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还愿意......”
还愿意陪着我吗?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头, 陪着我。
风刮起遮光帘的一角,落叶在窗台上短暂停靠,又随风翩跹坠地。
尘埃悬浮在斜斜的光柱里头, 浓密却细碎。
周珩长身半倚着柜沿, 低垂着视线, 深浓的眸色里沾染了一层薄薄的欲念。被他凝望的女孩儿迎着视线微微仰头,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杏眼里明晃晃的,浅眸里的殷切没有一丝刻意压制。
仿佛只要他后半句话说出来, 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女孩儿都是一定会答应的。
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
周珩薄唇轻启,后半句话刚起了个头,沉寂的房间便被一声爽朗而中气十足的笑声打断。
周珩的外公在楼下喊:“阿珩啊, 和七斤下来吃饭了。”
周珩:“......”
莫琪瑾:“......”
秋风鼓起窗帘哗哗作响,落叶肆虐窗台,原来外边竟是这般吵闹。
那点儿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暧昧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本该昭然若揭的心思悄悄转了个弯。
而那些他没能及时说出口的话,就像是看某场直播时,主播突然掉了线,等到重新连上线的时候, 连主播自己都忘了说到哪一句。
就像收听实时广播时突然跳了台, 再切回原频道时,已经错过了最想听的那一句。
那些未完待续的,只能凭借听众的自我想象去填补留白。而那些有强迫症的观众则是抓耳挠腮,恨不得顺着通信信号就能张牙舞爪地挠过去。
从前,莫琪瑾觉得因果有序,一切顺其自然便好。但这一刻,她怀疑自己......其实有强迫症。
等到她再抬眼时, 看到周珩的眼睑轻阖了下,眼里那些浓烈的情绪一点点退散掉,最终归于平静的黑,再没掀起任何波澜。
须臾后,他抬手将相框归于原处,眼皮微微下耷,懒懒地垂着,淡声道:“吃饭了。”
那一场天时地利却缺少人和的舞台剧,终是什么也没能上演。
这一幕橘色黄昏,除了秋风扫落叶,什么也没能发生。
不知是不是周珩提前跟家里打过招呼,这晚饭的饭局开得有点儿早,满满当当一桌子当地盛产的海鲜。
他家里的阿姨厨艺很好,和丁老板不相上下。但可能是食材更为新鲜,莫琪瑾觉得口感要比那晚鲜嫩得多。
周珩的外公外婆都是很和气的长辈,一边招呼她吃菜,一边许是怕她拘谨,热络地拉着她聊家常。
从爷爷退休后被哪家企业返聘,聊到楼下周爷爷一辈子就两个爱好,抽烟和唱戏。
周珩瞥了她一眼,不知在内涵谁:“还有找孙媳。”
他的外公外婆支起筷子,笑着附和:“就属这个最靠谱,我们也着急。”
周珩的外婆还对莫琪瑾说:“七斤啊,那莫老头儿性子古怪,你跟他能相处得来吗?”
莫琪瑾吃了个生蚝,如实点头:“周爷爷人挺好的。”
尤其是在婚姻观念上,跟她的想法特别契合。
八月份的时候,爷爷热衷于给她相亲,方圆五公里的小区,谁家有适婚男青年,爷爷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段时间,莫琪瑾每天都能收到好几个微信好友添加申请。
面对相亲对象的热情,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干脆和对方聊起了职业规划,最后成功帮助几位相亲对象跳槽加薪。
这事儿后来形成了良性循环,有几位相亲对象,现在还时不时地给她推荐新简历。
但周爷爷不知道她相亲的具体进展,某天趁着她回榕树巷,把她堵在楼道里,语重心长地说:“七斤啊,你爷爷又给你介绍对象了?你不是很苦恼?”
“我觉得他这么做简直是胡闹,好心好意上门一顿劝啊。哦,他可倒好,狗咬吕洞宾,还把我给臭骂了一顿。”
“我也没说别的啊。我就说我那孙子还单着呢,要说知根知底,那还有谁比我们家阿珩更适合跟你处对象呢?”
“七斤啊,我可跟你说了,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你可一定要找个你喜欢的男人结婚,切莫为了结婚本身而将就结婚啊。”
就特别理解她。
想到周爷爷认真叮嘱她的模样,莫琪瑾弯了弯唇。
一番闲聊过后,莫琪瑾得知这一桌海鲜是两位老人和家里司机一早儿去渔村,赶在渔民出海打捞回来的正当时,挑选的最鲜活的海鲜食材。
难怪是比她在江市吃到的那些冰鲜冷链要好吃得多。
她其实饭量不大,但却招架不住两位老人的热情,只得闷头吃着碗里堆积成小坡的食物。
最后还是周珩看不下去,替她解了围:“少吃点儿。”
与其说解围,不如说是嫌弃她吃得多。
莫琪瑾是真的吃得有点儿太撑了。
这会儿被他这么一说,少许难堪之意涌上心头。她窘迫地吐了下舌头,借着这个机会搁下了碗筷。
晚饭后,为了消食,周珩提议带她去海边走走。
车子不过才开出百米,后视镜里甚至还能看到他外公外婆手牵着手,沿着公路在夕阳下散步,他便迫不及待地揶揄她:“你吃那么多,不难受么?”
也不知道这话在他心里憋了多久。
莫琪瑾脑袋里突然冒出句前两年的网络流行语:要你管,我吃你家饭了吗?
刚要用这话给他反驳回去,转瞬一想,这可不就吃的他家的饭么?
像是被拔了气门芯的车胎,莫琪瑾顿时泄了气。
但话说回来,你不也吃我家饭了吗?
莫琪瑾不太会怼人,但她今天心情很好,有点儿由着性子胡来。
另外,她觉得周珩今天还挺好相处的,也有点打算得寸进尺的意思。
她偏头对着驾驶位上的周珩说:“你吃我那么多回,也该还一点儿?”
“吃、你那么多回?”周珩直视前方路况,胸腔里传来闷声一笑,肩膀微微震颤,语气十分轻佻:“那、也不该是这个还法。”
莫琪瑾喉尖一哽,他这是在开车吗?
看到他手中的方向盘,莫琪瑾恍然大悟,哦,原来车还能这么开。
这得叫一车双开了?
也顾不上周珩会不会又装聋作哑,她窘迫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果然,他又开始装起了糊涂:“那你是哪个意思?”
莫琪瑾伸出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吸引过来他的视线后,她认真地、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咬着字:“你、吃、我的饭、的意思。”
恰好红灯闪烁,绿灯亮起,周珩收回视线,轻飘飘地回应:“行啊,我可以答应。”
饭软点儿就行。我可以答应吃你的软饭。
这怎么又有点儿一语双关的意思呢?
就......没办法跟他正常交流。
海市临海。
莫琪瑾本以为今天是个工作日,没多少人愿意出来玩儿。
事实却是——
观海台上人山人海。
观海台下潮来潮往。
海潮卷起白色烟波,浪花拍打礁石,漫过顽皮孩童的脚踝又羞涩退下,像是黏人的猫爪子,只一试探又迅速缩回去,来回多次,试探着人的忍耐力。
莫琪瑾和周珩两个人没登观海台,沿着海边滩涂散步,做一些有助于饭后消食的健康运动。
有对未婚夫妻在礁石之间的一处浅洼海水里凹造型,拍摄艺术婚纱照。
女人躺在浅湾海水里,长发如瀑飞洒,艳丽的长裙散了一池,男人在夕阳中俯身亲吻他的妻,摄影师在一阵惊呼声里按下快门键。
海与天齐平,这一刻被永远定格住。
莫琪瑾自然而然地被他们的动静彻底吸引了注意力,驻足欣赏,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一道低沉而勾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羡慕?”
男人清隽的脸在她面前慢慢放大,五官渐渐清晰。莫琪瑾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他离她这般近。
呼吸很快变得急促,她终是没忍住往后退了一大步。想起晚饭前周珩未完待续的话,她突然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只可惜她勇气不足,缥缈的眼神找不到着落点,最后停在奔涌而至的海面上,脸颊被海风吹成潮红,声音里的底气可忽略不计。
“嗯,羡慕。”
海风在耳边拍击,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如果不是听力好到离谱的人,绝对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但周珩上辈子指不定和神仙顺风耳有过过命的交情,这辈子领了特权,专挑听莫琪瑾一个人的墙根听。
听就听了,他还非得说出来。
说就说了,他还要刨根问底。
“羡慕到哪种地步?”
他的声线舒缓,让人一不小心就落入了他的陷阱里,几乎要将心里的秘密全盘托出。
但这会儿,莫琪瑾心生了点恼意。
他既然听见了,就该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他竟然选择了明知故问,就挺让人不开心的。
毕竟那个先撩拨的人明明是他。
莫琪瑾虽然脾气好,但不代表没脾气。这会儿就挺想同周珩发脾气的。但性格使然,她不太会同人吵架,所谓的发脾气不过就是同他生起了闷气。
她的唇线紧紧抿直,低着头往前面走,步子却也迈不开,终究还是在给身后的人迷途知返的机会。
周珩三两步便追上她,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低声道:“要不要......”
要不要去留个联系方式?
海风裹挟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暧昧气息。
清冷而深沉的暮色海风有点儿凉,莫琪瑾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喷嚏来得特别不是时候,往严重点儿说,这喷嚏严重煞风景!!!
几个追逐打闹的初中生踩着松软的沙滩嬉闹着过来,冷不丁儿地撞到了莫琪瑾。
眼看着就要踉跄摔倒,周珩手快扶了她一把,指尖滑过她柔软的发丝,撩得他心脏一颤。
周珩下意识地想要扯着莫琪瑾,立刻马上去摄影师那里预定个拍摄日期。
目光扫过那几个顽皮少年,他不过是冷了张脸。那几个少年便面露胆怯,躲在莫琪瑾身后,并把她推了出来:“姐姐,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那位哥哥好凶哦。你叫他别瞪我们。”
莫琪瑾同时注意到,周珩正虚扶着自己的手臂,隔着层薄薄的布料,还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
一阵惊慌之后,她甩开周珩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红着耳尖彻底融入到那群初中生里头。
有点儿帮腔助阵的意思。
不过是碰了她一下,有必要这么避之不及么?
至此,周珩今天的好兴致全数消失。
不过是群冒冒失失的学生,莫琪瑾也不会真同他们计较什么。一番安抚之后,莫琪瑾和那些初中生挥挥手道了别,转而又侧头问周珩:“你刚刚说什么?要不要干嘛?”
周珩冷声道:“回家。”
哦,他说要不要回家。
他可真扫兴。莫琪瑾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