾转身,看见周珩双手搭在他家阳台的横杆上,垂眼看着自己,他身形高瘦而挺拔,眉眼里有些冷淡。 两片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喊了她,却又不说话。 明明看出了他似乎不高兴,莫琪瑾还是挑衅似地仰起脖子问:“干嘛?” 她在等,等周珩反悔,等周珩说,我和你一起去。 然而—— 周珩问的是:“手机带没?” 莫琪瑾:“......” 莫琪瑾这次是真的不想理他了。 临走之前,对着二楼阳台翻了一个小小的白眼。 莫琪瑾到KTV的时候,已经迟到了。 她推开包间的门,里面的光线很暗。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地,只有各种缱绻而暧昧的光柱循环着打落,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人和景、人和物一样斑斓。 寿星杨诺正和一个莫琪瑾叫不上名字的男生对唱情歌,歌曲进入高潮部分,两人相视一笑。 莫琪瑾环视了包间一圈,同学来了大半,但基本上都是男生。 女生除了寿星杨诺外,就只有她和另外两个小个子的女生。 男生分别坐在两边,女生坐在中间。 她正准备到杨诺旁边找个位置坐,便听到几道起哄声。有人嬉笑着说:“坚哥,你女神来了,快起来接客。” 那个被称作坚哥的男生笑着抄起手边的沙锤就砸他,并装模作样地骂了句:“狗逼,对我女神放尊重点儿。” 莫琪瑾辨认出这是吴坚的声音,虽是制止的话,声音里却又仿佛多了丝轻浮。 对她的轻浮。 这与那个捧着习题册来问她题目的吴坚不像是同一个人。有点儿令人反感。 可能是见她迟迟不进来,吴坚身边的那帮男声过分热情地招呼她起来。 “睡美人,坐坚哥旁边。” 莫琪瑾微微蹙了眉,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受跟她想象中得差很多,这群同学们也像换了一群。 皮囊仍是那个皮囊,但灵魂不是。 可能是注意到她的拘谨,吴坚又出了声:“兄弟们,女神不喜欢睡美人这个称号,我们要喊莫七斤。都给我记住了啊!” 他左手边的男生立刻接话:“那我们叫嫂子。” “七斤嫂子。” “......” 随着七零八落地几声嫂子落入耳中,莫琪瑾后背涌起一阵凉意,她觉得是这包间里的空调温度打得太低了。 她没办法忽略掉那几声嫂子。 她站在包间门口,进也不愿,退又怕扫了寿星的兴致。 杨诺刚好一首曲毕,往旁边挪出了一个座位,骂了那帮男生:“都给我放尊重点儿,谁你家嫂子?吴坚,你妈的,来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包间里有一瞬安静,只听见大屏电视里女歌手温柔的嗓音。 那帮男生被骂老实了以后,杨诺热络地向她招手:“七斤,你坐我旁边。” 虽然是坐在杨诺和两个女生中间,包间的环境也很暗,但她还是能感受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道又一道,其中有一道尤为明显,尤为直白。 莫琪瑾知道那是属于吴坚的。 话筒在沙发上传来传去,莫琪瑾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尽管她唱歌还不错,但话筒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她还是小声拒绝:“我不会唱歌。” 吴坚站起来,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没事,我教你唱。” “对对对,坚哥和嫂子就唱一首【独家记忆。】” 莫琪瑾坚定不移地拒绝:“不了,谢谢。” 吴坚只好独唱了这首独家记忆,全程目光却又都落在莫琪瑾身上。 莫琪瑾没敢抬头看他,也没听他唱得怎么样。 那一首歌的时间,她都在后悔。 后悔,她为什么要来这儿? 为什么不带手机? 她想给周珩发条短信:【你说的学习俄罗斯方块进阶,难吗?我想和你一起学,可以吗?】 但她没带手机,也没有办法和周珩一起学习俄罗斯方块。 好不容易熬到包间的时间到了,莫琪瑾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但大家却意犹未尽。 不知是谁提起的去酒见识见识。 不管是谁提议的,都跟莫琪瑾没关系,她没打算去,准备和杨诺说声生日快乐,就先回家了。 在他们决定好去哪家酒的时候,莫琪瑾把杨诺拉到一边,把来的时候给杨诺准备的生日礼物递给她,说:“杨诺,祝你生日快乐。我就不陪你一起去酒了,我来的时候没跟我爷爷说,回去晚了,他会担心。” 但杨诺听了她的打算后,却发出了恳求的声音:“七斤,一起去,就玩一会儿。” “我也没去过酒,但你放心,我们不去动,就听听纯音乐,聊聊天儿。你一走,其他女生肯定也想走,那就我一个女生,跟那帮大老爷们儿还玩什么呢?” “今天我生日,求求你了。”杨诺摇着莫琪瑾的手臂撒娇:“好不好嘛,七斤?” 莫琪瑾不是个没主见的人,事实上,很少有谁能干预她的决定。 就像分文理科的时候,她在选科表上写了物理、化学,语文老师、班主任、历史老师,以及爷爷都找她谈过话,愣是没有谁动摇了她的意志。 但令她心软的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所以特别羡慕那些提前很久就在筹备自己生日的那些同学。 他们庆祝的是他们真正的来到世上的那一天,那一天里所有的愿望都是该得到满足的。 所以,尽管十分不情愿,她还是答应了杨诺,和他们一起去了酒。 在某道安静的围墙外面,她借杨诺的手机给爷爷打了个电话,说自己给同学过生日,要晚一点儿回家。 因为从小到大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在二楼周爷爷眼里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爷爷其实对她很放心,并不会追问她太多。 爷爷最终只简单地交代了她几句,便挂了电话。 他们去的的确不是电视里那种带舞池的酒,但一点儿也不符合她对清的幻想就是了。 loft装修风格的酒,工业元素很足。 配上重金属乐,的确能满足夜晚人们寻求刺激的某种幻想。 大家都点了酒。 在服务员的推荐下,几个女生分别点了名字不同的鸡尾酒,莫琪瑾点了杯名叫“日出”的鸡尾酒。 尝了一口之后,她觉得有点像汽水,但入口后却又有酒精的苦涩。 一杯喝完时,她有些苦涩地想,可能是应了这酒的名字,她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乐队主唱,一曲又一曲,乐此不疲,吵得莫琪瑾有些耳鸣。 男生们点了很多黑啤。 不知道什么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瓶,被摘了瓶盖的黑啤。 她也是。 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一口一口的,喝掉了一瓶啤酒。 又被人塞来一瓶。 男生们、女生们都在笑,都在闹。 她这桌的男生和隔壁桌的女生交替,抽起了烟,烟雾缭绕,呛得她很难受。 她觉得她与这里格格不入。 在对上吴坚直白而明目张胆的眼神时,她站起了身:“我去趟洗手间。” 吴坚也随着她起身:“我陪你去。” 莫琪瑾今天有点儿反感吴坚,便慢吞吞地拒绝了他:“我去女洗手间。” 她这话也算委婉。我去女洗手间,但你是男生,所以我不用你陪。 杨诺可能喝得有点儿嗨,扯着嗓子和吴坚吹瓶,说:“吴坚,你他妈别像头狼,眼里冒着绿光。” 吴坚被杨诺绊住。 莫琪瑾推开酒走廊的玻璃门,寻找女洗手间的指示牌,迎面扑来一阵凉风,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废弃工厂装饰风格的红砖墙边醉倒几个大汉,有个壮壮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洗手台上也趴着个男人,对着舆洗盆一阵猛吐,上完洗手间的莫琪瑾垂眼站了一会儿,还是没上前去打搅他。 返回酒的必经之路,那条收留醉汉的工业风长廊上,有道清瘦的身影,抱胸斜斜地靠在墙上,神情寡淡。 他穿着修身的白衬衣,袖子撸到手肘,黑色休闲裤拉伸出两条长腿半屈,眼皮耷拉着,眸光里却是一片清冷。 就像是这深秋的夜晚,会下白霜。 那人的眼里,此刻就下了一场白霜。 莫琪瑾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产生了幻觉,才会把那堵人墙当成是周珩。 两秒后,她眨了下眼睛收回视线,从那堵酷似周珩的人墙面前走过。 大约走出一米远,那堵人墙突然幻化成了人,拽住她的手臂。隔着卫衣,她能感觉到那人的力道有点儿重,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本着出门在外,能忍则忍的原则,莫琪瑾没敢动,也没敢回头,试图以不变应万变。 但那堵人墙却似乎没打算放过她,在她身后冷冷地开口:“谁让你来这儿的?” 周珩的声音很有辨识度,莫琪瑾一下子便清醒过来,慢半拍地转过身来。 周珩的脸也在此刻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尽管,他的声音很冷,模样也有点儿吓人,但莫琪瑾见到他,还是心生出几分欢喜来。 刚想要热情地同他说点儿话,便又听到周珩不耐烦的声音:“跟我回去。” 他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 隔着卫衣,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冰凉,像他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 莫琪瑾很少有任性妄为的时候。 但她突然就想任性一次,借着酒劲,她甩了下手臂,试图甩掉他的手。 没成功。 他的手劲太大了。 ——导致莫琪瑾那句,我不回去,就没了什么气势。 周珩皱眉:“不回?” 莫琪瑾抬了脖子:“不回。” “真不回?” “不回。” 周珩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突然一松:“好,那你别回。” 见他生气,莫琪瑾立刻认怂:“我的意思是得先跟杨诺说一声,不然不礼貌。” 周珩沉默了一会儿,表情也有所缓和:“我跟你一起去。” “但我想先洗个手。” 周珩抬眼,看到舆洗盆处的醉汉正被人扶起来,搀往一旁。 他收回视线看向莫琪瑾:“嗯。我在这儿等你。” 见到莫琪瑾上了个洗手间,居然大变出一个活人来,软座里的同学,一个比一个表情复杂。 杨诺最先反应过来,递过来一瓶黑啤,嘿嘿笑着:“周珩同学,你不是不来的吗?怎么还给我这么大一惊喜呢?” 周珩表情很淡:“接人。” 莫琪瑾赶紧和杨诺打招呼:“杨诺,太晚了,我喝得有点儿难受,想早点回家。” 杨诺手里还拎着那瓶没人接的黑啤,有点儿懵:“啊,所以,周珩,你是来接七斤的吗?” 周珩冷冷地丢了句:“嗯。” 这话似乎让吴坚不满,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搁,挑衅似地道:“要你接啊?我不会送啊?” 可能是喝了酒,吴坚身边的那圈兄弟纷纷起了身,助长声势:“就是啊,坚哥的女人要你接?” 莫琪瑾觉得事态的发展有点儿偏,她觉得此刻的周珩势单力薄。 也许是为了表态,她自动加入了势单力薄的周珩战队,拉住周珩的袖子,却......把他挽到手肘处的袖子拉回手腕处。 这点儿小意外并没有影响莫琪瑾的决心,她拽着周珩手腕处的袖子,看着吴坚,也看着那群男生,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什么坚哥的女人,我跟吴坚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请你们不要乱讲话。” 说完,她又转过去对杨诺说:“杨诺,祝你生日快乐。我们就先走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祝杨诺生日快乐。也是她今天第二次提出来要走。 可能是莫琪瑾的拒绝让吴坚觉得很没有面子,他一声不吭,提起瓶子就吹。 没两分钟就耍酷似得干完了一瓶。 莫琪瑾觉得他这样一点儿也不酷。 吴坚挑了下眉,拎起一瓶又往周珩面前的铁桌上重重一撞:“酒都不喝,抢什么女人?” 莫琪瑾有点儿后悔拖周珩下水,早知道就让他在外面等着了。这会儿,她也不能忍受周珩被白白灌酒,勾住周珩的手默默缩了回去,打算逞个英雄,替他把吴坚的挑衅照单全收了。 周珩的手却先越过去,拎起酒瓶。在几个女生的目瞪口呆中,在一群男生的不怀好意中,干干脆脆、利利落落地喝完了一瓶。 一句话也没说,就很酷。 可能是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杨诺吼了一声:“够了。” 不知她哪来的魄力,闹红了眼的男生居然就不再闹了。 隔得不远的几桌,纷纷有目光投来。 这动静还吸引来了酒的服务员。 杨诺的面色柔和好些,笑着对莫琪瑾说:“对不起啊,七斤,吓到你了?谢谢你来参加我的生日,下次我叫你的时候一定不会叫上吴坚。” 莫琪瑾想说:我以后都不会再参加你的生日。 但考虑到今天是为对方庆生的日子,她只轻点了下头,拉着周珩的袖子往门外走。 袖子在手肘处,她的手触碰到周珩裸露在外的小片皮肤。刚想收回时,却被周珩反手一勾,握在手心里。 莫琪瑾愣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手。任由他这么包裹着,大手裹小手,就这么握着。 而她的心,像江面上漫无目的船只,漂浮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肯收留她的安全港口。 莫琪瑾知道,吴坚看到了,她那些同学们都看到了。 那一天是2009年11月20日。 他们早恋了。 而今天,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年。 酒外和酒内判若两个世界。 酒内人生鼎沸、纸醉金迷。 酒外只有月色和周珩。 月色很静,周珩很好。 有些事情在外人眼中已为既定事实,但在当事人眼里还差了一句捅破窗户纸的话。 莫琪瑾知道指望周珩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可能是在想桃子。 但这事儿总该是由男生主动的。 所以,她尝试着对他旁敲侧击:“所以,阿珩,你为什么牵着我的手?” 话一说出来,她就震惊了。 这算什么旁敲侧击? 这就跟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有什么区别? 但周珩真的是闷得一手好骚,他说:“不是你先牵我的么?” 莫琪瑾:“?” 她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出来,拎着他的衬衫袖子说:“我牵的是你的衣服,你看清楚了。” 周珩淡定地说:“我衣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你牵我衣服,就是牵我。” 莫琪瑾:“?” 莫琪瑾放弃了,反正手都牵了,谁先伸的手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两人穿过寂静的酒街,抵达热闹的夜排挡,莫琪瑾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昨天写错姓名的语文试卷,好意提醒道:“你语文前两道选择题错了。” 周珩挠了挠她的手心问:“哪错了?” 她手心有点儿痒,胳膊瑟缩了下,说:“你选了两个B。” “应该选什么?” “选A,两题都选A。” 周珩:“哦,我后来改了。” 莫琪瑾:“……” 他们在夜排档处打到出租车,坐上出租车后,莫琪瑾就有了安全感。 她坐在后座上随口问周珩:“吴坚怎么不像是学生?” “像什么?” 莫琪瑾犹豫了下,如实说:“校霸。” 周珩侧眸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景观树,笑说:“我在,你怕什么?” 也是,怕什么? 不怕。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莫琪瑾有点儿困了。从周珩手里抽出手,头往一侧偏了偏,她有些神智不清,强撑着睡意和周珩闲聊:“所以,阿珩,我以前真的有个外号叫睡美人吗?” 周珩往后靠了靠,一手垫在脑后,回答得很随意:“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上地理早自习,研究生物?” 换言之就是,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上地理早自习研究你? 这话就离捅破窗户纸不远了,莫琪瑾抓紧时间追问:“你为什么上早自习要看我睡觉?” “因为”,周珩闭上眼睛,“你、打、呼。” 莫琪瑾:“?”《 》 第31章 。 你是我的解酒药 酒街往弄堂里头延伸, 十年前与十年后,其实并无多大区别,无非就是随着时代的发展, 里里外外翻新过几回。 越翻新越复古。 越翻新越有年代感。 莫琪瑾站在朦胧的彩色灯牌下面, 脚下便是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两个人手牵手走过的那条柏油马路。 那时候,日子单纯又美好。 那时候,她也还没有怕他。 想起过去的种种, 莫琪瑾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沉浸在思绪里头。许是愣神太久,周珩出声打断了她:“知道庆祝什么了么?” 莫琪瑾脑袋里面既而又浮现,周六那天, 他邀请她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说过的话—— 【这不是值得庆祝一下么?】 【就庆祝我这吃软饭的身份得到了家长的认可。】 现在回想起来,他话里的意思也还算明显。 只是他先前同她暧昧时,喜欢说一些一语多关的话, 当她忍不住去往那方面想的时候,他却又要来个矢口否认,就让人猝不及防地以为是在自作多情。 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那些丁老板讲过的故事、胡希感性的推理, 以及和周珩两个月的朝夕相处, 一股脑儿地糅合在不断放大的情绪里。 回忆加持,她想她大抵是能明白他的心意的。 他大抵是想选在11月20日,这个他们曾经的恋爱纪念日里,同她重修旧好。 夜色凉如水。 酒街很黑,只有沿途各家的广告灯牌闪烁着暧昧与缱绻的光。 莫琪瑾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挪到周珩身上。 他仅站在离她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厘米的左手边,就这样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眼眸深邃, 映着碎碎的灯光和她。 可能是晚上喝的红酒后劲足,这会儿上了头,明明紧张得要命,可莫琪瑾还是不愿退出两个人之间过分靠近的距离。 呼吸变得急促。 莫琪瑾想,周珩此刻把情绪带到那个暧昧与表白的气氛临界点上,不过也还是想等她先开口,然后他再顺势点头罢了。 就像那晚,她问他是不是想吃软饭,他却趁机问她要一个吃软饭的身份。明明是他先想拥有一段婚姻关系,却等着她把老公老婆这样的称呼先说出口。 摸清楚他的套路之后,莫琪瑾淡定得多。 善解人意久了,她偶尔也想做个恶劣的人。她往后退了一步,眨了下眼睛:“那阿珩,你是为了庆祝杨诺的生日吗?” 周珩舔了下唇角问:“杨诺是谁?” 莫琪瑾一噎,看着周珩似笑非笑的唇角,竟一时没看出来,他是真不记得杨诺这号人物了,还是在装。 沉思几秒后,她心里得出的结论,更偏向于他是在装。 莫琪瑾在广告牌前背过身,细步往回走,马路两边是翠绿的树,缀着斑驳的灯影。 稀稀疏疏。 莫琪瑾步伐很慢,边走边帮助周珩回忆:“杨诺啊,高二的时候,坐在你的左前方,45度角,成绩挺好的,人也很活泼。” 周珩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低低的嗓音里有淡淡的笑意:“我犯得着和你庆祝别人的生日?” 不得不承认,周珩在同人暧昧这方面是个高手。莫琪瑾心尖儿一颤,捅破窗户纸的话几乎就要被他诱骗着说出口。 只是刚走到路口,向东拐弯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非机动车道急驰过来,远光灯刺得人晃眼。 前方大片强光。 莫琪瑾抬起一条手臂挡住视线,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她僵硬地站在了原地,也忘记了避让。 汽车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她被人扯到一旁。 睁开眼之后,她的目光落在被周珩紧紧握住的手腕处,愣愣地问:“那阿珩,你是想庆祝什么?” 呼吸几乎是滞住,但她宁愿惶恐,宁愿无措,也不想甩开他的手。 她想要,想要他主动开一次口。 莫琪瑾强行迫使自己不去注意他的手落在何处,不去在意两个人之间的亲密接触,屏了呼吸,抬眼去看他。 去等他开口。 隐晦也好、直白也罢,这一次都要他先开口。 周珩的眉心微蹙,目光投向那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渐渐远去的尾灯,而后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四目重新对上,他看着她,神情变得专注,眼神晦涩难懂。明明是这般好的氛围,他却舔了下唇角说:“你现在睡觉还打呼么?” 莫琪瑾:“?” 没想到自己这十多年就在他心目中留下这么个印象,莫琪瑾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你在说什么?我睡觉哪有打呼?” “你怎么知道不打?” 莫琪瑾一噎。 毕业以后,爷爷给她在恒江湾首付了一套房子,面积不大,她自己挣钱还贷。 从那以后,她都是一个人独居。 睡觉打不打呼,这还真是不解之谜。 反正她自己是没听到过,没听到就是没有。 事实证明,周珩他制造氛围是个高手,可破坏氛围却是个王者。 莫琪瑾有点儿生气,感觉刚刚自己克服身体的不适,屏气凝神期待的,全都是白费功夫。 他这人忒不识趣! 她甩了下手臂,试图甩掉他的手。但周珩刚才拽她的力道不轻,此刻瘦长的指节仍落在她的手腕处。 他紧抿着唇,神情有些不太自然,声音也有些空:“我今晚能去你家,听一听么?” “......” “???” 莫琪瑾唇角有些发干,脑袋有点儿炫晕。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意思是不是,他要去她家里睡觉? 大家都是成年人,他有这方面的需求,她也能理解。但她前几天不是才跟他透过底吗?她没办法和他做这种事!! 况、况且,这也太......太快了点。 莫琪瑾委婉地拒绝:“阿珩,我觉得你醉得有点儿厉害。” “你不是吃解酒药了吗?” “嗯?” 周珩落在她手腕处的瘦长指节,顺着她的掌心慢慢悠悠地往下滑动,直到指腹抵住她的指尖,声音低沉又暧昧:“你,不就是了么?” 莫琪瑾:“......” 莫琪瑾彻底傻了。先前她恼他什么都等着她先开口,这突然之间,他没有预兆地表白了,她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归根结底,可能是他这来路不明的土味情话。 莫琪瑾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就是说句‘我喜欢你’,都比‘你是我的解酒药’听起来顺耳得多,浪漫得多。 虽然,‘你是我的解酒药’这话很土,但莫琪瑾对周珩今晚的表现还算满意。 他惯来清清冷冷的模样,从未对人说过情话,今天能做到这份上,实属不易。况且,他说这话时,右手的食指挠着眼角下方的皮肤,唇线抿直,笑得含蓄,不但不显油腻,还有点儿反差萌。 可爱是真的可爱。 一起睡也是不可能一起睡的。 考虑到这是周珩第一次提出在她家里过夜,直接拒绝,可能会伤及他的自尊。 莫琪瑾挣扎了一会儿,作出了让步,也表明自己愿意和他重修旧好的态度:“那你在我隔壁的房间睡一晚能听得清吗?” 周珩的指腹在她钝钝的指甲上来回摩挲几下,扬眉:“你在暗示我,今晚,留下来过夜?” 他又这样了!!! 莫琪瑾有些气急败坏:“不是你说今晚想来我家,听一听我睡觉打、打不打呼吗?” “那你是误会了。”周珩握住她指尖的力道一松,腾手理了理衬衫衣领,笑说:“不用一整夜。” “你给我煮碗醒酒汤的功夫,就能听清。” 莫琪瑾:“......” 莫琪瑾觉得他这个逻辑不通,煮碗醒酒汤的功夫,她还能趴在厨房的操作台上睡着吗? 刚想指出他逻辑中的错误,便又听得他说:“我难道还能真的是想听这个?” “我是有多变态?” 莫琪瑾:“......” 只能说,不愧是周珩。 不赐他个bking的称号都对不起他的演技。 秋夜,露水深重。 既然重修旧好的目的是达成了,二人也没有继续压马路的打算。因为两个人都喝了酒,本着喝酒不开车的原则,叫了个代驾,往恒江湾开。 上楼的时候,二人一前一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也再没有发生类似于牵手这样的亲密接触。 到家以后,莫琪瑾去摁指纹锁的密码。 她熟稔地输入【930722】,周珩的生日,指腹落在开锁键上,正要摁下。 门“咔”一声,突然从里面被推开。 紧接着映入他们眼帘的是爷爷那张阴沉不快的脸。以及爷爷手里,端着的那盆凉水!! 也许是怕伤及无辜,爷爷这水暂时没有泼出来。莫琪瑾往左侧挪了两步,试图遮住周珩,不让爷爷瞧见。但周珩个儿太高了,怎么遮也遮不住。 并且这bking还很淡定地喊了声:“爷爷。” 不是莫爷爷,而是爷爷!! 这不是火上浇油了么? 莫琪瑾趁着爷爷没反应过来,打着哈哈,试图掩饰掉他刚才漏掉一个字的称呼,也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爷爷,你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莫爷爷果然没反应过来,只是“哼”了声接过孙女儿的话:“我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手里仍端着那盆水,目光越过孙女儿,虎视眈眈地看着不远处淡定的男人,随时做好了泼他的准备。 莫琪瑾从包里摸出手机,果然看到爷爷的未接来电,以及未接视频。 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莫琪瑾算了一下时间,应该就是才到酒街的那会儿。 “你不接电话,我就知道你跟这小子在一起。” 莫琪瑾收了手机解释:“爷爷,我和阿珩就一起吃了顿饭。” “那现在吃完饭,他还跟着你干什么?”莫爷爷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周珩:“怎么,喝多了,打算上楼,让你给煮碗醒酒汤?” 莫琪瑾:“......” 周珩:“......” 莫琪瑾顿时卡壳:“可、可以吗?” 莫爷爷一把扯过莫琪瑾的手臂拽到自己身后:“你让他问问我手里的这盆水,可以吗?” “那爷爷,我就先......” 走字还没说完,门被重重地拍上。 周珩捏了捏眉心,无奈地摇了摇头。 下楼的时候碰到刚才送他们的代驾师傅,周珩请他再开一段。这段路程有点儿远,在城南。 周珩在江市有几套房子,但他却选了离莫琪瑾最远的一套居住。 不是脑子抽了。 就是觉得每天赶来见她的路程越远,他就越有诚意。 也减轻点儿这些年对她的负罪感。 车子出了恒江湾,周珩靠在后座上,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车子经过一段颠簸的小路,他的胃部突兀地有了灼热感。 十一年前,他和莫琪瑾牵过手的那个夜晚,其实还有后续。《 》 第32章 。 他一口软饭没有吃过。(…… 11月的江市, 半夜很凉。 出租车关了窗,狭小的空间略显逼仄,弥漫着难闻的异味。司机师傅没有开广播, 车子里异常安静。 莫琪瑾闭着眼睛, 歪头靠在车窗上, 伴随着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周珩侧眸打量着她。从第一次见她至今,从九岁到十六岁,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如初。 她始终一副乖乖的模样, 是老师眼中省心的好学生;家长眼中省心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这会儿睡得安静。挂耳的乌发散开一缕,滑落至额前,遮去长而密的睫毛。可能是颠簸的路道让她睡不安稳,耷着的眼睑时有跳动。 不知道从哪天起, 班里的男生给她取了个“睡美人”的外号。 可能是冬日的暖阳洒进玻璃窗,她拎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揉着眼睛喊报告的时候;可能是地理早自习,她手撑着下巴, 抵制不住困意,眼睑轻阖的时候;也可能是她昨夜熬夜写了试卷,在第二天的某节大课间,趴在课桌上补眠的时候。 安静得如同城堡里沉睡的公主。 十六岁的周珩已经过了看童话故事的年纪, 但十六岁的他有个愿望, 是给莫琪瑾造一座梦的城堡。 她不必熬夜写试卷,可以听着晚间新闻联播成眠,清晨睡到自然醒来,午后阳光正好,她想睡就睡一个下午。 车子轧过井盖,莫琪瑾歪着的脑袋磕在车玻璃窗上。不重,因为她没有醒来。 这样的睡姿不会舒服。周珩犹豫着, 是不是要把她的脑袋掰过来,枕他的肩,亦或是他的手,都可以。 犹豫了片刻,周珩还是决定主动一次。只是尚未抻平的手肘悬于半空,别的路道歪过来一辆疾驰的轿车,出租车司机一个急刹,莫琪瑾的脑袋在车窗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周珩皱着眉头,有些自责。 他收回了手,因为莫琪瑾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惊醒。她没闹也没喊疼,只眨了下眼睛,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旁揉脑袋。 两个人靠得不算近,后排座位可容纳三人,此时他们中间空出的位置,却可以挤一挤,再塞进来两个人。 出租车司机也听到了那重重的一声碰撞,打开车窗,操着方言对前方那辆已经没影儿的野蛮车辆骂了足足两分钟。 而后,又升起车窗,转头关心起无辜的乘客来:“怎么样,没事,姑娘?” 莫琪瑾摇了摇头。 那出租车司机可能是没骂过瘾,还想对着车内的乘客再吐槽几句,以求共鸣。 看出他有这个苗头之后,周珩无情地掐断了他这个苗,冷声说:“师傅,你看路。” 司机撇着嘴斜视他一眼,迎上他的目光后,又讪讪地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在距离榕树巷还有两公里的地方,揉着脑袋不敢再次睡去的莫琪瑾终于把手挪到唇边,捂住口鼻,说:“师傅,停车,我们就在这儿下。” 下了车以后,莫琪瑾走得很慢,几乎是走一步,喘两步,停三步。 严重拖垮了周珩回家的速度。 大半夜的,周珩意外有种自己在诱拐未成年少女的错觉。 看着她晕乎乎,欲吐不吐的模样,周珩没忍住开口:“莫七斤,你脑子还好不?” “啊?”她懵懵地抬头:“阿珩,我今天好像没惹你啊?你怎么骂我?” 周珩:“......” 周珩只好在她面前站定,他那时候个头已蹿得很高,高大的身影落下,遮住她小小的一个。 “我是说,刚刚不是撞到了吗?”他的手落在她额间鼓起的小包上,指腹轻蹭了两下,解释说:“前面有个医院,去拍个片,看看有没有脑震荡。” “没有。”她拍掉他的手,有些恼:“我就是酒喝多了,晕车想吐。这会儿冷风吹吹,已经好很多了。” 看着她那脚步沉重的模样,周珩想起一首儿歌。 【......蜗牛拖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终究也不是个没良心的男朋友,跟在她身后问:“莫七斤,你重不重?” 莫琪瑾揉着眼睛,拖着重重的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学他平时说话咬字的模样:“我、非、常、重。” 周珩眉心一抽:“非常重是多重?” “阿珩”,莫琪瑾转身喘了口气说:“其实、我是一只非洲象。” 周珩:“......” 不知道她今晚喝了多少,但这会儿肯定是醉得不轻。 “来。”周珩无奈地在她面前蹲下:“我试试一头即将成年的非洲象有多重?” 可能是真的又困倦又疲累,她虽一路上没有主动要求他背她,但当他愿意弯腰的时候,她直接就瘫了上来。 她很轻,身子很软。 落在他肩背的重量,抵不过他在教室里单手换水的坠手感。 不知是不是信不过他,她的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迷糊中回答了他的问题:“一只即将成年的非洲象有四到七吨重。” 她带有酒气的呼吸混着少女特有的干净气息,从他的耳廓钻入,灌进脖颈里。 幸好,她醉了,看不到他的耳尖,燥热又红。 “没那么重。”察觉到她小心的模样,周珩眉骨舒开,偏过脑袋,笑着道:“不过、才七斤。” 霜很重,白露很深,雾气成了霾。 路上行人很少,有也看不着。 只有他背着她,在这条回家的路上摸索前行。 莫琪瑾趴在他肩上,轻声问:“阿珩,你是不是喝多了?” 周珩艰难出声:“哪看出来的?” “你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你能不能收个手先”,周珩依旧艰难:“你是不是跟我有仇,要勒死我?” 她落在他脖颈上的力道一下子变轻,“科科科”笑着,胸膛发出轻颤,连带着他的肩背也发出了轻微的颤动。 月光穿过霜层,洒在无人的街头,她的呼吸渐渐均匀。 低矮的四层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这条路、已到终点。 周珩背着莫琪瑾上三楼,他刚一敲门,门便从里面被打开。 来开门的是她的爷爷。 开门的速度这般快,想来是一直在等她回家来。没见到她那位疯母亲,想必是已经被她爷爷先哄睡下了。 看到他们之后,莫爷爷手里握着手机,神情有些焦急:“怎么回事啊?这是?” 周珩偏头看了眼身后熟睡的人儿,声音柔和了许多:“睡了。” 莫爷爷偏过身,给他们让出一些距离。周珩背着莫琪瑾进了屋,莫爷爷替他打开她卧室的门。 这是周珩第一次进女生的卧室。虽然,这七年里,莫琪瑾在他的卧室里进进出出无数回,但他真的一次也没有进过她的房间。 一次也没有进过她的家。 就算是想见她,也只是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碰碰运气。他运气挺好,每回想见也都能见着。 拐弯抹角地损她两句,见她瞪大眼睛的模样,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周珩收起思绪,目光落在她的房间里。房间里的东西不多,收拾得干净。 书桌上堆着各科练习册和试卷,高一高二的小四门课本堆在桌角,摞得整整齐齐。 她是真的努力,这不过才头年十一月,她却已经在为来年四月的小高考做准备了。 床头摆着本高一地理课本,不知是睡前还想学会儿地理,还是利用地理课本来催眠。 别处他没太好意思看,怕碰及姑娘家的隐私。 莫爷爷帮莫琪瑾拿枕头的时候,她的手机从枕头下面掉了出来。周珩莫名想起他最后给她发的那几条短信。 15:00,周珩:【到没?】 17:00,周珩:【回没?】 19:30,周珩:【不在KTV?】 19:31,周珩:【在哪?】 19:32,周珩:【要接么?】 这会儿,他终于明白,这几条她没回的短信,不是因为她还在生他的气。 是因为她没带手机。 当然,也可能是生他的气,才没带上手机。 周珩:“......”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想在莫琪瑾醒来之前,清空她的收件箱。 眼下,清空收件箱是不太可能了,但......阻止老年人看年轻人手机,应该尤时未晚! 眼看着老人家就要点亮孙女儿的手机屏幕,周珩摊开手,指节不规则地蜷曲在半空,语气有些生硬:“隐、隐私。” 莫爷爷目光挪到他身上:“什么?” 周珩迎上他的目光说:“那是、她的隐私。” 可能是他的模样认真而严肃,莫爷爷终于意识到当着孙女儿同学的面看她手机是多么的不合适。 他笑说:“哦,对。七斤长大了,我老头子是不该看的。 ” 莫爷爷把莫琪瑾的手机随手摆在书桌上,周珩这才松了力道,将莫琪瑾放下。 如释重负。 他没有久留的意思,匆匆告辞。莫爷爷却追了出来,把他堵在楼道里。 可能是出于对孙女儿快成年的危机意识,莫爷爷一连问了他三个问题:“阿珩啊,这怎么回事啊?七斤她不是给同学庆祝生日去了吗?怎么是你送她回来?” 周珩不喜欢回答问题,因为这种问题回答一个,家长就会有第二个问题问出口,接连不断,有可能审问至半夜。 何况她爷爷一口气就问了他三个问题。 周珩用了打发自己爷爷的那一套打发莫爷爷:“不知道。” 自己爷爷一般听到这里会骂他两句,然后就放过他。但莫爷爷和自己爷爷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莫爷爷没有那么识趣。 或者说不太了解他。 “那你知不知道,她那过生日的同学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啊?” 周珩耐着性子回答:“不知道。” “你和她不是同学吗?你怎么不知道?” 周珩:“不知道。” “那她喝酒了吗?” “不知道。” “她是不是早恋啊?” “不知道。” “那她这是不是失恋了啊?” 这题,周珩觉得自己没办法说不知道,唇角微抿:“没有。” “你这臭小子,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吗?这个问题你怎么知道?” 周珩:“......” 不过,莫爷爷还算体谅高中生,见时间晚了,他最终还是发了善心,没再继续问下去。 隔天是周一。 周珩照例起得很早。他习惯早起。今早不同的是,他煮了鸡蛋。 爷爷晨起唱完戏后,和他一块儿坐下来吃早饭,咬了口甜豆包问:“今天一早,莫老头就跟我投诉你了,说你带七斤出去喝酒?” 周珩垂眼喝粥,眼都没抬:“你昨天在家。” 言外之意是,你在家,你难道没看到我也在家吗? 爷爷夹了根酱黄瓜,瞥了周珩一眼,意味深长:“但你晚上7点到10点,有三个小时不在家。” 周珩:“......” 周珩搁下筷子,没忍住道:“你不是睡了?” 爷爷哼了声,摇着脑袋道:“我睡了,你就可以偷偷跑出去约会了?” “不是约会。” 周珩解释了下,但又觉得这解释有点儿没必要。后来的那段回家路,似是跟约会差不多。否认,反倒有点儿欲盖弥彰的意思。 他没再多说什么,爷爷居然捧着碗说教他起来:“阿珩啊,七斤她毕竟是个女孩子,你怎么也该照顾着点。怎么能让她喝那么多酒呢?” “我对你说,我看七斤那孩子跑咱家次数不少,将来说不定要给你当媳妇儿。那你现在照顾她也不是照顾外人,知道不?” 周珩眨了下眼睛,给爷爷剥了颗鸡蛋,尾音有点儿倦:“你多吃点儿。” “啥意思啊?你不是不吃鸡蛋吗?煮鸡蛋做什么?” “使用。” 周珩吃过早饭,也没着急出门,弓身支腿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本地理课本,就算是晨读。 爷爷看着时间提醒他:“你今天怎么还不走?” 周珩的目光落在课本上,语气有点儿敷衍:“今天晚点儿。” 爷爷今天有点儿烦人,问题挺多,有点楼上莫老头附体的意思,这会儿对他手里的地理课本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阿珩,你这看的什么?” “地理。” “你上次地理不是及格了吗?及格了,还花那么多时间干什么?” 周珩:“......” 地理是他文科科目中最好的一门,确实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然而,他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翻开下一页,头也没抬,懒懒地应付着:“我看看哪一章比较催眠。” 爷爷倚在阳台的方形横杆上,抽了根烟,突然对着阳台外面,扯着嗓子喊:“七斤啊,上学去啦?你等等我们阿珩啊,我们阿珩还在家学地理呢。他上回地理考试没能及格。” 周珩:“......” 知道莫琪瑾已经下楼,周珩便也没打算继续在家里坐着,起身把地理课本塞进书包里,听到两道声音。 一道声音有点儿远,有点儿柔和,是莫琪瑾的声音:“周爷爷,阿珩地理上次考了满分。” 爷爷瞎编瞎话:“哦,那都全靠你的帮助,不然,他肯定不会及格。” 周珩:“......” 周珩走到玄关处换鞋,听到爷爷还在阳台那儿对着莫琪瑾喊:“阿珩,你再不走,你就要迟到了。人家七斤都在楼下等你了,你还在磨蹭什么?” 也不知,他是喊自己,还是只是喊给莫琪瑾听。 周珩一把拉上防盗门,把爷爷的声音阻隔在门内,揉了揉耳朵,吵。 等他下楼的时候,莫琪瑾果然被爷爷叫住了,就站在草坪外边等他。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肩头,她肩头的书包看上去有点儿重,稍稍压弯了她的背。 刘海遮住额角。 两只手缩在加厚卫衣袖子里,只露出细细的指尖。 周珩抬眼看向二楼,果然爷爷正杵在阳台上伸了个长脖子张望。视线往上,三楼的阳台上也探出个脑袋。 不是,是两个脑袋。 除了她爷爷,还有她今天看起来精神正常的母亲。 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三个脑袋齐刷刷地缩回去。 周珩轻抬下巴,说:“非洲象。” 莫琪瑾:“?” “园外有游客在观赏你。” 莫琪瑾脸一红,闷着脑袋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也没等他。应该也还记得昨晚的丢人事件。 等他重新追上她时,两人已经出了动物园(不是),远离了游客的视野之外,恢复自由之身。 等公交车的时候,周珩不太自然地撩起她额角稀疏的齐刘海。昨晚撞在出租车车窗上的额角鼓着包,还伴有一层隐隐的乌青。 周珩没吱声,沉着脸剥了枚水煮鸡蛋,递给她。她自然地接过,然后—— 然后,咬了一口说:“阿珩,谢谢你的鸡蛋,我早上还真没吃饱。” 周珩:“......” 周珩脸色有点儿难看,又剥了一颗,这回他直接上了手,给摁在她的脑门上,力道有点儿重,没好气地道:“不是给你吃的。” …… 周珩走后,爷爷对莫琪瑾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思想教育。从她十年前的那一场早恋批判到今晚的约会,最后指着她放在茶几上的鲜花问:“这花那小子送的?” 莫琪瑾的视线落在花束上,淡淡“嗯”了一声。 “吃饭谁付的钱?” “他付的。” 既而又想起,十岁那年,她和周珩第一次见面时,他因为不知道草莓的单价,直接把那盒草莓送给了自己。 杨诺十八岁成年礼那天,因为他喝了一瓶啤酒,所以他结清了那顿所有的酒水费用。 重逢以后,他每次来吃饭,从没有空着手。 电视柜里的菜金依旧叠得整整齐齐,莫琪瑾怀疑他连那个抽屉都没有打开过。 今天这顿也是如此。 莫琪瑾中途借口去洗手间的时候,拐去前台结账,收银员却微笑着告知她,已经结过了。 莫琪瑾问了一下费用,大几千。 所以,他说的是吃软饭,但他从来也没有真正吃过一口软饭。 回忆灌溉,他今晚握了她的手,指腹蹭过她的指尖,这会儿她的指尖,她整双手都是炙热的。 因为爷爷就睡在隔壁卧室,莫琪瑾放弃了给周珩打电话,只在QQ上问了句:【阿珩,你到家了吗?】 过了一个小时,手机那头才回:【到了。】 莫琪瑾就着聊天工具和周珩聊了会儿天。 莫琪瑾:【那个,爷爷要在我这住一段时间。QVQ】 周珩:【好。】 周珩:【我先不过去。】 莫琪瑾:【那你吃饭怎么办?】 周珩:【克服。】 莫琪瑾:【好。】 手机那头陷入了沉寂,莫琪瑾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很多文字又删掉,删删补补,最后放弃。 又一个小时后,她收到周珩发来的QQ消息:【面试,可以继续么?】《 》 第33章 。 加个微信呗。 隔日, 是11月21日。 是莫琪瑾和周珩克服内部阻力,重修旧好的第二日,也是二人重修旧好后, 遭遇外部阻力的第一日。 莫琪瑾倒了杯红茶, 坐在办公桌前, 把先前给周珩提供的JD重新翻阅,试图从那些被她过滤掉的JD中,替他筛选出一些遗漏的工作机会。 既然, 他不是真的想吃软饭,本人又提出继续面试的需求,莫琪瑾觉得自己也应该尽全力支持他。 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电脑下方通知栏里的QQ滴滴了好几声。莫琪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开了不断闪烁的企鹅头像。 周珩:【你一般在哪吃午饭?】 莫琪瑾现在对QQ系统提示音很敏感。几乎是一听到“滴滴滴”, 脑袋里面就会自动出现周珩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伴随着她心脏的倏然一紧。 因为除了周珩,几乎已经没有人会通过QQ跟她聊天了。 现代人都用微信。 说到微信, 莫琪瑾忽然意识到,她和周珩居然连微信好友都不是。 就这样,连微信好友都不是的两个人,竟然成为了男女朋友!!并且连微信好友都不是的两个人, 还有进一步发展为夫妻关系的打算!! 莫琪瑾觉得自己有点儿贪婪。 两个多月以前, 周珩在锦都,她在江市。天南海北,她觉得只要能隔着屏幕,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够了。 后来,他回到江市,和她成为了饭友。她觉得原来和周珩一起吃顿饭也是很幸福的。 再后来,她想每天都看到他。她甚至在没有搞明白他的真实意图之前, 不自量力地提出了包养他,让他吃软饭的想法。 现在,她已经不满足于QQ好友和男女朋友这两层关系了,她还想再多发展一层微信好友的关系。 ...... QQ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莫琪瑾回过神来,视线重新回到对话框。 周珩:【?】 他这个问号,估计是等她回复消息的时间长了,不太耐烦的追问。 但这个问号同时也给莫琪瑾提供了和他发展成为微信好友的灵感。 莫琪瑾敲着键盘打字回复:【公司附近。】 没太犹豫,她又补充了一句:【阿珩,其实我不怎么用QQ。】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解释,她为什么没有能够及时回复他的消息一般。 莫琪瑾想好了,如果周珩用【你不用QQ,那你用什么聊天工具】这类的回复时,她就可以顺其自然地告诉他—— 她常用的聊天工具,其实是微信。 但显然,她和周珩的心意并不相通。 没能等到周珩的回复,莫琪瑾只等到了摆在办公桌一角的手机嚣张跋扈地震动着...... 来自那个心意不相通的男人。 以及,那个心意不相通的男人也没有在电话里提问,她常用的是哪个聊天工具,只重复了一遍他刚刚在QQ上问的那个问题:“你中午在哪儿吃饭?” 莫琪瑾咬了下唇,温声回答:“就是公司附近。” “哪家?” “我还没想好。” “那你现在想一下”,周珩在电话里头邀请她,“中午一起吃个饭。” “阿珩。”莫琪瑾心尖儿一颤,消化了那点儿失落的情绪:“你是要过来新宏大厦这边吃饭吗?” “我这不是失业么?”周珩拖着调子道:“闲的慌。” 莫琪瑾:“......” 口是心非的男人。 莫琪瑾抿了下唇,阳光下,唇角镀了层浅淡笑意。 新宏大厦里最不缺的就是猎头,这其中不乏专攻通信领域的猎头,眼熟莫琪瑾的不少,认识周珩的也不少。 前段时间,莫琪瑾和周珩达成某种吃软饭的共识以后,周珩通过其个人社交帐号,对外表示暂时不找工作。 并且【八方人才】也停止了对外推荐其简历,这才让好多猎头公司暂时放弃了挖“萝卜”。 莫琪瑾不希望被其他猎头同行看到她和周珩在附近吃饭,于是怀有私心地报了个三公里之外的面馆名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平时都去这么远吃午饭?” 莫琪瑾沉住呼吸:“嗯。你在店里等我。” 莫琪瑾提前十分钟出公司,没注意胡希正和许盛趴在小会议室里,目送着她离开。 等她开车到三公里外的一家汤包店的时候,周珩已经在靠窗的一张实木桌边坐下了,手里捧着个手机,拇指不停地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就这个手指点击的频率、移动的幅度,她一看就知道他是在玩俄罗斯方块。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该高阶了,莫琪瑾想。 莫琪瑾走过去,在周珩对面坐下,喊了声“阿珩”。 周珩收了手机,手机屏幕被摁灭的那一秒,她听到“game over”的声音同时响起。 周珩把菜单递给她,同时还递了束花。 今天,不是玫瑰,是百合。 今天也没问她,花,要不要? 就是纯粹的给。 动作随意得跟给菜单没什么区别。 不对,还不如给菜单来得隆重。给菜单的时候,好歹还问了句:“吃什么?” 给花的时候就没问,喜欢么? 一点情趣也没有。 莫琪瑾觉得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毕竟,他跟她在一起,连句“我喜欢你”都没有。 就一束玫瑰、一顿还不错的晚餐,和一句土到掉眼泪的【你是我的解酒药】,就把人给骗到手了。 于是,莫琪瑾随意地接过了花和菜单,花随意地摆在靠窗的位置,菜单摆在面前翻页。 这家店,莫琪瑾来过几回。很快,她便对着服务员,和周珩说:“我吃云吞,你要不要吃面?” 周珩回答得很简洁:“随便。” 服务员拿了他们点好的菜单离开,周珩开始拆筷子包装,随口问:“今天有面试么?” 莫琪瑾也拿起面前的筷子拆包装纸,温吞地回答他:“今天没有。” 周珩:“明天?” 莫琪瑾:“明天也没有。” 周珩好似有些不悦,莫琪瑾看到他眉间微蹙了下,问:“之前不挺多面试?” 莫琪瑾在心里默默吐槽他:之前是挺多,但你重视了么?一点儿找工作的诚意没有,还甩包袱,说什么一周只面一家。 莫琪瑾正要委婉地建议他转变一下心态,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七七,小周总。” 而后又响起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姐,哥。” 莫琪瑾回头一看,呼吸随后一滞。 是胡希和许盛,她的队友们。 胡希轻扇了下许盛的后脑勺,点拨年轻人:“哥什么哥,叫姐夫。” 许盛拍了拍嘴,改口:“姐夫。” 胡希这才夸了句:“懂事,乖。” 然后她侧眸看向莫琪瑾,善解人意地问:“七七,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莫琪瑾:“......” 莫琪瑾不是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反正,不可能是巧合。三公里外,没有这种巧合。 不等莫琪瑾回复想或不想,胡希便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侃侃而来:“我刚刚和小许,我俩在开会,看到你鬼鬼祟祟地出门,就觉得不对劲。刚好看到小周总发的朋友圈,是在这里吃饭。我俩就开了个赌局嘛,没想到你俩还真是跑这里约会来了。” 莫琪瑾从一大堆信息中提炼到关键信息:“朋友圈?” “对啊。”许盛手机还握在手里,一个劲儿地点头。似是怕她不信,他这会儿直接点亮屏幕展示给她看。 他的手机屏幕上可以显示三条朋友圈,上下各是一条备注为富婆姐姐的炫富动态。 中间那条朋友圈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绝对倾斜的天平。天平左边高高挂起的托盘被虚化,右边托盘被压到最低,托盘上面还有个什么图案,太小了,她看不清。 备注是:行业标杆。 许盛解释了一下:“行业标杆就是指姐夫。” 其实,周珩也没发啥,就发了个面馆定位。 但莫琪瑾还是觉得很窒息。 她这两个队员和周珩不过才认识两个月,都互加上微信了。 她和周珩怎么说也认识了十七、八年了,居然还只是个QQ好友。 注意到莫琪瑾低敛着眉眼,许盛一语点破她心中那点儿卑微:“姐,你俩该不会还没加微信?” 莫琪瑾:“......” 她该如何提醒她的猪队友,其实有些话可以私下再讨论呢? 许盛以为莫琪瑾不讲话,是因为她生气了,连忙拍着胸脯解释:“姐,你可别误会啊。我就是那天晚上在姐你家吃饭的时候加的姐夫。” 他抓了抓膨松的头发,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一直想向哥......向姐夫请教请教那方面的事嘛?” 莫琪瑾侧眸打量着许盛,没忍住问:“哪方面?” “就……怎么吃软饭啊。行业标杆。”许盛好似有点儿害羞:“但瑾姐你别误会,我们俩就是单纯的躺列关系。姐夫可正经了,除了给我推荐了几款价格高昂的进口电饭锅,压根儿就没理过我。” 见许盛澄清和周珩的关系,胡希不知抽了什么风,也效仿起他来,慢吞吞地举起了手:“我......我我更没有。我就是单身久了,想啃点儿狗粮。你又不发朋友圈,我就想翻翻你老公的朋友圈,看看有没有你俩秀恩爱的蛛丝马迹。” 胡希的声音渐小:“那我磕个CP也、也没错嘛。” 莫琪瑾:“......” 莫琪瑾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人,他正垂着睫看着原木桌面,两根手指蜷曲着压住一张餐巾纸,来回在面前碾来碾去,不知再想些什么。 许盛交待完问:“姐,那我能坐了吗?” 没等莫琪瑾开口,胡希便一掌劈在他脑袋上:“坐个屁,挑最远的桌儿坐去。” ...... 莫琪瑾还想留他们一留,就看到那两个人溜得很快,并且非常遵守诺言地溜到了最远的一桌—— 嗯,甚至还隔了一堵墙,跑隔壁店里去了。 等他们走了以后,周珩把手里用过的餐巾纸丢进桌子下面的垃圾桶里,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鬼鬼祟祟是什么意思?” 莫琪瑾擦桌子的手一顿,耳根微红,挣扎道:“我不知道,我语文不及格。” 服务员仿佛练过铁沙掌,一手云吞,一手银丝面,步伐稳健地端来,并微笑着说:“小心烫手,请您慢用。” 莫琪瑾把大碗云吞拖到了自己的面前,打算食不言。 但,周珩并不肯给她食不言的机会,瘦长的指节轻弹了两下桌面,饶有兴致地拆台:“我记得你当年高考,160分的语文试卷,考135,全校最高,比我高35。” 莫琪瑾:“......” 莫琪瑾挖在勺子里的云吞翻了个跟头,掉回骨汤里,硬着头皮解释:“指行动偷偷摸摸,不光明正大。” 周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鬼鬼祟祟是这个意思。” 莫琪瑾低头挖云吞,心里祈祷着他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云吞软了可就不好吃了。 眼看着周珩终于想起了自己的银丝面,不紧不慢地把面碗拖了回去,莫琪瑾松了呼吸。 正当莫琪瑾以为他要安心吃东西的时候,他却又缓缓开口:“所以你和我吃饭为什么要鬼鬼祟祟?” “我没有鬼鬼祟祟。” “没有鬼鬼祟祟,你犯得着三公里?” 莫琪瑾不好直说,她只是想把他卖一个好价钱,并且独吞他创造出来的猎头费。只胡乱地编了个瞎话:“这家的饭比较软,适合胃不好的你。” “但你给我点的是面。” “面也软。” ...... 周珩终于停止审犯人,开始安静地吃起了面。 因为远离写字楼,这家的生意不算好,这会儿也就四五桌客人。室内过于安静,莫琪瑾过于理亏。怕周珩生气,她随便找了个话题:“你发朋友圈了?” 周珩爱搭不理:“嗯。” 莫琪瑾咬了个云吞,拐起弯儿地问:“那你为什么不发QQ空间?” “给谁看?”周珩吃面的动作停了下来,舌尖抵着腮:“给你看?” 莫琪瑾心脏骤然一缩,脱口否认:“我没有。” “哦。”周珩低下头去吃面。 见他这模样无端有点儿可怜,莫琪瑾鬼使神差地说:“我其实是觉得作为猎头,有必要获得候选人的微信。这样有助于和候选人取得即时沟通。” “还猎头和候选人呢。”周珩轻嗤一声,慢悠悠地说:“你见过别的猎头,和候选人手牵着手?” “莫七斤,你想加我微信就直说。” 莫琪瑾:“......” “我没有想加你微信。”她红着脸否认:“而且,你那......那也不能算牵手。就、就是碰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牵?” 莫琪瑾呼吸一滞,神色一慌,脱口而出:“微信二维码,我扫你。”《 》 第34章 。 你是在查岗吗? 午饭后, 莫琪瑾抱着周珩送的百合,和他沿着矮桥走了几圈消食。 然后,二人在南北向分开。 一个去上班, 一个、一个也不知道他去哪儿。 ...... 加上微信的这天下午, 莫琪瑾处于忙碌的工作状态, 忙碌中却又带了点儿不着边际的飘飘然。 因为,她又恋爱了。 和自己喜欢了好些年的人破镜重圆。 晚上回家,爷爷已经做好了晚饭。 像她喜欢的那个人一样, 在她下班前做好晚饭,让她一回家就能吃上热腾的。 可能是她吃饭时,嘴角抑制不住的笑容尤其引人关注,爷爷略带了警惕地问了她:“你今天没跟那小子见面?” 莫琪瑾喝了口粥, 仍笑得温吞:“没有。” “那你在笑什么?” 莫琪瑾喝粥的动作一顿,又及时收敛了笑意,目光平静地看着爷爷说:“谈了个还不错的候选人。” 莫琪瑾觉得自己说话越来越像周珩了, 这一句回答爷爷的话,自是一语三关。 确实是候选人。 候选人是男朋友。 候选人男朋友可能是候选老公。 爷爷当然只能听明白她的字面意思,毕竟爷爷其实是个机械男。 但爷爷有爷爷的说话套路。他把装有甜豆包的餐盘推到孙女儿面前,叮嘱:“七斤啊, 这工作的事要上心, 婚姻大事更得上心。” 这话题的转变来得猝不及防,莫琪瑾选择了逃避话题。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她搁下碗筷,轻声说:“爷爷,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你豆包还没吃呢?” “不吃,我减肥。” “坐下。”爷爷筷子一拍, 叫住了她:“减什么减,再减你人就没了。” 莫琪瑾便又被爷爷拖住,应付性地吃了小半个甜豆包儿。 她安静吃东西的时候,爷爷上上下打量了她几圈,突然爽朗笑出声:“七斤啊,爷爷觉得你最近养得还不错,脸上有肉了。” “这好啊。女孩子就是要肉肉的才可爱。” “嘿嘿。好啊。” 莫琪瑾:“?” 莫琪瑾:“?!!” 莫琪瑾啃包子的手一顿:“爷爷,你在说什么?”剩下的半个豆包儿,她是怎么也不肯再吃了。 …… 晚上洗好澡,莫琪瑾坐在梳妆台前照了一会儿镜子,发现自己胖、胖得不是很明显,便安安心心地躺在床上,点开中午添加的那个人的微信头像。 也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天平右边托盘上的图案是什么。 是一只缩小版的非洲象。 还原起来,他的头像就是一个倾斜的天平,天平左边高高挂起的是虚化的托盘,右边压到最底的托盘里站着一只非洲象。 这是在拿非洲象和什么比轻重呢? 看清楚他的微信头像以后,莫琪瑾的心里堵堵的,有说不出来的滋味。 心脏像是一根弹簧,这十年里所有积压的情绪把弹簧压到最低,却在这一刻,爆发出巨大的弹性势能。 非洲象的重量与空置的托盘,处于同一个天平的两端,确实应该呈现如图示的结果。但他用这个做头像,很难让人不往旁的联想。 毕竟,他那么闷骚的人,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暗戳戳地表达什么呢? 莫琪瑾不想自做多情。 但非洲象确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那个夜晚,她喝醉了酒,说的醉话。 后来在一起的时候,周珩也多次拿这梗揶揄过她。 他问:【莫七斤,你知道地球上最重的陆地动物是什么吗?】 明知道他没什么好话,莫琪瑾还是硬着头皮配合他:【非洲象。】 周珩会看她一眼,然后笑说:【是吗?我怎么记得喝醉了的非洲象只有七、斤?】 他也会用一本正经地语气说:【你是不是记错了?】 下一刻又憋住笑:【地球上最重的陆地动物应该是,没喝醉的非、洲、象?】 这就叫人没脾气。 …… 莫琪瑾弯唇,把他的微信头像点成小图,再去看他的微信昵称。 他的微信昵称就是名字,周珩。 微信号是系统自带的乱码,他没改过。 再戳进他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更新,就是今天那一条定位,面馆。 莫琪瑾感觉自己被骗了。 本来想通过他的朋友圈了解一下他这些年的生活轨迹,结果就这一条,还是和她一块儿吃的。 她忍不住给周珩发了条微信:【你怎么不发朋友圈?】 那头几乎秒回,周珩:【你发了?】 莫琪瑾被他的反问一噎,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是个不喜欢发朋友圈的人。 但今天的周珩和昨天的周珩很不一样。昨天的周珩讲话拐着弯儿抹着角,今天白天的周珩有点儿自恋。 今天晚上的周珩?那比白天还要自恋!!! 这不,他紧接着又发了条消息来。 周珩:【你是不是对我过去的生活很感兴趣?】 莫琪瑾:【我没有。QVQ】 周珩:【那你翻我朋友圈做什么?】 莫琪瑾咬了下指关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也翻我朋友圈了!!】 周珩反应忒快,这方面没输过谁:【我看看你朋友圈有没有什么好的工作机会,故意藏着、揶着,不推荐给我。】 莫琪瑾:【......】 莫琪瑾忍不住顶嘴:【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周珩:【你连非洲大象都敢冒认,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因为他主动提起非洲象这梗,莫琪瑾自然而然地接过茬:【阿珩,你那个微信头像是什么意思啊?】 周珩:【你说呢?】 ...... 微信聊天背景无端变成了桃粉色,整片屏幕冒着粉嘟嘟的泡泡。 这一夜,莫琪瑾是抱着手机睡着的。 睡在戳不完的泡泡里。 周珩每天都和莫琪瑾吃饭。 以前是等她下班后定定心心地吃顿晚饭,现在被逼迫得只能匆匆忙忙地吃顿中午饭。 吃饭的地点也由一开始的,新宏大厦方圆三公里逐渐缩小范围,到方圆一公里。 到十二月上旬的时候,两个人在新宏大厦写字楼里面的中式餐厅吃了顿饭。 他强势入侵到她工作时的活动范围里。 莫琪瑾喝着他买的排骨汤,略带了点儿邀功的意思:“阿珩,我们下周可以安排面试。” 周珩慢条斯理地吃了口米饭,抿了抿唇:“下周不行。” 莫琪瑾:“?” 莫琪瑾有点意外这个答案,眨了下眼睛:“一周都不行吗?” “对”,周珩低头吃了口饭,搪塞,“我有事。” 莫琪瑾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有什么事要一周?” 问完,她又有点儿后悔,觉得自己才刚刚成为他的女朋友,好像有点儿管太多了。 虽然他们现在是男女朋友关系,但莫琪瑾觉得周珩并不喜欢被别人约束。 不过,周珩倒是没有表现出抗拒,只是抬手挠了挠眼角处的皮肤,语气有些不自然:“度假。” 莫琪瑾:“?!” “!?” 莫琪瑾觉得自己的内心有点儿无法接受,她在这儿呕心沥血地给他找工作,他却、却要推掉面试去度假? 这......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莫琪瑾下意识地问出口:“阿珩,你是真的打算找工作吗?” “嗯。”周珩抵着眼角的食指尚未落下,又稍稍一弯,落在眼皮下方的皮肤上,挠着:“但也打算度假......” 对于周珩为了度假而推了面试这事儿,莫琪瑾心里面颇有微词。 但为了表现出自己其实挺大度、挺善解人意的,她最终只是好脾气道:“那你玩得开心点儿,回来我再给你安排面试。” ...... 事实上,周珩最近收回一笔大额资金,几个做投资的朋友拉他共同投资一家智能家居企业。 他对这个领域不算了解,打算和几个朋友实地考察一下。对方公司的负责人把他们安排在当地的一个度假村。 所以,四舍五入,他确实是度假去了。 他也不算骗她。 当然,善意的谎言并非周珩本意,他也想向莫琪瑾如实坦白。 告诉她,他现在在做的事情。投资了几家规模不一的企业,这几家企业的经营状况良好。她不必担心他在财务上捉襟见肘。 告诉她,他离职的时候其实和铁塔公司签了竞业协议。她找的工作,他大部分都不能从事。 但他有他的顾虑。 他和莫琪瑾虽然有感情基础,但那毕竟都是遥远的学生时代发生的事情了。近十年来,他们的联系很少,有很多事情是要重新开始的。 他确定莫琪瑾喜欢他,但他不确定她喜欢的是学生时代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在二人现阶段的感情没有稳定之前,他不想去随意改变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印象。 在莫老头没有重新接纳他之前,他没办法去她家里,只能靠拜托她找工作,增加见面的机会。 …… 周珩实地考察的企业在义市,城市经济并不发达,胜在风景不错。 到度假村的第一个晚上,他向莫琪瑾发起了微信视频邀请,却被她拒接。 拒接的理由倒也合理:【房间隔音效果不好,爷爷会听到。】 可能是为了弥补她不方便接视频的遗憾,她卖力地和他发文字,找着话题。 一会儿问他,阿珩,你吃了吗?和谁吃的?在哪儿吃的?吃的什么? 一会儿又问他,阿珩,你今天干了什么?度假好玩吗?一个人度假?还是一群人度假? 周珩反问她一句:【莫七斤,你是在查岗么?】 她却又连声否认:【没有,我没有查岗。】 但他也会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认真地回答她。 十二月中旬,周珩去义市度假的第四天。 这天,刚过下午六点。莫琪瑾就一直被爷爷在微信上催促着问:“七斤,你下班了吗?” “下班了吗?” ...... 爷爷是退休返聘,一周只需要去公司两天做技术指导,其余时间都很空。 以前莫琪瑾邀请爷爷和她一块儿住,爷爷嫌她工作忙,待在家里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莫琪瑾知道,他其实是舍不得楼下周爷爷。一辈子楼上楼下几十年了,早已胜似亲兄弟,胜似一家人了。 虽然他们总是吵吵闹闹,但这烟火人间,不就是吵吵闹闹,过完这一生吗? 但现在,爷爷居然为了阻止她和周珩见面,宁愿守在恒江湾干瞪眼一整天。 但这、这是他想防,就能防住的吗? 被催到7点钟的时候,莫琪瑾失去了加班的兴致,收拾东西回家。 回家以后,她终于明白了爷爷催她回家的原因了。 事实证明,退休返聘老人比退休居家养老的老人更热衷于给孩子们相亲。因为他们自认为又多了条接触优质单身男女青年的渠道。 爷爷邀请了宫玉春来家里吃饭。《 》 第35章 。 哦,我老婆不要我了。…… 见到宫玉春的时候, 莫琪瑾整个人都不太好。她不认为上次那通电话,自己表现得多么大方得体,多么值得对方特意赶过来再同她相一次亲。 但本着来者是客的原则, 她还是礼貌地把这顿食之无味的晚餐给进行了下去。 席间她没怎么说话, 只闷头吃着饭。 全当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干饭人。 宫玉春倒是健谈, 聊天专挑爷爷喜欢的听,聊机械设计,聊他们的项目进度。 聊他力排众议, 修改了设计图纸,预计能节省多少项目费用,最后举起杯中的白酒,来了一句:“这都是师父您的功劳。” 爷爷本是性情中人, 年纪越大越仗不住被人这么高帽儿一戴,马屁儿一拍,人一哆嗦, 就豪气地干尽了这杯中的二两白酒。 喝得是满脸通红。 说的也都是些醉话:“小宫啊,我孙女儿,好看?” 莫琪瑾这才皱眉看了爷爷一眼,一点儿也没隐藏眼里不满的情绪。收回视线时, 却意外地和宫玉春的视线撞到一处。 她因此看到了, 他眼中流露出来的倾慕之意,显而易见。 莫琪瑾相亲过的男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十个男人中总会有那么多几个,在同她吃过第一顿饭之后,流露出这种想要进一步发展的眼神。 果然,吃完晚饭,爷爷让她下楼送一送宫玉春, 再帮他喊个代驾,让他平平安安地回家。 宫玉春却油腻腻地说:“不知道莫小姐,今晚愿不愿意给我当个代驾?” 莫琪瑾相亲过的男人中有含蓄的、也有直白的,但像宫玉春这样,初次见面就要她送他回家的,仅此一个。 不知是看轻她,还是看轻他自己。 莫琪瑾在路灯下沉默了一会儿,抿直唇线问:“那你打算出多少钱?” 宫玉春明显愣了一下:“什、什么?” 莫琪瑾温声解释:“我觉得人与人之间是应该礼尚往来的,宫先生之前受我爷爷之托,当过我一次快递员。所以我认为你提出来,让我当一次代驾,是很合理的。” 可能是没想到对方只思考了这么一小会儿,就答应了他的提议,宫玉春这会儿有些沾沾自喜。 也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果然是有过男人的女人就比较随便。 只是他刚想再进一步地对她进行某种暗示时,便又听得她继续柔声说:“但是,上次我男朋友付了您500块钱跑腿费,不知道这次,您打算付我多少钱?” 她说话的语调平缓,语气也有些软绵,只是话里的针对性明显,绵里藏针一般,把对方施加过来的羞辱,一句一句,全数奉还。 “你这是没相中我?”宫玉春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有些恼羞成怒,皱着眉头说:“莫小姐,你这是不识抬举了?” “你爷爷和我说过了,他对你现在的男朋友不满意。我没介意你谈过几个男朋友,你还先挑三拣四起来了?” 小区里面,一盏一盏明灯亮起。 宫玉春说的话真的很难听。 莫琪瑾不想再跟他在这儿浪费时间,她面色平静地结束话题:“我觉得您还是介意比较好。” 就当她以为她和宫玉春的交谈就要到此结束的时候,对方竟然在临走之前提出了个让她大跌眼镜的要求。 “谈不成就谈不成,我也没那么想当接盘侠。你爷爷刚才不是让你帮我叫个代驾?你叫。” 莫琪瑾轻阖了下眼睫,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在手机APP上给宫玉春叫了个代驾,代驾师傅发动车子前,宫玉春又降下车窗对她说:“莫小姐,那个,你可别忘了在平台上支付费用。” 至此,莫琪瑾是恼极了。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消化完所有的情绪才上楼,回到家以后,看到爷爷正坐在沙发上抓着个手机,不知道和谁在聊天。 可能是今晚酒喝多了,情绪涨得很高,他对着手机那头笑得爽朗:“我发给你的照片都看到了吗?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也不知,他是在和谁发语音。 莫琪瑾低睫思忖了片刻,还是打断了爷爷高涨的情绪:“爷爷,你别再喝酒了。你要是再喝酒的话,我就搬到公司宿舍去住了。” “我这不是高兴吗?”接受到孙女儿威胁的莫爷爷连忙合上手机,解释:“难得喝一次。你别生爷爷气。” 没等莫琪瑾接话,他又就着酒劲吹捧起来:“这小宫啊,可是我的得意门生,你觉得怎么样,技术很不错?现在这个公司里头,只有他能跟上我的设计思路。” “技术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人品不怎么样。”莫琪瑾拖了张椅子在爷爷对面坐下,依然道得平静:“爷爷,您积累了一辈子的设计经验,想要传授给别人,我支持。您广收徒弟,我也支持。但您收徒弟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来者不拒?能不能也考验一下徒弟的人品?” 没想到自己的得意门生在孙女儿面前竟是这么个印象。亏他还想撮合他们,一个晚上扬长避短,尽往得意门生擅长的领域聊去了。 他还以为这样能增强得意门生的人格魅力,弥补其在外貌上的缺陷呢。 他这会儿有点儿懵圈:“小宫他,怎么人品就不好啦?我觉得挺好的啊,年轻人专业技术能打,谦虚又好学,对我还很尊敬。” 莫琪瑾对上爷爷的视线,也没再隐瞒:“其实那次宫玉春在我家见到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悄悄放慢了呼吸:“是阿珩。” “怎么可能?”爷爷听得笑了,酒精上了头,连手指都泛了红:“小宫说了,你那男朋友又瘦又小、四肢无力......楼下那小子可是一表人才啊......” 反应过来之后,爷爷语气里又流露出点儿不可置信:“所以那些个描述......难道是形容那小子的?” “对的。”莫琪瑾继续说:“阿珩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债,给了宫玉春五百块钱,但是他却跟你说,阿珩拿五块钱羞辱他。” 显然没预料到事情是这么个前因后果,莫爷爷挠了挠发痒的手臂,有些迟钝地说:“那小宫这不睁眼说瞎话了吗?我还让那小子蒙冤了?” 爷爷的话令莫琪瑾有点儿意外。 趁着爷爷的酒劲正上头,她心里有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急于求证:“爷爷,你其实是不是,也没有那么不喜欢阿珩?” “不是”,爷爷眼珠转了下,否认得很快,但语气里却有些牵强:“我就是不喜欢他。” 他最后拍了两下膝盖,起身往卧室里走,又蹩脚地丢下一句:“我老头子困了,要洗洗睡了。” “你也早点睡。” 莫琪瑾:“......” 另一边,义市。 周珩刚结束完一场评审会,回到酒店。 一得了空,打开手机,便收到了三个未接来电和三个微信未接视频。 这些未接都来自于同一个人——他爷爷,周老头。 周珩刷了房卡,推开套房的时候,直接敲了个视频过去,没等他开口,爷爷便先发制人:“你现在在哪儿呢?” 周珩走进房间,靠在沙发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闲闲道:“义市。” 爷爷此刻好像对他去义市的行为很不满,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多少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去义市做什么?” 今晚的项目评估进行得比较顺利,周珩的心情不错,这会儿居然有兴致和爷爷开起了玩笑:“我当然是给你、挣养老钱。” “成天做些不着调的事,简直不务正业。”爷爷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哼:“你一个拆二代,不好好地谈恋爱,到处乱跑干什么?你随便卖套房子不就够我老头子养老啦?” 周珩:“?” 像是提及什么禁忌一般,他语气有点儿不太友好:“别提房子。” “哼”,爷爷根本不在意他突然冷下来的语气,还非常没眼力见儿地揭起了他的老底儿,“还让我别打房子的主意,你自己为了梦中情人创业,说卖一套就卖一套?” 当年他大四,手里没多少存款。他其实也不知道,莫琪瑾和丁辰创业要多少钱,保险起见,他卖了套母亲留下来的房子。 但这事儿,他谁也没告诉。 这会儿突然被爷爷主动提起来,他有些心虚地摸了下鼻子,语气有些不坦荡:“你怎么知道?” 爷爷没说从哪儿得知的这件事,突然望天,感慨起来:“想起这事儿,我就心寒犹胜天寒呐。我含辛茹苦地把你拉扯大,到头来居然比不过一个七斤重要。” “罢了,罢了。我也不是想跟你说这个。”见话题越扯越远,周爷爷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儿,“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被莫老头那个得意门生宫玉春,就那个......那个比我还秃一圈的,捷足先登了。” 周珩:“?” “你等等,我给你发照片。莫老头可是给我放话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呐。” 看了照片以后,周珩:“?” 十二月份的江市,又湿又冷,起床是一件极度需要勇气的事。 好在,今天是个美好的周六,莫琪瑾不需要赶在九点前到公司,她打算踏踏实实地睡个懒觉。 可惜,天不遂人意。 一大清早,她便被一通讨厌的电话吵醒。 在拒接了两次,对方仍是不依不饶之后,她迷迷糊糊地按了接听键,没看来电显示,语气有些生硬:“您好,哪位?” 只是,听筒里的人语气比她更不善:“你、老、公。” 听着对方欠欠的声音,加之被人扰了清梦,莫琪瑾一改往日的好脾气:“我哪儿来的老公?” 周珩:“?”《 》 第36章 。 我难道会怕么?(修改后…… 凌晨五点, 城市街头的路灯还亮着。 一下飞机,周珩便打了个车直奔恒江湾,垂着眼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照明灯光线柔和, 亮起又暗去, 他和她, 隔着一扇门,三个人。 昨晚听爷爷说了那位宫玉春到她家里来吃饭的事情,他一冲动就连夜赶回来了。站在她家门外给她打了个电话, 居然发现,她一转眼,便把他抛诸脑后了。 还说她哪来的老公?就很离谱。 “莫七斤”,周珩握住手机听筒的指节稍僵, 倒吸了一口气,假装自己很淡定:“给你五秒钟的时间。” “还不清醒的话,我进来了。” 莫琪瑾:“......” 听筒里, 男人低低的嗓音里带了一丝愠意。 这声音? 何须五秒? 仅一秒,莫琪瑾便瞬间清醒。 像是条被电击过的鱼,她一下子仰面翻坐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有些反应迟缓:“阿、阿珩。” 周珩的语气依旧清冷:“清醒了?” 莫琪瑾抓住手机的力道变重, 另一只手捋了捋睡得凌乱的头发,声音仍有些卡顿:“清、清醒了。” “清醒了就出来开门。” “什、什么意思?” 周珩冷笑了声:“字、面、意、思。” 他的语气偏冷,莫琪瑾听得有些头皮发麻。缓了缓呼吸,她也渐渐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他应该是从义市回来了,这会儿就在她家门外等着。 挂了电话,莫琪瑾垂眸看了眼手机,发现不过才清晨六点钟。 周珩他从来没有在这个点来过她家。这会儿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昨夜西风萧瑟, 骤然降了温。 莫琪瑾这会儿掀被子,掀得有些生无可恋。 钻进卫生间前,她蹑手蹑脚地贴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爷爷正在厨房里忙活,干贝海鲜粥的香气从门缝里溜出来,她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饿,想吃干贝海鲜粥。 但想到周珩还在门外等她,莫琪瑾揉了揉有些干瘪的肚子,忍住饿意,走进了卫生间。 迅速洗漱完毕之后,她又探出颗脑袋,听到爷爷仍在厨房里忙碌之后,她长舒了一口气。 总之,不能被爷爷知道,周珩现在就在门外。 莫琪瑾放缓了脚步往玄关方向走,动作很轻。 心里有点儿忐忑。 手握在门把手上,门锁被轻轻拨开。 周珩如期而至,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这一刻重新亮起,在他的身后垂直打落。 像是舞台的聚光灯一样。 他就往那儿随意一站,已是十分耀眼夺目。 乌黑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眉骨微拢,瞳仁里散发出来的光却是又冷又淡。 好看,但有点儿生人勿近。 他规规矩矩地穿着衬衫西装裤,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处敞开两颗扣子的空隙,露出精致好看的锁骨。 往上瞥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性感,但有点儿拒人之外。 莫琪瑾的视线最终落在他手里的深色大衣上,柔声问:“阿珩,你怎么来了?” 今天的气温骤然降至零下,他居然把大衣脱下来,提在手里。想来,他这一场行程是匆匆赶来。 周珩撩了下眼皮,正面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中的不快之意明显:“打扰到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了?” 脑子里“嗡”地一声,像突然跳了台的老旧电视机,莫琪瑾卡壳了好几秒,才拍了下脑袋。老旧的脑袋因此重新有了画面,昨晚,爷爷对着某一个微信好友讲了这句话。 对谁呢? 昨晚她不知道。 但这会儿,这话从周珩口中阴阳怪气地说出来,她一下子便明白,爷爷昨天那语音一定是发给楼下周爷爷了。 周珩一大早出现在她家门口也有了解释,他应该是从周爷爷口中得知她昨晚和宫玉春在家里相亲的事,才连夜从义市赶了回来。 莫琪瑾这会儿有点理亏。虽说和宫玉春相亲,她也是被隐瞒的受害者。但她觉得比起自己,周珩受到的刺|激可能更大一些。 毕竟,谁能接受自己在外地度假时,女朋友悄摸摸的和别人相亲去? 但一想到是他先抛下女朋友独自去度假的,莫琪瑾又觉得自己挺坦荡的。 于是,她也选择了阴阳怪气:“你不是在义市度假吗?”只是语气平缓,一般人也听不出来,她语气里的不满。 但周珩显然不是什么一般人,垂着眸子看她,纯黑色的瞳仁里缀着照明灯细碎的光影,清淡的目光审视意味十足。 责怪的意思也很明显。 莫琪瑾被他盯得发虚,唇线抿着,自说自话:“你度假也要穿这么正式?” 周珩终于从她身上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嗓子里发出懒懒散散的声音:“正式度假。” 莫琪瑾:“?” 莫琪尴尬地笑了笑,话题渐入僵局。 两个人站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周珩突然越过她,手指摁在密码锁上。 他先摁了一个“9”,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偏过头来,目光重新定格在莫琪瑾身上,开口喊道:“莫七斤。” 他语气蔫坏,目光更不善,像是恶作剧少年惯有的神色。 “嗯?”莫琪瑾心底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听得他的嗓音里带了丁点儿嘲笑之意:“你这密码是我的生日?” 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低沉又诱惑。 莫琪瑾:“......” 果然,密码这事儿,虽迟但到。 如果一条鱼被电击过一次,它还能应激性地翻个面,这第二次被电击,这鱼只想躺平,变成一条咸鱼。 爱咋、就咋的。 莫琪瑾唇线更僵,为避免尴尬,僵硬地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看着楼道里的照明灯落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又在玻璃窗上看到他,勾唇看她。 须臾后,周珩摁数字的声音持续想起,在摁下第四个数字的时候,莫琪瑾突然明白了他这举动的目的。 他这是想进去? 料想到他进去之后可能会出现的场景——被爷爷泼一身冷水,莫琪瑾便再也无法淡定了:“阿珩,我爷爷在家。” 毕竟爷爷曾多次放话,见他一次泼他一次。她不敢冒险。 周珩摁数字的动作未停,唇角向上轻扯了下:“我会怕么?” “不就是泼个水?” 莫琪瑾眨着眼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周珩他是吃了宫玉春的醋,才连夜从义市赶回来,才会一大清早把她从睡梦中喊醒。 这会儿才又想进她家,想在爷爷那里找点存在感,顺便宣示一下自己的主权。 莫琪瑾并不舍得他被爷爷泼冷水,顺着他的话,温声哄着:“我知道你不怕,但今天气温零下了。” 周珩不客气地道:“我就当冰桶挑战。” 但不知道是受到什么触动,周珩摁密码的动作蓦地停下,回过头,挥了挥手,不自然地对她说:“你回避一下。” 大概是担心被她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才对她下了逐客令。 莫琪瑾觉得他这行为莫名有些好笑:“不是,阿珩,爷爷用水泼你,我为什么要回避?” 他又不是泼我。 果然,周珩神色稍异:“我不嫌丢人?” 莫琪瑾脑补了一下周珩挑战冰桶的模样,忍不住弯了下唇,同他开了个玩笑:“但我、我还挺想看的。” 周珩:“?” 周珩瞥了莫琪瑾一眼,然后也没再说什么,伸手去摁密码,准备去挑战一下莫老头的权威。 【9307……】 ...... 【……22】 但在摁下最后一个数字【2】的同时,他的手突然被人从背后抓住。 猝不及防的掌心触碰。 周珩摁密码的动作一僵。 他能明显感觉到莫琪瑾很紧张,握住他手的掌心冰凉,指尖发着颤,皮肤紧紧地绷持住。 就好像她握着的是什么豺狼虎豹的爪牙一般,叫对方心生胆怯。 她怕他,他是知道的。所以,从来也没想着她会主动握上他的手。 但这会儿可能是担心他进屋以后会遭到爷爷的为难,她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是想拉住他,不让他就这么冲动地进去,阻止他自讨苦吃。 莫琪瑾佯装镇定,声音却有些许抖动,话说得断断续续:“阿、阿珩,你等、等一等。” 周珩最后一个“#”号键始终是没能摁下去,食指蜷缩了下,然后收回。 心里的那一点儿进屋的冲动被动摇。 他没有回头,轻阖了下眼睑。 怕一回头,就会吓得对方,把好不容易向他伸出的手,缩回去。 见周珩开门的动作没有再继续,莫琪瑾放下心来。 她的指尖慢慢松了力道,从他的掌心里滑落,指尖与指尖分离的那一刻。 又重新被人握紧。 莫琪瑾感觉自己的掌心重新有了温度,那人的瘦长指节顺着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滑落,直至交握在指缝间。 她与那人,终是十指相扣。 他不安分,小动作很多。 略显粗砺的指腹慢悠悠地刮过她的皮肤,摩挲着她的手背,一根一根,一点一点儿,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地抚平她的不安。 莫琪瑾眨了下眼,所有的慌乱、慌张,被手心手背传来的一阵阵酥痒之意取代。 她听到他略带哑意的嗓音:“为我,克服一次,行么?” 请别收回手,也请别退缩,为我,克服一次,你的心理障碍。 行的,她在心里回答。 心脏却慌张,跳得杂乱不堪。 白色的吸顶灯,灯光骤然熄灭。 太阳悄然升起。 清晨的阳光穿透玻璃窗,拢过他清瘦的轮廓,柔和了他眉眼间的锋利。 这般静谧的时光,就让人想要牢牢地抓住他。 指尖触摸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突然断裂的篇章。 她的山河曾粉碎过,却又在这一刻重新粘连。 所有的往昔,不解、跌倒和怀疑……从此,一笔勾销。 这一刻,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不管爷爷怎么反对,也不管她的身体有什么样的排斥反应,她都只想和他待在一起。 家里不能待着,那就出去。 莫琪瑾睫毛轻颤了下,鼓足勇气,回应性地绕住了他的尾指,不再迟疑:“阿珩,我们去约会。” 周珩眼角微微上挑,弯唇:“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去哪,但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儿都好。 冬季吹寒风,夏季晒烈阳。 晴天看雨落,雨天数星辰。 白日送晨曦,黑夜等天明。 都好。 天大亮。二人最终决定开车出去约会。 到了地下停车场,莫琪瑾从周珩的手心里抽出手来,深吸了一口气。 这短短五分钟的牵手,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手心里残留的是晶白的水渍,是她克服心理紧张的整个过程。 抚顺思绪后,她把手伸进口袋,左摸摸,右摸摸…… 掏了五分钟以后,她绝望地看向周珩:“我没带车钥匙。” “别看我。”周珩重新勾起她的食指,笑道:“我没带车。” 莫琪瑾:“......” 因为他毫无征兆地沿着她食指的边沿刮了一圈,莫琪瑾尚未来得及做心理准备,身体一僵,脊背挺直,顿顿地问:“那你怎么来的?” “打车来的。”周珩随意道。 莫琪瑾:“......” “那我们打车去你家?” 周珩依旧笑,但这笑容里分明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分,像男人和与女人之间的暧昧情愫在稀薄的空气中蔓延交缠。 地下车库很安静,莫琪瑾听到他低沉而充满诱惑的嗓音:“嗯?去我家,做什么?”《 》 第37章 。 这不有你了么?(小修)…… “去取车。”莫琪瑾再一次抽回手, 缩回袖子里,不自然地说:“还能做什么?” 听出他的话外音,她又别扭地补充了句:“我们开你的车去约会。” “我住的远”, 周珩套上大衣, 笑说, “吃了早饭再去。” 二人去了家潮汕砂锅粥,点了份干贝海鲜粥。因为周珩对鱿鱼有点儿排斥,又点了份排骨粥, 外加几道广式茶点。 排骨粥先上来,周珩给莫琪瑾装了一小碗。谁知,她刚吃上一口,早上出门唯一记得带在身上的物品——手机, 便在大衣口袋里震动起来。 莫琪瑾摸出手机,看清来电显示以后,生生吞下唇边一口滚烫的粥, 心脏被烫得一缩。 顾不上受到惊吓的小心脏,她小心翼翼地接通了电话,将手机贴至耳边。 那头随即传来爷爷询问的声音:“七斤啊,你这一大清早的, 哪去了啊?” 该来的还是会来。 她没选择上楼拿车钥匙, 就是怕被爷爷察觉出异样,抓住她问个不停。 防止爷爷对周珩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她觉得目前还是和周珩保持地下联系比较好。 莫琪瑾别开身去,对着听筒低低地扯了个善意的谎言:“爷爷,我去公司加班了。” “可你还没吃早饭呢?我熬了你爱吃的干贝海鲜粥。”爷爷说:“怎么突然要加班?昨天也没听你说今天要加班啊?” 莫琪瑾硬着头皮继续扯谎:“昨晚本来要加班的,不是被你喊回来......那什么了吗?事情没做完。” 因着周珩就坐在对面,怕刺激到他的某根容易冲动的神经, 莫琪瑾“相亲”两个字没敢提。 但爷爷可能是对昨晚的事有零星的负罪感,果然停止了追究她突然要去加班的事情,只关心起她的早饭:“那你早上吃什么?” 手机隔音效果并不好,莫琪瑾和莫爷爷的对话如数传到周珩耳朵里,他挑了下眉,笑意随后直达眼底。 而此刻,莫琪瑾对周珩听墙根的事浑然不觉,继续说着善意的谎言:“爷爷,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儿。” “这怎么能随便吃点儿?我叫个跑腿给你送份粥到公司去。”爷爷话音刚落,可能是又在家里发现了什么:“诶,你怎么去的公司啊?” “......” “你去公司怎么包也不拿,车也不开?” “......” 餐厅里顾客不多,桌与桌之间相隔甚远,显得背景很安静。莫琪瑾听到电话那头,爷爷沉默了一会儿,问:“七斤,你老实跟爷爷说,你是不是偷偷跟那小子出去约会了? “不是”,莫琪瑾睫毛轻颤,否认得没什么底气,“爷爷,阿珩他正在义市度假呢。” “他还有心情度假?”爷爷听上去有点生气:“他是一个人度假还是两个人度假?” 莫琪瑾:“......” “他是不是脚踩两条船?是不是除了你还欺骗了其他姑娘。” 莫琪瑾刚想为周珩辩驳两句,就听到周珩清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对面传来:“没有。” 他的音量不高,但还是顺着听筒传到了爷爷的耳朵里面:“刚刚是谁的声音?” 莫琪瑾闭眼,垂死挣扎:“我同事。” 眼看着一句我同事就要把爷爷糊弄过去了,服务员却在这时候端着砂锅上来,礼貌而客气地开口:“您好,您的干贝海鲜粥,请慢用。” 莫琪瑾:“......” 听筒里爷爷叮嘱她早点回来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莫琪瑾生无可恋地看着那锅冒着沸腾泡泡的砂锅粥,默默地祈祷着,此刻无声的电话是,突然断了信号。 可,大约有半分钟的沉默后,听筒那头传来爷爷冷冰冰的声音,提醒她手机信号好得很:“加完班,把你那同事一起带回来。” “爷爷......” “也不用来太早,我准备准备。” 见她挂了电话,周珩喝着排骨粥,悠闲地问:“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莫琪瑾总觉得他有种隔岸观火的风凉感。 明明她撒谎全是拜他所赐。 但为了避免他遭受被爷爷泼凉水的悲惨命运,莫琪瑾还是决定默默地替他扛下,晚上自己回家。 爷爷很少对她说重话,在周珩这事儿上是难得的态度坚决。但爷爷说归说,看归看,也没有真正地去限制她的自由。 爷爷劝说她已经劝说了快一个月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能是想借此消磨掉她对周珩的热情。但从昨晚爷爷的态度来看,倒有可能是他先动摇了决心。 年纪大了,容易心软。 多磨磨,说不定就同意了。 莫琪瑾低头喝粥,答他:“没什么。” 周珩的目光落在她柔软的碎发上,扯了下唇:“没让你把我带回去?” 莫琪瑾:“......” 看着莫琪瑾震惊的模样,周珩低头喝了口粥,又不紧不慢地道:“也没透露给你,他是准备水桶还是冰桶?” 莫琪瑾看出他有要跟她回家的意思,有些于心不忍:“阿珩,你还是别去了。” “去,当然去。”周珩淡淡说。 吃完饭,莫琪瑾先起身往门外走,周珩拿起外套,走在她的外侧。走出大门后,他的食指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尾指,顺势勾住,脑袋微侧,凑近她耳边:“不然,我怎么给你表演个冰桶挑战?” 温热的呼吸一触即离,他站直身体,整了整刚穿上的大衣。 神色如常。 这一次,莫琪瑾没来得及慌张。 两个人本来的约会,因爷爷的突然召见而不得已取消,变成了见家长行动。 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阴冷,氛围隐隐变得压抑起来。 从餐厅出来,他们径直打了个车往城南赶去。既然是要见家长,总是开自己的车方便一些,方便去置办礼品。 周珩住的是城南比较好的地段,距离恒江湾有点儿远,出租车开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到。 莫琪瑾曾在周珩的简历上看到过他有几处住宅,城南这套是距离她家最远的一处。她一直以为,他每天和她一起吃晚饭,是不会住得离她太远的。 但显然,她估错了。 想到他每天往返两地要整整两个小时,莫琪瑾心里有点儿酸涩:“阿珩,你每天都要来回这么远的吗?” “怎么了?”周珩付了出租车的费用后,走在她的外侧,眉尾稍扬:“你想邀请我同居?” 他这话题太过跳跃,莫琪瑾脸一红:“我哪有?” 周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还以为你舍不得我两边跑。” “那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莫琪瑾瞋目:“当然是你会错意。” 二人进了电梯,见他摁了向上的楼层,莫琪瑾忍不住问:“我们不去停车场吗?” 他们不是来开车的吗? 电梯门合上,此刻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莫琪瑾听到周珩低低的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来都来了,你难道不想上去坐坐?” 不断上升的电梯代替了莫琪瑾的回答,电梯门在32层打开。 刚迈出电梯,莫琪瑾便又听到周珩说:“去开门。” 莫琪瑾点了下头,顺口问:“你家密码是多少?” “猜猜看。” 莫琪瑾试了下周珩的生日,密码错误。 “再猜。” 莫琪瑾心里冒出个大胆的猜测。 既然她能用周珩的生日做密码,那么,周珩是不是也有可能用她的生日做密码? 心里这么想着,手替她去做了验证。 【921223】 【密码错误。】 莫琪瑾愣怔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有点儿恼。就......很丢人。 何况身后的人还嗤笑了声。 “你这不是耍我吗?”她不满道。 周珩也没再戏弄她,越过她时又刮了下她的手背,这才开始摁密码。 他摁密码没有避着她,动作很慢,有种生怕她看不清的意思。 莫琪瑾看得很清楚,他们家的密码是【091120】。 是他们初次恋爱的纪念日。 随着门锁“咔嗒”一声,屋内的陈设完全呈现在她的视野里。他家里的装修风格偏冷色调,灰白为主,和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清清冷冷的。 家里的东西很少,房子显得空荡荡的,就像是一间可以随时拎包入住的酒店。 当然,也可以随时离开。 “喝什么?”周珩问。 “有什么?” 周珩打开冰箱后,沉默了一会儿:“白开水喝不喝?” 莫琪瑾跟在他身后,自然看到冰箱里空空如也,她忍不住问:“阿珩,你真住这儿吗?” 但凡是个正常居住的人,冰箱里也该有点儿蔬菜。就算没有蔬菜,也该有俩鸡蛋? 周珩摁下水壶开关,水壶发出运作的声响,他随口“嗯”了一声。 “那你家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周珩从酒柜里取出一个新的马克杯,不甚在意地说:“我这不有你了么?” 你家才是我家。 莫琪瑾:“......” 两个人没耽搁太久,水煮开后,各自喝了杯白开水,便离开。 离开之前,周珩拿上玄关处的车钥匙,莫琪瑾看到他家玄关处还放了把深色的折叠雨伞。 也顺手拿了出来。 “又没下雨”,周珩好笑道,“你拿伞做什么?” 莫琪瑾撑开伞试了下大小,煞有介事地说:“等会儿去我家,开门的时候,你记得先撑伞,然后再敲门。” 想到什么,她又说:“对了,阿珩,你回去收拾一身换洗衣物带着。万一,你还是难逃被泼一身冷水,你就在我家洗个热水澡,我给你煮姜茶。我们尽量把对你的伤害降到最低。” 周珩:“......” “莫琪瑾,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周珩懒懒地开口:“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修长的双指搭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轻弹两下:“你说,我吃这些苦都是为了谁?”《 》 第38章 。 我爷爷好看。 车子驶进恒江湾停车场, 周珩把放在后备箱的礼品拿出来,大大小小提满了双手。 莫琪瑾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他给拒绝了。 两手空空的莫琪瑾没忘了拿上那把折叠雨伞。 电梯上升到地面一层时, 莫琪瑾趁着别人上电梯的空隙钻出电梯, 周珩不明所以地跟了出来:“又怎么?” 出了单元门, 刺骨的寒风迎面袭来,莫琪瑾裹紧了大衣,缩着脖子感慨:“好冷。” 说这些, 也不过就是为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做个铺垫。 周珩眉心一跳:“所以?” “所以,你要不要夏天再来我家见爷爷?”莫琪瑾好心劝说:“那时候天气热了,洗个凉水澡也没什么的。” 周珩:“......” 周珩瞥她一眼,闷声回头往电梯里走。见劝说无效, 莫琪瑾只好又重新跟上他。 电梯里零散站了几个人,把他俩隔开,分别站于电梯内壁两侧。 莫琪瑾偷偷看向周珩, 欲言又止。 电梯门开开合合,最后停在二十三层。他们是这一趟,最后出电梯的。 周珩手里提着东西,使唤莫琪瑾去敲门, 莫琪瑾却先在他面前撑开了那把伞。 “......” 周珩偏过头来, 嗓子里“啧”了一声:“莫七斤,你干什么?” 莫琪瑾梗了下脖子:“最大限度地减少爷爷对你的伤害。” 周珩:“......” “你把伞收起来。” 莫琪瑾低睫犹豫了下,摇头。 她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决定。 周珩觉得自己来的一路上还挺淡定,但这会儿被莫琪瑾一干扰,他又有了点儿烦躁。 不是怕被泼得一身湿,这没什么。 只是怕,依旧不被同意。 依旧不被认可。 周珩看向莫琪瑾手里有些碍眼的伞, 着磨着之后,还是决定向她借了那双撑伞的手:“莫七斤,帮我解个扣子。” 莫琪瑾手里的伞抖了抖:“嗯?” 周珩张开塞满礼品的双手,示意他现在脱衣不便:“我热。” “现在是零下,你怎么会热?”意识到什么,莫琪瑾免不了又一阵替他担忧:“阿珩,你是不是紧张?” 周珩偏头看了她一眼,否认:“没有。” 莫琪瑾才没有帮他去解扣子,她现在还做不到亲密接触如此自如:“那我敲门了。” “等等。”周珩却又叫住了她:“我有个东西忘拿了,去车里帮我找找。” 莫琪瑾问:“什么东西?” 周珩:“你找找就知道了。” 莫琪瑾:“?” 周珩:“不用久,半个小时就能找到。” 莫琪瑾:“?” 莫琪瑾自然明白,周珩拐弯抹角地让她去找个说不上名儿来的物品,不过就是想支开她,单独和爷爷见面。 他早上已经承认过了,他也觉得被她爷爷泼一身水挺丢人的。 他怕在她面前丢脸。 莫琪瑾虽然不太放心周珩一个人去面对爷爷,也不认为,他愿意为了她去承受她的家人给予的难堪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相反,她挺高兴,挺感动的。 于她而言,这是他的真诚。 真诚在她这儿,比什么都重要。 但考虑到男人可能都想在自己的女朋友面前保留最后一丝尊严,莫琪瑾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作出了让步。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莫琪瑾最后一遍和他确认:“如果我在的话,爷爷也许会手下留情。” 周珩朝着电梯抬了抬下巴,眼中的“驱赶”之意明显。 莫琪瑾把手里撑开的雨伞塞在周珩手里,转身进了电梯。 周珩把手里的礼品放下来,垂眼收掉手里的那把伞,搁在鞋柜上。 整理了下思绪,抬手敲门。 他一身单薄,但今天,不管是泼水还是泼冰块,他都认了。 这是他应该承受的。 不管是一次还是N次,总有最后一次。 熬着,就行。 “咔嗒”一声。 门从里面被打开。 没有冰块,也没有凉水。 门沿处站着的男人,上了岁把年纪,眼窝很深,眼角处的皱纹,褶了好几道。他穿了件暗色西装,内搭了件浅色的高领毛衣。 平日里的半头白发,此刻深黑。 虽冷着张脸,精神气质却很好。是个身体健康的老头儿。 周珩微愕。 莫老头一辈子节俭,打记忆里见他,不是工作服,就是那两件洗得发旧的灰夹克。 也就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会穿件新衣服,表示一下对孙女儿的重视。 周珩曾听莫琪瑾说过,莫老头其实是担心同学们知道她是捡来的孩子,又有一个患有精神病的母亲,会看轻她、孤立她,所以每到家长会的时候,他都会特意拾掇拾掇自己。 用莫老头本人的话来转述就是—— 给孙女儿挣挣面子。 让大家都知道,莫琪瑾同学是有家长的。 虽然没有父亲、母亲还需要她照顾,但她有爷爷,爷爷会给足她全部的爱,保护她,不受任何人欺负。 周珩对莫老头这身装扮,其实有点儿意外。 他没有想过,莫老头对待他和参加学校的家长会,会是同等待遇。 在莫老头那里,应该是最高级别了。 周珩弯唇笑了下,心下了然。 其实本次见家长,紧张的不是他,而是莫老头。 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心中已有胜算。 周珩换了鞋进屋,把手里的礼品顺着玄关整齐排列,脱去大衣,挂在衣帽架上。 白衬衫、西装裤,简单的皮带勒着窄腰。 对面,沉着脸双手背于身后的人,西装一侧的口袋里还塞了条折叠整齐的小方巾。 此景,俨然一副商务谈判的架势。 特别是莫老头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的时候,这种局面他就更熟悉了。 周珩自毕业以来,谈判桌上,向来是端的甲方爸爸的架子,从没做过乙方。 但人这一辈子,总要做一次乙方。 总要低一次头。 为自己喜欢的人低一次头。 或者,低一万次。 周珩很快摆正自己乙方的位置,稍稍颔首,主动向甲方打招呼,喊了声“爷爷”。 莫爷爷,全名莫伟明。此刻听了周珩这声“爷爷”,鼻腔里不屑地“哼”了声,依旧是冷脸相对:“谁是你爷爷?别乱攀亲戚。” 周珩也不恼:“女朋友的爷爷也是爷爷。” 可能是女朋友三个字刺激到了莫伟明,他抬手捶了下胸,倔强道:“我没同意,七斤她就不是你女朋友。” 周珩规规矩矩道:“您说的是。” 自上次在榕树巷意外见面后,莫伟明再次觉得周珩这几年长进不少,少了年少轻狂时的几分桀骜,多了几分沉稳之气。 明明白白地给人一种值得托付终生的感觉。确实是孙女婿的最佳人选。 周珩不是话多的性子,这会儿耐心地等着莫老头先开口谈条件。但事实上,他其实早偷看了莫老头的底牌。 莫伟明有个观点,考验一个男人娶媳妇儿的最大诚意,就看他舍不舍得花钱。 舍得花多少钱。 莫伟明:“听说你是个拆二代?” 周珩其实不太擅长表达感情,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去跟一个人说,我爱你。 总觉得语言苍白,说出来的不抵心中千万分之一。 但他知道,他确实需要拿出一些诚意来,才能让眼前的长辈放下心里的戒备。放心把宝贝了一辈子都孙女儿交给他。 交给他这样的人。 不用说。 去做。做到几分是几分,做到的,对方总能感受到。 在明知道对方底牌的情况下,周珩还是主动亮了自己的全部:“是有几处房产,除了我母亲生前住的那套,我可以全部转到七斤的名下。我名下所有的投资收益也归她所有。” 怕这样的诚意还不够,他又补充了句:“近期就可以完成房产赠与和股份转让。” 周珩这孩子,其实是莫伟明看着长大的。九岁的时候父母离了婚,父亲重组新家庭,他主动要求跟了母亲。 三年后,母亲再婚,他便又主动提出搬进榕树巷。 搬到楼下周老头那里。 榕树巷初中不大,周老头也能和校领导说上些话。托了人,把他和七斤安排成了同班同学。 本意是想让七斤看着点他,别走歪了路。到头来,全是他在照顾着七斤。 初三那年,七斤背上出了水痘,自己不懂,莫老头一个糟老头,就更不能察觉了。 结果当天在学校就被班主任下了要求回家。是周珩这小子,领着七斤去医院看病交费,再送回家。 结果第二天,他自己就出了一身水痘。 …… 他这孩子从小独立,什么事都是自己做决定。走得也都是些正当路。 来来回回遇到些不好的人,不好的事,但谁也没能粉碎他的一身傲骨。 包括那件事。 如果不是那件事的话...... 莫伟明抿了口茶,无声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那件事的话,说不定,他外孙儿现在都能打酱油了。 他并非真的惦记这孩子的财产,也不过是想验证一下,这孩子对七斤几分真心。 这样看来,仅次于他的亡母。 或许,也不一定次于他的亡母。 莫伟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件事,你真的不在意了?” 尽管他知道,口头表达并非真心实意。但他还是希望能从周珩的口中听到一些他想听到的答案。 周珩轻阖了下眼睑,没正面回答,只淡淡地说:“她没做错什么。” 莫伟明转了圈手里的玻璃杯,泡开的茶叶在杯中翻腾:“但我怎么知道你以后会不会牵怒于她?我就这么一个孙女儿,我凭什么放心把她交给一个对我们一家怀着恨意的男人?” 周珩不太想回忆过去的事,但眼下似乎也躲不过去。 这些年,他一直过不去的坎儿其实是他自己。 未满二十岁以前,他恨过莫琪瑾的母亲。二十岁以后,他觉得与其憎恨一个疯子,不如找找自己的问题。 后来,无边长夜中,他整夜整夜责备的只有他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周珩淡淡地开口:“不恨。” “不然,不会回来。” 这一瞬间,莫伟明似乎又看到那个九岁的小小少年站在老榕树下,周老头问他:“恨你爸爸吗?” 少年也是这样回答的。 “不恨。” “不然,不会回来。” ...... 这些年,这小子对楼下周老头有多孝顺,莫伟明其实是看在眼里的。 想来,他说不恨,便是不恨的。 但莫伟明还有个顾虑或者是试探:“你能喝酒吗?” 周珩轻阖了下眼睑,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淡声说:“参加工作以后,需要应酬。” 一般人眼里的应酬便意味着酒局,莫伟明松了口气,再次向他确认:“那事儿没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没有。” “那晚上陪我老头子喝几杯。” “尽兴。” ...... 这场没有硝烟的谈判,平缓度过。早知道,莫老头这么好搞定,他就早点儿提着礼品来拜访了。 事情也算圆满,周珩垂眼看了下手机,不多不少,时间刚好半个小时。他给还在车里蹲着的莫瑾发了条微信:【上来。】 莫琪瑾秒回:【爷爷泼你冷水没?】 周珩:【没有,爷爷很讲道理。】 莫琪瑾:【真的?】 周珩:【嗯,风平浪静。】 莫琪瑾收了手机,上楼的心情很好。 虽然不知道周珩是怎么搞定爷爷的,周珩和爷爷都不是会满足她好奇心的人。 但搞定了,她就很开心。 莫琪瑾深呼吸一口气,打开门。 看到餐桌旁转动脖子的爷爷时,她瞪大了眼睛。几秒后,她把爷爷拉到一边,小声说:“爷爷,你怎么穿成这样?又不是去开家长会。” 爷爷也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我上午特意去买的,好看?” “你说的准备准备,就是准备这个?”莫琪瑾舔了下唇角:“还、挺好看的。” 爷爷往某个方向努了努嘴,用气音道:“和那小子比呢?” 莫琪瑾看了眼一旁站着的周珩,再看了眼爷爷。 “......” 这......有什么可比性? 但今儿个,爷爷开心。她也开心。 她擅长哄老人家开心,收回视线,眨了眨眼:“爷爷好看。” 爷爷爽朗地笑了两声,拎着地上的蔬菜往厨房里走,准备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准备丰盛的晚餐。 周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莫琪瑾身边,在她脑袋上方,阴恻恻地道:“莫七斤,再给你个机会。” “莫老头好看,还是我好看?” 莫琪瑾压着唇角:“当然是我爷爷好看。” “你有没有审美?” “当然有。” ...... 莫老头手艺不错,晚饭准备得很丰盛。周珩心情很好,和莫老头喝了点酒。 莫琪瑾本想阻止他们喝酒,但想想,上次他们在“雨茉”喝了酒,周珩好像也没事儿。她便以为周珩说他不能喝酒,不过是不想喝的时候,随便找了个借口。 她心情也很好,也想陪他们喝一点儿。周珩没同意,爷爷也反对。 只好作罢。 周珩喝得不多,二两的杯子,喝了两杯。爷爷也就四两的酒量,两杯酒下肚,已经毫不掩饰对未来女婿的欣赏了。 吃完晚饭,爷爷红着脸,挠着手背,让她送周珩下楼,顺便给他叫个代驾。 这场景似曾相识。 昨晚送宫玉春的场景出现在脑海里,莫琪瑾觉得,她今晚其实可以当周珩的代驾,送他回家。 周珩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太晚。”并且他自己快速地在手机上叫了个代驾。 等待代驾赶来的过程中,莫琪瑾想到明天还有一天休息日,可以弥补今天两个人没能约会去遗憾。 也不指望着他开口,主动道:“阿珩,明天......” 话没说完便被周珩打断。 周珩没醉,但胃里先有了反应,这会一阵灼热,又一阵痉挛。他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勾着她的尾指,笑说:“我明早的飞机。” 莫琪瑾:“?” “我这不度假还没度完么?” 莫琪瑾:“?” ...... 代驾师傅赶来,周珩钻进车里,莫琪瑾看到他裹紧了大衣。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车子却一下子开了出去。 匆忙忙的,都没来得及和她道个晚安。 莫琪瑾上楼以后,爷爷已经收了碗筷,准备洗澡睡觉了。 想到明天,周珩又继续去度假了,她这气不打一处来,决定明天开车带爷爷去看看园林风景。 “爷爷,明天......” 只是刚一开口,她的话又被爷爷打断:“明天啊,明天,我就回家。” 莫琪瑾:“?” 明天? 忌约会,忌游玩。 宜加班。《 》 第39章 。 吃点猪,补补脑。…… 莫琪瑾最近有点儿郁闷。 因为周珩对她的态度, 是越来越敷衍。 原本,因为周珩吃了宫玉春的醋,主动放弃了休到一半的假, 连夜赶回来这事儿, 莫琪瑾还挺感动。 至少说明她在他心里是有位置的。 谁知, 就在见完家长,得到她爷爷认可的那个晚上,周珩居然对她说, 他明天要继续去度假!! 就给人一种得到了就不珍惜了的感觉。 更可气的是,他继续度假的那天晚上,莫琪瑾主动邀请他视频。 响铃六十秒,微信对话框弹出系统提示居然是——对方已拒绝! 莫琪瑾窒息了。 忍不住甩了个问号过去。 莫琪瑾:【?】 周珩那头倒是回得快:【不方便。】 莫琪瑾:【你不是在度假吗?】 周珩:【我在洗澡, 要开?】 OK,她忍。 莫琪瑾忍气吞声:【那等你洗完再开。】 周珩发了条语音,听筒那头果真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像是刻意而为之:【我洗得很、慢。】 周珩:【你先睡。】 莫琪瑾看了眼时间,不过才九点钟,便以为他让她先睡,是在说客套话。 毕竟是刚确认关系没多久, 莫琪瑾觉得二人的感情还需要培养。那么晚上聊会儿微信, 是男女朋友培养感情的一种很好的方式。 现在爷爷松了口,她和周珩也是得到了家长祝福的情侣。交往起来也没那么瞻前顾后。 她甚至可以慢慢地去克服一些心理上的障碍,也、也可以尝试一些亲密的接触。 她其实、想和他拥有一段甜蜜的恋爱。 莫琪瑾坐在丸子床上,玩了会儿手机,耐心地等着周珩洗完澡,再培养一会儿感情。 半个小时后,一个平时关注的微信公众号, 发来一条推送。 大意是说—— 暧昧期的男女,晚上在微信上聊天,聊得正上头的时候,女人突然回复说,我去洗澡了。 这句【我去洗澡了】就很微妙。 让人着磨不透,她是真去洗澡了呢?还是仅仅是想找个借口结束聊天。 莫琪瑾觉得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的,和她现在的境遇有点儿像,便顺手点进去看了一眼。 结果挂羊头卖狗肉,链接的内容居然是情感类的万字小短文。 想着时间还早,她也受到了标题的启发,便耐着性子读了下去。 顺便看看周珩洗完澡,他还会不会回来!! 看完万字小短文的时候,又过去了半小时。 周珩果然没回。 前前后后,他居然洗澡洗了一个小时! 男人洗什么澡要一个小时? 鸳鸯浴么? 莫琪瑾并不想表现出太黏人的样子,她想做个善解人意的女朋友。虽然心里对周珩很不满,但还是熄了灯,闭眼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但,好像有点儿睡不着。 在时间的催化中,在无边的黑暗里,人的情绪会被无限放大。 她开始患得患失。 开始怀疑周珩对她的感情其实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深。毕竟他为她做的那些,都是丁老板的一己之词,当事人可从来没有回应过。 周珩这样的借口持续了好几日。 每次莫琪瑾暗示他视频聊天的时候,他不是在洗澡,就是准备游泳了。 反正他描述的场景就是没穿衣服,不方便视频。 最最气人的是,七天假期的最后一天,他给莫琪瑾发了条微信:【义市风景不错,能批准我续几天假么?】 莫琪瑾被他气得不轻,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难以抒解心中的愤懑:【周老师不如在义市找份工作。微笑.jpg】 周珩:【那劳烦莫老师帮我留意留意。】 好家伙,就叫人忍不住直呼好家伙!! ...... 隔周,冬至。 是莫琪瑾的生日。 她其实不怎么喜欢过生日,因为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每回到冬至,似乎都在提醒她,其实是个弃婴的事实。 但,恋爱中的女人,总是会想方设法地找点儿男人喜欢自己的证据。生日,便是考验周珩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的好时机。 这样特殊的日子里,他如果没有一点儿表示的话,那就是不够喜欢她。 她会失落。会难过。 可看到微信上周珩的转账提示时,她还是失落,还是难过。 虽然是有所表示了,但这毕竟是他和她重新在一起之后,过的第一个生日,他居然只是敷衍地给她转了笔钱!! 她缺他这点钱吗? 莫琪瑾胸腔里有些堵,冲动之下,点了退回转账。 周珩很快发了个问号来:【?】 周珩:【怎么不收?】 莫琪瑾:【你发太多了......】 周珩那头便又转了一笔钱过来,这回倒是少了个0:【现在不多了,收下。】 莫琪瑾窒息了,抓着手机回了个谢谢,便把手机塞进包里。 她这会儿有点不想看到手机。也不想收下那笔转账。 却又忍不住登录了电脑微信。 心里还是有点儿期盼的,期盼着他突然制造点惊喜。 等到中午十二点钟的时候,莫琪瑾终于明白自己是想太多了。 他能有什么惊喜? 一个连谈恋爱都要她主动的男人,能指望他有什么惊喜? 莫琪瑾锁了电脑,心不在焉地去茶水间倒杯水喝,连胡希在茶水间搅拌咖啡都没看到。 “七七”,胡希啧啧两声,手里的搅拌棒与马克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怎么萎了?” 莫琪瑾这才温吞地笑了下:“希希,你也来喝水?” “你进来的时候我就在了。”胡希又啧啧两声、目光怪异:“你这状态不对啊,谈恋爱每晚都搞得很晚吗?” 莫琪瑾有些心不在焉,也没仔细听胡希的话,捧着杯子喝了口水:“嗯,每天都很晚。” 胡希善于脑补,眼睛瞬间就亮了:“快给我说说,小周总他技术怎么样?” 莫琪瑾被喉间的一口水呛到,又克制地咽下去,脸颊微微红:“不是你想的那样。” 随后又补充道:“我失眠。” “哦。”胡希也不在意,沥干搅拌棒上的几滴咖啡后,就着马克杯沿喝了一口:“为什么呀?” 茶水间这会没别人,莫琪瑾确实也有点儿苦闷,对着她倾诉起来:“我觉得阿珩,他对我有点儿敷衍。” “虽然他以前对我也没有多热情。但,每天至少见一次面还是能保证的。”莫琪瑾想了下说:“最近,我觉得他有点儿故意躲着我。” “怎么躲着你呀?”胡希问。 “本来,他说去义市度假一周的,但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我和他视频,他也没空接,就让我早点儿睡觉。今天我生日,我以为他会回来的,但他就给我转了笔钱。” 总结起来就是,想跟他见面很难。 胡希没谈过恋爱,母胎solo,自然给不出什么中肯的建议:“那你干脆也晾晾他,让他也尝尝被人冷落的滋味。” 莫琪瑾犹豫了下问:“那会不会冷落着,就分手了?” 胡希语塞,两个没什么恋爱经验的女人陷入困惑中。 恰好,许盛抱着一大束鲜红欲滴的玫瑰经过茶水间,被眼尖的胡希一下子叫住:“小许,今天什么日子啊,收到这么大一束花?哪个富婆姐姐送的呀?” 许盛还没来得及回答胡希,就先看到了正在低头喝水的莫琪瑾。 终于发现目标,他把手里的大束花塞了莫琪瑾满怀,顺道儿取走了她手里的马克杯,回答胡希:“不是给我的。前台妹妹说是送给瑾姐的。” “上面写了生日快乐,肯定是姐夫送的。”许盛指着卡片问:“姐,你开心不?” 莫琪瑾看着手里的花,摇了摇头。 并不开心。 胡希看着莫琪瑾兴致缺缺的样子,看着面前愣头愣脑的许盛,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小许,你也是男人。你来说说看,一个男人突然对女朋友冷淡了是几个意思?” “我是男人,但我也不懂男人啊。”许盛挠了挠头,理所当然道:“反正我是不会对姐姐们冷淡的。” 就在三个人干瞪着眼,陷入无解中时,丁老板走了进来。半个多月不见,他的板寸似乎长了些。 他也是来找莫琪瑾的。 “七斤啊,原来你在这儿。今天你不生日了吗?中午跟你吃个饭。”看到她手里抱着的花儿,丁老板打趣道:“哟,我学长还挺浪漫啊。” “浪漫什么呀?”胡希讲起姐妹义气来,替莫琪瑾打抱不平:“你知道小周总他人在哪吗?他在度假!七七生日,他居然在外面度假。” “不是出差是度假!”胡希强调。 “恕我直言,他还不如丁老板你呢,你还打算请七七吃饭呢?他呢,连个面儿都不露。这要是我男朋友,我非得打爆他的头。” “你说他这是不是冷暴力?” 莫琪瑾唇线僵得很直,胡希的话如同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就很委屈。 “难怪你没有男朋友”,丁老板嫌弃地看了胡希一眼:“你能不能学着温柔一点?有什么话放在心里,别说出来。” 胡希刚要反驳,便被丁老板不耐地打断:“走了,先吃饭去。” 因着是中午休息时间,四个人也没去太远,就找了新宏大厦附近的一家火锅店,涮火锅。 服务员送了茶水过来,丁老板倒了杯水推到寿星面前,接上他们饭前在茶水间的话题:“别的男人我不敢说。但我学长是个爽快人,他要是想跟你分手,会很干脆地提出来,不会跟女人玩什么冷暴力。” 这话,莫琪瑾是认可的。 当初,他提分手,可不就是干脆利落,又不拖泥带水么? 一句腻了,就当作分手理由了。 “再说了,他要是对你没感情,怎么会放着大好的职业生涯不要?江市的工作多难找啊?你看他这都回来多久了,也没找到工作。” 许盛点好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丁老板撇过头来叮嘱了句:“加份长寿面。” 后又转回去,继续开导莫琪瑾:“你仔细想想,他是从哪天开始对你突然冷淡的?” 莫琪瑾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其实,周珩也不是对她冷淡。 微信上她发的消息,他会及时回。 每天早上她起床前,他会发条当天的天气预报过来。比如今天零下三度,他还特意把那个“-3”圈了红。 唯一的不同就是不见面。 莫琪瑾低睫沉思的时候,许盛烫了片毛肚,没心没肺地插了句话:“那姐夫他会不会,是抱住了别的富婆的大腿?” “你是猪吗?”丁老板把一盒冰鲜猪脑推到许盛面前:“补补脑子。” “我学长,怎么可能会劈腿?” 辣锅里的沸腾牛油轻溅,莫琪瑾在热气中缓声问:“那他是为什么?” 丁老板没注意吃了颗弹牙的牛肉丸,烫得他牙齿发酸,咬词不清道:“他会不会,出了意外?” 莫琪瑾:“?” 莫琪瑾默默地把许盛面前的猪脑推到丁老板面前:“还是您吃。” “哈哈哈……” “七七,你也太损了。” “姐,你为我出了口恶气。” 许盛和胡希笑得东倒西歪,毫无形象可言,莫琪瑾淡定地喝了口白开水。情绪很淡。 明白莫琪瑾这话背后的含义之后,丁老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我的意思是,学长他会不会有什么不能见你的理由?” “比如全身过敏,脸肿得像猪头?” 莫琪瑾:“?” “我就是举个例子。”见莫琪瑾不是很喜欢这个例子的样子,他把话题给圆了回来:“总之,我相信学长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我学长绝对是个痴情种。” 吃完火锅,丁老板大发善心地给莫琪瑾放了半天生日假。 莫琪瑾开车回恒江湾,因着丁老板的一席话,思绪有些零乱。 尽管已隔了近十来,那些苦涩的情绪还是一下子涌上心头,堵满她的胸腔。 直拽着她回到和周珩分手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2011年7月21日,周珩生日的前一天。也是高考录取结果出来的日子。 她的高考分数比周珩低了三十分。 参考了历年各大高校的录取分数线后,她的第一志愿填报了江大,和周珩的第一志愿一样。只在专业上稍稍做了调整。 周珩报的都是江大的热门专业,她只报了江大的一个热门专业——通信工程,并且勾选了服从调剂。 因为有服从调剂这颗保命丸在,莫琪瑾也没太担心自己的录取情况。 虽然是出录取结果的日子,她反倒是操心起隔日周珩的生日来。 她向活泼份子杨诺打听哪里有DIY蛋糕店,她打算亲手给周珩做一个蛋糕,给她一个惊喜。 杨诺不仅帮她打听到哪家DIY蛋糕款式多,还热情地陪了她一块儿去。 因为是准备惊喜,她也没提前跟周珩说,就自己悄悄地出了门。 那家DIY蛋糕店的老板,是个年轻姑娘,人很好,听说她是给男朋友准备的生日蛋糕之后,教得特别仔细。 莫琪瑾做了个六寸的圆形蛋糕,蛋糕表面裱花图案,做成了周珩喜欢的,俄罗斯方块的样式。 因为天热,她把蛋糕留在店里,和店主约了隔日来取。店主还笑着和她保证,明天一定给她多放几个冰袋,绝对不会让她的心意融化一分一毫。 晚上,月明星稀。 莫琪瑾回家的时候,心情还很好。 刚走进楼道的时候,抬头一看,便看到周珩半倚在二楼楼梯的红木扶杆上,手漫不经心地搭着。 目光有些浊。 以为他是在等她,莫琪瑾也没太在意他的目光,只小声地问:“阿珩,你是在等我吗?” 楼道的灯光微弱,周珩的脸色略显苍白,呈现出来一种病态虚弱。 他的声音很沉:“你去哪儿了?” 因着他平时也不是会过问她行踪的人,莫琪瑾只对他眨了下眼睛,试图掩饰掉为他准备的惊喜。 “我随便转了转。” 周珩仍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像是带了点儿审问的意思。 莫琪瑾不太受得住这种逼视,正要把惊喜提前说出来时,周珩侧过身,偏过头看了某处一眼。 像是看的三楼,她家的位置。 莫琪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四目在他回眸时相对,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而后,薄唇轻启,丢出两个字:“分手。” 这冷冰冰的分手二字,以及他当时冷漠的表情,莫琪瑾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突然就像个陌生人一样。 仿佛过去懵懂的八年从不曾存在过,他一点儿也不念往昔的情分。 联想到今天是录取结果出来的日子,他每所院校都没有填服从调剂,莫琪瑾小声问:“阿珩,你是滑档了吗?” 周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散,莫琪瑾注意到他似乎弯了下腰,膝关节也似蜷曲了下。 “那是我滑档了吗?”她又问。 周珩却扯着唇角笑出几丝散漫的嘲意:“你滑档和我有什么关系?” 像极了无数个她见过的,他拒绝别人的模样,冷漠又孤傲。 莫琪瑾听到自己脆弱的的心脏像玻璃一样,在此刻,摔得粉碎。 眼前的男孩是她全部的青春,她没那么豁达,憋住泪意,颤声地问他要一个理由:“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周珩只是轻阖了下眼睫,拒绝的声音平静无波澜:“我腻了。” 好的。 他腻了。 莫琪瑾没有想过这段持续了近两年的早恋结束得如此突然。但事已至此,她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此刻只强忍住鼻头的酸意往楼上走。 却又听到他在背后冷声道:“别回去丢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被他甩,莫琪瑾还是没骨气地听了他的话,扭了头往楼道外面走。 迷糊中,似乎听到他在身后连续咳嗽了几声。 她没太在意。因为他那几声咳嗽,和她在他那儿遭遇到的伤害相比,无关紧要。 ...... 莫琪瑾在杨诺家住了一晚。两个高三毕业的女生自然有共同语言,但大多数时候是杨诺在讲,莫琪瑾在沉默。这一晚杨诺说了很多话,莫琪瑾却是一句也没有记住。 …… 隔日就是周珩生日了。 莫琪瑾逆来顺受惯了,被分手后,也没想着对他死缠烂打。只是,她想给这段高中的早恋生涯画上个句号。 一大早,她从杨诺家里离开,径直取了蛋糕回榕树巷。在二楼周爷爷家门口徘徊了好久,才鼓足勇气叩门。 来开门的是周爷爷,不是周珩。 两位爷爷是在她和周珩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知道他们在交往的。因为那天莫琪瑾的书包在周珩手里提着,莫琪瑾的手也在周珩手里提着。 今天,周爷爷见她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我老周家的小孙媳妇来了啊?” 莫琪瑾的脸色稍变,他和她分手的事,他还没有告诉他爷爷吗? 分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莫琪瑾也没打算像喇叭一样到处广播,只是轻声问了句:“周爷爷,阿珩在吗?” “阿珩啊?他去他妈妈那儿啦,昨晚就去了,没对你说吗?” “他走了吗?” 没等到周爷爷的回答,莫琪瑾摇了摇头,垂睫拎着手里的蛋糕回了家。 爷爷主导的一个项目出了差错,一大清早便赶去厂里上班了。 母亲在屋里睡觉。 护工阿姨还没有过来。 莫琪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的世界开始模糊。 所有人都不在,她便当作自己也不存在。 ...... 爷爷回来的时候,莫琪瑾已经哭过几轮了,哭得眼睛都肿了。 听到她和周珩分手的事后,爷爷的怒气大于震惊,只一遍一遍骂着周珩。 连带着周珩的父亲和无辜的周爷爷。 “那姓周的,没一个好东西。” …… 书桌上的冰淇淋蛋糕融化后,从蛋糕盒子的边缘流出来,俄罗斯方块变成了混色的浆状。 那几个冰袋终究还是白放了。 …… 几天后,莫琪瑾揉着哭肿的眼睛,登录了一下江大的官网,查看了录取结果。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那么希望,滑档。 哪怕去复读一年,也好过和周珩念同一所大学。 但那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江大的通信工程专业并不是当年最热门的专业,加上专业扩招三十个学生,她顺理成章地进入了通信工程学院。 她和周珩还得做同学。 从十二岁到二十三岁,十一年同学。 也只能是同学。 那些年里刻骨铭心的,期待已久的,似乎都变成了一场让人哭笑不得的梦。 …… 一辆电动车违规驶入机动车道,撞入莫琪瑾的视野里。 一个急刹之后,电动车车主脚擦了下地面,有惊无险地骑车离开。 莫琪瑾闭上眼睛,吐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缓了缓神。 午饭时,丁老板那些看似不着调的话,悄然在耳边浮现。 “他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见你的理由?”《 》 第40章 。 本人胃寒,只吃软饭。…… 在确定周珩没有生命危险的前提下, 莫琪瑾设想了好几种他不能回来见她的理由。 从他被要紧事绊住,到他是为了躲避债主或仇家。越脑补越离谱。 重新发动车子的时候,莫琪瑾甚至想给爷爷打个电话, 问问他那天晚上到底和周珩说了什么? 为什么他从那天晚上就开始躲着她了? 但她又怕爷爷好不容易对周珩的那点儿认可, 消失殆尽。不敢轻举妄动。 上次分手, 可不就是因为她没忍住在爷爷面前哭了几回吗?爷爷可是记恨阿珩记恨了这么多年。 居然比她还能记仇。 路边的野草枯黄,树木凋零。 冷冬寂寥。 车子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行驶,穿过昏暗的隧道, 驶入匝道。 匝道上发生拥堵。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头,莫琪瑾的脑子里突然滋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突然很想去义市。 去找他。 去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 度假也好,逃亡也罢。 她都想见到他。 陪他度假,或者, 陪他逃亡。 但很快,一阵挫败感便无力地泛上心头。义市那么大,她根本就不知道周珩在哪里, 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她没有他外公外婆的联系方式。 不敢联系周爷爷,那势必会惊动自己的爷爷。 她也没有他任何一个朋友的联系方式。他在铁塔公司任职的时候,有两位助理,她都不认识。 他的同学, 也是她的同学。 但莫琪瑾现在回忆起来, 他似乎从来没跟哪位同学走得特别近过。那些一起打过篮球的,一起踢过足球的同学,就仅仅是同学。 尽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支撑,但就是谁都没有在他的世界里留下过。 她差一点儿就忘了,周珩曾是个很难接近的人,她算是个例外。 但好像也不例外。 莫琪瑾这才发现,她和周珩之间唯一的牵连, 就是彼此。 ——周珩才是那个一开始主动的人。 他想出现在她的世界时,会辞掉很好的工作,不顾一切地来到她的身边。 但如果他想从她的生命里消失,那就是真的消失了。 指尖沙,是握不住。 纤细的指节落在密码锁上,莫琪瑾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个人来。 纠结了半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她才算是下定决心联系对方。 那人叫宋诚,曾在去年和她相过亲。 那是她唯一认识的,他的朋友。 她其实不太喜欢麻烦别人。这点儿,其实和周珩有点像。 不同的是,她会因为别人帮了她的忙,成倍地去对那个人好。但,周珩却喜欢以金钱或物质的方式去回赠。 榕树巷只有初中,没有高中。 莫琪瑾和周珩的高中,是在江市一中念的。 高一有段时间,周珩准备省生物竞赛,和两个高年级的学长走得很近。那两个学长,一个高三,一个高二。 宋诚就是那个高三的学长。 有回莫琪瑾下课晚了,食堂四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她只能和邻桌杨诺排在队伍最后面,随着窗口阿姨打饭的速度,乌龟般地往前挪着。 杨诺不安分,在伸长了脖子往前够了几圈之后,终于找到了个关系铁的,插进排队大军后,朝着队伍最末端的莫琪瑾招手:“七斤,快过来。” 莫琪瑾老实,对于插队一事有很强的负罪感,探着身子和前面的杨诺挥了挥手,摇摇头不敢上。 不知是她这名字太过引人注意,还是杨诺的嗓门太大,又或者是插队这事儿本来就有些令人发指,周遭向她投来很多目光。 她与其中的一道目光撞上。 心凝住。 周珩他们赛前集训结束得早,此刻,他就坐在她斜对面的那张四人桌上,和两位学长吃饭。 与她对视。 三个人都是很耀眼的男人,走哪都能吸引公众的目光。这会儿他们边吃饭边说着话,好像是在讨论生物竞赛的事儿。 前面排队的女生落了单,转过来对她说:“诶,同学,你看那桌的男生好帅啊,好想做他们的同学啊。” 旁边队伍的一个女生凑过来说:“你怎么不想做他们的女朋友?” “我也想啊,这不是三个都太帅了,不知道选哪一个嘛。” 阳光穿透食堂的玻璃窗,衬托得他们愈加光芒耀眼。莫琪瑾顺着两个女生的话,没忍住多看了那边两眼。 再一次与周珩撞上视线的时候,她讪讪地收回目光,再不敢朝那边看。 前面的女生明显兴奋起来:“刚刚那帅哥是不是朝我看了?” “嘁,明明是朝我看。” 莫琪瑾莞尔,随着队伍前头的同学打了饭菜离开,往前迈了一步。 …… 直到后面又有同学接上,队伍愈来愈长,她也排到了最前方。 ……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上,莫琪瑾正在写数学试卷。周珩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叩了两下,喊她:“莫琪瑾。” 莫琪瑾转过头问他:“怎么了?你要抄我试卷吗?我还没写完,你再等等。” 周珩似乎很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正当莫琪瑾准备转回去继续写试卷的时候,周珩的视线重新垂下,在试卷上写了个A。 莫琪瑾:“……” 莫琪瑾好心提醒他:“周珩,数学试卷取消选择题很久了。” 周珩好像没听见,只无厘头问了句:“喜欢比你大的还是比你小的?” 莫琪瑾愣怔住,双颊洇出红霞。 他怎么?突然问她这个? 但看到周珩在下一题填空题上又写了个B,她忽然就联想到了什么,她也很想逗逗他。 “我喜欢比我大的,会照顾人。” 周珩突然抬了眼,看她,语气不屑:“这事很难?比你小的,难道就不会?” …… 莫琪瑾去年特意去了趟锦都,和这位高三学长相过亲。 准确地说是,相亲未遂。 她其实,原本也不是去相亲的。 她不过是想有个去锦都的理由。 去看看周珩。 彼时,周珩还在铁塔公司任高管,而那位宋诚学长做的便是通信基站租赁业务。 与铁塔公司是甲方与乙方的合作关系。 学生时代的友谊在工作了以后会慢慢淡化,但,学生时代的友谊也会在业务合作中加深。 上个月,莫琪瑾还听周珩同这位学长通过电话,好像是这位学长希望他能帮忙牵线认识个人。 莫琪瑾没有保存那位宋诚学长的联系方式。但她的微信列表里是有他女朋友微信的。 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可能会让别人觉得唐突,也可能会让周珩觉得反感,但她还是决定冒昧一次。 鼓起勇气,为自己荒唐一次。 就当作是,自己给自己的生日特权。 江市,晚上九点。 莫琪瑾觉得这个时间点,不会太打扰到别人,于是坐在梳妆台前,给那位宋诚学长的女朋友顾意发了条微信。 莫琪瑾:【顾小姐,很抱歉这么晚打扰到你。月亮.jpg 请问,你方便帮我问问宋先生,是否知道周珩最近的动向吗?】 顾意很快回复:【好的。】 因为听说过莫琪瑾和周珩的故事,顾意也希望他们能够有一个美好的结局,爽快地答应了。 敲开邻居的门后,顾意把手机举到宋诚面前:【呐,诚诚,你有小周总的线索吗?】 宋诚站在门后,没太注意手机屏幕,只笑说:“你问问薛榅,他俩上周见过。” “哦。”顾意收回手,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到【永捷通信】市场总监薛总的电话,正准备拨出去,帮莫小姐这个举手之劳的忙,手机便被面前的男人抽走。 “算了,我来打。” 宋诚摁灭了顾意的手机屏幕,抽出自己的手机给薛榅拨了个电话,电话被那头无情地挂断。 宋诚倚着门沿,散漫挑眉,继续拨。 在拨了第三个电话的时候,电话被接起,只是那头的语气似乎很不快:“这个点,你故意的?” 宋诚低睫看了看身后的女人,笑得温润:“是啊,你怎么知道,我是顾意的?” 薛榅:“......” 薛榅松开怀里的女人,走到阳台上开了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喉头的最后一点儿燥热,笑问:“你这是找我撒狗粮来了?但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用得着?” “你不如打给周珩。” 宋诚:“我觉得你更懂我。” 薛榅:“挂了。” “说正事儿,你上周不是去义市了,和他见面了?” “见了,在医院见了一面。” 宋诚收了笑意:“为什么?” 薛榅冷笑了声:“还能为什么?他不就那点事?” …… 莫琪瑾等顾意的回音没太久。 对方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她反反复复地听了三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顾意说,周珩住院了。 在义市。 那六十秒的语音里,有效信息就八个字:周珩,胃出血,住院了。 莫琪瑾说不上来自己是气愤更多一点还是心疼更多一点。 气愤的是,她居然要从别人口中得知他住院了。 心疼的是,为了不让她知道,他居然跑到义市住院去了。 江市到义市,坐飞机需要两个小时,但凌晨才有航班。因为想为他做点儿什么,却又什么都做不了,莫琪瑾最后只在机场等到凌晨。 手里握着手机试着给周珩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大约隔了一分钟,那头便回了过来:【你这是醒了还是没睡?】 莫琪瑾反问:【那你呢?】 周珩:【我醒了,刚准备去游泳。】 莫琪瑾:【周老师真勤奋。微笑.jpg】 莫琪瑾:【那我今天也游泳。】 周珩:【?】 周珩:【你会?】 莫琪瑾:【不会可以学。】 赶在昨天的转账过期前,莫琪瑾点下了确认收款,并垂眼回复:【你不是给我转了钱吗?】 莫琪瑾:【我去学游泳。】 周珩:【?】 周珩:【跟谁学?】 机场广播提示登机,莫琪瑾抿唇收了手机,没再回复他。 坐上飞机,手机再次振动,莫琪瑾掏出来看了眼,还是周珩。 周珩:【用我的钱找别人学游泳?】 见她不回复,周珩又接连发了两条。 周珩:【我游得也挺好。】 周珩:【不然我教你?不还能省点钱么?】 飞机准备起飞。 莫琪瑾关了手机,阖上眼。 飞机准时降落。 莫琪瑾一开机,手机便翁翁振个不停。 周珩打了三个未接电话。 还有微信未读消息。 莫琪瑾坐上去义市一院的出租车,点开微信未读消息。 周珩:【我技术真挺好的。】 周珩:【试用。】 周珩:【包教包会。】 周珩:【莫老师,考虑考虑?】 周珩:【?】 莫琪瑾弯唇,仍没回。 这是个陌生的城市。 下了出租车,莫琪瑾根据顾意给的病房号,很快便找到了周珩住的那间。 因为不喜欢吵闹,他住了间单人病房。 手臂压在脑后,轻阖着眼。放下一身桀骜,安静得像个孩子。 手机握在手里,抵着后脑勺,像是在等待很重要的人回复消息。即使睡觉,也不愿错过在等的消息。 阳光在被子上打落浅光,他的轮廓清淡柔软,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逐渐虚化。 莫琪瑾在窗外站了好一会儿,不知该不该推门进去。 直到喉头泛了涩意,又生生压制住。 最后只是吸了下鼻子。 周珩的睡眠很浅,或者,他根本也没有睡着。仅仅是这轻微的响声,已然足够让他从睡梦中醒来。 他睁了眼,偏过头来看向她。 先是一愣,随后笑得散漫:“莫七斤,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莫琪瑾:“......” 莫琪瑾走了进去,将滑落到半腰的被子替他拉到脖颈处,遮得他脖子以下,严严实实。 裹得像个木乃伊。 见她表情严肃,周珩开玩笑道:“我不是高位截瘫。” “用不着裹成这样。” 见她仍没有反应,周珩也不动弹,就笑着问:“怎么不说话?” “你生气了?” 莫琪瑾低着脑袋,温吞地道了声:“没有。” 周珩用眼神示意她坐,扯开话题:“刚不还要去学游泳么?怎么来这儿了?” 莫琪瑾给他倒了杯开水,搁在病床边的柜子上,凉着。随后,她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闷着脑袋削苹果,喉间有点哽意。 周珩看着她这模样,没忍住抽出垫在脑后的手臂,瘦长的手指垂于半空中。 半晌,他的手落在她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下:“你是来找我学游泳的么?” “学习不是一蹴而就的。”他的嗓音里有低低的笑意:“等我回去再教你也不迟。” 因为他的突然碰触,莫琪瑾有点儿紧张,手中削得很长的苹果皮,此刻,一断成三,掉进床边的垃圾桶里。 她愣愣地看着垃圾桶,大脑皮层有些麻,没敢动。 就任由他这么揉着。 不过,周珩很快便松开手,掌心滑落的时候,手背却又不经意间蹭了下她白皙的耳骨。 莫琪瑾纤瘦的脊背僵得更直。 好一会儿,她才缓了心绪,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周珩,周珩却又说:“我不饿,你自己吃。” 莫琪瑾本想说,饿不饿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让你苹果当早饭吃的。却又顺着周珩的话想起,现在不过才早上八点钟,他应该还没有吃早饭。 她也还没吃。 恰好医生进来查房,她把削的苹果放在一边,站了起来,看向医生的胸牌。 记住了主治医生的名字。 医生简单地寻问了一下周珩的情况,离开病房,往下一个病房去了。 莫琪瑾借口买早饭,跟了出去。 买完早饭回来,她看到周珩的主治医生拐进办公室,便提着外卖跟过去敲了门。 “医生,打扰您一下。” 医生在办公桌前坐下,抬眼看向她,客气道:“进来。” 在医生拒绝了她的早饭后,莫琪瑾问:“医生,我想问问您,7号床的病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胃出血。” “你是患者什么人?” “哦”,莫琪瑾顿了下,“我是他的家属。”只是家属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儿发虚。 “喝酒啊。”医生打量了她两眼,似是在确认她的话是真是假,可能觉得也没有人会冒充病人家属,医生才又继续说:“明知道自己有病史,还敢喝那么多?喝就喝了,还拖了一天才入院。没死就是命大。” 说到喝酒,莫琪瑾联想到那天晚上,周珩给爷爷倒酒的场景,心里有点儿恼。 她向医生确认:“那请问他是十二月二十三号入院的吗?” 医生把周珩的病历记录抽出来,指节在报告上点了点:“自己看。” 莫琪瑾看了周珩的检查报告,是恼急了。谢过医生,走到楼梯口,给爷爷打电话。 兴师问罪时,手里还提着她打包来的粥。 今天是工作日,电话接通,爷爷似乎在厂里上班,莫琪瑾隐隐约约听到宫玉春的声音。 “爷爷,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跟你说会儿话。” 爷爷似乎在往外面走,嘈杂的背景声音慢慢变远:“啊,七斤啊,什么事啊?你怎么这一大早的,这么严肃?” “爷爷你能不能以后都不要再喝酒了?” “我最近没喝酒啊。上一次喝酒,还是在你那儿,跟楼下那小子......” 爷爷话没说,便被莫琪瑾打断:“他都喝进医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只是冷风透过听筒,传来凉薄的撕裂声,爷爷像是在自语自语:“不对啊,他不是说那件事情对他没影响吗?” “那我岂不是又做了一次混账事?” 莫琪瑾一下子抓住其中的重点:“哪件事情?” “爷爷你对阿珩做过什么事?” 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和孙女儿打电话,莫伟明一阵慌乱,伺机潜逃:“哎呀,爷爷正在开会呢,先挂了。” 挂了电话,莫琪瑾此刻是又气又急。她心里有好多个问号,只恨自己不能逮住爷爷问个水落石出。 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周珩的病史爷爷是知情的。也隐约能感觉到周珩的病史多半跟爷爷有关系。 但就……仍是一头雾水。 手里的两份粥逐渐变凉,渐渐地有了些许坠手感。莫琪瑾猛然意识到,周珩他还在病房里饿着呢。 她便又敛了心绪往病房里走。 周珩对自己还不错。 住院期间,请了个护工,这会儿护工阿姨已经送了早饭过来,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桌子边沿,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手里提着两个打包盒出现在病房里,护工阿姨一下子便明白了二人的关系,笑着走出去,替他们关上病房的门。 莫琪瑾闷不吭声地扯开塑料袋,揭开打包盒的盖子,将其中一份放在周珩的面前,刻意加重了摆放的力道。 打包盒在桌面上重重一磕,溅了几滴粥出来。 怒意明显。 周珩立刻放下手里的粥,换了她买的那份来吃,又下意识地挠了挠眼皮下方的位置,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你去太久了,我实在是饿得......” 没力气三个字还没说完,便被莫琪瑾打断:“我等会儿下楼去给你买箱酒。” 周珩:“?” 莫琪瑾眼也不抬继续说:“你饿了就喝一口。” 周珩:“?” 你怎么不说去买箱泡面,饿了就泡一桶? 听出她的怨气,周珩又挠了挠鼻尖:“你去问医生了?” 他心虚没有底气的时候,就喜欢做小动作,挠挠这,挠挠那。 挠挠自己,也挠挠莫琪瑾。 莫琪瑾被他的话一启发,脑筋拐了个弯,准备套话:“没有。是爷爷他告诉我的。” “他说要为当年的混账事向你道歉。” “哦。”周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但并不上套:“他对我做什么了?” 莫琪瑾一噎:“......” 不知道。她要是知道,还能想着来套他话吗?不过她觉得可以诈他一诈。 “就你胃出血的病史。” 莫琪瑾看到周珩喝粥的动作一顿,然后轻阖了下眼,语气低而散:“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见莫琪瑾沉着脸,他探手过来,安抚般地勾住她的指尖,挠了两下:“没什么大事儿,也跟莫老头儿没什么关系。我就是小时候不懂事儿,误喝过一瓶酒精浓度不太高的白酒。” “所以我才跟你说了,我只能吃软饭。” “胃寒吃软饭,没别的意思。” ...... 事实证明,周珩口风太紧,又善于打太极。明面上哄了莫琪瑾半天,可她是一点儿也没听出来他的胃出血病史到底和爷爷有什么关系。 不过,爷爷傍晚的时候还是给她回了电话,出于愧疚和慎重,向她细说了这件事。《 》 第41章 。 周闷骚,你有没有觉得这…… 莫琪瑾扶着墙壁蹲下, 在乱糟糟的脑袋里剖出一方净土,顺着爷爷的话,理清了那天的前因后果。 那天中午。 莫琪瑾和杨诺约了出门, 去给周珩准备隔天的生日蛋糕。 杨诺提前到了小区门口, 莫琪瑾匆匆赶下楼, 坐上公交车以后才发现手机落在家里了。 2011年,智能手机没有普及,手机的功能相对单一, 学生们最喜欢玩的还是QQ。 以及QQ空间。 因为周珩连手机QQ都不登录,于莫琪瑾而言,手机的用途就只剩下了打电话和发短信。 除了音量不够高,字体不够大, 她便如同在使用一款老人机。 所以,尽管发现了没带手机,她中途也没有下车折回家拿手机。 时间线就这样拉到晚上。 夏夜燥热。 老榕树吹不出凉风, 蝉在嘶鸣。 野狗乱吠。 周珩在楼梯上说了那句分手,莫琪瑾情绪低迷地走出单元楼。 几分钟后—— 莫伟明下班回来,与走出单元楼的周珩擦肩。 周珩的脸色不太好,看起来有些苍白。平时里高挺的脊背, 那日却躬着。 脑袋低垂, 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 莫伟明不太放心,拽住了他瘦长的手臂,这一接触才发现,他的手臂很烫。 周珩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然后迅速抽回手臂。 莫伟明免不了有些担心他:“阿珩啊,这么晚了,你是要去哪儿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珩顿了步伐,肩背拉直,一直望向西门的方向,面露出几分不耐烦。 最终却也只是唇线抿直,声音很淡:“没事。” 因为他平时就是这一副孤傲的样子,有什么事情也不会对莫伟明这个老头儿来说。莫伟明只好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那爷爷先回家了啊,你也别跑得太远,早点儿回去。” 周珩点了下头,然后挪了步子。 莫伟明走了两步,总觉得他这情况不对,回望过去时,发现他正往小区西门跑过去,跑得有些急,长臂弯曲着,压住腹部某个位置。 隔得有点远,看上去像是扶着腰小跑。 因为周珩平时也不是让人操心的孩子,他会照顾好自己。所以莫伟明也没再多想,反而是加速上了楼。 家里的护工临时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女儿莫戈的身边不能长时间离开人照看。 他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睡下了,莫伟明松了口气。他以为是护工照料女儿睡下的,因为她身上还盖了条被子。 女儿自己睡觉的时候,是不盖被子的。 可当他看到女儿怀里死死搂着个酒瓶子的时候,又觉得大事不妙。 他开始以为是女儿误喝了家里的白酒,吓得满头大汗。但仔细瞧瞧,女儿睡得安稳,脸色偏白,并没有醉酒的迹象。 再仔细闻闻,身上一点儿酒味都没有。 莫伟明先是松了口气,又开始着磨起瓶子里的酒究竟哪去了。 像是老警犬猫着腰,满屋子嗅鼻子闻酒味的时候,他的心里极度希望,女儿只是贪玩,把那瓶52度浓香型白酒倒在了某处。 目光扫过玄关,落在玄关处的鞋架上,孙女儿的手机就搁在鞋架上面。 怕女儿醒来瞎摆弄孙女儿的手机,莫伟明准备帮孙女儿把手机送到房间里去。却又不小心长按了解锁键,手机屏幕上的未读短信一下子跳出来。 还有几个未接电话。 他没想看内容,是内容自己跳出来的。 最近一条短信是周珩发来的。 时间是一个小时以前。 周珩:【我上来找你。】 莫伟明一下子便联想到刚才周珩下楼时的状态,心下有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 顾不上偷窥孙女儿隐私的不妥,他一条一条地点了下去。 15:00,周珩:【录取结果?】 15:30,周珩:【?】 16:00,周珩:【在家?】 16:00,周珩:【阳台】 16:30,周珩:【等你】 16:40,周珩:【莫七斤,吱个声。】 16:50,周珩:【接电话,莫琪瑾。】 18:00,周珩:【七斤?没事?】 18:30,周珩:【你在家吗?】 一直到:【我上来找你。】 莫伟明突然就明白了什么,用莫琪瑾的电话给周珩回拨了过去。 电话隔了一会儿才被接通,莫伟明着急向那孩子求证:“阿珩,七斤她妈妈是不是灌你酒了?” 电话那头响起公交车刹车的刺耳声,周珩却一直没出声。 莫伟明急了:“你倒是说话啊,你这孩子是要急死我吗?” 直到电话那头的公交车似是开远,周珩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周珩淡淡说:“您把短信和来电都删了,别让她知道。” 莫伟明这一辈子,喝酒是唯一的爱好,可惜是个不良爱好。 从前,他只知道喝酒误事。 但这一次,他突然意识到买酒也误事。 两个人就这样破天荒地达成了某种契约精神,一个是自作聪明,一个是真糊涂。 挂断电话前,周珩又对莫伟明交代了句:“她今晚在同学家住了。” “也请、不要告诉我爷爷。” 这大概是,从周珩九岁到差一天成年,莫伟明听到的,他讲话最多的一次。 逻辑严谨、思维缜密。 可怎么就没有能避开呢? 莫伟明虽然荒唐至极地听信了一个未成年的话,却还是下楼旁敲侧击了一下未成年的爷爷——周远山。 谁知周老头完全没觉察到任何不妥,摇着脑袋没心没肺:“你问阿珩啊?那小子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要去他妈妈那儿了。那个什么学校的,他录上了,说是也让他妈妈高兴高兴。” “你说这小子,平时也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怎么这次还连夜跑了呢?让他妈妈高兴高兴之前,怎么不让我先高兴高兴?小没良心的。” 莫伟明有时候觉得周老头是真的心大。自己的孙儿大晚上出市,他居然就这么放心地让他走了。 ...... 半夜,莫伟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睡。他坐起来,又摸着莫琪瑾的手机给周珩打了过去。想问问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到底喝了多少。 这次是他母亲接的电话。 他的母亲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董雪霁,取得是雪过天晴的意思。 很久之前,董雪霁和周泽溢还没有离婚的时候,莫伟明见过她几回。 是个很温柔很美好的年轻女人。 每回来榕树巷,见到他时,总是温声叫他一声伯伯(bai bai)。 莫伟明觉得那么多晚辈当中,她喊得这一声伯伯最好听。 但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女人,那晚对着听筒冷冰冰地指责他的女儿:“莫戈那个疯子,逼得我们夫妻离婚不够,还要害死我儿子吗?” 最是温柔人,最懂得温柔刀。 她给过你知书达理,她也往你心口上捅过血窟窿。 莫戈是莫伟明一辈子的伤痛。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有个引发全世界父母恐慌的病症,叫作小儿麻痹症,也称作脊髓灰质炎病毒。 莫戈便是小儿麻痹症的受害者。 在上世纪不太发达的医疗水平下,莫戈是幸存者,可她又是不幸的。她留下了很多后遗症,脑部发育迟缓,不能像同龄孩子一样上学念书,稍微缓了两年,她开始变得敏感又自卑。 后来,日渐低沉的情绪压制下,她的精神出了点儿问题,时而清醒,时而又糊涂。 但莫伟明怎么也没有想到,莫戈她也会喜欢上男人。而她喜欢的不是别人,正是楼下周老头的儿子周泽溢。 周泽溢生得俊朗,眉浓眼深邃,腿长个又高。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确实是小姑娘心头的朱砂痣。 其实也不该难猜的。 莫戈比周泽溢小两岁,周泽溢可怜她疯疯癫癫的,一直都挺照顾着她。 只是,谁会喜欢上一个疯子呢? 周泽溢自然不可能爱上莫戈。 他娶了董雪霁。 周泽溢和董雪霁的婚礼是在榕树巷,也就是周老头现在住的这套房子里办的。婚房自然也布置在这套房子里。 那天,榕树巷街头热闹,街坊邻居都来捧场吃喜酒。情绪高昂,谁也没有注意到疯丫头莫戈不见了。 莫伟明贪了酒,自然也没顾得上莫戈。 宾客散尽。 谁又能想到,周泽溢和董雪霁小夫妻回房间休息时,莫戈脱光了衣服,正躺在人家婚床上,笑着说要跟周泽溢生孩子。 那年代保守,新婚小夫妻,连对方的身子都没见过,哪见过这种阵势?又怎么能接受一个光条条的女人躺在他们新婚的婚床之上? 为了顾及莫戈的名声,老邻居的面子,周泽溢和董雪霁冷静之后,又商量了下,最终选择了对这件事情保持缄默。 董雪霁甚至帮莫戈穿好衣服,夫妻二人还好意领着人给送回去了。 董雪霁说的是真是假,莫伟明无从考量。但他记得很长一段时间里,莫戈发病时,喊得都是泽溢哥哥。 周泽溢和董雪霁婚后三个月,那个大雪纷飞的冬至,莫戈捡了个雪孩子回来,开心地说:“这是她和泽溢哥哥的孩子。” 那之后,她发病的时候,情绪只会对着那捡来的孩子,也不会再提泽溢哥哥。 董雪霁在电话里头朝着莫伟明哽咽着,新婚那晚发生的事情,就像一颗横生的刺一样,扎在她和周泽溢心里。扎在漫长的岁月里。 每每他们想要过一过夫妻生活的时候,脑海里便会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横在他们中间。 所有的兴致,便索然无味。 后来,他们以为有个孩子会好一些。尝试了一些方法,隔年七月,周珩出生。 但孩子出生以后,并没有能够改变这种心里膈应,终是过了九年无性婚姻。 他们离婚了。 董雪霁说,婚姻走到尽头,她一点儿也没有怪过周泽溢。但从那之后,周泽溢背井离乡,在几千公里外重组家庭,再也没有回过榕树巷。 莫伟明从来没有想过,董雪霁和周泽溢的婚姻破裂,他们老莫家其实是罪魁祸首。 但事情过于震惊,莫伟明实在难以接受,他无法接受是因为自己贪杯,没看住女儿,毁了一个家庭。 莫伟明失了风度,对着董雪霁骂骂咧咧,最终气愤地挂断了电话。 他甚至固执地怪罪是周泽溢先去招惹了莫戈。谁让他总一副邻家哥哥的好人模样? ...... 隔天,七斤从同学家回来。 莫伟明听到周珩提出跟孙女儿分了手,就更气得不清。没控制住情绪,把周远山、周泽溢和周珩全骂了一通。 姓周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从那以后,原本两个什么都聊的投缘老头,只剩下了一个在漫骂,一个在做梦。 莫伟明有时候觉得周老头儿这样也挺好的,一辈子活得没心没肺,不会因为儿子不回来就发脾气。也不会因为一个上好的家庭支离而暴躁。 只是偶尔唉声叹气,儿孙自有儿孙福。 相较之下,莫伟明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九年前,他没有告诉七斤真相,是因为他没办法接受董雪霁电话里残酷的事实。 他心存了侥幸,孩子们还年轻,择偶的机会还很多,并不一定会坚持彼此。 九年后,他没有告诉七斤真相,是因为他又心存了侥幸,既然当年被莫戈灌酒一事并没有给周珩带来不可逆的伤害,周珩也表示对父母那辈的事不在意。那么少一个人烦恼总是好的。 可事实是,不能摄入过多的酒精,就是对周珩的一个不可逆转的伤害。而莫戈也确实把周珩当做周泽溢说了些疯言疯语。 …… 董雪霁的话时隔了九年,再次浮现在莫伟明的脑海里。他不希望周珩和莫琪瑾的婚姻也像周泽溢和董雪霁一样,有着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悲剧可以避免。 恩怨可以化解。 但牵扯却是羁绊不断。 这件事情,七斤有知情权。 所以,他选择了对孙女儿全盘托出。 至于孩子们的婚事,他让孩子们自己考虑好了,再去做决定。 周老头儿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 尽管他对此事也是一本糊涂账。 ...... 莫琪瑾垂睫推算了一下时间线。那晚她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好久,直到杨诺赶过来。 直到今天,她已经忘记了,她有没有问杨诺为什么会突然折返。 但她仍记得,那个夜晚,没有风,很热。 睫毛沾染汗珠,模糊了视野。 她在空荡的交车里,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窗外的路灯又昏又黄,榕树巷渐渐在视野里远去。 恍惚中,她似乎也看到了周珩的背影。他穿着黑色的棉质T恤,肩背弯出了寂寞和孤独的弧度,步子很慢,在空寂无人的榕树下艰难往前,直至和黑夜融为一体。 莫琪瑾一直以为那是幻象。 是因为她难以接受和周珩分手的事实,产生的幻觉。 满脑子都是他,满脑子都是幻想。 但,也许不是。 消化完当年的事情以及上一辈的恩怨后,莫琪瑾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来,脑袋有些眩晕。 站在窗边,冷风刮进来,吹着她的短发愈渐凌乱。 指尖泛了凉意,又僵又麻。 如尖锥穿刺过心头肉,鲜血淋漓。 那一瞬间,她不知道如何来描述她的心情,愧疚和自责像一张捕鱼的网,将她困住,鱼网收紧,越来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这些年,周珩一个人守着这些支离破碎的秘密,而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这些年,他一定过得很不好。 人生有很多意外,有很多无厘头。 情路坎坷才算是轰轰烈烈,爱过一场。 烙在彼此心里,不被磨灭的都不过是爱而不得。 又或是失而复得。 上帝喜欢从他的视角去给年轻情侣制造麻烦,给他们过于平坦的爱情之旅,添油加醋。 只是上帝时而也顽皮,爱捉弄人。 这一捉弄,就是十载春秋。 如果那天莫琪瑾带着手机出门,如果那天爷爷没有加班,或者护工阿姨没有请那一小时的假...... 如果母亲没有把周珩当作周泽溢,如果周珩不像他的父母那样善良...... 又或者,莫琪瑾曾在某个周珩给她手臂上涂抹药膏的时候,告诉他,她母亲发病的时候,如何把她哄进房间,如何把她关起来...... 但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一个时间点上的小小差错,足够改变两个人一生的轨迹。 幸运的是,九年。 不是,是十七年。 莫琪瑾从十岁到二十七岁,从懵懂到成熟,从恬静到知性,她都只爱过周珩。 他在的、或他不在的日子里,她用全心全意爱过的人都只是他。 她也曾经以为,她这一生,用尽全部力气去爱过一个人,从踌躇满志到心灰意冷,失去的是再爱上别的男人的能力。 其实不是。 她只是,这一生只学会了爱他一个人。 从前有人说过她傻,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但今天,她庆幸不曾动过换棵树的念头。 山河野马,草原池鸭。 她爱过的那个人,他值得。 值得她用一生炽烈去爱。 家国破碎,天地诛戮,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爱他。 那么,又有什么能够阻止她,奔向他的步伐?误会和上一辈的恩怨都不足以让她放弃他。 天已大黑。 和那个夜晚相似。 除了一个是酷夏,一个是炎冬。 酷夏她没能够陪在周珩身边,度过那段难熬的时光,这个炎冬,她说什么都不会离开。 重新走进病房的时候,莫琪瑾看到—— 周珩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背着窗而站,后脑的短发毛茸茸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染上暖意。 他是她打算吊一辈子的树,那一刻,她心里有股强烈的冲动,她要挂在她的树上,把她的树挪回家。 尽管身体还没能完全适应和他亲密接触,莫琪瑾还是走过去,从背后拥抱他。 她贴在他的病号服上,感受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背脊,轻声说:“阿珩,我们去领证。” 感受到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惴惴不安的呼吸,周珩的身体僵了一下,这才转过来,捏住她的手指尖,嗓子里发出慵懒笑声:“莫七斤,跟我求婚得拿出点儿诚意来。” “不然,我嫁过去不就被看轻了么?” 莫琪瑾觉得他说得听上去还挺有道理,轻眨了下眼,温声道:“我的、都给你。” 似是感觉到她的身体渐渐有了反应,手心里泛起了潮意,周珩往后退了一步,与她分隔开,眼皮浅浅撩起,漫不经心地问:“给我什么?” “房子、车子、存款。”莫琪瑾的脸颊染上了几丝红晕,她这会儿有点儿激动:“还有贷款也都给你。” “贷款也给我?莫七斤,你这是想合法转移债务?”周珩拒绝:“我、不、要。” 莫琪瑾温柔进攻:“那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满天星河给你摘,海上明月给你捞。高耸的山峰,广阔的江河,或者云雾与海浪呼啸,飞鸟与游鱼凌步。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满天星河,海上明月,还有债务转移......”周珩嗤笑了声:“行啊,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 他若有所思道:“记得补我个钻戒。” “要大的。” 莫琪瑾:“......” 我敢买,你敢戴么? 病房里的中央空调吹着暖风,让人忘记了,这原来是个冷冬。 眼前的男人便是她想要抓住一辈子的男人。 世间纵横交错的路,来时跌跌撞撞、恍恍惚惚,去时是、弥留的满眼荒芜。 人来到世上,要渡整途的劫数,父母陪你闯开繁花锦簇的前半生,爱人陪你走完郁结满腹的后半生。 何其有幸,她和他羁绊不断,风沙不散。 相扶一生,则生生不止息。 不知不觉中,医院的门禁时间到了,周珩交给莫琪瑾一张房卡,是他在度假村住的房间。 他示意莫琪瑾今晚住那儿,却被莫琪瑾一口拒绝了。 “嗯?”周珩有点意外:“那你睡哪儿?” “那儿不有张陪护床吗?”莫琪瑾指着病房靠墙的位置:“我睡那儿。” “啊”,周珩拖长了音调,若有所思地点头,“不如你先坐上去试一试。” “千万、别躺。” 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是张坏掉的床。莫琪瑾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先轻轻试探了一下,软硬适中,还可以。 她便又放心地掂了腿,往上一坐,弹性也可以。 晃荡了几下后,莫琪瑾抬眼看向周珩,疑惑:“这床不是挺好的吗?你为什么不让我躺?” “是吗?” “是啊。” “那奇怪了,这明明是张不能躺的床。” 保险起见,莫琪瑾慢吞吞地躺了下去,还翻了个身,发现周珩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没有啊,这床可以躺的,你试试。” “既然你邀请的话”,周珩仍端着姿态,一副矜持的模样:“那好的。” 莫琪瑾:“?” 莫琪瑾从陪护床上坐起来,准备让他躺下试试,这床还能不能行? 却在与床分离的那一刻被他握住手臂,轻轻向下扯。 心脏有一瞬忘了跳动。 他其实也没太用力,但不知为何,她就这样随他一起躺了下去。 躺在了病房的陪护床上。 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她的脑袋枕着他的手臂,他的手肘弯出一段弧度,把她圈在怀里。 四目相对,彼此近在咫尺。 莫琪瑾有点儿紧张,呼吸有点凝重。 心跳的频率节奏此起彼伏,呼吸在空气中交织。 莫琪瑾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暗示身旁抱她抱得心安理得的人:“这床太小了。” 只能容纳一个人。 你下去。 周珩揣起了明白装糊涂:“不小。” “太挤了。” “不挤。” 莫琪瑾:“......” 恰逢周珩的固定护师来记录他每日的体温,无意间撞见这一幕,刻意提醒:“咳咳,病人,请你们克制一下。” 莫琪瑾:“......” 莫琪瑾以为护师是因为周珩一个人入院,所以对他格外照顾些。 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替自己的病人终于有人陪感到欣慰呢?还是只是单纯地想欠揍地找下存在感? 随后,护师眼也不抬地走到体温计指定摆放的位置,看了眼刻度。 表情平静。 在手里的表单上记录下当日体温后,他又磨蹭着将水银柱甩下去,将温度计安在原处。 莫琪瑾看护师这老神在在的样子,突然很想为自己辩解一下,很想问问他:如果,我说,我们只是想试一下这张床有没有坏,你会信吗? 只可惜,护师只给了她想的时间,并没有给她问出口的机会。 步伐矫健。 留下两缕阴魂不散的清风。 一分钟后,离开后的护师又重新折回来,友情提醒道:“哥,医院的床大多质量不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说完便又迅速离开病房。 莫琪瑾从床上坐起来,面上有些挂不住:“熟人?” “我跟他不熟。” “哦。”莫琪瑾刚舒一口气,心想不是熟人就好,不然太难为情了。 却又听得周珩慢悠悠地说:“就跟他父母比较熟。” 莫琪瑾:“......” 莫琪瑾窒息了。 她赶开了周珩,勒令他离开。 周珩赖皮:“这是我的病房。” 莫琪瑾:“多少钱,我买。” “二万,一晚。” “你怎么不去抢?”莫琪瑾没骨气地说:“借住一晚。” 说完,也不等周珩同意,她画蛇添足地拉上了中间那道帘子。 隔绝了他目光中的炽热。《 》 第42章 。 我是你求过婚的、明媒正…… 周珩没睡着。 上一辈的事情, 他确实介怀过。 迷茫过,也愧疚过。 那天中午吃过饭,天气很热。 蝉在老榕树上用生命啼叫。 空调吱吱嘎嘎, 吵得人昏昏欲睡。 周珩平时的作息比较规律, 中午也习惯小睡一会儿。这会儿生物钟起了作用, 他躺在床上,有点儿困倦,眼皮浅浅耷拉着。 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忍住困意,掀开眼皮看了眼,是莫琪瑾发了短信来,抱怨起他不聊QQ这件事儿。 莫琪瑾:【短信包, 五块钱只能发60条短信。 莫琪瑾:【你败家。】 周珩眉尾稍扬,既而想起了那个被他遗忘的QQ号。 其实,也偶尔登录过。 但每一次上线, 都会弹出来很多好友申请。 如果他通过对方好友申请的话,对方会发过来很多浮夸的话。 比如,周珩,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这种浮夸的话, 让他觉得, 仅仅是阅读这种内容,就是在浪费他的生命。 如果忽略掉那些好友申请的话,对方又会天真地把原因推给网络故障,从而不停地向他发送好友申请。 就挺麻烦。 但,既然莫琪瑾都用了“败家”这样的激烈言辞来谴责他,他寻思着是不是要重新去申请一个QQ号,不进班级群的那种。 想及此, 周珩短促地笑了声,垂着眼回复:【会有很多人找我聊天。】 周珩:【我还登吗?】 手机很快震动。 莫琪瑾:【不要了。】 莫琪瑾:【60条短信才5块钱,我可以包年的。】 周珩笑了笑,把手机丢到一旁。 双手垫于脑后,阖眼浅眠。 那天,周珩只睡了一个小时。 起床后,上网登录了江大的招生网,查询了下录取情况。 其实以他的分数,被江大录取没什么悬念。他也不过就是象征性地看一眼,顺便也看看江大的最低录取线。 最低录取线比莫琪瑾的分数低。 她又勾选了服从调剂。 两个人上一所院校同样没什么悬念。 有悬念的不过就是她读什么专业。 周珩其实是有莫琪瑾的准考证号和密码的。但他觉得,这种事情还是由她亲自查询比较好。 他也很自信地认为莫琪瑾会在第一时间和他分享录取结果。 于是,他关了电脑,耐心地等莫琪瑾的消息。 顺道儿去申请了一个新的QQ号。 …… 只可惜周珩不是周半仙,窥不见天机。 他怎么也没能想到,这竟是莫琪瑾发给他的最后一条短信,是以后长达九年的日子里,他们之间,不复存在的快乐。 他申请的那个小号没有派上用场。 而她也没有兑现她包年的承诺。 下午三点钟,周珩支着腿坐在沙发上,有点儿烦躁。 两个小时了。 手机一直很安静。 以前他烦躁的时候,只要玩一局俄罗斯方块,就能够静下心来。可今天已经玩了一个小时了,一次新纪录都没有破过。 他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 于是,主动给莫琪瑾发了短信过去。 但,他一直等到六点半,也没等到她回复。中间他给她打过好几个电话,也发过好几条短信,她都没有回复。 甚至给她充了两百块钱话费。 也无济于事。 莫琪瑾不是个会玩突然消失的人,外出之前一般都会告诉他一声。 今天,他没听她说要出门,又是个三十六七度的高温天,她向来怕晒太阳,出门的可能性很小。 思来想去,也就是在录取结果这件事情上,出现了变数。 难道是录取的专业,她不满意吗? 周珩没再犹豫,他腿长步子大,三步并做两步上了三楼。 敲开了三楼的门。 来开门的是莫琪瑾的母亲莫戈。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和莫戈单独见面。 虽是楼上楼下,但周珩其实很少上来,一般都是莫琪瑾去他家里。 他上学走得早,放学回来得晚,和莫戈的生活节奏是完全错开的。 周末偶尔碰见过几回,莫戈身边也总是有个莫老头或者莫琪瑾陪着。 所以,他见到莫戈来开门的时候,先是愣了一瞬,既而礼貌问好。 因为莫琪瑾说过,她母亲发病的次数并不多,这会儿又看着很安静。周珩自然而然地倾向于她现在是个正常人。 虽觉得她的眼神有点儿奇怪,但也没太在意。 见莫戈只是笑,并不说话,周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未免节外生枝,他微微颔首,道了句“打扰了”,便转身离开。 尚未迈出步子,一双纤弱的手落在他的手臂上,挽住。口中支吾着,像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反应过来挽他手臂的人正是自己女朋友的养母时,周珩下意识地皱着眉头,抽回手臂。 这太荒唐,太可笑了。 却又在那一瞬间,听清楚了她喊的,是他父亲的名字。 她说:“泽溢哥哥,你别走。” 周泽溢这个名字,在周珩这儿已经有几年没听人提起过了。 母亲不愿意主动提及。 爷爷说就当他儿子死了。 所以,莫戈以这样一种亲近的口吻喊着他父亲的名字时,周珩破天荒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莫戈却又伸了手来,挽上震惊中的周珩,声音轻快:“泽溢哥哥,莫戈给你做了合口的饭菜,你快进来吃一点儿。” 意识到莫戈把自己当成了父亲,周珩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他抽回手臂,脚步未动,语气有些冷:“不了。” “七斤不在,我先回去了。” 莫戈却又笑着说:“泽溢哥哥,你忘了吗?我们的女儿七斤上学去了,她今年就要参加高考了。” 【我们的女儿】,五个字像重锤一样从高空坠落,砸在周珩的脑袋上,回旋出一阵又一阵的炫晕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莫戈拽进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餐桌前坐下来的。 更不知道,莫戈手里什么时候开了瓶白酒。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下无边无尽的荒唐两个字。 莫琪瑾说她是捡来的,他先前一直坚信不疑。但此刻,他似乎有一瞬动摇。 当然,理智告诉他,不要去相信一个疯子。可心里却又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说:她说的,是不是也有可能? 他急于逃离这里,去向他的父亲求证。 可莫戈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发起疯来,举着酒瓶子对他吼:“泽溢哥哥,你今天要是走,莫戈就喝酒,喝醉了,睡到你床上去。” 周珩对此束手无策:“别,你别喝。” “那泽溢哥哥喝。” “泽溢哥哥喝一口,莫戈喝一口。你一杯,我一杯,我们来交杯......” …… 因为担心莫戈出了事情,他没办法向莫琪瑾和莫老头儿交待。所以,他并不敢让莫戈碰到一点儿酒精。 在与莫戈的来回拉锯后,他尝试着同她商量了下:“我喝了,你能不能自己去睡觉?睡……睡你自己的房间。” 莫戈很乖巧地点了点头。 周珩吐了口气,如释重负。 …… 周珩没喝过这么多酒。 空腹,一斤。 他确实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好在莫戈还算信守承诺,拽过那个被他喝空的酒瓶子,抱在怀里,开始吵嚷着要去房间里睡觉。 她说,那酒瓶子是七斤。 是我和你的女儿。 周珩闭了下眼睛,忍住心头的强烈不适,扯了床角的一床薄被,替她盖上。 走出她家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轻松。相反,他的心里沉甸甸的。这一个小时里的经历,像噩梦一般纠缠着他的大脑。 他的胃,很快便有了强烈的灼烧感,如烈火在焚心。 拧着眉在楼梯上站着休息了一会儿。 胃里很快又有了巨大的撕扯感,一寸一寸的,似是在被什么蚕吞和瓜分。 莫琪瑾就是这个时候上楼的。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周珩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突然有一股很强烈的冲动,他很想上前去抱抱她。 相识八年,早恋不到两年,他还没有抱过她。 可心里那个荒诞无稽的结论又无端钻出来,让他想上前抱她的冲动,生生克制住。 那一刹,他甚至有点儿庆幸。 庆幸没抱过她。 也没有吻过她。 在事情的真相没有得到验证之前,周珩觉得自己没办法面对莫琪瑾。 但,他这会儿不愿意让她回去。 万一,她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突然醒过来,把刚才那些胡言乱语的话,对她再说一遍? 他不想让她听到那些疯话。 不想让她像他一样听到心里去。 他那个时候尚未成年,还不足以独自面对这种被人误认为是自己父亲的情况,也缺乏哄精神病患者的经验。 莫戈半疯半傻的表白话,让尚未成年的他不知所措。 一方面难以接受莫戈说的七斤是莫戈和他父亲的孩子,一方面也难以接受女朋友的母亲把自己臆想为喜欢的人,近似骚扰般的表白。 尽管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话并没有什么可信度,但在那个年纪里头,怀揣着对父亲的偏见,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像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他选择了做一个没有担当的逃兵。 他对莫琪瑾说了那两个字。 分手。 莫琪瑾如他预料的那般离开。 他担心她的安全,给杨诺打了一个电话,没想到杨诺刚好在附近。 谢过杨诺后,他打算跟在莫琪瑾身后。至少在杨诺到达之前,他得保证她的安全。 却又在下楼的时候遇到了回来的莫老头。莫老头拽住他手臂的那一瞬,他忽然清醒过来。 莫戈的话根本不可信。 若莫琪瑾真像疯子莫戈说得那样,是她和他父亲的孩子,莫老头怎么可能会同意他和莫琪瑾交往? 可莫老头抓住他手臂的手也让他想起刚刚莫戈挽住他手臂的场景。 心下有些犯恶心。 此时,莫琪瑾已经走得远了。 打发了莫老头以后,周珩顾不上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压住腹部,向西门的方向追过去。 看着静静地坐在公交站台上的莫琪瑾,他突然就失去了上前的勇气。 他始终是无法面对她的疯母亲。 在往后的岁月里,无法面对。 杨诺很快折返。 莫老头就是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 周珩接通电话,目送着莫琪瑾和杨诺上了公交车,这才对电话里的莫老头交代了几句。 挂了电话以后,他往前走了几步,再也抑制不住,手搭在街边的榕树上,猛吐了一阵。 直到吐出鲜红的血渍。 …… 这九年里,他看淡了很多事。 只有莫琪瑾是他唯一搁舍不下的。 命运时有残酷,偶尔也仁慈。 他们经历过很多不能在一起的日子,但命运又从没有让她离开过他的身边。 如果命运偏差一点点,在那些他不愿向她迈步的日子里,把她带到偏离他的人生轨迹上。 如果,她不跟他一个专业,不经常和他一起上大课,他便也不会注意到教室里女生的抱怨,更不会知道她就业时的艰难处境。 如果,她在大学里遇到一个能让她重新爱上的男人,她便也不需要他拐弯抹角地找丁辰说服她去创业。 人生,只要一个小小的偏差,他们便不会有重逢。 命运像一条安全绳,他们都是攀岩的人,分拽绳索的两端,都向命运低过头。幸得,命运从未放弃过他们。 周珩是个唯物主义信奉者。 但这一次他唯心而来。 想到这些,周珩的心情有些沉。 突然就很想看看身边的人。 就静静地看着她。 什么也不做,只是看她。 像无数个太阳升起的早晨,教室里响起朗朗诵读声,他却支着个脑袋看着前桌的——睡美人。 周珩起身绕过病房里多余又碍眼的帘子,坐在陪护床边,垂眼看着莫琪瑾。 光线很暗,他想看得更清晰一些。 忍不住向前俯近,埋头弓身。 一点一点,脸部拉近。 放大。 终于看清。 她睡得安稳,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上扬,像是做了什么美好的梦一样。 被她的情绪带着走,周珩也忍不住弯了唇,自言自语道:“睡、美、人。” 他的声音很轻,不足以把一个熟睡的人惊醒。 但,事实上,莫琪瑾因为担心周珩作为病人,夜里会有不时之需,没太敢睡得太实。 这会儿他的声音,哪怕微乎其微,仍是触动了她某一根敏感的神经。 莫琪瑾一下子清醒过来,身体坐直。 电光火石一瞬间。 唇与唇、轻擦过。 这一刻。 墙上的挂钟忘了走针。 天花板上的空调忘了运转。 人和物,都静止住。 只剩下,心跳在博弈。 呼吸在彼此交缠。 …… 不经意间。 空气中的温度迅速升了温。 黑暗里头,莫琪瑾浅色的瞳仁瞪大。 眸色清亮。 眨巴两下。 直到后知后觉地蜷着腿往后缩了一下,莫琪瑾才渐渐恼羞成怒:“你干嘛?” 周珩显然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虽然只是一触即离。 但......不得不说,味道不错。 他要比莫琪瑾淡定从容多了,挠了下鼻梁,唇角却抑制不住浅淡的笑意:“没干什么。” 莫琪显然不相信他说的没什么,这大半夜的,他不睡觉,跑到她床边来,说没什么动机,谁信呐? 耳边重新响起中央空调运作的声响,热风打在脸上,脸部愈加灼热。尽管已经这么热了,莫琪瑾还是扯过被子往自己身上遮了遮,瞪着眼睛隐晦地教育周珩:“你、不可以。” 周珩原本真是日月可见的君子之心,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尝到了甜头。这会儿突然就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不可以什么?” 莫琪瑾仗着夜黑,他也看不到她发烫的脸颊,佯装镇定:“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做那种事。” “哪种事?” 莫琪瑾硬着头皮,站在他的立场上替他考虑了一番之后,郑重其事地劝诫:“阿珩,你身体不好,请你克制。” 周珩却干脆厚颜无耻地在她身边躺下,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只手拽住她把她往下扯,哂笑了声:“你脸红什么?” 莫琪瑾挣脱出他的手,拉过被子往靠墙壁的位置闪躲,小声吐槽:“天这么黑,你又没有开灯,你怎么可能看到?” 意识到上套以后,她又有些恼羞成怒:“不是,我哪有脸红?” 周珩突然往前倾身,凑近她的耳骨处,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际,撩过她的耳尖,烫了她的耳垂。 低低的嗓音如羽毛轻拂,挠得人心尖儿几分痒意:“莫琪瑾,有个误区我帮你纠正一下。” “什么?” 周珩慢条斯理地说:“我是胃不好,不是腰不好。” “诶?” 你不是挺含蓄的吗? 莫琪瑾别过脸去,没什么脸皮跟他讨论这个话题:“那你也不能趁我睡着的时候。” 周珩:“?” “哦?”周珩挑眉,继续试火:“那你的意思是,要趁你醒着?” 莫琪瑾:“?” “那来。”周珩摊开一只手,另一只手仍支着脑袋,十分大方地为爱情献身:“你主动。” 对于他的没脸没皮,莫琪瑾实在是忍不住了,连名带姓地招呼了他:“周珩,上次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结了婚以后不做那种事。” 室内达到一定温度,空调的声音静止住,周珩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响,愈加惹人沉溺。 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同人扯皮:“什么时候说好的?” 莫琪瑾强行给他灌输记忆:“就上次,你要我给你一个吃软饭的身份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你还记得吗?” “哦。”周珩拖长了尾音,理所当然地提醒她某种事实:“但我现在不是吃软饭。” “我现在、是你求过婚的。”周珩一字一顿道:“我是、明、媒、正、娶。” 莫琪瑾:“?” 周珩继续说:“明媒正娶的,不都是有人权的么?” “我怎么就不能行使我的人权了?”《 》 第43章 。 要不要玩玩我? 莫琪瑾请了几天假, 留在医院照顾周珩。 说是照顾,她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 吊针打完了,床头就有呼叫器。 护工阿姨是本地人, 比她买到的饭菜更加营养可口。 至于洗澡......这类私人的事情...... 周珩就更不会让她插手了。 但莫琪瑾觉得, 好像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也不太重要。只要两个人能待在一起, 只要在他生病的时候,她能够陪在他身边。 这就已经是错过的这些年里,最大的幸福了。 元旦那天, 莫琪瑾起床后,站在病房的窗户边,眺望着义市的街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她摸出手机。 【周珩向你转账10000元。】 备注:过节费。 莫琪瑾有些无语地转过脸, 看向病房里的人。那人正躺在病床上,右手静脉输着葡萄糖,左手灵活地操作手机。 眼也不抬。 像是转账的行为并非他所为。 莫琪瑾走过去, 在他的病床前坐下,温吞地问他:“阿珩,你怎么又给我转钱?” 周珩收了手机,撩起眼皮问:“你不喜欢?” 没有人会不喜欢钱, 莫琪瑾自然也不能免俗。 九月份她还没敢对周珩有什么非分之想的时候, 就已经想着要把他卖个好价钱了,又怎么会不喜欢钱呢? “不是,我挺喜欢的。”只是恋爱中的女人对另一方总是寄予了更高的期望:“但你除了给我转钱,还能有点别的新意吗?” 周珩眉心迅速一跳,继而不太确定地问:“送花?” 莫琪瑾:“......” 土不土? 莫琪瑾还在纠结“土不土”这句话说出口,到底能不能反向鞭策周珩以后送礼物越来越用心的时候,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个人反应一致地看向病房门口。 一个行走的超大束满天星站在门外, 花束蒙了纱,挡住了送花人的上半身。 莫琪瑾:“......” 还、还真是土。 约会送花。 生日送花。 元旦,还是送花。 周珩的护师殷俊从熊抱满天星后探出个脑袋,咋咋呼呼地嚷嚷:“哥,下回你能不能订个小束的花?我一大男人,从花店取了花到医院,这一路上又是被人围观,又是被人拍照的,回头率......” 周珩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机上,没等他话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手机响了。” “响了吗?”殷俊果然闭上嘴,走进来把满天星塞了莫琪瑾满怀,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嫂子。” 这束白色、粉色和紫色渐变的超大束满天星很仙、很好看。莫琪瑾的脑袋藏在花束里,忍不住偷偷弯了唇。 她果然还是不能免俗。 钱和花都很俗。 但她都喜欢。 哦,周珩也挺俗的。但只要他在身边,那么送不送、送什么,她都喜欢。 殷俊掏出手机,发现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提示,时间是一小时前,他在花店取花的时候。 而发消息的正是眼前这位哥。 周珩:【进来前,敲门。】 殷俊挠了挠头,想起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忘记了嫂子也在,就习惯性地推开了门。幸亏没像上次一样,看见不该看的。 正要张嘴解释他绝非故意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又弹了条消息出来。 周珩:【你可以走了。】 殷俊:“......” 工具人,实锤。 看着殷俊离开的背影有些落寞黯淡,莫琪瑾把那大束满天星放在沙发上,忍不住问了句:“他是怎么了?” 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殷俊的父亲曾是周珩的下属员工,因为工作失职,从岗位上退了下来。 全家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 那时候,殷俊本科才念到二年级,就面临着辍学养家的艰难境况。 周珩曾在这事儿上给过他们一些帮助。从那以后,殷俊便叫周珩一声哥。入院这段时间,也全靠他跑前跑后,照料得细致。 是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嫉妒。”周珩收回视线,仰头望向开始频繁冒泡的吊瓶,轻飘飘地说。 “嫉妒什么?” 周珩摁着呼叫铃,扯唇:“嫉妒、我除了给你转钱,还能有点、送花的新意。” 莫琪瑾:“......” 元旦那天,周珩出院。 殷俊替他办好了出院手续,有些依依不舍。二十三四岁的小年轻动了真情,也会红眼睛:“哥,我舍不得你走。” 周珩:“......” 周珩表情复杂地瞥了殷俊一眼。 医院是什么好地方么?要是可以选择,他一分钟也不愿意待在这儿。要不是娶媳妇儿必须要牺牲些什么,他犯得着陪莫老头儿喝酒? “你不能盼点我好?”周珩嘴角一抽,上前掸了掸殷俊白大褂上的灰尘,语气有些欠:“给你个建议。” “没事多去去普陀山,去慧济禅寺注生娘娘那,虔诚地跪一跪、拜一拜。盼我再来医院?那你就盼着我老婆早点生孩子。” 殷俊:“......” 莫琪瑾在主治医生那里认真地记录下胃出血病人出院后的护理,从饮食方面到生活习惯,都很详尽。 这才回到病房。 周珩换了件纯黑的衬衫和西装裤,金属扣式的皮带勒着劲窄的腰,腰部线条沿着肩背一顺儿拉下。 视觉冲击力很强。 这几天习惯了他穿着宽松病号服的模样,蓦地见到他这正经打扮的模样,莫琪瑾还有点儿心跳加速。 事实上,不管过多久,她对他这副被束缚的禁欲模样,总是毫无抵抗力。 莫琪瑾看得正出神时,耳边一道低低的声音响起,周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了,这会儿正弯着腰,在她耳边低语:“要不要我再穿一次?” “嗯?”莫琪瑾懵懵地看向他,脑子有些没转过弯:“什么?” “你不错过了我换衣服的整个过程么?”周珩直起身子,拎起衣架上的深色大衣,道得漫不经心:“我看你还挺遗憾。” 被人戳中了心思,莫琪瑾有些难堪,免不了要维护一下自己的正面形象:“我哪有遗憾?” 周珩也不揭穿她,只散漫地笑了声,抬起手,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扣起了大衣扣子。 “今天没时间,赶飞机。”穿好衣服,周珩一手拎起行李箱,又腾出一只手来牵她的手:“下次我换衣服,喊你、欣赏。” 莫琪瑾:“......” 两个人坐上了回江市的飞机。 飞机在空中平稳飞行,莫琪瑾坐在靠窗的位置,周珩坐在她的左手边。 每隔一会儿,莫琪瑾都得偏过头来问他:“阿珩,你饿不饿?”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医生说,你要少食多餐。” “医生说,你要......” “那医生有没有跟你说?”周珩听得不耐烦了,突然往右边倾了身子,靠她近些,声音低而轻:“我得吃软一点儿的食物。” “有的。”闻言,莫琪瑾低下头,开始翻塑料袋:“我给你买了面包,我给你拿。” “不用了。”周珩突然伸了两根瘦白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又趁着她不明所以的时候,低头吻了上去。 莫琪瑾:“!!!” 莫琪瑾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不对,瞪多大的眼睛也无法描述她心里的震惊!! 这是在飞机上,他怎么就敢?亲她? 好在周珩也没有在她的唇上久留,在莫琪瑾瞪着他时,他淡定地离开她的唇,继续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更软了么?” 莫琪瑾:“......” 从义市到江市,飞机行程两个小时,莫琪瑾安静了一路。 虽然他俩坐的位置比较偏,也没有旅客会无聊到在飞机上东张西望。 但莫琪瑾这一路上,还是时不时地忘记呼吸,漏掉心跳节拍。手心肩背渐渐泛出一阵酥麻感,密密地沁入心脏。 江市机场。 莫琪瑾的车子在停车场上停了好几天。 扫码付停车费的时候,微信界面弹出费用金额,高昂的停车费把她从某种被美色所迷惑的情绪里拽出来。 花出去的钱能够让人清醒。 莫琪瑾倒吸了口凉气,侧头对周珩抱怨:“你败家。” 周珩懒懒地靠在副驾上,嗤笑了声:“你家大业大。” 像是怕她反悔,他又坐直了些,郑重其事地弹了弹驾驶位,提醒着她某种身份:“你求过婚了,别轻易伤害我这颗脆弱易碎的,玻、璃、心。” 莫琪瑾:“......” 懒得跟他掰扯,莫琪瑾输入支付密码,又转过头去跟他确认目的地:“你养病期间,是住在我家还是住你自己家?” 周珩打算回自己家住,莫琪瑾却觉得住恒江湾更方便一些。这样便于她照顾他。 “行啊”。周珩思考了一下,没有很坚持:“但你是不是应该先给我系个安全带?” 支付成功,莫琪瑾收起了手机:“你自己不能系吗?” “不是你说要照顾我?”周珩说:“我不得先体验一下,你是怎么照顾我的?” 莫琪瑾觉得周珩可能是担心去了她家以后,她照顾得没有护工阿姨周到。 虽然觉得他这担心很多余,但为了让他能够放心,莫琪瑾还是决定好好表现一下。 她很快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侧身去扯周珩座位上的安全带。 但受到身高和手臂长度的限制,她有点儿够不着。这会儿只能半弯着身子,贴向他那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鼻息就在咫尺间。 莫琪瑾甚至能感受到周珩炽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 指尖一顿,耳尖一热,面颊就红了几分。 莫琪瑾屏起呼吸,强迫自己镇定。 细白的手指落在安全带冰凉的金属锁舌上,向左扯出长长的安全带。 锁舌落入锁扣的刹那间,在她逃离这种压抑气氛的边缘,赢弱的细腰间被人用力一握。 安全带的金属锁舌缩回座椅右侧,莫琪瑾的手心突然一空。身体前倾,失去重心的那一刹,她的双手本能地寻了个安全点,撑在他的胸前。 以为他瘦,手感会有些硌着,但好像......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还能摸到他紧致的肌肉线条。 抬眼去迎他的视线时,他却不打招呼地含住了她的唇瓣。 唇与唇相触。 四目相对,莫琪瑾愣怔住。 又来??? 正当莫琪瑾以为他会像先前的两次一样,很快便放开她时,他却不按常理出牌了,轻轻咬着她的唇,就是不松。 他的唇很软,有些冰凉。 唇尖舔过她的唇瓣,抵着她的齿,一一扫过。 莫琪瑾没敢动,只生生由着他这么胡来。但周珩好像并不满足于此,很快变本加厉起来,低低的嗓音环绕在耳际:“张嘴。” 他的声音醉人又诱惑,叫人无法抗拒。 莫琪瑾的大脑一片空白,一片混乱,也一片狼藉...... 莫琪瑾仰着头,呼吸变得沉重,就这样微喘着,听了他的蛊惑,慢慢松开了牙关。 青草的香气一下子钻入口腔里,他在她的唇齿间舔舐,流连不止。 带着她不断地迎合和碰撞。 从这个角度,莫琪瑾刚好可以看到他冷白的侧脸,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动弹,下颌线线条流畅滑落。 他这模样,好看极了。 让人虽然紧张,却也忍不住想要更多。 “眼睛闭上。” 他的手慢慢滑落,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力道最终停留在她的手指上,捏住指尖,略显粗砺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腹。 轻轻安抚。 安抚着她的不安。 莫琪瑾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在他的引导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身上的木质清香愈加清洌,他的吻愈加真实,一寸一寸,把那错过的九年时光,一点一点儿找回来,完完整整地填满。 时光凝滞住,只剩下风在低喘。 ...... 好半晌,周珩才舔了下她的唇角,看着她面红耳赤,又懊又恼的模样,饶有兴致地说了句:“你这照顾,还算周到。” 莫琪瑾被他气笑。明明是他先动的手,还说得像她主动对他投怀送抱一样。 “周珩”,莫琪瑾抿着唇,难以抑制语气中的古怪情绪,“你这个人可真好玩。” 周珩装作听不明白她话里的讽刺,淡淡搭腔:“你不是还没玩过么?” 莫琪瑾:“……” 就叫人气极反笑。 “我觉得你还是住自己家。”莫琪瑾发动车子,十分后悔邀请他去她家养病的决定:“我那儿不方便。” “但我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吗?” 莫琪瑾就没见过哪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还能...... 还能拽着人,一天亲几回的。 车子驶出停车场,她终于忍无可忍:“那你请个护工阿姨。”《 》 第44章 。 我会很安分。 莫琪瑾发动车子往城南方向开, 周珩抱臂靠在副驾上,身体往后仰着,眼睑轻阖。 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不想让她做某件事情的时候, 就亲她。 这样, 她就会抿直唇线瞪着他, 沉默。 模样又懊又恼又羞涩,十分可爱。 当然,他并非不想和她同居。 他只是、希望合法同居。 莫琪瑾凭着记忆里的线路, 把周珩送回家。 可看着他空荡荡的房子,又有些于心不忍。 “阿珩”,莫琪瑾手里握着车钥匙,站在玄关处, 欲走不走,“你要不要住我那里?” “只要你安分一点。”说完,她又略带了警告意味地看着周珩, 强调:“安分。” 周珩:“......” 周珩觉得她这语气就跟训狗差不多。 他眼睑轻抬,有些无语:“我怎么就不安分了?” 但当他自己也用了同样的语气的时候,他就更无语了,瘫了张脸, 唇线抿直, 背抵着玄关处的柜子上,干脆一言不发。 难得见他吃瘪,莫琪瑾被他这模样逗笑。 她笑起来很清纯,眉梢上扬,杏眼弯弯,就让人忍不住也随着她的节拍弯了唇。 周珩舔下了唇角,双手撑在背后的柜子上, 笑着摇头:“等领了证。” 领了证,再和你同居。 因为请了几天假,莫琪瑾落下了不少工作。又因为年关将至,她一返回工作岗位上,就加倍忙碌起来。 这一转眼的功夫,两个人差不多有十来天没见着面了。 周珩年底也挺忙的。 参加了几家公司的年终总结会议,最终确认了上次那家智能家居公司的投资方案。 并且,获得了一份offer。 事实上,他这样的人,根本不缺工作。不需要自己投简历,也不需要猎头推荐,工作自己会找上门来。 但他当初之所以会把简历委托给莫琪瑾,仅仅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接近她的理由。 如今,尘埃落定。 也是时候回归正轨了。 周珩把当初离开锦都时与铁塔公司签下的竞业协议,和铁塔公司江市分公司CEO为期三年的聘书,一同放在了书房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有些感慨。 大三的时候,他代表学院参加全国大学生电子信息类——通信工程应用竞赛,认识了当时主办方邀请的通信行业专家何云。 当时,只是和何云简单地交流了两句,何云便直接问他愿不愿意去铁塔公司实习。 周珩记得当时自己没太犹豫就答应了,他确实不想留在江市。 他那时候觉得,时常出现在彼此的视野里,对他,对莫琪瑾都是一种折磨。 这一晃眼,六七年过去了,他还是回来了。而那个从前忘不了的人,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见还是不见,都忘不了。 何云膝下无子,对周珩不仅有伯乐之恩,更有胜似父子的情义。 所以,当时决定离职的时候,周珩向他坦言了自己辞职的真正原因。何云虽然表示尊重周珩的决定,但周珩也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失望。 周珩离开锦都后不久,铁塔公司在江市成立了分公司,分公司CEO出现职位空缺。何云瞒着他逐级向上申请,把这事儿私自给敲定了。 何云这情,周珩是不得不领的。 约定报到的时间是来年年初八,但周珩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莫琪瑾说起这件事。 毕竟,她和她的团队,为他找工作的事情付出了不少精力。 周珩在心中惦量了一会儿,还是打算在年前找个机会和她坦白。 他当初,其实不是真的想找工作。 他其实辜负了她的热情。 周五上午,莫琪瑾收到了最后一家甲方公司的合同回款,年前手上的项目告一段落。 此刻,她正在回顾这一年的业绩。 下半年被周珩耽搁了,她没挣到多少钱。但上半年挣得还可以,综合下来,也算是对过去的一年交上了满意的答卷。 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莫琪瑾计划着今晚去周珩那儿一趟。最近,都是通过电话和微信联系他。 她还......还挺想他的。 脑子里不自觉地冒出他在车里吻她的画面,这会儿脸还有些发红。 莫琪瑾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只是想想和他接吻的画面都会脸红。 那以后......以后要是和他做那种事情,得怎么办才好? 胡希拿着计算器转过来,有些激动:“我靠,我今年居然比去年少挣了十万块。这全是因为你和你男人,七......” 话没说完,胡希发现莫琪瑾正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太阳透过玻璃窗打在她脸上,她的脸颊出现一些烫人的红晕。 嘴角也挂不住上扬的弧度。 “噫”,胡希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压低了声音说,“七七,大白天的,做春|梦呢?” 春|梦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劈在莫琪瑾的脑门上,她唇角一抿,下意识否认:“哪有?” 胡希一副了然的模样,点了点头:“那你在想什么?” 虽然没到春|梦的程度,但确实想的也不是什么纯洁的友谊。 和周珩接吻这种事情,莫琪瑾没有脸皮同人分享,这会儿只默默扯开了话题。 话题从今年少挣的十万块钱,聊到今晚的年底团建。他们公司规模小,是没有年会的,只是大家聚个餐,玩一玩,热闹热闹,这一年也就过去了。 许盛给客户寄完坚果礼盒,从楼下上来,径直走向她们,隔老远便喊:“姐,姐夫来了。” 许盛话音刚落,莫琪瑾就听到放在电脑支架上的手机震了下。 她拿过手机看了眼,还真是周珩。 周珩:【一起吃饭吗?】 莫琪瑾不想让他久等,抓起手机就准备下楼。 身后有起哄的声音。 莫琪瑾之前听胡希说过了。前段时间,她请假的时候,丁老板正式地向自己的员工介绍了周珩。 大家先前只知道周珩是前铁塔公司高管,并不知道他还投资了八方人才。 见大家对投资人爸爸十分感兴趣的模样,丁老板又忍不住八卦地科普了周珩和莫琪瑾,纠葛不断的十七年。 以及,八方人才的最初,是一段暗恋的产物。 莫琪瑾一下楼,便看到周珩。 他穿得不多,大衣里面只穿了件没系领带的衬衫,露出颈下一小片皮肤,冷白的锁骨若隐若现。 多日不见,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只是看上去好像瘦了些。 “你怎么过来了?”莫琪瑾走过去问。 “不欢迎?”周珩扯着唇角,像往常一样送了束花给她。 今天是紫罗兰。 周遭经过的行人把目光投向他们。 莫琪瑾接过花:“欢迎的。但是天气冷,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还是少出来一些。就算是出来,你也该多穿点儿。” “花也不用总买。”莫琪瑾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几分:“过节买就行了。” “和你一起”,周珩笑着把她揽进怀里,“每天不都过节了么?” 莫琪瑾脸一红,试图挣脱他:“我同事在楼上看着呢。” 周珩抱她更紧些:“嗯,让看。” 莫琪瑾:“......” 虽然周珩说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但莫琪瑾还是有些不放心,斟酌之后,带他去了一家粥铺,点了粥和点心。 这家粥铺,顾客不算多。 环境也不错。 莫琪瑾一边喝粥,一边和周珩说着话。一对年轻夫妻吃完经过他们身边,男人越过他们,径直去前台结账,女人却留下来同他们打了个招呼。 “七斤?周珩?还真是你们啊?” 莫琪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几眼,不确定地问:“你是?杨诺吗?” 莫琪瑾有差不多九年的时间,没见过杨诺了。江市不大,但两个人就是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了。 这会儿看了杨诺,她其实有些不敢认。杨诺的肚子看起来已经有七八个月身孕的模样了。也许是因为怀孕,她没化妆,身材也有些发福。 和从前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对”,但杨诺的性格却跟从前没什么区别,为人很热情,指着前台结账的男人说:“那是我老公,还记得吗?吴坚,高中的时候追过你。” “我刚刚说是你们,叫他过来打个招呼,他觉得当初的事情闹得挺不愉快的,有点儿不好意思过来。” 杨诺笑着在莫琪瑾身旁坐下,看向周珩:“周珩,多年不见,你比以前更帅了啊。不像我们家吴坚,以前也挺帅的一哥们儿,现在已经快一百八十斤了。” 杨诺嫌弃地看向前台:“我怀孕期间,他吃得比我还多。” 莫琪瑾从杨诺的嫌弃中读出一点儿恩爱,放下手里的筷子,顺着她的话说:“吴坚个子高,胖点也看不出来,总体还是帅的。” “也是啊。”杨诺笑:“那你们现在是哪种状态啊?” 莫琪瑾正斟酌着用词,冷不丁儿听到对面一直没吭声的周珩来了句:“在备孕。” 莫琪瑾:“?” 杨诺果然舒了一口气,把视线移到莫琪瑾身上:“听到你们已经准备要孩子,那我就放心了。当年那件事是我和吴坚做得不对,太幼稚了。而且,我当年还因为这件事情埋怨过你很长一段时间,觉得你不接受吴坚是你不知好歹。” “对不起啊,七斤。”杨诺垂眼,不再敢看莫琪瑾的眼睛:“我这道歉迟到了九年,真好,九年了,你们还在一起。” “没事。”莫琪瑾清淡应了声。 杨诺说,九年了,你们还在一起。 事实是,九年了,他们才在一起。 …… 杨诺最后起身,扶着腰说:“我下个月就要生了,接好孕哦。” 莫琪瑾温声道:“谢谢。” * 莫琪瑾目送着杨诺走到前台处,挽上吴坚的手臂。 收回视线时,和吴坚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吴坚朝她点了下头。 莫琪瑾没回应,很快收回视线,垂眸看着碗里的粥,顿时没了胃口。 不是所有道歉都有用的。 她之所以害怕周珩,之所以和周珩亲近时,身体会有很紧张的反应,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吴坚。 莫琪瑾搁下筷子,放空了一会儿大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 周珩也把筷子放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好半天,才察觉到他的目光,莫琪瑾对他笑了下:“阿珩,你刚才怎么那么说?” “怎么说?” “你为什么说......”莫琪瑾顿了下:“我们在备孕?” “不然?”周珩没什么表情,语气很淡:“说我们刚谈恋爱?” 莫琪瑾听出他话里带了情绪,自然也明白了,他吃饭的好兴致和她一样,因为杨诺和吴坚的突然出现,一扫而空。 她主动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刻,她是懂他的。 他们的生活,一点也不想分享给杨诺和吴坚。 但莫琪瑾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握住周珩的双手冰凉,指尖一直在颤抖。 “下班我来接你。”周珩在她的指腹上蹭了一会儿,直到感受到她渐渐平复了心绪,才缓缓开口:“今晚住我那儿,好吗?” 他礼貌地征求她的意见,怕她误会,怕她拒绝,他又补充:“我会、安分。” 他只是担心,她今晚会睡不好。 这会儿的周珩很温柔,和她说话也特别客气。因为他平时和她讲话,喜欢开玩笑,喜欢逗着她,喜欢把她堵到哑口无言,但这会儿却异常正经。 莫琪瑾觉得他们的生活不应该被无关紧要的人干扰。两个人走出粥铺,她对周珩说:“但我今晚,公司团建,可能会很晚结束。” “那我晚点儿来接你。” 想到大家对周珩的好奇,莫琪瑾试着向他发出了邀请:“你要不要一起来?” 周珩果然挑眉:“你这是要给我转正?” “你不是投资人爸爸么?”莫琪瑾朝他眨了下眼睛,语气故作轻快:“大家都还挺想看看你的。看看这一年到头,他们到底是在为谁打工?” “你也想看?” “想啊。不过今年,我们团队不是销冠团队了,每个人比去年少挣了十万块。”莫琪瑾因为连累了团队其他人没赚到钱而自责,边走边说:“丁老板是不是给你分红了?” “嗯,投资生涯的最大败笔。”周珩表情有些复杂:“五年了,年投资回报率还没达到银行存款利率。” 莫琪瑾:“......” 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周珩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抚:“但弥补你的损失还是足够的。” 莫琪瑾:“是我们一个团队的损失。” “那就以项目奖金的形式,补偿你们的损失。” “毕竟”,周珩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现在不是坦白的好时机,只自我打趣道:“主要原因在我。” “怪我、滞销。”《 》 第45章 。 酒与命,都是你。…… 八方人才的员工不多。 每到年底, 不会像一般的企业组织正儿八经的年会。 都是大家聚在一块儿,吃吃饭、喝喝酒,热热闹闹的就把这一年过去了。 聚餐安排在距离公司不远的一家星级酒店里。 担心大家会因为他的到来感到拘谨, 周珩刻意晚到了些。 他其实本来已经拒绝了丁辰的邀请, 但想到莫琪瑾的话, 还是决定来走个过场。 这会儿,推开包厢的门,暖气一股脑儿地往外涌。 比暖气更热情的是八方人才的员工。 大家不但全体起立来迎接他。并且, 喊口令似的,立正挺胸,整齐划一地喊了声:“姐夫好。” 就挺秃然的。 但这声姐夫叫得他心里还挺舒坦。 周珩表示尊重销售型公司的企业文化。 大家在莫琪瑾和丁老板之间,给他留了个座位。周珩走过去坐下, 若有所思地看了左手边的莫琪瑾一眼。 莫琪瑾靠他近些,轻声问:“怎么了?” 周珩和她碰了个杯,低声说:“不胜惶恐。” 莫琪瑾看着他杯子里冒着热气的“白酒”, 不知道他又在卖什么关子,捧哏似地问了句:“什么?” 周珩环视包厢一圈,舌尖抵腮:“我、畏惧、你、盘根错节的娘家势力。” “是”,莫琪瑾没忍住笑出声, 俏皮地朝他眨了下眼, “所以,你别总是欺负我。” 周珩作谦卑状:“不敢造次。” ...... “姐、姐夫,你俩说什么少儿不宜的悄悄话呢?”不知道是谁喝多了,发起疯来:“说出来让我们大家也听听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 员工对投资人其实还是有些距离感的。 周珩从前出现在公众面前,全都是带了包袱的,除了他自己偶尔冒两句金句外, 并没有什么人敢调侃他。 何况还是这种带了颜色的。 此话一出,包厢里静悄悄的,就连丁老板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许盛就差要把那个多嘴的同事给拖出去了,骂骂咧咧道:“我看你是醉得不轻。” 但周珩这会儿心情好像还不错,至少比中午吃饭的时候要好很多。 “少儿不宜?”他撩起眼皮,喝了口水,从容应对:“此壶不开。” ...... 这玩笑虽然开得不当。 但周珩话却接得巧妙,以一句【哪壶不开提哪壶】内涵回去,不但没失了投资人的风度,还带动包厢里的气氛活跃起来。 这饭后半场吃得热闹。 ...... 散场以后,莫琪瑾把车子停在酒店,坐周珩的车去城南。 去他家、过夜。 可能是喝了酒,她把车窗降下一些。 不过吹了三十秒钟的冷风,车窗被霸道司机周珩升起。 莫琪瑾眨了下眼睛,借着酒劲又把车窗降下,以此向霸道司机宣战。 ...... 升起。 降下。 降......降不下了。 霸道司机把车窗锁住了。 ...... 车子在黑夜里疾驰而过,莫琪瑾的眼神有些迷离:“阿珩,你再不开窗,我要吐你车里了。” “嗯。”霸道司机很淡定:“明天你清理。” 为了避免沦为洗车工的命运,莫琪瑾没再说话。脑袋歪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睡觉。 一个100秒红灯的路口,周珩松开安全带,在她的脑袋下面垫了个软靠,并把她的脑袋掰过来。 只是这样的睡姿保持了三分钟,她的脑袋又歪到车窗上。 霸道司机不敢再霸道,默默放缓了车速。 到周珩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可能是睡了一路,莫琪瑾这会儿醒了困,还挺有精神的。 换完拖鞋以后,她后背抵着玄关处的柜沿,偏过头看他门外,等周珩进来。 周珩进来之后没换鞋。 只打开了玄关处的一盏灯。 那灯光线微弱,落在面前的女人眼中柔柔的,多了几丝缠绵的情调。 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七斤。”行动派周珩身体前倾,清瘦的的手臂搭在莫琪瑾身后的柜子上,把她圈在小小的空间里。 奇怪,他明明喝的是水,眼神却有点醉。 说的……更是醉话。 “我有点儿想尝尝酒的味道。” 莫琪瑾呼吸一收,胸中蹿出点儿无名火:“你是不想要命了吗?” “酒与命不可兼得吗?” “当然不可以。” “实践出真知。” 话音刚落,他便抬起撑在柜子上的右手绕到她白皙的颈后,伸进她的黑发里,拇指抚着侧脸,捧着她的后颈轻轻抬起,而后,低睫亲吻。 他的鼻梁高挺,鼻尖与鼻尖相抵贴合。 周珩的声音又低又沉,卷起懒懒的尾音,唇齿交缠,道得含糊不清:“你给我酒,我给你命,行不行?” 莫琪瑾:“……” 夜深人静,晚钟滴滴答答。 寂静的空间里,和晚钟呼应的,是拥吻时的浅浅呼吸声。 酒劲上了头,莫琪瑾尝试着去回应。 紧攥住衣角的手心里是黏稠的水渍。 唇角也是。 黏稠的水渍。 …… 不知何时,周珩捏住她的手指,蹭掉了她手心里的水痕,引导她抱着他的腰,亲吻的力道变得温柔。 将她温柔地侵占。 …… 深吻绵长。 莫琪瑾觉得如果现在要炒鸡蛋,都不需要去买蕃茄,直接拿她的脸就能炒。 她有点不知所措。 只能任由周珩领着她往卧室里走。 “你今晚是睡我的床呢?” 莫琪瑾张了张口,反应有些迟钝。 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又听到周珩给出了第二个选项:“还是要和我一起,睡我的床呢?”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绕,跟电感线圈似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莫琪瑾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两个选项都挺危险,都有可能被他下套。 她警惕地问:“我还有第三种选择吗?” 周珩嗤笑了声:“你还可以选择和我盖一条被子。” “那睡哪儿,就无所谓了。” 莫琪瑾:“……” “我选方案一。”莫琪瑾觉得他越说越离谱,干脆下了逐客令:“谢谢,你可以出去了。” 莫琪瑾洗完澡以后,躺在周珩的床上,思绪有些放空。这是她第二次睡周珩的床了,上回在海市好歹还换了床单被罩。 这回,她睡的可就是他睡过的被窝。 被子膨松,到处都是他的气息。 木质清香,闻起来很舒服。 也让人心安。 正准备埋进被子里时,周珩在外面敲门。 “门没有锁住。” 周珩端了杯蜂蜜水进来,言简意赅:“喝完刷牙睡觉。” 虽然酒精于她有助眠作用,但莫琪瑾睡得并不好。 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她认床的缘故。 中午,杨诺和吴坚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高三那个暑假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但很快,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又被下午的公司活动所占据。 晚上更是一直没空想起来这两个人。 结果这会儿遭了报应,这两个人以梦的形式,完完全全呈现在她的脑袋里。 莫琪瑾是杨诺十八岁生日那天和周珩在一起的,也是那天知道吴坚喜欢自己的。 那晚去酒的同学应该都知道这两件事。 后来,班里确实也都传开了。 即便和周珩谈恋爱是个公开的秘密。 但,吴坚并没有因此受到打击,坚持捧着练习册来向莫琪瑾请教数学题。 直到周珩主动要求给他讲了几回题后,他才消停。 当然,他并没有死心,他只是换了别种方式,来创造一些偶遇的机会。 有时候是在莫琪瑾去接水的路上。 有时候是在她去小卖部的路上。 甚至还有几回是在她去女厕所的路上。 他每次都会说:“好巧啊,七斤。” 莫琪瑾知道不巧,知道是他刻意而为。 但她那个时候软弱,不会对人说什么重话,吴坚又是个刺头儿,她不敢惹他,只是默默地避开。 升入高三以后,学业开始繁重。 为了多争取一些学习的时间,莫琪瑾选择了住校。但周珩生□□自由,不喜欢被校纪校规束缚,仍旧保持走读生的身份。 走读生的晚自修上到九点,住宿生却要上到十点四十分,多上两节自习课。 后两节晚自修没人管纪律,全靠学生自觉。吴坚每晚都会从九点十分开始,坐在周珩的位子上上自习。 莫琪瑾不搭理他,他就和杨诺讲话。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算大,但也影响到了莫琪瑾学习。 莫琪瑾无奈,忍了一周后,在周珩放学背起书包的时候,叫住了他:“你能不能帮我买一副耳塞?学校小卖部不卖这个。” “要耳塞做什么?”周珩瘦长的手指在书包肩带上一拉,背包的动作顿时停住:宿舍熄灯以后,很吵?” “不是,宿舍的学习氛围挺好的,作息也规律。”莫琪瑾支支吾吾还是跟他说明了原因,最后强调:“我就只想好好学习。” 周珩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一早便给她带了好几种防噪音耳塞。 但令莫琪瑾意外的是,两天后,周珩居然办好了住校手续。 莫琪瑾一回头的时候,便能看见他在后面座位上安静地写试卷。 那以后,吴坚就再没有坐到前排座位了,而是留在后排和他的兄弟们坐在一块儿。杨诺有时候也会到后面去,和他们打打闹闹拌拌嘴。 有时候也给他们讲讲题。 莫琪瑾一直以为吴坚不到前面来,是因为周珩也要上后两节晚自习,他没办法坐周珩的位子。 直到有一天,杨诺喊她一起上厕所,半途把她拖到了田径场。 两个人坐在观操台上,杨诺托着打巴跟她说:“我听到吴坚的几个兄弟说,吴坚和周珩打架了。” 吴坚是个刺儿头,打架是家常便饭,这莫琪瑾是知道的。 他不但上课惹事,下课也经常惹事儿。虽然没亲眼看见他同人打过架,但从他身上背负的处分可见一斑。 但周珩...... 除了孤僻和冷淡,莫琪瑾没见他主动和谁起过冲突。 听了杨诺的话以后,莫琪瑾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周珩和吴坚吗?” “是啊。” “一对三,吴坚他们输了。你没发现吴坚额头上贴了创口贴吗?” 莫琪瑾摇了摇头:“我没有注意。” 她虽然不会注意吴坚的一举一动,却对周珩很关注:“周珩脸上没有伤。” “你去看他身上,绝对有。” 莫琪瑾:“......” “我怎么看他身上?” 杨诺也懵了:“你俩没互相看过吗?” 莫琪瑾脸红得透透的,抿着唇一言不发。她其实不太想和别人分享她和周珩的事,但这种问题不回答仿佛就代表着默认。 她也不想别人乱传,最终还是如实地摇了摇头。 杨诺的话题很快从周珩和吴坚打架这事上扯到周珩和莫琪瑾作为情侣做过哪些事情上。 她显然对这些更感兴趣。 “那你们接过吻吗?” 莫琪瑾的脸仍然很红:“没有。” “抱过?” “没。” 事实上,他们作为情侣,只偶尔牵过几次手。 做得最多的,是试卷。 那天晚自习,周珩和莫琪瑾一起往宿舍楼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莫琪瑾没忍住问:“阿珩,你是和吴坚打架了吗?” 周珩否认得很快:“没有。” “那我怎么听说......” “莫七斤”,莫琪瑾话没说完便被周珩打断:“眼见为实。” 莫琪瑾想到杨诺的话,沉思片刻,鼓起勇气求个验证:“那你把衣服掀起来,让我眼见一下。” “?” 周珩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憋了半天回了句:“你想得美。”《 》 第46章 。 衣服掀起来给你看看?…… “自己上楼。” 周珩丢下这句话, 扭头便往男生宿舍那边走。 至于周珩到底有没有和吴坚发生冲突这事儿,莫琪瑾后来也没有能够得到证实。 因为周珩不肯掀衣服。 即使莫琪瑾只是想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淤青,并没有别的什么想法。但她也不可能去勉强周珩, 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毕竟, 女孩子是不能强迫男孩子的。 好在, 吴坚的确没再找过她了。 在高三那一整年里,归还给她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 一直到高三毕业以后的那个暑假。 她和周珩分了手。 吴坚不知道听谁说了这件事,向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加了她的QQ之后, 十分钟能发几十条QQ消息给她,约她见面,约她出去玩。 吃饭看电影。 这让莫琪瑾很困扰。 在明确拒绝吴坚以后,有一天, 吴坚顶着烈阳,在榕树巷转悠了一下午。 并表示如果莫琪瑾不见他的话,他就每天来榕树巷, 直到她愿意和他见面为止。 莫琪瑾觉得吴坚有些疯魔了,思考再三后,把他的QQ给拉黑了。 那是莫琪瑾第一次把一个人拉黑。 如果是她喜欢的人这么做,她会感动, 会心疼。但眼前这个人不是她喜欢的人, 她只会觉得他魔怔。 把吴坚拉黑以后,吴坚很快又注册了小号来加她,还是一样的套路。莫琪瑾只好使用了QQ的防骚扰功能,设置了不让任何人添加好友。 可没多久,吴坚又拿别的同学的QQ号来和她聊天。起初,她不知道是吴坚,还礼貌地回复几句。 知道是吴坚之后, 她只觉得自己像吃了苍蝇一般犯恶心。 干脆连QQ号都不登了。 但吴坚那时追她追得疯狂,近乎骚扰。他不知道又从哪里找到了她的手机号码,不停地给她打电话。她不接,他就不停地发短信。 很恐怖。 莫琪瑾其实是有些害怕吴坚的,她不敢告诉爷爷,她被一个男同学缠着。 一个人去营业厅偷偷换了手机号码,谁都没告诉,这事儿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但好景不长。 刚过两天平静日子,就到了去学校拿毕业证和毕业照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里,不可能不碰到吴坚。 莫琪瑾害怕又被吴坚缠上,找了杨诺一起去学校。 但令莫琪瑾意外的是,她在教室里没看到吴坚,却看到了她以为不会出现的周珩。 他那天穿了件白色短袖,黑色长裤,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干净又清爽,在同班男生当中格外地出挑。 莫琪瑾没太敢看他,仅仅是他进教室的时候,仓促地瞥了一眼。但仅仅是这一眼,她便发觉他瘦了很多。 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病初愈。 他也因为失恋,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吗? 分手是他提出来的,所以答案是否定的。 莫琪瑾垂眼看着手里的毕业照,指尖落在瘫着一张脸的少年身上,慢慢捻过,心中一阵无力。 照片里的少年啊,他不管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好看还是变丑,都跟她无关了。 拿完毕业证和毕业照以后,莫琪瑾和杨诺一起从教室离开。 天很热,莫琪瑾撑了把遮阳伞。她怕热,也怕太阳晒,这会儿只想早点儿回家。 只是,她刚出了学校,便被杨诺拽往一条不常走的方向。 “怎么走这里?”莫琪瑾问。 “我怕晒,那条路上有树荫。”杨诺说。 虽然走杨诺说的那条路,会绕得比较远。但莫琪瑾没有拒绝,因为她也怕晒。 两个人走了百来米,尚未走到那条林荫小道上,便看到了刚才没出现在教室的吴坚和他的几个兄弟们出现在这里了。 他们在路边的矮树上拉了十来条横幅。 红色横幅,印刷着白色楷体。 【七斤七斤,你最清纯。】 …… 【你愿不愿意做大哥的女人?】 【风里雨里,大哥护你。】 ...... 莫琪瑾简单读了几句,就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没有理会这些,拉了拉杨诺的袖子,小声道:“我们快走,我想回家了。” “七斤,别啊。”杨诺却站着没动,甚至试图说服她 :“吴坚对你多痴情啊,都喜欢你两年了。” “敢于表白,高调示爱。吴坚对你的喜欢一点儿也不藏着掖着,你不觉得他很浪漫吗?”。” “我不觉得。”愣是莫琪瑾平时脾气再好,此刻也丝毫没掩饰住眼里的厌烦:“我不觉得浪漫,我觉得他很烦。” 杨诺好像不太能接受她的答案,抓住她的手臂有些激动,分贝拔高:“吴坚难道不比周珩对你更好吗?” “你清醒点儿,周珩已经把你甩了。” 豆大的汗珠沿着额角滑落,莫琪瑾感觉自己快中暑了,不耐烦地回答:“那又怎么样?” 杨诺似乎更加激动了,冲她吼道:“你知不知道,你不屑一顾的,也是别人心心念念的。” 那一刻,莫琪瑾被杨诺的话猛然砸醒。 那晚,她睡在杨诺家的那一晚,杨诺絮絮叨叨,说了一个晚上的名字正是吴坚。 杨诺喜欢吴坚。 后知后觉的莫琪瑾把这个暑假以来发生的事情理了一遍,有些不敢相信。 她看着杨诺,皱眉:“所以,我和周珩分手的事是你告诉吴坚的吗?” “你故意带我走这条路,就是想让我碰到吴坚吗?” “我的手机号码和家庭住址都是你告诉他的?” “你喜欢他,所以就要我也喜欢他吗?” 可能是没见过莫琪瑾咄咄逼人的样子,杨诺一时哑口:“我......七斤……你......” …… 八月上旬,烈日炎炎。 莫琪瑾了然地点了下头,白皙的脸颊晒得通红,情绪又恼又怒,胸口起伏着:“今天以后,我们也别再联系了。” 她气呼呼地甩开杨诺的手,往前走。 经过吴坚身边时,她眼都没抬。更是对他们那些男生起哄的轻薄话毫无反应。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被人拽住,去路被那些男生堵死。 莫琪瑾这才偏头看向吴坚。几天不见,他去做了个膨胀的黄毛卷,像在脑袋上炸了一锅爆米花。 “你干什么?”他们已经毕业了,莫琪瑾其实很害怕他们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你不要碰我。” 莫琪瑾想甩开吴坚的手,却发现她的力量在面对成年男性的时候,等同于无。 “你先等一下。”吴坚抓着她的手,神情有些急:“你别走。” “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甚至眯起双眼,深情告白的模样,让莫琪瑾想起《环珠格格》里尔康伸手挽留紫薇的那一幕。 莫琪瑾被他拽得手疼,却忍着疼痛,挣扎着想要抽回手臂。她的注意力分散成两部分,一部分集中在吴坚的鼻孔上,一部分集中在手腕处。 脱口而出,说了句不合场合的话:“你的鼻孔没有尔康的圆。” 看着吴坚一言难尽的表情,莫琪瑾才发觉自己说的是废话,神色慌乱地改口:“我在QQ上跟你说过了,我不喜欢你,请你不要缠着我。” “我不是想缠着你,我就是希望你不要不理我。” 手臂使不上劲,手腕处被他勒得通红,越挣扎越无用,莫琪瑾快要被他气哭了:“我真的很热,我想回家。你能不能先让我回家?” 吴坚没有放她回家,松开拽住她藕段般的腕关节,却腾了手去扯她身上的防晒衣。 “你要干什么?”莫琪瑾的冷静、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溃散,吓得哭起来:“你、你还是个学生,你、你不可以。” 莫琪瑾下意识地回头向杨诺求助。在她的印象里,杨诺是有这个魄力治住吴坚的。 但她身后空荡的道路上,空无一人。 没有杨诺。 只有面前的吴坚和三百米以外,吴坚的刺头兄弟们。 莫琪瑾崩溃了,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可能是她的哭声吓到了吴坚,吴坚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松开她,磕巴地解释:“我不是想伤害你,我就是怕你中暑,才想帮你把外套脱掉。” “这么热的天你穿外套干什么?” “好好,你先别哭。” “我就是不能接受你不理我,只要你别不接我电话,我就送你回家。” 莫琪瑾好学生、乖乖女当了十八年,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情,她没有经验。 除了不停地哭,不停地抽泣,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头顶的太阳越来越大,吴坚还是没放她走。 莫琪瑾觉得眼睛有些晕眩,似乎快要站不住了。 眼前一黑。 就在她以为她就要晕倒了的时候,却发现吴坚比她先倒下了。 一个黑色双肩包从他脑袋上弹了出去,掉在一旁柏油马路上。 莫琪瑾一边抽泣,一边往后退了一步。 她认出了那是周珩的书包。 就像是在沙漠里长途跋涉的旅人,濒临渴死的边缘,看见了绿洲。 就像是街头乞丐奄奄一息时,看到一个热腾腾的白馒头。 那种感觉大概叫,绝处逢生。 她顺着书包抛物线运动过的轨迹抬眸看过去。 她的英雄戴着顶黑色棒球帽,目光清冷地站在那里。 唇线抿得又平又直。 一条清瘦的手臂插在裤袋里,另一条手臂自然下垂,手指有点儿蜷。 他刚才应该就是用了这只手,把书包扔在吴坚脑袋上。 他的周身散发着锋利又尖锐的冷光,这蒸笼般的路面似乎骤然降了温。 与此同时,吴坚的那几个刺儿头兄弟也窸窸窣窣地过来,把吴坚从地上扶了起来。 从地上爬起来的吴坚显然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攥住周珩白净的衬衫衣领:“我他妈早就看你不爽了。” 周珩敛着下颚,一拳挥向吴坚还算帅气的脸,声音很淡:“很巧,我也是。” …… 那天的战况挺惨的。 一对五,打了群架。 周珩只专注地一拳一拳挥在吴坚身上,面对其他人的攻击只躲,并不怎么还手。 莫琪瑾想叫他们别打了,扯着嗓子,却发现失声了,张着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剩下眼泪似决堤的海。 她完全吓傻了,哭只是眼前境况的无力反抗。 …… 不知道什么时候,吴坚走了。 吴坚的刺儿头兄弟们也随他走了。 浓荫照了过来,她在树荫下。 他在烈阳里。 身后是远处或近处的蝉在嘶鸣。 他白净的衬衫衣领有些皱。 掉在不远处的书包上被踩满了大大小小的鞋印,他皱着眉头拎起书包,只把手机和毕业证拿了出来。 连同书包和几本新买的书全部丢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连贯的动作以后,周珩向莫琪瑾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浅浅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织,却又被蝉鸣声覆盖。 莫琪瑾愣愣地看向他,他的薄唇动了下,似乎有话想说。 正当莫琪瑾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空气的凝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蜷曲的指节抓握住手机,举至清瘦的耳骨处。 他在烈日下接电话。 莫琪瑾看到汗水从他额角掉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汗水从他眼角滑落。 他接电话的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很久很久,周珩才轻闭了下眼睛,哑声问她:“你可以自己回家吗?” 莫琪瑾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比如:你为什么会来?你不回榕树巷吗?你之前去了哪里,你现在又打算去哪里? 可她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最后只怔怔地点了下头。 周珩把头上的黑色棒球帽摘下来,戴在她的脑袋上,然后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热浪裹挟泪水,模糊了双眼。 莫琪瑾忘了,他那时是跑着离开的,还是走着离开的。 只记得,他走得很急。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吴坚把周珩打到残疾了,她从梦中惊醒。 泪水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晚上,她又做了个反向的梦,她梦到周珩把吴坚打死了。 这一次,除了枕头,连被子都湿了一大片。 …… 某个寂静无声的夜里,她梦到周珩还是周珩,吴坚却变成了她自己。 少年的拳头挥在她的脑门上,狠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哭着醒来。那夜,又冷又空。 奇奇怪怪的梦,反反复复出现在以后的两三年里头。 她开始有些神经衰弱。 …… 高三那个暑假里,莫琪瑾再也没有见过周珩。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金秋九月,桂花飘香的大学校园里了。 大学里面喜欢他的女生比高中更多了,但他一直是一个人。 甚至比从前对女生态度更冷淡了。 而她,也成为了那些女生之一。 她见他时,开始习惯性地离他远远的。 她面对他时,敏感又自卑。 怯懦又怵怕。 莫琪瑾从梦里惊醒,嗓子干得厉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其实有些记不清当初的画面了。而那些没在记忆里留下痕迹的细节画面,却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梦里清晰放映。 包括那些拳头到底是落在周珩身体的哪些部位。那顶棒球帽连同他曾经送她的礼物一起,被她锁在了木箱里。 再不曾打开过。 莫琪瑾掀开被子,下床穿了拖鞋,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喝。 为了不吵醒周珩,她开门时放缓了动作。 偌大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莫琪瑾一眼便看到躺在沙发上的人。 身上的被子一半在他身上,一半拖在地上。 可见他睡觉睡得很不规矩。 像他这个人一样。 几乎是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周珩睁开了眼睛,利落地坐了起来。 四目相对时,他乌黑的瞳仁里映着壁灯漆漆的光,和八年之前,在烈日下为她出头的少年完完整整地重叠在一起。 “我想喝水。”莫琪瑾弯了弯唇,声音很轻:“你怎么不在房间里睡?” “我不得伺候你么?”周珩起身往厨房走,去厨房给她兑了杯温开水后回来。 寂静无声的夜里,只有拖鞋拍打地面。 以及晚钟在滴滴答答。 莫琪瑾声线柔和,却在寂静的夜里掷地有声:“阿珩,你那天受伤了吗?” 周珩走路的步子顿住,很快恢复正常:“哪天?” “拿毕业证的那天。” “没有。”周珩否认得很快。 莫琪瑾不相信他的话。 她甚至怀疑,那其实根本不是他和吴坚第一次交手。 因为,吴坚后来再也没有找过她。 像高三那年,太平了一整年。 这一次,太平至今。 莫琪瑾静静地瞪着周珩,等着他将犯罪历史一一列举,老老实实地向她自首。 “不信?”周珩却死乞白赖地在她身旁坐下,握着杯子的指节动了下,力道渐松,而后将杯子搁在茶几上,瘦而长的双手落在睡衣下摆处,沉沉笑出声。 “那要不要,我衣服掀起来给你看看?”《 》 第47章 。 刚让你白摸了? 他这笑多少带了些戏弄。 话里也多少带了些调情的意思。 毕竟, 时光如梭。 谁又能隔着八年的光景,去证明那个炎炎夏日里,少年为她, 以一挑五, 是吃了亏的? 莫琪瑾望向茶几上的透明玻璃杯, 目光涣散,有些失神。 答案其实是呼之欲出的。 以一挑五,谁又能不吃亏? 周珩往沙发上一靠, 手臂轻松一扯。 莫琪瑾便毫无防备地跌入他的怀中,鼻尖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闻着他身上的木质清香,以及睡衣上洗衣液的淡淡香味。 有那么一瞬间, 她的心脏忘了跳动。 随后,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住她。 这个男人是属于她的。 是她的所有品。 周珩自然而然地捏着她的手指尖玩,却意外发现她的手指尖很凉, 像此刻,蒙了霜花的玻璃窗。 顺着她指尖往下,他探到她的手心也是冰凉。 周珩的眉心微敛。 须臾后,他的语气有些轻佻:“看, 不过瘾?” “你还挺贪心。”周珩的下巴抵着莫琪瑾的脑袋, 低沉懒倦的嗓音在她脑袋上方响起:“那我勉强吃点儿亏,让你摸一会儿。” 莫琪瑾:“......” 莫琪瑾对天发誓,她刚刚只是走神,绝对不是贪心,绝对不是不想看。 也绝对不是想摸他。 但,此刻。 客厅的壁灯散发出暧昧的暖橘色光,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薄唇像是染了血,唇色很红,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嚣张的欲念。 莫琪瑾今晚喝了酒,精神有些难以集中。 而眼前的男人,又是如此勾人心魂。 酒壮怂人胆。 她舔了下发干的唇角,做了件不过脑子的事情。她伸了手过去,细软的指尖抵着他的胸膛,手有些哆嗦。 不知该往上,还是往下。 直到,她的手被周珩裹在手心里,他带着她摸索。 事实证明。 女人有多大胆,男人的肉|体就有多好玩。 莫琪瑾反应过来的时候,两只手已经脱离了他的牵引。 块状的腹肌凹凸分明,线条紧实。 指腹沿着鲨鱼线来回蹭过,贪心得,想让时间静止不动。 没过多久,莫琪瑾的手便渐渐有了温度,暖意一阵一阵地涌上心头,流转到指尖、唇角,以及耳尖、脖颈。 好、好大一颗西红柿。 莫琪瑾花了五分钟做心理建设。 她和周珩是情侣,她也算是向他求过婚了。所以,她这样也不能算是亵玩他。 只是情侣之间,爱的抚摸。 对的,就是爱的抚摸。 莫琪瑾红着颗脸,却仍试图镇定地抽回手,还不忘画蛇添足地点评了句:“你身材不错。” 这语气就像是去肉铺买猪肉时,她站在肉柜前戳戳这一块,敲敲那一块,最后指着其中一块说:“老板,你这块肉不错。” 就挺挑战男人的尊严。 周珩双手交叠,压于脑后,背靠在沙发上,模样有点儿漫不经心:“那你往下一点儿。” “嗯?” “你就会发现......” 发现什么? 周珩卖了关子。 结合他俩刚才的聊天内容,莫琪瑾首先想到的是,八年前的那个午后,是不是在他身上,留了什么疤痕。 莫琪瑾狐疑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摸。 就在她手摁着的位置,再往下一点儿。 夜太黑。 酒精上了头。 所以手才会没了分寸,越过了边界。 尽管,这是她第一次把手伸进男人的衣服里,但她还是瞬间明白了,她摸到的是什么。 手如触了电般,迅速收回。 “我那儿”,周珩的音线扬了些,仍是拖着懒懒的尾调,“是不是更不错?” 对不起。 打扰了。 “我先走了。”莫琪瑾几乎是逃一般地跑回卧室,狼狈到,只蹬走了一只拖鞋。 周珩看着她这慌乱的模样,心情突然很好。偏过头去,咬了下唇角,冲身某扇敞开的门,打趣道:“水还没喝呢。” 莫琪瑾丢下一句:“你自己喝。” 然后用力把门拍上。 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砰”地一声碰撞。 莫琪瑾回到房间,耳根仍烫得很,像是才从煮沸的开水里拎出来一样。 她索性趴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想把刚才的记忆全部删除掉。 但这被子里都是周珩的气息,淡淡的木香,迷惑得人晕头转向。 删除记忆键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重新播放键。刚才那一幕再次在脑海中放映。 那处皮肤很烫,灼手。 那种触感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很神奇,她并不排斥。 好像正如他大言不惭的那般,是不错。 五分钟后,她听到周珩戏谑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你这是?” “关起门来,独自回味?” 我不是,我没有。 你别乱说。 莫琪瑾从被子里钻出来,房间里开了灯,她的脸如充了血般。 周珩端着玻璃杯的手僵了一瞬,随后,另一只提着她拖鞋的手,丢下她的拖鞋,腾手附上她的额头,皱着眉问:“你发烧了?” “没有。”莫琪瑾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你又进来做什么?” 试过她的额头并不烫后,周珩也明白了她这反应是为何,收回手插进裤袋里,笑说:“天气干燥,把水喝了。” 莫琪瑾瞪着杏眼看他,眸子里亮晶晶的,最后,还是在他无辜的耸肩动作中,没骨气地接过他手里的玻璃杯。 双手捧着他递来的杯子,小口抿着。 周珩垂眸看着她裸露在空气中白净而细软的脚踝,大脑自主驱使他无意识地握住。 脚踝很凉,和手心一样。 片刻后,周珩扯过被子遮住她的脚踝问:“你想听故事吗?” “什么故事?” 周珩扯起唇角,笑得散漫:“当然是,我和我女朋友的故事。” 莫琪瑾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女朋友是谁,笑着回应他:“想听的。” “那我能,上床了么?” “?” “刚让你白摸了?” 莫琪瑾本来平静的心绪再度杂乱,面色再一次烫红:“?” “你这又是摸我,又是要听我讲睡前故事的,好事不能全给你占尽了,对?” “莫七斤,你总得付点儿酬劳。”周珩掀了下眼皮,一点点击溃她的心理防线:“我体寒怕凉,你得把我捧在手心里,捂着。” “这样,我才能给你讲个生动些的故事。” 刚才那一幕再次在莫琪瑾的脑子里呈现。他那皮肤像烫手山芋似的。 哪里体寒? 但可能是想听故事的决心大过了一切。莫琪瑾鬼使神差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点儿地方,掀开被子一角。 在这个冷冬,月色凉如冰的深夜,两个人盖着被子,纯聊天。 一个讲故事,一个听故事。 2011年7月21日,仲夏夜。 周珩站在公交站台后面的广告牌前,目送莫琪瑾上了公交。 她那天穿了件纯白色的棉质连衣裙,挂耳的短发别至耳后,模样很是清纯。 可她耷拉着脑袋往公交车后排走的模样,又让他觉得,他是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的确是天理不容。 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母亲的失态,他的不成熟,冲动之下,单方面提出的分手,都和她没关系。 可她却要承受他喂食的苦果,承受失恋的痛苦。 公交车消失在视野里,周珩的胃里翻江倒海的,他扶着路边的榕树吐了一阵。 拇指擦过唇角,指腹上留有鲜红色的血渍。 他投币买了瓶冰水嗽口。 冰水滚入喉头的时候,路边停下辆出租车,问他去哪?要不要送。 “去医院”,周珩听见自己说。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想到了去周边医院的后果,爷爷会知道。 莫琪瑾也会知道。 那么他不想让她知道的,荒诞无稽的经历就会掩盖不过去。她会知道,她的母亲对他说过那些话。 周珩更改了目的地,出租车连夜开往海市。他在一个还算熟悉的医院,办理住院手续。 住院部的值班医生要求他提供监护人的联系方式,他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告诉医生,他成年了。 医生却指着上面的出生年月说,你还差一天。 他与医生僵持着,最后是医生做出了让步。医生说:“留个监护人的联系方式。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也有人把你的尸体抬回去。” “有这么严重?”周珩有些无语:“不就是吐了点血?” “都吐血了,你说严不严重?” 周珩觉得这医生很不靠谱。 但看在医生再三保证说,只要他活着,就不会通知监护人的份上,他还是留了母亲的联系方式。 一个人排队做完胃镜出来的时候,周珩看到了在检查室外焦急张望的母亲。 周珩:“......” 果然还是,靠不住。 周珩抿唇走到母亲董雪霁的身边,低声喊了声“妈”,并说了句宽慰母亲的话,“我没事儿。” 母亲接过他手里的报告单,垂眼看了一会儿,指着报告单上“过量饮酒”四个字,语气严厉地问他:“这叫没事?” 他的母亲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不管和谁说话的时候,总是面带着微笑,好像从来也不会向谁发脾气。 他记得母亲曾经说过,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礼貌和教养是一个人最后的体面。 但今天,母亲板着张脸,眉眼之间像镀了层霜,表情更是冷淡。 两个人从检查室到急诊室,再到住院部,谁也没开口说话。 母亲给他调了间单人病房,打上吊瓶的时候,周珩终于先低头,伸手挠了下母亲的手背:“毕业聚餐,喝多了。真没事儿,别担心。” 但这样的说辞,压根儿没有说服力,母亲移开手,冷声道:“跟我说实话。” 周珩不想说实话,他不想让任何人为他担心。 但他还有些事情想和母亲确认,落在白色床单上的右手缩回来,最终又摸上自己的鼻子,三言两语,避重就轻地讲完了他今晚的遭遇。 可母亲又从他的三言两语中,抓住了几个关键问题: “你为什么去三楼?” “莫戈是骚扰你还是把你当成了泽溢?” “她、有没有要跟你生孩子?”说到这里的时候,母亲顿了一下,又说得更直白了一些:“她有没有在你面前脱衣服?” 周珩:“......” 周珩挠鼻尖的手顿住,随后,掌心蹭着眉眼,来回揉搓了两下。 这些都是他抗拒的问题。 可能是见他不想回忆这些,母亲叹了口气,语气轻柔了些。 “你是去找莫戈领回来的那孩子?” 这次,周珩没有沉默,“嗯”了一声。 “你喜欢那孩子。” “你们在交往。” 母亲这两句是肯定句。 有了这个答案,她也没再揪着前面的问题不放。 恰在此时,周珩的电话响了。 是莫琪瑾的爷爷,莫伟明打来的。 周珩垂手准备挂断。但一只手的病号,总是抢不过两只手都灵活的母亲。 他的手机被母亲抽走。 母亲接电话时,并没有避开他。 午夜的病房很安静。 他在隔音效果不太好的手机听筒外面,听到莫伟明的声音。 听到了莫戈的事情。 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离婚的真相。 也听到了母亲对莫戈的愤怒。 不止是为当年的事,也是为了今天的事。 当年,母亲和父亲离婚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平静,今夜,却失控了。 而母亲那些愤怒的情绪,似乎想阻隔掉,他和莫琪瑾以后的路。 住院的那一周里,周珩大多数时候是沉默不语的。 海市临海。 七月暑期里,时常有台风来临。 狂风暴雨肆虐着这座城市。 暴雨滂沱时,他倚着窗台玩俄罗斯方块。 游戏却始终换不来一颗平静的心。 他在俄罗斯方块左右移动的屏幕上想起,这些年里,有多少次,莫琪瑾抓着他的手机,试图破他创下的最高分记录。 每次,她有破他记录的胜负欲时,会先洗个手,然后站在窗台前,双手合十,屏息凝神,模样专注地向天祈祷。 仿佛,老天真能听到她的乞求,帮她这个忙似的。 他也乐此不疲地泼她冷水:“莫七斤,你求老天,不如求我。老天不能借你双手,但我肯定能帮你破了我的记录,给你个扬眉吐气的机会。” 她搓着手拒绝:“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被上天亲吻过的双手。” ...... 想到她俏皮可爱的模样,周珩的胸腔里发出一声轻笑。随后,他点开手机短信,查看联系人。手机屏幕上保留着最近这三年里,他和莫琪瑾的短信记录。 他其实换过几次手机。 以前的老式手机没有备份功能,他把两个人发过的短信,手抄下来保存。 后来手机的功能越来越强大,他也不需要手抄短信了。每一次换了手机之后,他会把原来手机里的短信备份到新手机里。 住院的这七天,他就是靠这些短信打发时间。 好像如此,莫琪瑾便会存在于他的世界里,填满他生活里的每一道缝隙里。 好像如此,他就会忘了他其实是个失恋的人。 尽管,这结果,是他咎由自取。 一周后,周珩出院。又在家里静养了一段时间。 返校领毕业证的前一天,海市又下了场暴雨。台风季,暴雨总是特别多。 周珩躺在床上,看着后院里的银杏被吹折了腰,银杏果劈里啪啦像冰雹一样砸在二楼窗户上,又掉到地面上,在积水里溅起水花。 只有银杏的扇形叶片粘在窗户上。 银杏是很有特色的植物。 植物与动物不同,雌雄同体是很常见的现象。但像银杏这种分雌株和雄株,需要通过“嫁接方式”才能结果的植物倒是不常见。 想起生物学科的趣味性,他不免又想起了莫琪瑾。 想起2008年,雪灾年的一个早晨,积雪厚厚地铺了一路。 周珩先出楼道上学,踩进雪地里,积雪深深浅浅,厚积雪的地方没过脚踝。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卷起地上的雪,凉风飕飕地灌进脖颈里。 担心她一个人走在这样的路上不安全,他特意回家取了条崭新的围巾塞进书包里,然后在楼道里等她。 佯装偶遇。 他打趣她上早自习缩着脑袋打瞌睡的有趣模样儿,她天真地以为,他在地理早自习上看她,是在学生物,是在研究什么群居生活中的个体差异性。 她不知道,他坐在她后面,从头到尾,都不过只是想看她罢了。 倏地又想起,2009年11月20日,他和莫琪瑾确认男女朋友关系的那晚,她问他,她以前真有个外号叫睡美人吗? 他反问她,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上地理早自习研究生物? 这样的表白话,她听不明白。 女孩子都喜欢直接一点儿。可他偏偏就不喜欢表白这样花里胡哨的行径。 遗憾的是,从早恋到分手的一年半里,他从来没对她说一声:我喜欢你。 想到和她这一路从初遇到初恋,周珩扯了下唇角。然后伸长了手臂,打开二楼的窗户,从窗户上捡了两片扇形的银杏叶。 狂风吹进来,骤雨不停歇。 白昼天,昏暗得仿佛是黑夜。 窗帘被风吹起,鼓鼓作响,窗帘甩出长臂,刮倒书桌上的一个元朝瓷器,砸了一地的狼藉。 他淡定地关上了窗。 卧室内风止,雨停。 母亲温了滋补汤上来,只见到这一幕狼藉的地面,有些惊愕:“阿珩。” “你是在发脾气吗?” 自从去榕树巷以后,周珩和母亲的交流不算多。无关母子感情,只是他的性格天生如此,不爱同人交流过多。 母亲也好,爷爷也罢。 外公外婆面前就更多了些客套与疏远。 莫琪瑾也许是不同的。他喜欢和她说话,喜欢逗着她玩,喜欢把她堵到哑口,喜欢看她瞪着眼睛,嗔怒的模样。 所以,其实母亲并不了解他。 从母亲和父亲离婚的那一天起,他就再没有发过脾气了。 “没有。”周珩把手心里两片潮湿的银杏叶随意夹在书桌上某一本书籍里,等待它自然风干。 银杏叶在书页里洇湿一片。周珩想,那片洇湿干涸后会留下褶皱。 这褶皱便是缺憾。 下楼取扫帚和簸箕来清理碎瓷片的时候,周珩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不想在莫琪瑾干涸的心田里留下褶皱,他也不想要缺憾。上一辈之间的恩怨也好,情感纠葛也罢,都与他无关。他只想要他喜欢的姑娘,想要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周珩是个有主见的人。想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之后,便不再拘泥于内心对莫戈的那点儿不适。他们就快要离开榕树巷去读大学了,毕业后也会参加工作。 似乎避开和莫戈单独接触也没有那么难。 母亲从汤盅里盛出汤,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又恢复了从前的温柔模样:“明天去学校吗?” 周珩低头喝汤的动作一顿,他知道,这是母亲的妥协。是身为母亲对儿子成长期的愧疚而做出的让步。 接受他的每一个决定。 并尊重他。 “嗯。”《 》 第48章 。 那是我十八岁想对你说的…… 但令周珩意外的是, 隔天早晨,母亲并没有让司机来接他。而是把原本定在上午的经营会议推到了下午,亲自送他回江市。 那天很热。 江市一中, 校门口荣誉墙上的电子大屏, 滚动播报着高三学子的高考录取情况。 不少高一高二的学生围着讨论。比高三毕业生对放榜这事儿更兴奋一些。 周珩偏头瞥了一眼电子大屏。恰好看到, 莫琪瑾的名字紧挨着他的名字出现。 因为学校就在江市,所以填报江大的学生其实不少。但,通信工程专业, 只录取了他们两个人。 录取同一个专业是周珩没有想到的。他愣怔了一会儿,嘴角上扬出清浅的弧度。 母亲穿着职业西装,撑着把蕾丝绣花遮阳伞,跟着他一块儿下车, 自然也看到了他舒展的眉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电子大屏再次滚动到有他和莫琪瑾名字的那一页。 母亲替他理了理衬衫的衣领, 笑着往他脑袋上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去,去和喜欢的女孩子约会。” 走进学校大门,周珩的脚步顿住。 在聒噪的蝉鸣声中,在吵闹的人群里, 他忍不住回了头。 母亲正专注地盯着那面电子显示屏。 大屏幕上又一次滚动出现他和莫琪瑾的名字。 他看到母亲也笑了。 他永远记得母亲的那个笑容, 在遮阳伞下的一小片阴凉里,柔软至极。 像是欣慰,像是理解。 也像是认可。 可能是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母亲回眸看过来,四目相对时,周珩鬼使神差地抬了抬手。 抬起的手臂僵了一瞬,他还是别扭地和母亲挥了挥手。挥手告别。 可他没想到, 这挥手,竟是,永别。 因为来的时候,路上有些堵车。 周珩到教室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教室里坐满了叽叽喳喳的同学,吵吵闹闹的声音像沸腾的热水。 他不会去关注别的同学在聊什么,他朝某个固定的方向看过去。 一眼便看到莫琪瑾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都毕业了,她依旧还保持着上学时,养成的习惯。 四目在空气中相遇。 周珩对莫琪瑾笑了一下,试图以此挽回他男朋友的身份。 谁知,她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迅速收回视线,躲避开他的目光。 周珩:“......” 回到座位以后,周珩再次想挽回男朋友的身份,弓身往前倾了倾,准备去喊前桌的前女友,先同她寒暄两句。 比如,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问她考得怎么样,考的哪所院校,哪个专业。 再以巧妙的方式问她:既然还得做同学,那男女朋友能不能继续做? 周珩的想法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班主任大腹便便地走了进来。 周珩:“......”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英语。为人啰嗦又感性,先是喋喋不休地回忆了这三年里和同学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后又一个一个地抓人寄语未来。 两个小时后,班主任终于心满意足地祝大家前程似锦。 班主任煽情完,班里几个女生小声抽泣。周珩一抬眼,便看到莫琪瑾一边收拾书包,一边也红了眼眶。 他张了张口,不知是先安慰她别难过,还是先问她要不要一起放学。 话没说出口,再一次被人捷足先登。 杨诺背上书包,歪着脑袋对莫琪瑾说:“七斤,我们走。” 周珩:“......” 眼睁睁看着她们两个人从他面前离开,周珩揉了揉眉心。 她这是真的就狠心不理他了??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周珩舌尖抵着腮,单手把书包甩上肩,并没有太担心和莫琪瑾复合的事情。 也算是青梅竹马一场,他其实对她很了解,他对自己哄她的本事也很自信(盲目)。 周珩走了那条时常和莫琪瑾一起回家的路,打算到榕树巷再慢慢哄她。 走了十分钟,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因为,他出教室门时,并未落下她们太远。他的步子大,不应该走了这么远,还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周珩皱眉犹豫了下,思考着莫琪瑾有没有可能和杨诺约好了出去玩?他要不要先回榕树巷等她?毕竟,她总得回家。 又往前走了百来米,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定。 他没再往公交站走,而是给莫琪瑾打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这下,他也不能淡定了。 她居然,居然换了手机号码吗?? 烈日暴晒得柏油马路的表面温度可以煎鸡蛋,就像周珩此刻八分熟的心情。 周珩摘掉棒球帽,薅了薅毛茸茸的脑袋,悟出一个人生哲理——挽回女朋友一事宜早不宜迟。 他得追。 他把棒球帽重新遮在脑袋上,猜想了下莫琪瑾最有可能会走的路。 她怕晒,很有可能舍近求远。 于是,他向那条有树荫的小路赶去。 汗水浸湿了衬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慌乱的感觉,似乎晚一步,就会错过些什么。 幸好,他赶上了。 ...... 烈日暴晒下,莫琪瑾的脸颊晒得通红。 平时惯用的那把遮阳伞,伞骨折断,掉在一旁。 一直想挖他墙角且屡教不改的吴坚,似乎又在骚扰她,还......还在扯她的衣服? 她抽泣的模样明显是受到了惊吓。 周珩没多想,手里的书包砸了出去。他一向自认为球类运动玩得还不错,所以瞄准吴坚的脑袋并不是什么很难做到的事情。 随着“砰”地一声,吴坚摔倒在地上。当然,很快,他的那几个跟班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周珩和那几个同班男生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他那会身体才刚刚康复,打架的状态不佳。以一敌五,注定是要吃亏的。但他也没想那么多,他只知道,只有身体力行地让吴坚吃了苦头,吴坚才会停止骚扰莫琪瑾。 像之前的那次一样。 那天吴坚应该还是吃了苦头的,所以后来,他叫了停,并答应永远不出现在他和莫琪瑾面前。 那几个男生走了以后,周珩捡起自己被弄脏的书包,扔进街边的垃圾桶,走到莫琪瑾的面前。 他其实不想在她面前动手,怕吓着她。尤其是他此刻还计划着向她表白心迹。 他想告诉她,他喜欢她。 他会永远喜欢她。 希望她还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手机就是这一刻响起的。 电话是外公打来的。 外公是个很冷静的人。年轻时做生意,被人骗财骗到倾家荡产,后又白手翻身,攒了笔钱,买地盖厂房,创办了自己的企业。 是当时海市小有名气的企业家。 周珩从来没见他慌乱过。 可那天,外公是哽咽着对他说的:“阿珩啊,你以后能不能对我和你外婆亲近一些?毕竟,外公外婆我们以后就只有你了。” 周珩听得明白外公的意思,但仍是不死心地问了句:“我妈呢?” 外公说,海市下了场暴雨,台风吹断了高速公路边的一棵栾树,砸向行驶中的一辆车。车子失控,引发了连环车祸。 外公就说到这儿。 周珩长这么大没掉过一滴眼泪,他轻阖了下眼,眼睛有些发酸。有眼泪和汗水裹挟而落。 他当时是无助的。也是无力的。 他得赶回去。 那些就到了唇边的表白话,被永远留在了那个仲夏。 看着她晒得通红的脸,他从自己脑袋上,把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念想留在了她的脑袋上。 这也是他,对她的最后一点儿念想。 而那句:我喜欢你,贯穿我生命的始终。再也没了说出口的勇气。 因为,他为了来见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无法原谅自己。其实,我喜欢你,贯穿的是母亲生命的始终。 他来得刚刚好,他来得真不巧。 那天,他赶回去的时候,台风已过境。 高速公路上的满目狼藉已被清理干净,只有那棵连根拔起的栾树,在路边留下个深坑。 高速公路不允许停车。 他只能匆匆地瞥一眼,将母亲永远留在那里。 后来,他留在了外公外婆身边,改了口叫爷爷奶奶。 母亲的过世,给他带来了经年的苦楚。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想,如果那天,是司机送他去江市。或者,他打车走,像他来的时候那样,那么,母亲是不是就会逃过一劫? 他也想,如果那个暑假,他没有回去海市,母亲是不是就会活得好好的? 他恨过莫戈。从莫戈的存在到莫戈对父亲的畸形的喜欢,再到莫戈对他的骚扰。 他也恨自己。如果,面对莫戈的时候,他没有心软,他就不会喝下那一瓶白酒。他就不会去海市,就不会连累母亲丢了性命。 他从头到尾,没恨过莫琪瑾,她是无辜的。 可莫琪瑾最后也成了他心里的一道禁忌,成为他的不敢面对。 他怕把那些对莫戈的坏情绪,施加给她。他也怕,自己控制不了情绪,伤害到她,害人害己。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 很长一段时间,周珩陷在这种痛苦的情绪里,走不出来。 他开始把大把的时间用在专业课上,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去想人生中的悔恨莫及。 也确实,因为精力都放在学业和事业上,在毕业至今的五年里,他在通信领域小有成就。 直到去年,莫琪瑾去锦都和宋诚相亲的事刺激了他,他才发现,这些年他以为的心如止水,是因为他以为莫琪瑾一直留在原地等他。 但是没有。 那以后,她身边开始频繁出现相亲对象,她在时光里学会了一个人往前走。 有一天晚上,周珩做了个梦。 梦到那个仲夏,母亲站在学校门口,替他理着衬衫的衣领,替他戴上棒球帽,盈盈笑语:“去,去和喜欢的女孩子约会。” 去,去和喜欢的女孩子约会。 去求得她的原谅。 去弥补这九年彼此生命里的缺失。 于是,他回来了。 ...... “好了,故事讲完了。” 周珩在被子里摁着莫琪瑾的手心,她的手又软又暖,让他还有点儿舍不得松手。 但他知道,她还需要时间。 当年,除了吴坚抓着她的手不松之外,他也不该在她面前打人。 修长的双腿伸进拖鞋里,周珩慵懒的声线里带了点浅浅的笑意,往门外走:“睡觉了。” 莫琪瑾掀开被子,蹬着拖鞋追了过来:“阿珩。” 周珩的步子顿住,偏过头来看向她,她的目光璀璨如星,让人沉沦。 “你那个时候,想对我说什么?” 周珩走到她面前,长直的指节轻轻挠着她光洁的额头,笑说:“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莫琪瑾认真地看着他:“我愿意的。” “不论过多久,我都愿意给你机会。这九年里,或者说,这十七年里,我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你。” 周珩的手滑至她的腰窝处,抱着她笑:“但那是我十八岁时,想对你说的话。” 莫琪瑾眨了下眼,感觉自己好像是付错了。为了挽回颜面,她又硬着头皮问了句:“那你现在呢?现在还想再问我什么吗?” “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周珩原本没打算是今天。 但此刻,似乎是最合适的时机。 周珩松开莫琪瑾,蹲下身来,拉开床头的矮柜。从里面取出个方体礼盒,交到她的手里。 “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在九年以后的今天,做我老婆。” 做我老婆,四个字,力量很重。 如巨石,在莫琪瑾的心里激起千层浪。 深蓝色礼盒扎了烫金丝带,竟有千斤重量。她深呼了一口气,垂眸打开盒子。 盒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七八本房本,还有几张银行卡。 就算这里不是他全部的身家,也该是他大部分的财产。 莫琪瑾能感受到,这是他的真诚。 莫琪瑾把礼盒盖上,塞回他手里,轻声说:“阿珩,我不想要这些。” 周珩愣怔住。 他心里也有些忐忑,因为他只有这些。所有能给她的诚意,都在这儿了。 莫琪瑾伸出了手,手背朝上,指尖对着他。怕这样的暗示还不够明显,她的无名指轻轻动弹了两下。 模仿他在义市住院时,在病房里的语气,笑得有些狡黠:“要、大、的。” 周珩挠了下眼角的皮肤:“明天去买,行不行?” 莫琪瑾从没有听周珩说过此类的话,一时有些感慨。 她知道,他喜欢她。 她能感受到。她一直以为,他的性格就是这样的,傲娇属性不允许他开口说喜欢,说爱。 所以,在以为他穷困落魄时,她主动提出包养他,让他当个男版金丝雀。 所以,在一起的那个夜晚,他牵了她的手,她也没有难为他,明明气氛不够,他对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只字未提,她就急切地把自己交给他。 所以,得知母亲曾伤害过他时,他一个人对那样的事默默承受了那么多年,她在他的病房里,主动提出和他结婚。 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她来说。 所有,他别扭的事情,她来主动。 因为…… 她也怕。 她怕,如果谁都不主动,两个人会再次错过。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九年?她不是等不起,她只是不想等。 莫琪瑾走到卧室沙发边,打开随身携带的链条包,笑着递出里面的东西给他:“阿珩,我其实,我带户口本了。” 周珩眉眼间的线条舒展开,偏过身,把她的户口本按在桌子上,躬着身子,认真地看着户口本上的每一个字。 他的双手撑着桌面,落在户口页的指节又长又直,睡衣隐隐勾勒出他好看的肩胛骨。 他笑得和十七岁早恋的那个夜晚,如出一辙。 就让人想要为他冲动。 为他试着去克服那不足一提的心理障碍。 莫琪瑾掂起了脚,主动了一次,主动吻上了他的唇。她的手主动勾住他的手,寻求一个心理缓冲。 唇凉齿磕绊,莫琪瑾的吻有些笨拙,但周珩却愿意享受她这拙劣的吻技。 因为,他也在感受她的诚意。这是她的诚意。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冷雨,劈劈啪啪拍打着窗。 他们在雨夜中拥吻。 周珩终于占据了绝对主权,他把莫琪瑾抵在白色窗帘上,双手交握着,抻拉过头顶,摁在浅灰色的墙壁上,亲吻的力道渐渐加重。 由温柔地舔舐到带了欲念的占有。 一点一点儿,释放。 他对她的爱。 以及,她对他,爱的回赠。 这个下雨的夜晚,其实,值得人记得更深刻一些。《 》 第49章(正文完) 但是没有。 周珩没有那么做。 在他指尖向下滑落, 指腹蹭过她光滑如丝缎的脊柱时,她的身体瑟缩了一下,轻轻发起颤。 周珩便收了手, 替她理好睡衣, 轻轻拍着她的背, 安抚着。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肩窝里,低沉的声线像是在她耳边循环播放的一曲舒缓的轻音乐。他说:“我出去睡。” 就让人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客厅里。 就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挽留他。 和他一起睡。 不只是,字面意思的一起睡。 “阿珩”, 莫琪瑾抿了下唇,眸子里倒映着卧室灯的晶晶碎光,鼓足勇气做了个决定:“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周珩站直了身体,舌尖抵着牙, 眼神晦暗不明,却十分有骨气地拒绝:“不了。” 莫琪瑾:“?” 他难道是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吗? 莫琪瑾正疑惑时,又听见周珩短促地笑了声:“领证前, 不碰你。” 莫琪瑾以前有和周珩表达过,婚后暂时不行夫妻之实的想法。 但那不是因为她不愿意。 她只是觉得自己会紧张,紧张,以至于她在床|事上表现不好, 会影响整个过程的愉悦程度。 会影响他的体验。 会让他对男女之间的情|事没了期待。 会让他觉得, 她也不过如此。 但此刻,他明显是有了反应。 莫琪瑾突然觉得,比起等她慢慢做好准备,再去接纳他的强势入侵,不如和他一起试试。 因为,她好像、也会有性|冲动。 以为他是对自己先前的话有什么误解,莫琪瑾解释了句:“阿珩, 我其实没那么保守。” 周珩当然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 但他同时也知道,她今晚之所以主动亲吻他,完全是因为他讲的那个故事。 现在,她主动要把自己交给他,也是因为他讲的那个故事。 故事里,他是主人公。 讲故事的时候,他却是局外人。 如今把这段曾让他封闭自己的往事当成平淡的故事说与她听,不是想说服她,满足他作为男人的私欲。 而是想对她更坦诚一些。 这坦诚包括了把自己过去不愿意承认的人性的弱点一面,不成熟与不理智,完完整整地剥开在她面前。 他就是想,尽可能的,再多给她一点儿安全感。毕竟,他曾经丢下过她一次,伤害过她一次。 总得拿点什么去担保。 这担保就是给她一段不会散的婚姻,给她一个家。 别人的结婚证代表着什么,周珩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但在他这儿,代表的就是一辈子。 “是我比较保守。”周珩的指腹蹭过莫琪瑾的莹白的耳骨,慢慢捻着她的耳垂,笑声很轻:“所以,你尊重我一下,别在婚前轻薄了我。” 莫琪瑾:“?” 江市连下了三天的雨。 阴雨绵绵的冷冬,很难让人有出门的兴致。莫琪瑾窝在放映室的沙发上,和周珩看了几部电影。 雨势渐小的那个傍晚,两个人刚看完一部经典喜剧片的上部,莫琪瑾趿着拖鞋去书房换盘。 周珩其实没怎么注意电影放了什么,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不在幕布上,而在莫琪瑾身上。 他看着她从片头笑到片尾,他也就好心情地跟着她笑。 因为这样的时光在过去的十七年里从未有过。毕业以前是他们真的太小了,偷偷摸摸牵个手就已经是当时最大的勇气了。像今天这样,她依偎在他肩头看电影,是怎么也不会发生的事情。 毕业以后,他们又错过那么些年。 如今,这样的时光就变得弥足珍贵起来,让他一刻也不愿眨眼。似乎,一眨眼,就又回到了那些深不见边的夜,辗转难眠。 这些老片子,周珩其实看过很多遍。 喜剧可以让人忘忧,可以让人快乐。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他通宵反复观看这些影片,以寻找短暂的精神慰藉。 …… 周珩的笑意持续到,莫琪瑾进去书房十分钟以后还没有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收起了笑。 双手撑住沙发软靠,从沙发上跳下来,直奔书房。 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周珩在书房的门沿处止住步子,长直的手指半勾住门沿,果然看到莫琪瑾手里正拿着他那份失效的竞业协议,以及还未生效的聘书。看得专注。 该来的,总会来。虽迟但到。 他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机会向她坦白的事,被她自己发现了。 主动坦白和隐瞒不住后被揭穿,二者的性质是不同的。 这个道理周珩懂,他这会儿也怕莫琪瑾生气,只好抬手挠了下眉心处,心虚地说:“那个、咳咳,我可以解释。” 听到他的声音后,莫琪瑾抬起眼睫,一脸平静地把视线移到他的身上。 没笑,也没有说话。 十分钟之前,莫琪瑾进来找光盘,无意间看到他的竞业协议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儿生气的。 因为他当初委托她帮忙找工作的时候,并没有提到,他离职的时候,是和铁塔公司签订了竞业协议的。而她还傻乎乎地给他推荐了很多竞业协议限制的岗位。 这不是浪费她的时间,这不是消遣她吗? 但她很快便想起,这事儿,她自己也有疏忽。 她是通信行业,从业了五年的资深猎头,不应该在面对这样咖位的候选人的时候,连签没签竞业协议都没有考虑到。 说到底,不过是她的心里,对他委托她找工作这样的事儿,也心存了一点儿别的幻想。 他找工作耗时越久,她和他相处的机会便越多。那些不敢浮于表面的心思,就会像深海里的藤蔓,缠在礁石上,试图以日积月累,羁绊住他离开时的路。 她其实,也乐在其中。 所以,她很快便消了气。相反,还有点儿为他感到高兴,因为她在那张聘书上看到他又回到了铁塔公司的管理体系中去。 他的职业生涯并没有因她而受到影响。 爱人在她身旁,爱人的事业照常。 这便是这段感情修成的正果。 但这会儿,看着周珩似乎有点儿紧张的样子,莫琪瑾突然很想逗逗他。 她一本正经地说:“周珩,我能跟你生个气吗?” 周珩伸长的手指沿着门框来回刮过,观察着莫琪瑾一脸平静的模样,问得有些谨慎:“你这是、选择题?” 莫琪瑾的唇线仍紧紧抿着,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手里拎着那份失效的竞业协议。 聘书被她压在手臂下面。 气势汹汹。 俨然一副气极的模样。 “可以,你可以生气。”周珩走到她面前,勾了张椅子坐下,却又在莫琪瑾的目光中默默站起身,肩背稍稍有点躬着。 他摸了摸鼻子,尝试着哄她:“但你能不能尽可能地缩短点儿生气的时间。” “莫七斤”,可能是觉得要求她缩短生气时间这事儿实在没什么道理,他干脆装起可怜,卖起了惨:“我胃不好,你让着我点儿。” 他那一本正经卖惨的模样,让莫琪瑾绷着的脸再也坚持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你这不是碰瓷儿吗?” 见她笑了,周珩松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他揽住她的腰,扯到腿上抱着,下巴抵着她的脑袋,鼻尖闻着她刚洗过的头发,那是种散发着淡淡果香味的洗发水,留下的余香。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周珩咬着她的耳垂,恬不知耻地闷声说:“你不都习惯了么?” 天气放晴的那天,气温又降下了几度。 莫琪瑾穿了件宽松的羽绒服,周珩往她脑袋上圈了条围巾,才牵着她的手出门。 他们去的是江市一家老牌珠宝店,订制钻戒是这家珠宝店的特色业务。 导购员根据莫琪瑾的手型,向他们推荐了几款当年度新款钻戒作为婚戒。 周珩指着其中一款问:“喜欢吗?” 他挑的那款是六爪镶嵌三克拉钻石,戒托是环形的星轨造型,细密相嵌的碎钻,像流星划过夜空般绚烂。 好看是好看,价格也是真贵。 莫琪瑾知道周珩不缺钱,但她还是觉得花这么多钱买个戒指有些过于奢侈了。 她摇了摇头,找了个理由拒绝:“这个太大了,我上班戴不是很方便。” 周珩斜椅在柜台上,模样有些漫不经心,他看着她,手指在柜台玻璃上弹了两下,拍板:“行,那就给你挑个小的,上班的时候戴。” 莫琪瑾正要让导购重新推荐几款性价比高一点儿的钻戒,又听到周珩说:“这款就留着你,不上班的时候戴。” 莫琪瑾:“” 莫琪瑾把他拽到一边,向他说明,钻戒买大的不实用,买两个就更没必要。所以买一个小的,意思一下就够了。 周珩却刮了下她的鼻子说:“莫七斤,钱是赚出来的,不是抠出来的。” 被他这么直白地戳穿心思,莫琪瑾有些尴尬地挪开了视线。 恰好旁边柜台边站了一对情侣,正在试戴店里的情侣对戒,两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莫琪瑾被他们的笑容感染,也悄悄弯了唇。心里升出个想法来,沿着柜台转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对经典款式对戒,轻声问:“阿珩,这个你喜不喜欢?” 周珩挑眉:“要给我买?” “对的”,莫琪瑾拜托导购员把那款对戒拿出来,“我觉得你的手很好看,不戴戒指有点儿可惜。” “嗯”,周珩若有所思地点头,在导购短暂的离开后,附在她的耳边说:“知道你不是想宣示主权。” “也知道,你不是想时刻提醒我,我有老婆,不可以和五十岁以下的女客户单独见面。” 莫琪瑾:“” 莫琪瑾垂睫,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语重心长地管教他:“你也不可以和五十岁以上的女客户单独见面。” “五十岁以上也不可以?” “你的女客户,五十岁以上的,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有地位。你胃寒,有吃软饭的倾向。” “” 订制的钻戒要半个月之后才能取。 莫琪瑾打算今天就和周珩去把结婚证给领了。周珩却认为,没有钻戒的领证行为,是在耍流氓。 莫琪瑾把他的手翻过来,举至他的眼前,无名指上的戒圈在暖阳下折射出浅浅的光芒:“戴了戒指,却不领结婚证的行为,也是耍流氓。” 周珩总算是无言以对了一回。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在红本本上敲上钢印,两个人便成了合法夫妻。 莫琪瑾手里抱着镂空雕花的结婚证珍藏盒,一出门的时候,就发现大厅外,两位爷爷穿着西装衬衫,打着领结,在这个凛冽的冬天,笑得灿烂。 莫琪瑾从围巾里伸出脑袋,向他们招手:“爷爷,周爷爷,你们怎么过来了?” “还喊我周爷爷呢?”周爷爷依旧顽皮,笑声爽朗:“该改口了啊,我的小孙媳儿?” 莫琪瑾腼腆一笑,却也没有扭捏:“爷爷。” 送两位爷爷回了榕树巷,四个人在家里吃了顿小年里的团圆饭。 直到傍晚的时候,莫琪瑾和周珩才从榕树巷离开,去城南,周珩住的房子里。 车子在上学时走过无数遍的路上平稳行驶,太阳拖着长长的尾巴,慢慢向西归落。 莫琪瑾打开结婚证,手指轻轻捻过二人的合照。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张合照,也是唯一一张合照。 细数这五个月的时光,其实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没想到,他们的第一张合照竟然是用在结婚证上。 车子驶过一条无人的街道,周珩把车子停在路边,往后靠在座椅上,从莫琪瑾的手里接过结婚照。照片是红色背景打底,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笑得都很纯粹,这笑容似乎正应了两位爷爷的点评:很有夫妻相。 半晌,他重新合上照片,望向远处。 这座城市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上金光。 远处的山峰层层叠叠,笼罩在雾气中。 莫琪瑾听到周珩喊她:“莫琪瑾。” 他很少这样喊她全名,那必定是他此刻语气认真、态度严肃。 莫琪瑾收回落在远山上的视线,看向他,看到他耳朵微微泛红,身上仿佛镀了层浅浅的光芒。 他说:“夕阳向西落下,大雁往南方飞。那些夕阳覆盖过的云层,雁飞翔过的薄雾,秋风扫过的一地枯叶,都是我追寻你的脚步。” “你看见过东方日出,燕子回归,长河川息不止。” “我在日落的曲线下,在江河的那端,想念你。下过雨的晴天,冷冬过后的春天,都是我的奔赴,是我心之所向。” “所以,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爱你。我这一生都爱你。” “只爱你。” 他的声音,就像远山上的雾,叫人辨不真切,就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他说出来的话。 他从前,是多么骄傲的少年。同她说话的时候,能说一个字,绝对不说两个字。 可也是当初那个骄傲少年,在二十七岁的小年夜,跟她说了这样一长段的表白话。 莫琪瑾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是对他真情流露的一种亵渎。 见她没有反应,周珩也有些紧张,他挠了挠眼睑下方的皮肤,咳嗽了两声:“怎么不说话?” 莫琪瑾半天憋出句:“语速还可以慢一点,这样显得你有点儿紧张。” “有一点。”周珩坦率承认。 莫琪瑾拍了拍他的肩,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紧张说明你准备不充分。” “以后”莫琪瑾的冷静破了功,没忍住笑说:“没事儿的时候,对着镜子多练练。” 周珩把莫琪瑾揽在怀里,看着渐渐西落的太阳,一发不可收拾:“每个人的爱情都是有重量的。我的,不轻不重,刚好七斤。” …… 天黑时,周珩重新发动车子。 车子没驶出几米,他又喊她:“莫七斤。” 莫琪瑾仍沉浸在他刚才说的话里面,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怎么了?” “就是提醒你一下。”周珩偏头看她,把她滑落额前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我是你的人了。” “你今晚,有没有计划玩玩我?” 莫琪琪:“你能不能换个动词?” “你今晚动不动我?” 莫琪瑾:“” 莫琪瑾想他前几天,拒绝她的情形,以牙还牙:“我不想动” 我不想动你。 “你”字还没说完,话就被周珩打断:“嗯,你不想动,那就不动。” 莫琪瑾:“” “我替你动。” 卧室里,暖气打得很足。 尽管莫琪瑾提前做了一些功课,包括而不限于理论研究、视频教学以及脑洞摸拟。 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还是避不可免地紧张,紧张到勾住周珩脖子的时候,指尖僵硬地蜷着。 脑袋更是直接缩到他温暖的胸膛里。 他今夜很温柔,瘦长的手掌在她的背脊处缓慢地拍着,像是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童。 听着他心脏跳动的节奏数羊,心绪渐渐平缓,他的指腹开始在她光洁的后颈来回地蹭过,连带着那处皮肤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痒意。 男人总是在这方面无师自通。 他的动作很轻柔。 他的吻从眉心碎碎而落,像春风化雨,落在身上冰冰凉凉的,刚好缓解了这室内过分的温热。 他略显粗砺的指腹轻触她的敏感位。 莫琪瑾想起,有次公司组织团建,去温泉酒店泡温泉。她和胡希一个泡池。 她那天选了件白色蕾丝连体泳衣,背后是绑带设计,其实还算是保守的款式。 但她从泡池里起身,满身都是水的时候,胡希先是捂住眼睛,后又从食指和中指间露出两只眼睛,语气夸张:“七七,哪个男人要是娶了你,也太有福气了!!” “瞧瞧这细腰,瞧瞧这长腿。” “再瞧瞧这34D。” “他么,我看了你,都想做男人!!” 胡希当时说她这样的长相,配上这出浴的场景,就是男人眼里的又纯又欲。 虽不至胡希说的那般夸张,但她大体知道自己的身材应该是还可以的。 这会儿忍不住红着脸问周珩:“还、还行吗?” 周珩没说话,用深吻和啃噬回答了她。 她那双迷蒙的杏眼里卷了几层水雾,半映半含着叫人牵肠挂肚的情|欲,娇软得似乎再碰她一下,眼泪便会簌簌而落。 却又让人迫不及待想看她在情|事上掉眼泪的模样。 周珩恶劣地舔了下唇角,在她身体瑟缩的时候,哑声说:“叫老公。” 莫琪瑾紧抿着唇线,手里紧紧攥着的床单洇湿一片,誓死不顺从他的恶趣味。 白皙的肤色染上绯红,模样既清纯,又叫人满脑子都是欲念。 周珩想起高一某次自习课上,他问莫琪瑾喜欢比她大的男生,还是喜欢比她小的男生。 她说,她喜欢比她大的男生。 比她小八个月,这是周珩无能为力的事,但他可以在别处证明,他大! 他这会开始顽劣,欲给不给:“你喜欢大的?大不大?” 这种时候,争这陈芝麻烂谷子的胜负欲就有些不讲武德。莫琪瑾报复性地咬着他的锁骨:“我当时说的是年纪大的,你不要断章取义。” …… 事后。 周珩坐在床边,低头亲吻莫琪瑾的额头,随后抱着她躺下,在她耳边厮磨:“叫声哥哥,哥哥再伺候你几回。” 莫琪瑾觉得耳边有些痒,缩着脖子和他闹着玩儿,故意喊他:“弟弟。” 周珩也不恼,拉过她的手指尖捏着玩,笑得懒散:“老婆说得对,不是老公伺候,也不是哥哥伺候。” 他突然又凑近,咬着她的耳垂,扯着她的手摁在某处存在感极强的位置,笑声低沉而恶劣:“都是弟弟的功劳呢。”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