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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糜艳

作者:撷星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雷震子整个人如遭了雷击,他愣愣地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个字:“谁?”


    杨戬难得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敖丙。”


    雷震子仍是茫然的模样:“那……那怎么办?”


    杨戬缓过神来,刻薄的本性又冒了头。他斜睨了雷震子一眼:“什么怎么办?又不是你把人家肚子搞大的,你操的哪门子心?”


    这话说得着实不尊重人。


    雷震子恼了,涨红着脸:“杨戬,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杨戬想了想,真的编了首打油诗。他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流云。


    “清风不碍明月事,何必愁绪绕心头。


    且看闲云自舒卷,本无瓜葛莫须忧。”


    语调悠哉游哉,配上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活脱脱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雷震子气得鼻子都歪了:“我是这个意思吗!”


    他气归气,到底还是冷静下来。此事干系重大,瞒是瞒不住的。他斟酌着问:“这事要告诉姜师叔么?”


    杨戬点头:“自然。”


    “要告诉我兄长姬发么?”


    杨戬仍是那副平静的腔调:“自然。”


    雷震子犹豫几息,终于问出了最要紧的那个问题:“那……要告诉哪吒么?”


    杨戬望着他,神色意味深长:“你觉得呢?”


    雷震子梗着脖子:“既然是哪吒的孩子,自然要告诉他。”


    杨戬淡淡说了句:“你可以试试。”


    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彻底激怒了雷震子,他一甩袖子,径直去寻哪吒。


    -


    雷震子寻到哪吒的营帐。


    哪吒刚洗漱完毕,一头乌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汽氤氲,笼着那张姝丽的脸。刚沐过的人,身上火灵之气似乎也被压下去了些,添了些稀缺的柔软。


    雷震子挪过去,喊住他:“哪吒,我有事要告诉你。”


    哪吒用帕子擦着头发,黑眸炯炯的,亮得惊人:“说罢。”


    雷震子到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你……吃过晚饭了么?”


    哪吒摇了摇头。


    雷震子便道:“那一起吃个饭罢。”


    二人往饭堂去,切了一盘酱牛肉,又拣了几样下酒的小菜,雷震子还顺手拎了两坛子酒。他们寻了一处无人的断崖,席地而坐,慢慢吃将起来。


    哪吒抱着酒坛子,仰头饮了一口,等着他的下文。


    雷震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壮怂人胆,他胆子壮了,话也说得出口了:“我有些难受。”


    哪吒挑眉:“难受找大夫去,寻我作甚?”


    雷震子被这话噎得不行,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他沉默了会儿,讲起自己的身世来。


    他本是借题发挥,想找个由头引出后面的话,可说着说着,雷震子真的悲从中来,眼眶发酸。


    “我真的很想她。虽说从未见过,可有时候做梦,梦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我想那就是她罢……”


    哪吒没有吭声。


    乌黑的睫覆下来,遮住了那双眸子里的神色。他抱着酒坛,指腹摩挲着坛口粗糙的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雷震子趁着他走神的当口,忽然问道:“你喜欢孩子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聊到这茬了,有些好奇。”


    哪吒不答,反问他:“你喜欢?”


    雷震子摇了摇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


    哪吒拨弄着坛口的红布带,将其缠在指尖,一圈一圈。


    良久,他才开口道:“我很讨厌孩子。”


    他七岁闹海,而后自刎,重塑莲身,投身封神之战,杀戮、征战、天命、劫数。他没有童年、没有少年,那些寻常人该有的东西,他一样也没有。


    他自己尚且不知该如何做一个人,如何去孕育、抚养一个孩子?


    雷震子的面色愈发难看。


    他再问:“你喜欢敖丙么?我之前看你那般照顾他。”


    哪吒这回没有答话。


    他闷着头夹菜,将牛肉一筷一筷送进嘴里,吃得专心致志。


    雷震子却不肯放过他:“若是敖丙为你生了孩子,你还讨厌么?”


    哪吒的筷子停下了。


    他抬起头来,那双黑眸里尽是凛冽的寒意。他一字一字道:“当然。”


    “我会亲手杀了那个孩子。”他道,“我不允许自己的骨血,诞生于仇人的腹中。”


    雷震子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哪吒见他这般模样,以为是被自己“杀子”的言论惊着了。


    他软和了眉眼,补充道:“放心罢,只是玩笑话。敖丙毕竟是男子,没有生育之能,我们哪里来的孩子?”


    他说着,唇角甚至微微翘了翘,像是为自己这“玩笑”寻了个妥帖的收梢。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崖下的草木沙沙作响。雷震子感到风灌进了衣领里,凉飕飕,一直凉到心底去。


    ……


    雷震子与哪吒在断崖之上,有一搭没一搭吃罢了饭,又饮尽了坛中酒。


    二人各自怀揣着心事,谁也不肯说破。


    饭毕,雷震子别了哪吒,匆匆往回赶。他心中记挂着事,脚步快了几分。雷震子想要去寻杨戬,却见找不到人,问过值守的士兵,方知杨戬往主帐禀告去了。


    雷震子坐立不安地等着。


    他心里头七上八下,扑腾扑腾跳个不住。他担心姜子牙听闻此事,会命人将那个孩子打掉。


    军中向来讲究令行禁止,敖丙又是戴罪之身。孩子若没了,也算得上“清理门户”的寻常手段。


    不知等了多久,杨戬终于回来了。


    雷震子忙迎上去,却见那人面色如常,不像是带了什么坏消息的模样。他心里稍稍安定:“姜师叔怎么说?”


    杨戬瞥了他一眼:“他说,既是个生灵,便随它去罢。存与不存,自有它的命数。”


    雷震子闻言,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他想起周营素日里标榜的“仁德”,姬发时常挂在嘴边的“敬天保民”,忽然觉得那些话也不全是空谈。


    当年若不是姬昌一念之仁,留了婢女腹中的孩子一命,这世上不会有他雷震子。虽然他从未得过姬昌几分真心疼爱,可那一条命,到底是保下来了。


    杨戬发现对方下垂的狗狗眼闪烁着,就知道这人又要犯拧了。


    果不其然,雷震子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我要把此事告诉敖丙。”


    杨戬没有阻拦。


    地牢里的境况他也见了,阴暗潮湿,暗无天日。敖丙在那样的地方,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总该给他托个底,教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扛着。


    可其他的事,还是不要做为好。


    “除此之外,多余的事你莫要做。”杨戬劝道,“你与敖丙非亲非故,何必沾染这许多龃龉?况且他如今是周营的阶下囚,你帮他太多,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


    雷震子显然没有听进去。


    他梗着脖子:“我会尽我所能,帮敖丙保住这个孩子。战争无情,可孩子是无辜的。”


    杨戬那双眼皮薄而长,认真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天生的攻击感。


    眼见着杨戬又要说出什么刻薄话来,雷震子连忙打断他:“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母亲当年那般艰难,却仍拼死保下了我。她一个弱女子,在深宫里头,若不是周围人帮衬,如何能让我活到出生?”


    “我母亲是,旁的‘母亲’也是。对这些孕育儿女的人,我总要多几分关注,也算是……也算是弥补那些年的遗憾罢。”


    他说完,等待杨戬的反应。


    以杨戬权衡利弊的性子,此事必然不会那么容易过去。雷震子已做好了与他辩驳三百回合的准备。


    然而,杨戬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了:“我去巡营。”


    雷震子愣了愣,不知道对方这是什么态度。他顾不上琢磨,当务之急,是去大牢寻敖丙。


    -


    山洞比白日里更阴寒刺骨。


    雷震子提着一盏灯笼,怀里还抱着毛绒绒的毯子。


    察觉到他的到来,龙族抬起头。


    雷震子将毯子从栅栏缝隙间塞进去,道:“夜里冷,你盖着。”


    敖丙慢吞吞地接过。


    触到柔软的绒毛时,他顿了顿,随即攥住了毯子:“多谢雷将军。若有一日我能返回东海,必有重谢。”


    这话说得不合时宜。


    他是周军的敌人,背负无数恶名,能不能活着走出大牢都未可知。


    而雷震子没听见似的,他在栅栏外蹲下身,擦了擦掌心的汗:“敖丙,我有一件很严肃的事要告诉你。”


    敖丙的身子僵滞。


    莫不是要送他上封神榜了?


    断头饭、断头酒,这些他听人说过。又或者,哪吒终于按捺不住,要同他做个了断?


    敖丙什么也看不见。


    石洞的声音汇在一起,在他耳中织成层层叠叠多彩的、混沌的音浪。


    里面混进来一个声音。


    “方才杨戬给你把脉,”雷震子道,“发现你怀孕了。”


    敖丙呆在原地。


    他像被抽去了骨头,纹丝不动,化作一尊坠在污池里的玉雕,蒙了尘、失了魂。


    腹中空荡荡的地方,倏尔有了什么。


    小的,不可捉摸。


    像一点星光,一粒尘埃,一簇幼小的火苗。


    是他和哪吒的孩子。


    ……


    雷震子近日行踪诡秘,引得周营众将士纷纷侧目。


    往常这位小殿下最是热心,今日送粮,明日帮人传信,后日又去调解纠纷,忙得脚不点地。


    这几日,他却像换了个人。


    议事推脱,巡营告假,整日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忙些什么。


    众将士乐得清闲。


    毕竟这位殿下热心是真热心,可因这份热心闹出的幺蛾子也不少。


    上回帮人调解,结果两边都得罪了;上上回替人送信,送错了营帐,惹出一场误会;上上上回……


    不提也罢。


    如今他消停了,众人反而松了口气,以为是哪位神仙显灵,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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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这尊“热心菩萨”。


    另一边。


    杨戬立在营帐外,眼风淡淡扫过那道往山洞方向溜去的身影。他薄长的眼眸里,明晃晃地盛着嫌弃。


    雷震子被他瞧得不自在:“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活了这许多年,头一回见人上赶着当爹的。从古至今,闻所未闻。”


    雷震子瞪他:“天呐,那可是怀孕!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你不觉得很伟大吗?”


    杨戬眼皮都不抬一下,嘲道:“天底下会生养的女子多了去了,有什么稀罕。”


    雷震子最恨他这副万事皆在掌握的模样,一时口不择言:“你我就不能生!这说明我们不如她们,没有这项珍贵的本事!”


    这话一出,杨戬面上又浮现出那日给敖丙把脉时的古怪神色。他打量了雷震子一番:“龙族是雌雄同体,自有孕育的宫室。你若真羡慕得紧,大可以仿造那身体结构,炼一炉孕子丹来。”


    雷震子听他真要认真探讨此事,险些没晕过去。他面红耳赤,勃然大怒,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杨戬!我真恨你不是个哑巴!”


    说罢,他逃也似的跑了。


    他跑得飞快,生怕杨戬追上来以“切磋”的名义收拾他。那人战力高出他不知多少,若真动起手来,他只有挨揍的份。


    -


    雷震子气喘吁吁,往自己营帐赶。


    他想着回去歇一歇,压压惊,却见帐前立着一人。


    是哪吒。


    雷震子停下脚步。


    他与哪吒一别不过数日,再见时,竟然有些不敢认了。


    哪吒是荷花化身,最得天地之灵秀的人物,如今却瘦成这般,像莲瓣儿遭了霜打,凋残了半边。


    面上那点子肉都消了下去,露出些许清硬的骨相来。人也黑了,想是这几日没日没夜地在太阳底下操演,被日光反复地煎灼,染上了烟熏火燎似的赭色。


    哪吒周身阴森森的,仿佛堕了鬼道的婴童,虽是芙蓉面、冰雪姿,美则美矣,却叫人无端地生出一股子悚惧。


    雷震子心里打了个突,试探着唤道:“哪吒?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哪吒举起手中的物什。


    一包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药包,还有几个油纸裹着的食盒。雷震子不懂医理,辨不出药包里的药材。可食盒里的东西,他却是认得的。


    乌鸡汤、阿胶、红枣、枸杞,满满当当,一色儿都是滋补的吃食,似是专为妊娠之人备下的。


    “方才姜师叔告诉我,”哪吒道,声音平平的,“敖丙怀孕了。这是我给他和孩子准备的东西,劳烦你捎带过去。”


    雷震子怔住,随即心里涌起感动。


    他原以为哪吒要一直别扭下去,没想到这人居然迷途知返,开始关心敖丙了。


    他接过东西,忍不住问:“你怎么不亲自去?”


    “我不合适。”哪吒捻了捻掌心被药包绳子勒出的痕迹,细细的、红红的,像一条红线缠在指间。


    雷震子心想,这是什么话?


    你是孩子的爹,你若不合适,那我又算什么呢?


    可他望着哪吒那张鬼气凛然的脸,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打着哈哈:“我知道了。一会儿煎好药,我就去看他。”


    “现在就去煎药么?”哪吒问。


    雷震子点头:“当然,早去早回嘛。”


    哪吒勾了勾唇角,笑意清浅:“也是。”


    ……


    雷震子煎好药,又将乌鸡汤热了热,这才提着东西往山洞去。


    山洞里依旧阴寒,他照例点了一盏小灯,搁在栅栏外头。虽然敖丙看不见,可雷震子总觉着有盏灯亮着,龙族心里会暖和一些。


    敖丙窝在那堆厚厚的被褥里,那双冰蓝色的龙角从银发探出,丫杈错落、纵横,像最纯净的冰晶雕成。


    他前几日托雷震子求了情,将禁灵镣铐暂时除了,以便下半身可以变成龙尾。


    毕竟龙身远远高于凡人的体质。


    整条龙蜷在那儿,似一弯冰魄堆成的睡山。腹部原是紧窄的,如今实实在在地藏着一段乾坤,是血肉,是骨殖。


    隆起的弧度衬着半人半龙的妖异之态,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糜艳,像是宫苑里不见天日的禁.脔、画里走出来的山精海魅,破碎又绮丽,叫人不敢多看,又移不开眼。


    雷震子没那些旖旎心思。


    他凑到栅栏边,蹲下身:“敖丙,今儿有人给你送了安胎药和补气血的吃食。你猜猜是谁?”


    敖丙循声转过头来,那双失明的蓝眸眨了眨:“是……龟丞相么?”


    “不是。”


    “那是大哥?二哥?”


    “也不是。”


    敖丙又猜了几个名字,都是不相干的人。雷震子一一否了,敖丙有些茫然,抿着唇不再说话。


    他心里分明有一个名字,却怎么也不肯说出口。


    雷震子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把哪吒骂了个狗血淋头——


    真真是不负责任!


    于是他话语间渐趋柔和,近乎诱哄道:


    “是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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