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昏沉沉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瞧自己掌心。
他依稀记得咬了哪吒,摊开五指,几片皱巴巴的金红莲瓣蜷在掌纹间,色如霞染,剔透似琉璃。
血。
他得到了哪吒的血。
敖丙看着几片花瓣,鼻尖一酸,五百年来想取的东西这么阴差阳错地得到了。他将花瓣贴肉藏在掌心,听见身侧有人道:
“你在做什么?”
敖丙倏尔抬眸,撞进一双墨瞳里。
少年坐在小杌子上,膝头垫着块素布,布上搁了只粗陶药碗,碗中墨汁似的汤药还冒着热气。他一手执木勺在碗中搅动,薄唇凑近勺沿,轻轻吹着气。
白雾散开,拂过他低垂的长睫。
敖丙将手缩回被下,才发觉周遭景象十分陌生。一间狭窄的屋舍,土墙木梁,满室苦辛草药气。
而哪吒仍是赤红劲装,发髻上金莲小饰亮晃晃的——赤狐裘却不见了。
敖丙低头,发现自己肩上裹着那袭狐裘,风毛簇拥着胸腹,暖融融。
哪吒舀起一勺药汁,在唇侧试了温度,递至龙族嘴边:“喝了。”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敖丙喉间如刀割,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怎会在此处?”
哪吒将勺子又往前送了送,抵开干裂的唇瓣。
敖丙下意识含了,苦涩药汁灌入口中,激得他眉心紧蹙,险些呕出来。他悄悄打量着哪吒,这人分明看见了他手里攥着的莲瓣,为何如此平静?
“你高烧昏厥,我不带你来医馆,莫非由你烧成条烤龙?”哪吒又舀一勺,吹凉递过来,“莫乱动,好生喝药。”
敖丙环顾四周,确实是个医馆模样。
小屋以竹帘隔断,外头隐约可见高耸的药柜,千百个小抽屉列阵也似。自己躺着的是副简陋担架,铺了层厚褥。身上除去狐裘还搭着件蓑衣,想必是防药汁溅污。
“龙蛋呢?”他忽问。
哪吒手中的匙顿了下,总不能说粉团团被他用帐幔系在客栈房梁荡秋千罢?
他面上八风不动:“一来雪天寒重,二来凡人地界恐生事端。我暂将他安置在客栈了……待你好些便去接。”
“不可!”敖丙急得撑起身,呛咳了几声,“他还那么小,你怎能将他独自留在那里?”
哪吒暗啧一声,心道那丑东西精神得很,还会偷袭人:“是我的疏忽。”
敖丙瞧出他的搪塞,正要再争,却被打断了。
“哎哟哟,药都要凉了!”
来人一身葛布袍子补丁叠补丁,满头白发炸如蓬草。他趿着双破草鞋,三两步凑到担架前。
“今晨这毛小子背你来,你牙关紧咬,药汁灌不进。他就让老朽一锅接一锅地煎,煎好了自己试温,一勺勺喂。喂不进的,那可是全洒了。”
说着,老者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三两重人参、百年首乌、火灵芝……老朽攒了半辈子的珍稀药材,今日可算全交待在这儿了!”
敖丙顺他所说看去,地上遍布着大片黑渍,层层叠叠,好似泼墨山水。蓑衣浸透了药汁,沉甸甸皱成一团。
“他……”敖丙喉头发紧,“煮了几锅?”
“整整七锅!”老者竖起手指,“老朽说‘罢了,听天由命吧’,他偏不理,非要试到第八锅——喏,就是你手里这碗。”
哪吒垂眸搅药,硬声道:“啰嗦什么?诊金加倍便是。”
“加倍?你当老朽是那等趁火打劫的?”老者瞪眼,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看在这小友生得标致,病中也怪可怜见的份上……”
语毕,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掀起帘子,踱回药柜后去了。
哪吒又舀起一勺药,吹凉,递来。
这次敖丙配合地张开了嘴,他神智渐清,比先前乖顺许多。
起初敖丙还想自己接过药碗,可哪吒黑眸亮晶晶,唇角抿着点儿不易察觉的笑,仿佛在做什么极有趣的事。
敖丙歇了心思。
罢了,自己头晕得厉害,而且这人照顾了一天,何必扫他的兴?
总归欠下这许多人情,也不差这一桩。
只是如此近,终究是不自在。
瓷勺递到唇边,敖丙无意识看向哪吒执勺的手。虎口处留着排浅浅牙印,是他失去理智之时咬的。
然而,这般动作落在哪吒眼中,莫名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唇瓣被药汁熨得嫣润,泛起桃花似的粉。敖丙垂着雪睫不敢看他,只紧张地抿嘴吞咽。瓷勺压过嫣红舌尖,水泽漾动,无端生出几分旖旎。
哪吒忙收敛心神,一勺勺喂得仔细。
末了,哪吒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颗陈皮糖,趁敖丙不备塞进他口中。
“唔……”酸甘滋味化开,敖丙舌尖一顶,糖球滚到了左腮,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解解苦。”少年笑着说。
“好了小子!药喂完了,该履行约定了!”屋外响起老者的嚷声。
敖丙含着糖问:“什么约?”
老者掀帘探进半个身子,嘿嘿一笑,“近日镇中不太平,老朽需些童子血。屋里就仨人:我老棺材瓤子一个,这位小友瞧着也非童身,自然得劳烦红衣小子了。”
敖丙一怔,下意识望向身旁人。
向来张扬恣意的少年别开了脸,耳根泛起可疑的薄红,含混道:“知、知道了。”
敖丙:“……”
他默默将糖块顶到另一边腮帮子。
童子?
这人与他翻云覆雨不知多少回,连龙蛋都弄出来了。如今失个忆,真当自己是清白身了?
哪吒却有他的道理。
自云楼宫苏醒至今,无人来寻过他这个“故人”。若有旧情,怎会不来探看?哪怕是来看笑话也该来了。再加上军中同袍、天庭仙僚,没有一人提过他有什么风流债。
如此想来,自己必是守身如玉的好儿郎,这贞洁可是他将来下聘时最好的底气。
敖丙见他理直气壮的模样,踌躇半晌,颇为担心误了正事:若老者取了哪吒的血,莲瓣必露端倪。
可如何说破?直言“我与他早有过云雨”?还是说“此人已一千两百岁”?
他咬了咬下唇,朝哪吒勾勾手指。
哪吒正与老者对峙,见状愣了愣,真乖乖凑过来。
敖丙摊开掌心,露出几片蔫皱的莲瓣:“这是我方才醒来,在褥边拾得的。从未见过这等物什,一时好奇就——”
他故意没有说尽,留了三分余地。
哪吒盯着那几片莲瓣,恍然道:“这是我的……”
话音戛然而止。
哪吒蓦然醒悟,是了,自己乃莲花化身,血凝为瓣。若真取血给他人,只怕要露了仙家根脚。禁仙咒虽然改换掉容貌气度,可骨子里的异象是掩不住的。
而且童子指二十岁内未成婚的男子,自己样貌化作了少年,实则已逾千岁,哪里还算得上童子?
思及此,他忽得起身。
“我知晓了。”哪吒替敖丙掖好被角,又将狐裘往上拉了拉,“你且歇着,我去寻个外援来。”
说着他转身就走,衣袖却被龙拽住了。
哪吒回头,见敖丙仰着脸看他,病中眸子水润润的:“小心些。”
哪吒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敖丙蜷回担架床,将狐裘裹紧些。他望着晃动的门帘,心想冰天雪地,哪吒能寻什么外援?
另一边,老者蹲下身收拾满地狼藉,嘴里絮絮叨叨:“小毛孩性子倒急。不过这股执拗劲儿,倒让老朽想起年轻时候……”
……
哪吒出了医馆,并不去寻什么“外援”,反而拐进巷角僻静处,从豹皮囊中摸出枚传讯玉佩来。
他心下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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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麻,什么童子血皆是次要,要紧的是自己的童子之身究竟还在不在?
修道之人,元阳至为紧要。他自云楼宫苏醒至今,从未觉出身子有异,素日修行顺畅、法力精纯——料想元阳未损才是。且以他心性最是厌烦儿女情长,怎会轻易与人……
另一边,雷震子、杨戬、黄天化三人围坐吃茶。
壶里沏的是昆仑雪芽,水汽袅袅。
只是这茶吃得并不惬意,黄天化自坐下就没住口,字字句句皆绕着敖丙打转。
“当年若非那妖龙作梗,我何至于早早上了封神榜?好好的肉身成圣机缘断送在他手里。如今倒好,千年过去了他又来缠着哪吒!”
黄天化自封神战后便疏远旧友,一则因神职所限,二则实是见不得哪吒和敖丙那段荒唐过往。如今听闻两人又凑作一处,新仇旧怨翻涌上来,话就说得尖刻。
雷震子捧着茶盏,大气不敢出。杨戬阖目养神,抚摸着哮天犬油光水亮的背脊,连眉毛都未动一根。
几息后,雷震子腰间玉佩振动起来。
“喂?哪吒?”他如蒙大赦,忙接通传音。然而听了两句,他脸色倏地古怪起来,“什、什么?你是不是……童子?”
雷震子险些摔了茶盏,他瞪大金瞳,拼命给杨戬使眼色。
在座三人都是元阳未泄的修行人,偏这唯一不是的倒来问了!
杨戬老神在在地饮茶。
雷震子急得抓耳挠腮,身边的黄天化突然轻笑一声,扬声道:“哪吒,你自然不是。”
雷震子眼前一黑,恨不得扑上去捂住那厮的嘴。这位炳灵公素来和敖丙不睦,现在插话怕是存心搅局。
他思来想去没办法,只得朝黄天化使眼色,指望对方编个圆全幌子。谁知黄天化说完后闭口不言,盯着炉中炭火出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头哪吒显然愣了,沉默片刻,才问:“我与谁有过牵连?”
“你和…这个……”雷震子支支吾吾,汗都下来了。
“琼姬仙子。”杨戬淡淡接话,手中火钳不紧不慢地翻着炭块,“你二人曾有一段渊源。具体如何,我等也不甚清楚。”
琼姬仙子?
哪吒依稀听过这名字,是西王母座下一位女仙,素以清冷孤高闻名。
自己居然和她有过情缘?
可心中为何毫无波澜?甚至隐隐觉得,不该是这个人。
那该是谁?
“哪吒?”杨戬的声音将他拽回,“你可是遇着事了?”
哪吒不肯露怯,不服输的劲儿又窜上来:“你们三个……都是童子?”
“那当然。”雷震子挺胸,“我们三个兢兢业业修道,从不行荒唐事!”
“还真是恭喜你们了。”哪吒笑声更冷,夹杂说不清的讥诮,“千年来守身如玉,三位真乃天庭楷模。”
“咔哒。”
通讯断了。
雷震子捏着玉佩:“杨戬,你说哪吒是不是遇着难处了?不然怎会突然问起童子血……咱们要不要下界帮——”
杨戬撂下火钳,眼皮都不抬:“你若有闲,不如直接替他做了那监察官的差事。整日管东管西,倒像个碎嘴婆子。”
“你这嘴才是……”雷震子气结,转而望向黄天化,却见这位炳灵公已神游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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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角风雪愈狂。
哪吒将玉佩塞回豹皮囊,满腔心绪不宁。他素来修行清正,又知元阳未泄于修为大有裨益,怎会…怎会不是童子身?
琼姬。
他默念这两字,想起的却是龙君掌心的莲瓣——
咬出了的、他的血。
“啧。”
哪吒甩甩头,重新踏入医馆。帘内,敖丙窝在担架床上,听见动静望来。
两人对视,哪吒忽然觉得有些答案或许不必问旁人……
该问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