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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龙血

作者:撷星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雷震子将瓷碗递给龙族:“趁热喝了罢。”


    敖丙摸索着,慢吞吞接了过来。


    他自幼讨厌药。


    昔日在东海龙宫,龟丞相每每端了药来,他总是要躲上三躲,最后被父王哄着才肯捏着鼻子喝下去。


    现在他虽然看不见,却能嗅到苦涩的味道,伴随凉飕飕的腥气,如同地底刚挖出来的腐烂草根。


    敖丙迟迟不肯下口。


    他眨动着那双盲瞽的双眸,睫间莹然,似含着清露,令人望之而生怜意。


    雷震子在旁边瞧着,心想,怀孕的人大约都要娇气些罢。难民营那些挺着肚子的妇人也是如此,不是闻不得油腥,就是沾不得葱蒜,都有自个儿的毛病。


    敖丙这般怕苦,倒也不稀奇。


    “要不……你先喝点乌鸡汤?垫垫肚子,再喝药也舒坦些。”


    敖丙闻言,这才想起还有汤这回事。他去够那食盒,指尖触到一只小盅。他瞧不见,舀汤时只好用指尖探着盅口,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动作小心翼翼,仍溅出些油星,落到手背上。


    敖丙素来爱洁,之前靴面沾了灰尘都要皱眉。如今似乎被这些日子磨平了脾性,他只随意在衣裳上蹭了蹭,继续喝着汤。


    汤鲜润极了,裹挟红枣的甜、枸杞的香,滑腻熨帖,热乎乎滚进胃里。


    雷震子蹲在外头,瞧着瞧着,觉得有些尴尬。自己杵在这儿看人家喝药,算怎么回事?帮又帮不上忙,问又问不出话来。


    “我先走了,你好生歇息。”雷震子说完,转身往洞外行去。


    敖丙点了点头:“多谢雷将军。”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甬道尽头。


    敖丙听了半晌,确认那人走远了,才缓缓放下手里的汤盅。


    其实他近日胃口一直不好,虽说没有孕吐得厉害,却也总是恹恹的,精神萎靡,吃什么都没滋味。


    乌鸡汤鲜鲜润润,为了孩子他才多少喝了些。


    不过,这汤和搁在一旁的那碗药比起来,真是天上地下两个极端。


    敖丙思索片刻,还是重新端起了那碗药。


    他嘴角翘起小小的弧度,像藏着一汪甜水,从心底漫上来。


    这是安胎药。


    是哪吒让人送来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哪吒认可了这个孩子,说明他没有不要他们。


    虽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哪吒不来看他,可那也该如此。他毕竟是戴罪之身,担了那些恶事,哪吒如何能来?


    能送药来,已是极好的了。


    敖丙心里真的欢喜。


    欢喜得龙尾巴都忍不住在被褥上摆了一摆,尾巴尖儿扫过褥子,簌簌的响,像风吹过草叶。


    他真的、真的特别讨厌喝药。


    而现在敖丙端着这碗药,却像端着什么绝世的宝贝。他凑到碗边,抿了一小口。


    入口是直冲喉咙的苦,涩得很,像嚼了满嘴青柿子,咽下去后泛起凉意,腥气返上来熏得他有些反胃。


    敖丙蹙起眉,捂着嘴忍了忍。


    他想,这药怎地这般奇怪?滋补的汤药不该是温润的么?怎的又凉又腥?


    可他又想,雷震子悉心照顾了他这半个月,事事妥帖,没道理在这药上骗他。而且,哪吒总不会害他……


    大约是安胎药本就是这般滋味罢,苦口良药,总是难吃的。


    敖丙摸了摸小腹。


    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似乎也讨厌这药的味道,在他腹中动了动。


    敖丙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它也不喜欢这药的滋味,动作小小地表示抗议。


    敖丙笑了,隔着衣料抚了抚隆起的小腹,低声道:“乖,这是为你好的。”


    他想,正因为孩子讨厌,他才更该把这药喝完。


    为了孩子好,再苦也得喝。


    敖丙仰起头,将剩下的药全部灌了进去。药汁滑过喉咙,苦得他眼眶发酸,他却生生忍住了,一滴也没吐出来。


    喝完药,他又去摸食盒。他摸索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摸着。


    以往他生病喝药的时候,哪吒总会给他糖吃。那人不耐烦他皱着脸喝药的模样,不知从哪儿弄来些花花绿绿的糖,什么桂花糖、薄荷糖、松子糖。


    哪吒把糖塞进他嘴里,笑吟吟地看着他被甜得眯起眼睛,然后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然而,敖丙将食盒里里外外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没有糖。


    他愣了一愣,旋即又想:兴许是忘了罢。哪吒忙着练兵,又要应付那些战事,哪能事事都记着。


    敖丙将空药碗放回原处。


    那药在胃里渐渐化开,肚子涨涨的,有些难受,像是沉甸甸的一块石头,压在胃里,坠着、扯着。


    敖丙蜷起身子,将龙尾盘在身边,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一点一点往窝里拱。


    直到整条龙都埋进了那堆被褥,只剩一双冰蓝的龙角露在外头,他才不动了。敖丙皱着眉,将不舒服忍下来,想着,大约是太久没喝药有些排斥。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就好了。


    -


    雷震子从山洞出来,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哪吒送了药来,敖丙接了药去,腹中的孩儿就是系着二人的丝线,牵啊牵的,总能将这对冤家牵到一处去。


    待得孩子落地,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岂不美哉?


    这孩子养在陈塘关,或是带回东海,都能有个圆满的家,有爹疼,有“娘”爱,再不似他这般,打落地便没了娘。


    再者,他雷震子虽不是孩子的亲爹,却也算是半个恩人,往后逢年过节,少不得要来拜谢他这个“雷叔叔”的。


    他怀揣着这般美好的心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回了营帐。


    杨戬已在帐中,正襟危坐,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这些日子雷震子与杨戬分配在一处,起初还觉着别扭,时日久了倒也习惯了。杨戬虽然嘴毒了些,性子刻薄了些,可到底是个靠谱的人。


    雷震子大马金刀地往杨戬面前一坐,正准备得瑟自己这半个月来的成果,却见杨戬忽然抬起眼来,狭长的黑眸中添了些凛然。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杨戬问。


    雷震子一愣,低头嗅了嗅自己,什么也没闻出来。他撇撇嘴道:“杨戬,你已经龟毛到这种程度了?我不过是从大牢里走了一遭,沾了些潮气,你便要嫌弃我?”


    杨戬放下竹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不是潮气,”他一字一顿,“是药味。”


    “药味儿?”雷震子摸不着头脑,“大牢里是有股子药味儿,敖丙刚才喝药,我在旁边沾上些也寻常……”


    “什么药?”杨戬打断他。


    雷震子被他问住,愣了愣,道:“安胎药啊。哪吒给的,我今天煎好送了过去。”


    杨戬眉眼一点点沉下去,山雨欲来。


    “你身上有苦参、黄柏、黄连,这三味极苦寒,最是伤胎。还有当归、川芎、艾叶,涩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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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血化瘀,常用于产后逐瘀,亦可……”


    雷震子听着这些陌生的药名,脑子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懂。


    杨戬看着他这副模样,直接道:“亦可催胎下行。再加上一股浓重的药腥气,是典型的避子汤,又称堕胎方。你日日去照顾敖丙,接触这些药材做什么?”


    雷震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他张着嘴,半晌才挤出话来。


    “我……我不认识药材,也不认识这药。这是哪吒给我的!他还给了我一碗乌鸡汤!我以为……我以为那是安胎药,才给敖丙煎的!”


    “哪吒什么态度,你这半个月看不出来?”杨戬额前青筋跳了跳,显然是被对方的愚蠢震惊到了。


    “他若真想要孩子,为何不亲自去?为何要托你?为何自那日之后再不露面?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查,想当然便去做……雷震子,你以为这是过家家么?”


    雷震子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他跌跌撞撞站起身,话也顾不上说,掀开帐帘就冲了出去。


    “我去看看敖丙!说、说不定还来得及!”


    杨戬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皱了皱,抬脚便要跟上去。


    堪堪走到帐门处,却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生得黑面膛,身材魁梧,正是武吉。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躬身道:“姜丞相有令,请督粮官杨戬到主帐议事。”


    杨戬顿住了脚步。


    他心知肚明,这是姜子牙要拦他。他望着武吉那张恭谨的脸,沉默了一瞬,终是颔首道。


    “弟子遵命。”


    -


    那厢雷震子已冲到地牢门口。


    他展开双翼,墨蓝色的翅膀遮天蔽日,风声雷动。落地时尘埃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定身形,对两个守卫喝道:“把大牢的钥匙给我!”


    守卫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却硬着头皮道:“雷将军,姬发殿下说——”


    雷震子懒得听他废话,劈手夺过钥匙,一把推开他,闯了进去。


    身后传来守卫慌张的呼喊声,大约是去报信了。雷震子顾不上那些,他只管跑,只管跑,跑得双翼都来不及收,在狭窄的通道中刮得石壁不断落灰。


    近了,近了,更近了。


    然而越往里跑,他越觉得不对。


    那股子腐败的霉味儿,居然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甜腥的气息,掺了些淡淡的海风味,铺天盖地,像是要将每一寸石壁都染遍。


    雷震子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隐约意识到,这味道是什么。


    雷震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铁栅栏前。那盏小灯还燃着,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红橙色的焰火笼着方寸之地。衣裳上、被褥上、干草上,到处都是金色,大片大片的,像是开了一地灿金色的花。


    金色与红色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的,几乎分不出彼此。


    璨璨然的金,浓墨重彩。


    可那不是被褥的颜色,也不是灯火的颜色。


    雷震子整个人呆住了。


    他就那样站着,像被雷劈中了一般,一动不动。脑海中那个声音一直回响着,他终于明白了。


    是龙血。


    敖丙流产了。


    ……


    雷震子想起很久以前,产婆对他说:豆蔻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整张床铺都浸透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浸透了”究竟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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