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走后,叶经年便问胡婶子认不认识此人。
胡婶子摇摇头:“因为你姑在大孙村,我听她和你娘你爹提过几句,认识大孙村的人。咋了?这活不好做啊?”
“可能是我想多了。”
叶经年停顿一下,半真半假地说:“也是孙家寿宴闹的。”
胡婶子前几日洗衣裳遇到叶经年的两个嫂嫂,因此听金素娥抱怨过。
陈芝华还说幸好先收钱再做饭,否则孙家敢把钱赖掉。
胡婶子便对叶经年说:“要是不放心就和孙家一样先收钱。”
叶经年笑着点头。
胡婶子往院里一看,叶家准备做晚饭了,而她也不想天黑做饭点灯费油,便回家摘菜。
此时金素娥和陈芝华因为又有人来找叶经年都从屋里出来。
叶经年回到院里,金素娥就问:“不是那个撞墙的吧?”
叶经年点头:“是她!”
陈芝华脸色微变,颇为不安,“不,不是真有事吧?”
陶三娘听得一头雾水,看看儿媳又看看闺女,希望有人能给她解释解释。
金素娥嘴快,说做寿宴那日遇到个撞邪发疯的女子。
没想到短短几日人死了。
陶三娘闻言就劝叶经年把这事推了。
叶经年宽慰她哪有什么鬼怪。当年她快病死了也没见过鬼。
陶三娘坚信这事不吉利,一脸的不信。
叶经年干脆说:“真有鬼神的话,您吃不饱的时候,叶家老祖宗怎么没说给你送一两金二两银?”
陶三娘哑口无言。
金素娥:“那是怎么回事?”
叶经年怀疑有人搞鬼,“明早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陶三娘看向二儿媳。
金素娥立刻说:“我和你一起!”
叶经年看看老的小的都不放心她,心说,要是一直这么关心她,她日后就不走了。
“你不怕就去!”
金素娥原先不怕。
叶经年这么一说她有点害怕。
晚饭后叶经年关门休息,金素娥拽着叶二哥去西边邻居家掰一根桃木。叶二哥天蒙蒙亮就爬起来给她削桃木剑。
早饭后金素娥把小小的桃木剑揣怀里,随叶经年前往小孙村。
离得不远,两炷香后叶经年和二嫂抵达小孙村办白事的人家门外。
烟熏火燎味随着瑟瑟秋风飘出,白幡飞扬,灵堂设在堂屋,正好对着院门。
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金素娥冷不丁想起前几日看到的那一幕,又觉得瘆得慌,忍不住低声说:“小妹,院里那么多人我就不进去了。”
叶经年朝院里看去,只有三男一女。
堂屋内还有一人蹲在灵堂前,披麻戴孝在烧纸钱。
不过此人不可能是死者的儿子。
那女子同二嫂年龄相仿,为其披麻戴孝的很有可能是她夫君。
叶经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愿意给死者披麻戴孝的人有可能是弄鬼杀人的凶手吗。
叶经年决定找机会近距离观察一番。
二嫂不过去也好,省得二嫂问东问西,她待会儿还要解释。
所以叶经年也没有故意多嘴问她是不是怕了。
叶经年进去,在院里说话的三男一女转过身来,两个男子同叶大哥年龄相仿,二十四五的样子,另一对男女同叶父和陶三娘年龄相仿。
女子正是昨日前往叶家村的老妇人,也是死者婆婆楚氏。
楚氏的眼睛肿得厉害,神色哀伤,看着像没了亲闺女。
叶经年不好意思再胡思乱想。
楚氏擦擦眼角,对身边的丈夫道:“这就是叶姑娘。”
年近半百的男子向叶经年走来,“劳烦叶姑娘亲自来一趟。”
“应当的。”这种事不可能有回头客,叶经年跳过寒暄,直接问,“准备几桌饭菜,一桌几个菜几个汤,都商量好了吗?”
楚氏开口道:“满打满算六桌亲戚。一桌本村的,两桌我儿媳娘家人,还有一桌我娘家人,一桌婆家人,还有一桌别的亲友。”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她有在认真听。
楚氏继续说:“我们觉得多两个菜也没有多几个钱,就想同孙家一样。但饭菜不能一样。”
当然不能一样!
否则岂不成了丧事喜办!
叶经年:“昨晚我想了几个菜单,您听听?”
四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叶经年:“荤菜就做白菜豆腐炖猪肉、自家种的蒜苗炒肉片,酱烧鱼或者清蒸鱼,再来一个骨头炖萝卜。余下两个就用排骨或者腊肉。要是没有腊肉,就用鲜肉炒豆角?”
河里还没结冰,这个时节的鱼不贵。
虽然用了许多猪肉,算一碟两斤,五十斤也用不完,一贯钱有剩余。
白菜豆腐白萝卜这些菜可以在村里买,十文钱一麻袋。
四人互看一眼,一致认为这个菜单可以。
叶经年:“素菜有什么做什么?汤的话,豆芽汤,萝卜丸子汤,白菜肉汤和鸡蛋汤?豆腐、豆芽和萝卜丸子可以买,也可以自己准备。要是我们准备的话,可能天刚亮就要过来。”
死者的公婆犹豫片刻。
婆婆楚氏道:“我们去乡里买现成的吧。要是炸丸子还要买猪油。”
叶经年朝室内看去:“明天早饭后过来?”
楚氏点点头,便送叶经年出去。
姑嫂二人到村口,金素娥就压低声音问:“看清楚了吗?是不是恶鬼作祟?”
叶经年摇摇头,有点可惜:“被子盖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二嫂,明天你和村里人聊聊,问问那女子什么时候开始疯疯癫癫。”
金素娥心头一紧,“你,你要做什么?”
叶经年:“给自己积阴德啊。”
金素娥低声问:“你就那么相信是有人装神弄鬼啊?万一不是呢?”
叶经年:“不是更好啊。她不用在世间受罪。要是有人搞鬼,她死的多冤啊。那天你也看见了,没比我们大几岁。我刚刚进去没看到小孩守灵,估计无儿无女。兴许才十六七岁。”
如花的女子被人害死?
金素娥想到这一点心里不落忍,“那我试试?”
叶经年:“不要太刻意。看起来就像闲聊。你也不要主动问,听到人家聊起死者的时候再插一句。我明儿走近看看。”
金素娥连忙摇头:“不行!太,太刻意!”
叶经年:“不会的。我有法子。”
午后叶经年出去一趟。
半个时辰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裹。
如今天气不冷不热,所以叶家婆媳几人都在院里做活。
叶经年刚一进门叶小妞就起身。
陈芝华被她吓一跳。
顺着闺女的视线看去,陈芝华不禁说:“又给她买好吃的?”
叶经年没买太多,只买四块桂花糕在手里拿着。
递给叶小妞,叶经年接过二嫂递来的板凳,打开粗布包,里面赫然是一沓麻绳穿的纸钱。
陶三娘下意识问她买纸钱干什么。
叶经年:“我觉得白事和喜事不同。喜事可以空手上门讨喜糖。白事应该带点纸钱。听说非亲非故的同村人碰到这种事也会上门烧点纸钱。何况我们去人家家里赚钱。礼多人不怪!”
金素娥看向叶经年,心说,她是真有主意啊。
带着纸钱过去谁敢不让她靠近死者。
陶三娘想起前些日子村里有个长者去世,虽不姓叶,叶父也带着两个儿子过去问问要不要抬棺。
“还是你想得周到啊。”
叶经年无声地笑笑就把纸钱放自己屋里。
翌日清晨,叶经年带着两个嫂嫂出了家门就直奔村长家。
陈芝华不禁问:“村长也有人——”
“大嫂!”
叶经年赶忙打断。
陈芝华意识到失言,慌忙往四周看去。
幸好这个时候村里人不是下地就是在家喂牲口做饭,乡村小路空无一人。
陈芝华松了口气便问去村长家做什么。
叶经年:“借他家笔墨写几个字。你和二嫂到路口等我吧。”
金素娥点点头,朝村口走去。
陈芝华边走边回头,“弟妹,你有没有觉得小妹这次有些奇怪?”
金素娥本想告诉大嫂,毕竟一块出去做事,不该瞒着她一人。
可是大嫂刚刚险些失言,金素娥便担心她回头一紧张什么都往外秃噜。
“兴许因为这次是白事吧?”
金素娥朝她打量一番,“小妹特意提醒咱们穿灰色或者黑色衣裳鞋子,就是不希望人家挑理。”
陈芝华此时身上的短衣就是灰色的。
金素娥没有灰色和黑色,但有偏白的。叶经年说死的又不是大姑小舅,穿什么白色。金素娥就换成褐色麻衣。叶经年身上的是黑色。
因为叶经年那句话,陶三娘和叶父的早饭吃的那叫一个没滋没味,宛如嚼蜡。
而叶经年根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吃完就回屋换衣裳拿纸钱。
陶三娘这会儿还在叹气,“这闺女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
叶经年帮叶父把老黄牛抢回来,以至于他如今对闺女怎么看怎么满意,就忍不住为她开脱,“是气咱们把钱借出去吧。这口气过去就好了。”
陶三娘又不禁叹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叶二哥瞥一眼小侄女:“小妞再吃胖点吧。”
陶三娘看向对面的孙女,想起叶经年回回出去都给她捎点好吃的,顿时不好意思再抱怨,便起身收拾碗筷。
叶大哥跟着起身,“我来吧。小妹早上还嫌我笨手笨脚。”
叶二哥也不敢干坐着:“也嫌我没耐心。我帮你烧水,刷干净点,省得她回来又挑理。”
与此同时,叶经年一行也到主家门口。
站在门外可以清楚地看到院里搭起了简易灶台,此刻灶台上有两口锅,冒着白烟,显然在烧水。
叶经年叫两个嫂嫂过去接手。
一回生,二回熟。
因此两人也没怯场。
叶经年直奔灵堂。
此时灵堂里有三个人,两女一男,年长的女子正是楚氏,那对男女年岁相仿,看着像是姐弟。
三人忙着为死者穿衣打扮。
叶经年发现三人没有注意到她,便趁机打量起死者。
死者的面色乍一看同师父师母去世后一般无二。
细看死者嘴唇灰白,隐隐可以看到烂肉。
面目狰狞,可见死的时候十分痛苦。
叶经年终于想起来为何觉得眼熟。
八年前叶经年帮师父背着药箱去抢救一个同婆婆吵架吞了毒药的妇人。
可惜那妇人吞的是水银。
妇人娘家说婆家下毒,为此还告到官府。后经官府核实,水银确实是那妇人自己买的。
再后来妇人安葬,她和师母过去帮忙,那妇人的嘴角和现在这位一模一样。
叶经年无需再看下去,故作震惊的倒吸一口气。
三人吓得哆嗦一下,楚氏率先回头,挡住死者的面孔:“吓到你了?叶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叶经年把纸钱递过去,佯装镇定地说:“我娘说我不该空着手过来。没想到来得不巧。”
楚氏赶忙接过去:“叶姑娘有心了。”
叶经年立刻后退,“我,我去做菜了啊。”
楚氏一看叶经年当真很害怕,又说:“我儿媳生前很是和善,如今没了也不会变成厉鬼,叶姑娘不用害怕。”
“我不怕,不怕。”
叶经年说完连走带跑到灶台前又长舒一口气。
陈芝华看到这一幕,不禁说:“小妹别怕!”
金素娥看看叶经年的脸色,白里透红,没有一点被吓到的煞白,心说,你就装吧。
叶经年确实是装的。
且一直装到妇人下葬,最后一个汤呈上去。
因为这家人不曾先付钱,所以饭后叶经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叫大嫂和二嫂在灶前等着,她去茅房。
实则叶经年注意到死者的妹妹出去了。
到门外叶经年撞到“妹妹”身上,赶忙说声“抱歉”就朝茅房跑去。
死者妹妹不禁说:“这么急啊?”
身边的妇人道:“那姑娘从我们过来就在灶台前忙个不停。可能憋半天了。”
死者的妹妹点点头赞同她的说辞,“亲家婶子说她早上过来的时候还给姐姐带了一捆纸钱。是个有心人。”
妇人道:“明年你出嫁咱请她来做酒宴?”
死者妹妹很是不好意思:“婶娘说什么呢。我去问问爹娘什么时候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