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独坐在客房中,对着一窗风雪,回忆前尘旧事。
彼时他以为哪吒待他有几分真心,后来才知那场苦肉计是为了骗取他的信任,好教自己松口归降。
只是,他又何尝纯粹?
骗取真心是真,阻挠封神亦是真。两个各怀目的的人在烽火连天里演了一出荒唐戏,演着演着,他们渐渐都忘了初衷。
各怀心思的靠近,谁又比谁干净?
“叩、叩。”
“客官,可歇下了?”
敖丙起身开门。
门外伙计搓着手,“和您同行的那位红衣公子……还未回来。小店原该落锁了,小的心想总得告知您一声。”
“知道了。多谢相告,我这便去寻。”
伙计偷眼瞧了瞧敖丙屋中,鹅黄襁褓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半点婴啼。他好奇却没有多问,只道:“雪大路滑,客官仔细脚下。”
送走伙计后,敖丙回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捧出蕴灵贝:“爹爹要去找你父亲了,乖乖的,等我回来。”
蛋壳莹莹一闪,应了他。
敖丙取过那件纯白狐裘披上,他低头看了看。
这裘衣是上好的雪狐皮所制,绒毛丰密,针脚银亮,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哪吒向来出手阔绰,对在乎的人从不吝惜。
敖丙收下的时候想着是“暂借”,可心底那点贪恋他自己最是清楚。
舍不得。
只是人情债终究要还,纵使龙宫府库早已虚空,纵使东海龙族荣光不再,他敖丙,也不能欠李哪吒分毫。
……
雪夜孤行,天地皆白。
敖丙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纱靴虽然换了防滑的,到底行不惯雪路。狐裘的下摆被雪浸透,沉甸甸坠着。
敖丙记不清走了多远,只感到积雪没过脚踝,寒气透过靴底直往骨头里钻。
问过三家客栈,皆无踪迹。
终于,他又停在一家客栈门前,檐下挂着“悦来居”的匾额。敖丙推门进去,惊醒了柜台后打盹的伙计。
“店家,”敖丙喘着气,拂去睫上的雪花,“方才可有一位红衣公子来投宿?约莫……十六七岁模样,生得俊俏,穿赤狐裘的。”
伙计依然瞌睡着,闻言揉眼道:“客官,小店连日客满。而且莫说今日,就是前几日也未见着穿红衣的公子。”
敖丙默然。
雪势愈猛,纵是哪吒当真在附近,这般寻法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心中还惦着龙蛋,那孩子虽在蕴灵贝中,到底离不得他太久。若真有个闪失……
回去了。
敖丙往来路走,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这一程。
-
菲来客栈。
整个大堂空寂,伙计正伏在柜台打盹。桌角一盏油灯燃着,灯芯结了朵小小的灯花。
敖丙望着那簇火苗。
哪吒的帐中总是这般昏暗,少年将军最不耐烦点灯,常说“有那闲工夫,不如多睡会儿”——
至多只在案头燃一盏小油灯。
豆大的火苗摇摇曳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处。他蜕鳞疼得睡不着,哪吒便盘腿坐在榻边,就着那点光给他涂药膏。
想着想着,敖丙轻笑出声。
笑声惊醒了打盹的伙计。年轻人迷迷糊糊抬头:“客官?”
“无事。”敖丙摇头,转身上了楼。
刻舟求剑。
他方才冒雪寻人的举动与楚人何异?船已行千里,水非旧时水,他却还固执地想在原处找回失落的东西。
可哪吒不是剑。
他是风,是火,是抓不住留不下的灼灼烈日。千年遗忘,五百年的错身,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天堑。
敖丙想,自己怎么一直在做这样愚蠢的事。在流淌千年的时光之河上固执地标记某个早已消失的瞬间,然后一遍遍打捞、一遍遍落空。
迈出步子去寻那人又如何?
那人早已不是千年前的少年,甚至……连记得都不记得了。
回到房中,敖丙头重脚轻,他伸手一探额间,发现入手滚烫。
想来是雪夜奔波,寒气入体。他本就体弱,这些年又以精血喂养龙蛋,元气大损,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眼前景物开始摇晃,敖丙强撑着查看蕴灵贝,见龙蛋安然,他悬着的心才落下。
敖丙从行囊中取出赤红衣袍,又将白狐裘叠在上头,两件衣裳团成一团,外层用被子仔细裹好,做成个简陋的巢。
蜕鳞期筑巢缓解痛楚,是龙族本能。可他现在筑这巢,却不是为了身体上的疼。
敖丙蜷进巢中,将脸埋进那团衣物,鼻尖萦绕着极淡极淡的火灵气息。
意识浮浮沉沉,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笑,清亮亮的:“你这龙,怎么跟猫儿似的?”
“敖丙,跟了我吧。等我伐纣功成,带你回陈塘关,我娘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又仿佛看见那双金瞳:“本帅才不会欺负你。”
……
次日雪霁天青,哪吒踏着满地琼碎寻至客栈。
他昨日花重金在镇东置了处两进院子,青砖黛瓦,十足十的清静。
这小镇看似安宁,实则妖气混杂,绝非三两日能料理干净的。倒不如寻个固定落脚处,也免得敖丙带着龙蛋颠沛流离。而且自己是监察官,总得护着巡查使周全……
虽说巡查使昨日着实气人。
哪吒敲了敲门:“敖丙?”
里头无人回应。
他再叩:“昨日是我失言,那蛋…那孩儿生得甚好,粉团团玉雪可爱。”
仍无应答。
哪吒等了片刻,眉峰渐蹙。他本就不是个有耐性的,昨日让出客房已是破例,如今好声好气来寻,居然还要吃闭门羹?
当下他也懒得再敲,掌心运力一推。
屋内昏暗暗的,炭火早熄了,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
榻上的龙蜷作一团,身上只着素白中衣。肩胛骨嶙峋地支着衣料,单薄似纸裁的人儿。他将红袍和白狐裘团在怀里,双臂紧紧抱着。
哪吒走进去看,发现敖丙唇色惨白,两颊却晕着酡红,似胭脂误抹上了玉。
“敖丙?”哪吒唤道。
龙君纹丝不动。
“喂,你气性也忒大了些。”哪吒伸手轻推他肩,“醒醒,我有话同你……”
敖丙蓦地睁开眼,瞳孔竖起,夹杂了些兽类般的锐光。下一瞬,敖丙抓住了哪吒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唇边送。
“嘶!”
哪吒乃天生莲躯,血非凡俗殷红,而是金红交织的莲华色泽。伤口处血液溅出,不及落地化作片片莲花瓣,色泽妖异,散发着甜靡的香。
“松口!”哪吒回过神,另一只手钳住敖丙下颌,稍一用力迫使对方松了齿关。
敖丙神智昏聩,兀自低低嘶吼着,呲起沾了血的银牙,还要再咬。
哪吒没注意到这些,只看见敖丙疼得蹙眉,心下软了些。他不敢下重手,松了力道。敖丙趁隙又是一口,咬在方才的伤处。
金红莲瓣混着龙族透明的涎液,滴滴答答落在两人交握的手。
“你……”哪吒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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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出不对,掌心贴上敖丙额头,触手滚烫,“发烧了?”
敖丙那双凤眸水雾氤氲,戒备地盯着他。十指指甲渐长,隐现鳞光,显然被高热引动了妖相。
然而,即便意识模糊,他仍牢牢护住身后那物。
是蕴灵贝。
贝壳开了一缝,可见的里头粉光辉映。
哪吒恍然。
龙族乃上古神裔,纵使化为人形,骨子里仍是兽。如今敖丙高烧昏沉,本能占据上风,这是将他当作了威胁幼崽的入侵者,在拼死护雏呢。
“敖丙,”哪吒放柔声音,“你病了,我带你去瞧大夫。”
似是听懂了“病”字,敖丙咬合的力道松了些。他茫然望着哪吒,喉间嘶吼渐弱,却仍不肯完全松口。
哪吒无奈,并指欲掐个治愈诀,想先止住手上的血。
他乃莲花化身,血液自带净化的功能,寻常妖邪触之即伤,恐怕会对敖丙不利。
指诀方起,腕间禁仙咒黑纹大亮,窗外传来隆隆的雷声。
再试,天际雷声愈烈,电蛇隐现。
“啧,”哪吒收手,仰头翻了个白眼,“天庭这帮老古板,连监察官都盯得这般紧。”
无法,他只好收了神通,召出混天绫,准备先将龙缚住。
粉蛋自哪吒入门就警觉起来,他困在壳中不得出,灵识却很敏锐。他感知到爹爹受惊,急得团团转。
奈何贝壳合拢,他又未破壳,只能像个陀螺似的在海藻绒上滚,怎么也挣不出来。
过了会儿,红衣生人居然敢对爹爹动手。龙蛋更是怒极,拼着那点未成形的灵力,硬是在哪吒绑缚敖丙的时候顶开了贝盖。
“恶徒!休伤我爹爹!”
若蛋能开口,怕是要脆生生叱一句。可惜终是颗蛋,只携着风直撞哪吒面门。
哪吒正全神贯注捆缚敖丙,余光瞥见粉影袭来,想也不想抬臂格挡。
“啪!”
那物撞在他手腕,又弹回榻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幸得敖丙铺床时絮了多层棉褥,否则这一下怕是要壳裂黄流。
哪吒心头一跳,暗道好险。若真摔坏这丑蛋,敖丙醒来怕是要与他拼命。
粉蛋静了片刻,又颤颤巍巍立起,蛋尖对准哪吒,左摇右摆地“瞪”着他,俨然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倒是个硬实的丑东西。”哪吒见那蛋完好无损,在褥间蹦跶得欢实,放下心来。
这粉蛋口不能言,又蹦又跳的,瞧着还怪喜庆。
不过敖丙将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也不知那早死的生父是何等人物,能得敖丙这般倾心相待,将遗腹子看得比命重。
这厢,粉蛋不肯罢休,朝着哪吒的方向又要滚来。
哪吒知道不能再耽搁,他瞥了眼那蛋,心道带这碍事玩意儿作甚?于是取过蕴灵贝,将龙蛋囫囵塞入,又扯了段帐幔将贝壳牢牢系紧,最后往梁上一挂。
“安分些,”哪吒屈指弹了弹贝壳,“我带你爹瞧病去。”
语罢,他将敖丙打横抱起。
龙君看着身量颀长,抱起来却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一把清骨,裹着层薄薄皮肉。
哪吒用狐裘裹好对方,回头瞥了眼整屋的狼藉。
金红莲瓣逶迤成蹊,馥郁的香久久不散。粉蛋在简易兜袋里晃晃荡荡,气急败坏地闪着光。
旋即,哪吒抱着敖丙踏出房门,走下木质楼梯。
伙计忙着擦拭桌椅,见状惊得抹布都掉了:“客官,这、这是……”
“医馆在何处?”哪吒声音冷冽。
“东、东街药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