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不养闲人》 1、叶经年回家 暑气渐消,初秋的清晨有些微凉,天刚蒙蒙亮,叶经年便已醒来。 吱呀一声拉开老旧的木门,叶经年想起今天要干的事,不禁摩拳擦掌走出卧房。 杂乱的石子铺就的小院不大,坐北朝南,三间正房和东西各三间厢房。 叶经年独占一间厢房,而她卧室对面便是厨房。 厨房隔壁还有两间,是她大哥大嫂及小侄女的房间。 叶经年隔壁是她二哥二嫂的卧室。 三间正房东间是爹娘的卧室,西间是粮食房,中间是正堂,用来吃饭和待客。 虽说这处小院挤着叶家一家七口,但是青砖瓦房,在村里算得上数一数二。 可惜叶家只有这处宅院。 要说这宅院,也多亏了叶经年。 不过,此事说来倒也不复杂。 十二年前,年仅六岁的叶经年病重—— 据叶经年的师父说已经烧昏过去,所以她娘以为她死了,哭得撕心裂肺,匆匆赶路的师父才能听见。 师父心下好奇绕进村子里,便看到叶经年小脸通红。 当年叶家住着茅草房,一场大风也能叫叶家老小无栖身之所。 师父寻思着即便救活他日也会饿死就不想费心。 转念一想,他和妻子无儿无女,而妻子一直想要个孩子,便趁机向叶经年的爹娘表示,他可以救,但孩子要给他养老送终。 待他百年之后再把孩子还给他们。 当日的叶师父满头华发,看着五十多岁,叶家爹娘却顾不上琢磨他能不能活到叶经年及笄,是不是拐子,一听有救就把叶经年送给他。 其实叶经年已经死了。 师父当日救活的是另一个时空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世纪的叶经年。 叶经年本职是婚庆策划。 这几年结婚的人少,婚礼策划不好干,叶经年准备转行做自媒体,困得恶心还硬撑,结果穿越到异时空。 虽说是异时空,但承唐制,且叶经年穿过来时正值一个王朝的鼎盛时期,让她一度以为到了盛唐。因此在天子脚下的叶家虽穷,也没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 三年前叶经年先后送走师父师母并没有立刻去找家人。 师父留下的房子以及田地被她交给稳妥的人,又利用前后两世所学攒了一笔钱,这才从蜀郡赶回长安县。 因为师父每年都请至交好友给叶家送去两贯钱,叶经年考虑到农家粮食和菜是自家种的,两贯钱可能都用不完,再加上进城干零赚的钱,叶家应该挺富裕。 叶经年长途跋涉满怀期待地推开家门,顿时感觉天塌了! 这跟叶经年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奴仆成群,也不该是眼前这样! ——父亲蓬头垢面,满手草木灰,看样子正忙着掏锅底。母亲衣服上的补丁像是补了一层又一层。四岁的小侄女头发偏黄。兄长称不上瘦骨嶙峋,但可以看出营养不良。 两位嫂嫂可能有娘家帮衬,肤色好一些。 叶经年四下里一看,东厢房的南墙上靠着一把高粱头做的扫帚,西厢房的东墙上靠着一把破破烂烂的铁锨,铁锨南边是一片菜地,绿油油的,比她种的好! 东厢房南边有个鸡窝,但里头没有一只鸡。 叶家众人的衣裳很旧很破但洗的干净,说明她们真勤快。 可是不对啊。 一个个都很勤快,前些年又有她师父帮衬,会营养不良吗? 叶家不会藏着什么大雷吧。 反正没有多少感情,这么诡异的家不认也罢。 可惜迟了一步! 都怪叶经年的眉眼像父亲,脸型像极了母亲,被叶家人一眼认出来。 叶经年转身之际被她娘一下子扑上来抱住! 叶经年身体僵住。 ——也不是不可以留下。 可这日子怎么过? 叶经年抬头问苍天,什么来钱快? 苍天说,杀人放火金腰带! 叶经年一边在心里唾弃苍天一边任由父母把她拉进正房。 正房陈设同院里一样简单,靠北墙放着一张条几,看起来至少十年。 条几下方是一张小方桌和六张板凳,同条几一样年代久远。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堪称家徒四壁! 叶母陶三娘拉着叶经年坐下,后进来的二嫂只能站着。 陶三娘叫叶经年的二哥把板凳让出来,又拉着叶经年的手解释,她二嫂命不好,去年怀个孩子没保住,还是成型的男胎。 叶经年不知为何,感觉这个娘像是嫌她回来晚了。 陶三娘摊开叶经年的手,几个茧子十分醒目,陶三娘又难受地嗷嗷哭,说她这些年肯定受苦了,早知道这样不如当初一家人死了算了。 此话令叶家众人纷纷落泪。 叶经年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师母没说错啊! 只看叶经年瘦瘦高高气质清冷会觉得她不好相与。 真正的叶经年最怕女人的眼泪。 所以叶经年的师父想骗她很难,师母一骗一个准,以至于师母一度怀疑她是个小子,否则怎么解释她比男人还吃女人的眼泪。 师母临终前最担心这一点,反复叮嘱叶经年不可心软。 …… 虽说叶经年决定留下,但她没想过把攒的钱全拿出来。 人心易变啊。 兴许她爹娘早已不是她爹娘。 叶经年拿出五百文买米面,对她爹娘的说辞是师父师母先后离世,去世前又病了两三年,钱用的七七八八。 没想到家里没钱,回来的一路上她就没有特意节省云云。 陶三娘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下,说都是她不会过日子,这么大一家子都指望丫头,他们对不起她。 叶经年一时间弄不清眼泪是真是假,干脆顺着她的话说,最重要的是一家团聚。 叶父和叶经年的兄嫂连声附和说“回来就好”,“钱可以慢慢赚”之类的。 叶经年心说,还有救,那就救吧。 杀人放火不可能! 古人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日这家人学会“抓鱼”,她再决定是走是留! 是以,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表示这些年她学会了烧菜做饭。来的路上听人说村里红白喜事请人做饭,一个厨子就是两百文,她可以试试。 叶家几人自是不信。 二嫂就说不如进城买点鱼和蛋,庆祝小妹回来,也顺便叫她练练手。 叶经年就和父亲以及两位兄长进城买米买面买调料。 米面各用一百文。香料很贵,每样一二两就用了两百文。鱼、蛋、豆腐和菜在路边买的便宜,剩了几十文被叶经年全用来买五花肉。 叶经年准备一鱼两吃,鱼头烧豆腐,鱼肉被做成水煮鱼,五花肉肥的炼油,瘦肉做成锅包肉,油渣用来炒青菜,鸡蛋做成蛋花汤。 估计叶家众人肚子里没有什么油水,所以叶经年的这些菜只放少许油,免得他们肠胃不适闹肚子。 即便少油少盐,叶家众人也直呼好吃。 小侄女恨不得连盘子都舔干净。 做菜那日香味飘出去,邻居好奇过来看看做的什么,叶经年给她尝尝锅包肉,顺嘴说一句,“婶子要是有亲戚办事,可以找我做饭。” 叶经年原本只是随口一提。 谁知这婶子当真了。 昨天上午邻居婶子就来找叶经年,说前村有个大户人家过两天娶妻,做晌午一顿,六荤六素四个汤,她要是能拿下来,这一顿就是五百文。 旁人一顿饭才两百文。 估计这婶子为她说了很多好话。 叶经年必须有所表示:“谢谢婶子。真能拿下来分你三百文!” 邻居婶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姑娘家家这么会来事。 婶子心里熨帖,又觉得很不好意思,这不成了叶家丫头帮她赚钱? 回头传出去还不得被男女老少戳脊梁骨。 这婶子佯装生气:“婶子是这样的人?你不知道,前几年我娶儿媳差四百文,没有亲戚借给我们家,怕我们还不起,最后还是找你娘借的。” 叶经年心里愈发疑惑,早几年还能拿出四百文,怎么短短两三年就把日子过成这样。 不过这一点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把这顿饭拿下来。 叶经年便说:“那这件事咱回头再说。人家是不是叫我试菜?” 邻居婶子险些忘了,闻言就拉着叶经年去前村。 前村赵家果然是大户人家。 主院同叶家一样坐北朝南大瓦房,但赵家东西厢房各四间,正房五间,两侧还有两处小宅子,同叶家的房子一样大。 婶子注意到叶经年对赵家好奇便好心告诉她,赵家跟人在城里合伙卖香酥鸡,这片宅子就是卖香酥鸡赚的。而主院两侧的宅子是大儿子一处,小儿子一处。明日成亲的便是小儿子。 赵家还有几十亩地和四个仆人。不过,农家仆人也要干农户,不比寻常老百姓轻松。 叶经年估计赵家很会过日子,自然不敢用鲍参翅肚。 否则赵家定会怀疑她是个缺心眼的棒槌。 叶经年的十二菜和四个汤都是结合长安百姓口味和时令蔬菜列出来的。 赵家一看到菜单便定下叶经年。 言归正传! 因为昨天晌午用饭时叶经年寻思着离赵家喜宴还有两日,闲着也是闲着,就决定趁机查清叶家因何致穷。 真有大雷的话,赵家的事一过就跑! 叶经年记得门外有个麦秸垛,估计家里有田地,先问爹娘是不是还有几亩地。 提起农田,叶父的神色很是骄傲,说出有六亩地。如今种着高粱和黄豆,长得可好了。回头带叶经年过去看看。 庄稼长得还不错,再做点零活,足够一家人吃用啊。 叶经年心里愈发疑惑,师父年年送两贯,整整送了八年,足够买一头正值壮年的耕牛。 叶经年佯装好奇地问:“家里也没有牛回头怎么打场啊?” 叶父骄傲的样子瞬间消失。 叶经年看向二嫂。 这两天她发现二嫂快言快语。 果不其然,二嫂就想开口,但被陶三娘打断:“先吃饭!” 叶经年笑吟吟放下碗筷,“娘,如果我想现在知道呢?” 话音落下,笑意消失,神色冰冷。 陶三娘心底发怵,又因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就期期艾艾地说:“一时半会说不清啊。” 叶经年:“下午没事,二嫂可以慢慢说。” 叶经年的二嫂心里早对婆婆有许多怨言。 发现婆婆不敢硬刚小姑子,她立刻说家里的牛被舅舅借走,农具被姑姑借走,且有借不还!去年舅家表弟成亲,他们又来借钱。姑家表妹前些日子嫁人也来借钱,没借到还被骂心狠。 叶经年问:“舅舅是娘的兄弟,姑姑是爹的姊妹?” 二嫂金素娥仗着婆婆怕小姑子,便说:“又不可能是我娘家舅舅和姑姑。我们家没有这种人!” 叶父和叶母老脸通红。 当着叶经年的面,也不好意思数落儿媳多嘴。 叶经年心说,亏得我以为这家人是奇葩。 闹了半天是大血包! 叶经年看向她娘:“牛和农具都没了,去年咋犁地?” 金素娥没好气地说:“借人家的。给人钱!” 陶三娘愈发不好意思:“差不多行了。” 金素娥只当没听见,继续说去年秋犁地前婆婆去舅舅家牵牛,外祖母又哭又闹,说婆婆想逼死他。 爹到姑姑家,大姑的婆婆耍赖说农具都是他们家的。 末了又忍不住说:“我的孩子就是他们气掉的!” 叶经年立刻接道:“报官吧。”《 》 2、打蛇打七寸 叶父连连摇头不同意报官。 陶三娘点出:“以后村里人指不定私下里怎么议论咱家。这事你别急,我回头问问你舅舅。” 叶父表示明儿他就去妹妹家。 叶经年退一步:“不报官也行。但要用我的法子。不会闹出人命。娘,你看?” 陶三娘跟怕她反悔似的,连忙说:“不报官不闹出人命,你想咋办咋办!” 叶经年看着她娘还不算老糊涂,便不再提报官,改叫二嫂同她说说有几个舅舅,几个姑姑,各自又有几个子女,家中还有几个老人。 陶三娘倍感诧异:“你不记得了?”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说道:“那年我才六岁。说起来是五周岁,又烧昏过去,哪还记得这些事啊。” 实则叶经年烧退后她今生记忆只剩一点。 叶经年因为当日神色过于茫然,师父一度认为她烧傻了,同她说她姓甚名谁,祖籍何处,家里还有父母和两个兄长。 这些事叶经年能让叶家人知道吗。 必须不能! 好在她年幼这一点是真的,是个极好的理由,因此叶家众人深信不疑。 二嫂金素娥先说舅舅。 叶经年大舅家三女一子,所以大舅家日子不错——嫁出去的三个闺女可吸血。 小舅的三个儿子是大的,两个女儿是小的,小的还没嫁人,无法吸血养儿子,日子紧巴巴的,以至于如今三儿子还没定亲。 要不是去年叶家借钱给陶小舅,二儿子也娶不成。 原先叶家没打算再借钱。 一是借出去的牛没要回来,叶家担心钱也有去无回。二是二嫂金素娥身怀六甲,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而叶经年的外祖母上门,哭哭啼啼说就差一贯钱,一贯钱就能把事办了,叶父心软拿出六百文,自己只留几十文应急。 当日叶经年的外祖母把叶父好一顿夸。 成亲那日,叶家众人去吃席,因为没分家,叶父上一份礼,结果被陶小舅一家好一通嫌弃。 大半年过去,二嫂金素娥想起这事还是一肚子气。 叶经年就叫她说姑姑家。 金素娥先说小姑,小姑嫁的好,但是婆婆当家做主,所以她不敢接济娘家人。大姑两儿两女,日子本就紧吧,又因小女儿今年才出嫁,能帮衬她的人不多,所以比陶小舅还穷。 前几年隔三差五带着四个儿女上门打秋风。 陶三娘见她可怜,时常给她点米面油盐,从没叫她空手回去过。 去年得知耕牛被陶家借走,她就说把农具放她家,省得陶小舅再上门抢农具。 叶家众人当时觉得她还怪好的。 谁能想到她翻脸不认人! 金素娥说到这里就想骂叶大姑,不经意间注意到公爹老脸通红,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臊得,她就把已经到嘴边的谩骂咽回去。 叶经年好奇地问:“大姑的儿子娶媳妇了吧?” 金素娥点头:“娶了。” 说起这事她就很无语,瞥一眼公爹,“咱家帮忙张罗的。” 叶经年:“两个儿子都是?” 金素娥摇头:“那不是。大儿子是她用大女儿婆家给的聘礼娶的。” 叶经年顺嘴问:“大儿媳妇是哪儿的?” 金素娥嫁进来不足两年,对亲戚家的情况不是十分清楚。 仔细想了想,金素娥:“东南边刘义村的吧?离咱们这里四五里。” “小舅家的两个儿媳妇也是咱家帮忙张罗的?”叶经年说到此,故意看一眼她爹娘,仿佛说,你二位可真是天大的善人。 叶父因为用闺女送来的钱帮衬他妹,所以面对叶经年的打量,他是心虚又羞愧,讷讷道:“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个样子。” 叶经年转向二嫂:“小舅家老二娶的哪个村的?” 这件事金素娥很清楚,想也没想就说:“北边张村的,离咱这里就三里路。外祖母还说,低头不见抬头见,咱家好意思看着老二媳妇到门口了又回去吗。” 叶经年心说,真会说啊。 只懂得倚老卖老的老太太好收拾。 脑子活泛的可不好搞。 叶经年撒泼打滚,大姑的婆婆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叶经年敢动手,大姑的无赖婆婆就敢装死。 所以此事不可正面交锋。 叶经年打算另辟蹊径。 打蛇打七寸! 叶经年便对她娘说,“离家这些年没见过大姑,想得慌,明日去探望她。” 叶家众人都知道叶经年的目的是要农具。 他们同叶经年不熟,叶经年又是为叶家出头,于情于理都没理由阻止,便只能附和道:“也该去看看了。” …… 早饭后,叶经年叫二哥二嫂陪她去大姑家,理由是离家多年不知道大姑家在何处。 陶三娘以为叶经年不敢一个人去大姑子家,所以听闻此话也没阻拦。 三人走出家门。叶经年把藏在袖子里的大刀别到腰后。 金素娥吓一跳:“这不是咱家切菜的刀吗?你你——” “嘘!” 叶经年示意她小点声,“不去跟她拼命。只是以防万一。” 金素娥松了口气:“千万别犯傻。不值得!” “我知道。”叶经年便转向二哥,“知不知道谁家有铜锣啊?” 叶二哥:“知道。要那做什么?” 叶经年:“能借来用半天吗?” 铜锣很贵,以前肯定没人敢借给家徒四壁的叶二哥。 如今邻居婶子四处夸赞叶经年做饭香,赵家都找她做酒席,叶二哥觉得不难。 果不其然,来回一炷香就把铜锣借来了。 叶经年敲一下—— 当一声,隔半里路都能听见。 叶经年很是满意,心里充满了期待,“二哥,二嫂,走!” 三人出村后,叶经年拐向东南,金素娥赶忙提醒:“小妹,走错了。大姑家在西南方向。” 叶经年:“没错。不去大姑家。去大姑大儿媳娘家。” 金素娥和叶二哥听糊涂了。 叶二哥:“去她娘家干什么?” 叶经年:“问问这家人怎么教的闺女,农具借给她用几天,竟然说是她的,还有没有一点教养。” 夫妻二人张口欲言,注意到叶经年不带停的,又赶忙跟上去。 金素娥追上叶经年就说:“可是把咱家农具昧下来是大姑的主意啊。” 叶经年:“大姑都被黄土埋半截了,她这么做是为了谁?有了咱家的犁,同有牛的人家一起犁地,不需要人拉犁,享福的是谁?” 金素娥张张口:“那,那也是表弟吧?” 叶经年:“二哥找过表哥吧?表哥是不是把这事推得干干净净?大姑可以找她婆婆出面,我就可以找她亲家。她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二哥,快点吧,去了表嫂家我们还要去北边张村。” 因为小舅的二儿媳是张村人。 金素娥不敢置信地问:“还去表弟媳妇家?” 叶经年点头:“大姑和小舅不是厚颜无耻吗?我看看他们的亲家是不是也是这德行。他们的亲家要是跟他们蛇鼠一窝,我就去表嫂弟媳妇娘家。我看谁更无耻!” 说完大步往前走。 金素娥和丈夫瞠目结舌。 可以这样干吗? 叶经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把牛、钱和农具一样不少要回来。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 又没什么损失。 天子脚下,青天白日,那两家还敢动手不成。 敢动她一根手指,叶经年就敢赖上他们。 老虔婆会的她都会! 前世短视频可不是白刷的。 可是金素娥不敢。 金素娥看着嘴巴厉害,实则没有一点实战经验。 两炷香后,三人到了刘义村村口,金素娥试探地问:“小妹,真要那样做啊?” 叶经年点点头,“二哥,知道表嫂家在哪儿吗?” 以前叶二哥帮表弟接过新娘子,还记得路,“顺着村里这条路往里走,约莫五十丈,门口有个歪脖子枣树,那就是表弟娘家。” 叶经年拿出锣,一边敲一边往里走。待她到歪脖子树下,身后也已跟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叶经年在树下停下,扯着嗓子喊:“叔伯婶子们,这家人养的闺女借犁不还反说是自家的,还有没有天理!大家帮我评评理!” “你说谁呀?” 跟上来的妇人不禁问。 叶经年看一眼二哥,二哥很是肯定的点点头。叶经年指着大姑亲家的房屋,“他们家啊。他们家的闺女不是嫁到孙家了吗?她闺女和她亲家把我们家的犁、靶、耧车借走后到了她们家就说是自家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妇人又不禁问:“不是他们家借的啊?” 叶经年:“养不教父母之过。他们家姑娘这么不讲理,我不找他们找谁?” 屋里出来三男两女,年长的妇人同陶三娘年龄相仿,年长的男子同叶父岁数相当。另外三人同叶经年和她二哥二嫂差不多大。 叶经年觉得年长者就是她表嫂的爹娘,年轻女子梳着妇人髻,应该是这家儿媳妇,另外两个男子是儿子。 叶二哥和金素娥一看比他们多俩人,顿时有些担心,想说什么,叶经年眼神一瞥,金素娥立刻把话咽回去。 叶经年看着五人怒气腾腾的样子,笑道:“青天白日想打人?” 年长的妇人道:“我们根本不认识你,别胡说!” 叶经年朝二哥二嫂看去:“他们认识吗?我是他们离家多年的妹妹。” 五人看过去,年长的妇人惊呼:“叶家老二?你,你什么意思?” 叶二哥就想开口,叶经年担心他要面子怂了,替他说:“明儿这个时候我要是见不到完好的农具,就去你们儿媳妇娘家、闺女婆家。我看他们要不要脸!” 年长的男子指着叶经年:“我没问你!” 金素娥原本有些不好意思,看到他们比自己这个债主还要嚣张,一时怒上心头,“小妹的意思就是我们全家的意思!” 男子噎住。 年长的妇人神色恼怒,没好气道:“又不是我们借的。谁借的你找谁!” “你闺女用没用?” 叶经年反问一句就转向看热闹的众人,“大家都来看啊,这家闺女就是个贼,就是个无赖,以后跟他们家结亲,仔细你们的钱财农具也被——” “住口!” 五人同时呵斥。 叶经年愣了一下,心说,姐给你们留脸,你们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叶经年嚎啕大哭:“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借东西不还吓唬人!青天大老爷,给民女做主啊~这家人要逼死人了~~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谁跟他们家结亲倒了八辈子霉啊~~生而不养也不怕遭报应!老天爷啊~我们怎么那么命苦,摊上这么不要脸的亲戚……” 看热闹的人群最外圈多了五个男子,一人居中,四人分列两侧。 侧边一男子靠近位于中间的年轻男子低声询问:“县尉,卑职过去看看?” 年轻男子正是因公下乡的程县尉,闻言一把拉住下属,“家务事理不清,指不定会被她们赖上。速走!速走!”《 》 3、不是善茬 程县尉转身就走。 四人跟上去,其中一人低声问:“会不会大打出手闹出人命?” 程县尉:“听叶家女的意思刘义村的理亏,村民不会帮忙。那家人要是有勇气动手,也不至于干出昧下叶家农具的缺德事。” “我叫你住口!” 怒喝声传过来,程县尉等人下意识住口停下。 回头看去,看热闹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遮挡住他们的视线,没有看到叶经年被推的往前趔趄,顿时怒上心头。 叶经年稳住身体,铜锣往二哥怀里一塞,抽出大刀:“我不活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抡起大刀朝年轻男子砍去,那男子吓得慌忙逃窜,村民吓得惊呼:“快去报官!” 程县尉不由得向前几步,他的四个下属本能跟着上前。程县尉突然觉得村民可能只是吓一吓叶家女,“等等!” “快去!正好叫官爷给我做主!回来晚了,他们死了,就是你的错!” 叶经年的声音传过来,程县尉身边下属低声说:“不讲道理啊。” 程县尉冷笑:“讲道理的人家会借农具不还?自己做初一,还不许他人做十五?” 下属哑口无言。 说话的村民张张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废什么话?砍的又不是你!”叶经年转身朝疑似她表嫂的娘砍去,“不是和你们家无关吗?我砍死你个老东西再砍你闺女!” “住手!” 一声怒吼从身后响起。 叶经年顺势停下,循声看到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估计是村长,“你是何人?” 程县尉低声说:“走吧。” 身侧的人问:“这声音,是村长吧?” 程县尉点头:“他不敢放任此事闹大。” 四人放心下来,同程县尉回城。 而刘义村的村长没有得到回答反被质问,心中恼怒,“你又是什么人?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叶经年:“我家的犁、靶和耧车叫这家闺女藏起来,我来要他们不还,你还给我?” 村长刚刚看到这里那么多人以为外村来闹事,没想到是这事,“你——” 叶经年不想听他废话:“还给我我立马走人!” “又不是我藏的!”村长下意识开口。 叶经年:“那我们家怎么办?眼看要收黄豆犁地种地,没有农具我们明年歉收都来你家吃?” 村长:“你你,不讲理!” 叶经年:“反正明年见不到粮食我们一家老小都会饿死,不如趁着还有力气,先拉几个垫背的!” 说完又朝姑母亲家一家砍去! 村长再次叫叶经年住手。 不待叶经年开口,村长就转向那家人:“赶紧把农具还给人家!” 那家人被吓得心惊胆战。 年长的男子缓了口气就指着叶经年说:“她家的农具是大妮的婆婆借的,这是她那头舅舅的闺女——” 叶经年打断:“大姑一个人可弄不走犁、靶和耧车。大姑要是主谋,你闺女就是帮凶。我大姑不是为了你闺女和女婿?这事你不认,行,我明儿就去你闺女婆家,后天去你儿媳妇娘家,我看这一个个是不是都不要脸!” 这家儿媳妇慌了,拉着婆婆就说:“娘,我家——” 这家婆婆气得咬牙切齿:“我帮你要!” “完好的!否则我去城里告官。到时候抓你还是抓你闺女,我可就不知道了。” 叶经年说完转向二哥二嫂,“走!找小舅的亲家把牛要回来!真当叶家没人了,一个个可着我们一家欺负!明儿见不到这几样,大家都别过!” 狠狠瞪一眼那五人,叶经年抡起大刀,众人慌忙让出一条路来。 叶二哥和金素娥被叶经年的悍匪劲儿吓到,直到出村脑袋还是蒙的。 这个时候村里许多人也没回过神。 村长回过神了,指着那家人道:“你们怎么能这么干?都是亲戚,借过来用几天人家能不借?这下好了,看着人家好欺负,抢牛又抢农具,把人逼急了吧。” 叶经年表嫂的爹不禁说:“又不是我们!” 村长觉得可笑:“闺女回来没跟你们说过?你们当真不知?” 这家人脸色通红,显然都知道这事。 村长顿时觉得丢脸,也怕真闹出人命就往狠了说:“我看那姑娘不是善茬!这事处理不好有你们受的!” 半个时辰后,刘义村村长的那番话也从张村村长口中说出来。 张村村长要面子,勒令陶小舅的亲家立刻前往陶家村把六百文钱和牛给人送过去。 私杀耕牛是砍头的重罪。 偷牛要把牢底坐穿。 倘若叶经年明儿进城告陶家偷牛,张家人被牵连进去,此事再传扬出去,日后谁还敢把闺女嫁到张家村,谁还敢娶张家村的闺女! 叶经年从张村出来,看着左右两个“护卫”,“二哥,二嫂,没想到可以这么做吧?” 叶二哥做梦也没想到传说中的“借力打力”能被她这么用。 金素娥惴惴不安,“小妹,娘有点要面子,要知道你这么闹,她肯定会气晕过去。” 叶经年不答反问:“你想日后攒点钱就被借走吗?” 金素娥摇头。 叶经年转向二哥:“希望二嫂好吃好喝养好身体,明年给你添个大胖小子吗?” 叶二哥下意识点头。 叶经年:“所以就要把这些亲戚整治安分。即便不能断亲,也不能跟以前一样隔三差五来打秋风。否则钱不是白赚了?” 夫妻二人不禁点头。 金素娥还有一个担忧:“可是外祖母——” 叶经年:“那我就去大舅家。大舅有四个亲家吧?我挨个闹!外祖母去你娘家你怕吗?” 金素娥摇摇头:“我娘不怕她!” 叶经年:“她去大嫂家,我就过去帮忙。” 金素娥:“大嫂的祖母不是善茬。当年我娘特意打听过,担心大嫂同她祖母一样不好相与,我进门后大嫂会欺负我。” 叶经年心中一喜,“咱家就这俩亲戚,都不怕的话,你还担心什么?” 金素娥被问住。 叶经年:“回头娘问谁的主意,就推到我身上。你们怕她,我不怕她。我能活到现在可不是靠她。就算告官说我不孝,县令也不会帮她。因为我的户籍不在这里,法理上爹娘并非我父母!” 叶二哥闻言倍感羞愧。 小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他刚刚竟然想过把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推到小妹身上。 叶二哥转向妻子,因为中间隔着叶经年,他欲言又止。 金素娥看懂了,便向他点点头表示知他所想。 一炷香后三人回到家中,叶二哥告诉爹娘,牛和钱以及农具明天便会回来。 叶父不敢相信:“你,要回来了?怎么要的?” 叶二哥说他敲锣把村民吸引过来,素娥向众人说明缘由。 叶经年心说,合着先前夫妻俩在她身边眉来眼去就是在商量这事啊。 陶三娘果然觉得此事做的过火,就看向金素娥:“你的主意吧?” 叶父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素娥啊——” 叶经年打断,“爹,娘,我的主意,二哥二嫂一动没动。” 说完从身后拿出大刀。 叶父吓一跳。 陶三娘哆嗦一下。 叶经年:“我说明儿这个时候看不到农具、钱和牛,我挨个砍。” 陶三娘气笑了:“你吓唬谁啊?” 叶父连连点头:“闺女,先把刀放下。你不了解你外祖母——” 叶经年再次打断:“我没去外祖母家啊。我先去大姑大儿媳娘家刘义村,后去小舅二儿媳娘家张村。我跟他们说,不还回来,他们和小舅、大姑的亲家我挨个问候!” 陶三娘瞠目结舌,“你,没见到你外祖母?” 叶经年:“我的目的牛,又不是探望她。能把牛和钱要回来,谁搭理她。” 陶三娘的神色微变,有点不高兴。 因为叶经年的外祖母是生她养她的亲娘! 叶经年装没发现,直接问:“娘,外祖母牵你的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她闺女?” 陶三娘被问住。 叶经年:“如果我半年后回来,小妞饿晕过去,你想把牛牵回来换粮,外祖母会给你吗?” 大嫂不禁摇头。 叶经年:“所以她不管我们死活,我们何必在意此举会不会得罪她呢?” 好有道理。 陶三娘张张口:“可,可是亲戚都同咱家断往,过两年你成亲,连个送嫁的亲戚都没有,你婆家那边会不会——” 叶经年打断,给她吃一颗定心丸:“不会!富在深山有远亲!”扫一眼兄嫂,“回头跟着我把十里八村的红白喜事接下来,无论这几日外祖母、小舅和大姑多么愤怒,到时候都会腆着脸上门,求你们带带表兄弟姊妹赚钱。” 说到此,叶经年看向她娘:“他日外祖母会不会天天算计我们赚了多少钱?有没有可能你撵也撵不走?” 陶三娘顿时感到脸热。 只因她觉得她娘干得出。 叶经年转向她爹:“大姑要知道跟我出去可以分到钱还可以吃到鸡鱼肉蛋,会不会天天守在村口,我去哪儿她跟到哪儿?” 叶父想想她大妹以前年年过来打秋风的德行,反驳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叶经年又转向兄嫂:“肯定不会痛痛快快把钱、牛和农具给咱们。我估计他们会过来闹一场。你们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担心没了亲戚咱家在村里势单力薄遭人欺辱。” 说起村里人,金素娥不禁说:“要是他们欺负咱们,隔壁胡婶子第一个不同意。” 叶经年挺意外二嫂可以想的这一点:“是的。她知道帮我揽生意,我不会叫她白忙活。小舅要是把咱们打伤,就是断她财路。” 金素娥瞬间想起那句俗语,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叶大哥和叶二哥忍不住点头,显然也想到了。 陶三娘心里不是滋味。 并非因为叶经年的做派,而是她无法接受血脉至亲当真变得如此嫌贫爱富面目可憎。 以至于午饭都没用。 叶经年也知道真相如此残酷,她娘需要时间接受,就提醒兄嫂不要打扰她,又叫她爹回头劝劝她娘,回头外祖母和大姑两家来闹时,她可以不必出面。 而叶父对他妹妹和小舅子还抱有幻想,觉得理亏的两家人不敢上门。 可惜翌日清晨太阳还没露头,叶经年正在洗脸,她外祖母的声音由远及近,从门外传来。 叶经年给二嫂使个眼色,金素娥放下梳子,头发随便一挽就去开门。 金素娥心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便笑着说:“外祖母来了?” “你娘呢?叫她给我出来!” 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一把推开金素娥。 叶二哥担心妻子赶忙过去,正好挡住外祖母的路。 老妇人指着叶二哥叫他滚开就朝室内喊:“三娘,出来!别以为不出来就能躲过去!你不出来是不是?那就别怪你娘不给你留脸!” 叶经年听到从屋里传来的脚步声,二话不说,抄起洗脸盆朝她外祖母走去。 老妇人看着气势汹汹的叶经年,道:“你就是那个小丫头?还真长大了!敢到张家又打又骂!你吓唬谁?老太婆吃的盐比你吃——” 叶经年抬手把洗脸水泼过去! 金素娥和叶二哥见识过叶经年的手段,早一步退开,老太婆被浇个透心凉。 刚在门外的陶小舅惊呆了。《 》 4、出离愤怒 叶经年把粗瓷脸盆往她二哥怀里一塞,抄起靠在门边的扫帚越过她外祖母砸在她小舅脸上。 被洗脸水泼傻的老太婆惊醒,伸手就抓叶经年,叶经年大喊一声:“二哥,二嫂!” 叶二哥伸手抓住外祖母的手臂,叶经年提醒二嫂:“抄家伙!” 金素娥左右一看,抄起铁锨跟着叶经年招呼陶小舅夫妻俩。 老太婆抬脚朝外孙踹去。 叶经年提醒:“二哥,到她身后把她拖出来,我一人把他们三个干掉,回头官府来人我一人承担!” 叶二哥已经知道妹妹只是吓唬人,所以他绕到外祖母身后,拽着她的双臂把人扯到门外路上。 叶经年把扫帚往身后一扔,抬脚踹开试图抓她的二舅母,朝她舅身上一脚,夺走二嫂的铁锨,照着她小舅的脑门就是一下。 陶小舅抬手抵挡,咣当一声,手臂痛到钻心,顿时无力对抗。 叶经年转手给她舅母一下! 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 三人手无寸铁,叶经年拿着长长的铁锨,又因习武多年,三两下就把三人打的满地打滚! 叶经年:“二哥,去把大刀拿来,我先宰了这三个老东西,再宰了那几个小的,你直接去牵牛!” 叶二哥转身回屋。 左右邻居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热闹,胡婶子听闻这话赶忙上前:“使不得,使不得,年丫头,有话好好说!”又慌忙朝金素娥吼去,“快把门关上,别叫老二出来!” 金素娥不想去,可扭头一看婆婆就要出来,她赶忙用扫帚把别着门鼻。 叶经年道:“胡婶子,您撒手。今儿我非得教训他们。不止牵我家的牛,还借钱不还!幸好我回来了。但凡迟三个月都得给我爹娘收尸!” 陶家人牵牛的时候胡婶子也没想到一去不回。 先前叶经年的外祖母哭哭啼啼来借钱,胡婶子也看到了,也觉得做事这么绝的人欠教训就想松开叶经年。 转而一想,叶经年被官府抓走,她一个目不识丁又不会绣活的村妇想赚钱只能进城给人洗衣裳,亦或者为奴为婢。 胡婶子赶忙抱紧叶经年,对陶家三人道:“还不快滚!” 三人慌忙爬起来。 一辈子没吃过亏的陶家老妇注意到叶经年不敢使劲挣扎,眼皮一动就朝叶经年扑过来。 胡婶子本能抱着叶经年后退,金素娥抄起铁锨朝老妇身上一下。 叶经年真恼了:“撒手!” 胡婶子也很生气,松开叶经年就去帮金素娥:“当我们村没人了?不识好歹的东西——” 叶经年一把拉开胡婶子,“二嫂,铁锨给我,我一个人干掉他们仨,官府要抓也是抓我一人!” 金素娥不敢。 此刻叶经年脸色通红,同昨天装腔作势完全不一样啊。 担心她失手打死一对半,金素娥就大声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我跟这三个老东西拼了!” 陶小舅一边躲一边后悔听他娘的话—— 这老妇认为她一个就能把叶家众人骂的不敢露头,所以在孙子孙媳提出和她一起的时候被这老妇拒绝。 陶家舅母试图帮丈夫,手没伸出来就被叶经年一脚踹倒。 老妇看到儿子儿媳接连被打,顿时恨不得生吞了叶经年。 叶经年绕到老妇身后,拽着她的发髻往村外拖,跟拽死狗似的。 村长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要出人命,赶忙说:“拦住她!” 胡婶子不禁说:“刚刚我拦住年丫头叫这老太婆赶紧走,这老太婆不跑,还想趁机打年丫头。要拦你拦!” 看热闹的村民连连点头证实这一点。 村长犹犹豫豫,眼瞅着陶家老妇脸色充血,真要出人命,就指着几个壮劳力,“拦住陶家人!”又甩给胡婶子一句,“拦住大亮媳妇!” 叶二哥叫叶大亮,他大哥叫叶大明,叶经年当时年幼还没取名,“经年”二字是她师母取的。 村长要说“叶经年”可能无人知晓,“大亮”二字一出,有人就拦住他妻子金素娥。而胡婶子担心陶家人又趁机打人,上去抓陶家舅母。 村里人帮胡婶子抓住陶舅母,几个汉子抓住陶小舅,村长去拦叶经年,又令人控制心狠手毒的陶家老妇。 五人被按住,村长问叶经年为何打人。 叶经年:“以前隔三差五来我们家打秋风就不说了。去年收小麦的时候把牛牵走不还,还来我们家借钱。我娘找这家人要回来,这老太婆是连打带骂!” 说到此,叶经年转向村长,“我爹什么性子,您肯定比我了解。他们不敢要,我敢!”顿了顿,“既然你要管,晌午之前我要看到牛和六百文钱!否则别怪我一把火把这老东西全家烧了!烧死他们也不用您出面,我自己上官府坦白!” 围观的村民和陶家三口看着叶经年凶狠的样子都不禁打个哆嗦。 村长觉得十八岁的姑娘不敢杀人放火。 可是叶经年离家十二年,回来就敢接酒席,而这样的活以前都是男子干,说明叶经年并非弱质女流。 以防万一闹出大事,村长转向陶家三人:“听见了吗?” 叶经年看向三人冷笑:“除非你们敢弄死我!” 三人又哆嗦一下。 这些年有叶家接济,去年秋还把牛租给别人赚了不少钱,陶家日子过得去,可不想同她拼命。 叶经年:“我要真的钱和完好的牛!” 村长看向陶小舅,“你是个大老爷们,不要什么事叫你娘你妻子出面,你说句话!” 陶小舅:“牛又不是她的,我跟她说不着!” “跟我娘说?” 叶经年冷笑一声,“你以为掉两滴猫尿我娘就心软?买牛的钱是我师父给的。这个家里的钱、牛和农具都由我说了算!” 金素娥附和:“我家墙头又不高,婆婆想出来早出来了。” 一墙之隔,陶三娘被两个儿子拦住,叶父的腿被孙女抱住,叶大嫂挡在公公身前。 而这一切陶小舅看不见。 村长指着几个人,“跟他们回去把牛牵回来,钱带回来。” 那几人摇头。 其中一人道:“要是找我们要怎么办?” 叶经年:“牛还在我爹名下,他们告官也告不赢。二嫂,和他们一起。我在家等大姑。大姑不想还农具肯定会上门骂我爹想逼死亲妹妹。” “你大姑?” 看热闹的小孩问,“她来了啊。” 叶经年看过去:“在哪儿?” 小孩指着西边:“刚刚还在那儿。我还告诉她,你们家打起来了,叫她过来帮忙。” 叶经年挣开束缚,提着铁锨向西。 村长赶忙说:“拦住她!” 叶经年抡起铁锹横扫千军,村民不敢上前。 村民也不是真想阻拦叶经年。 陶三娘要面子,叶父耳根子软,叶家的牛和犁很容易借,甚至只需喂饱,无需给钱。 陶小舅和叶大姑把牛和农具弄走,损害了村民的利益。先前陶三娘去她娘家要牛就是村里人撺掇的。 所以如今有机会要回来,他们哪能拖后腿。 而不等叶经年到跟前,有一人从西边敞开的院里跑出来,叶经年回头问:“二嫂,是不是大姑?” 金素娥大喊:“是!” 叶经年追上去。 几个村民跟在叶经年身后慢悠悠地一边追一边喊:“不值得,别犯傻!” 村长估计叶经年追不上她大姑,而那几人也不会看着叶经年闹出人命,就问陶小舅:“等着你姐出来?那我们都走!” 拽住陶小舅的人松手。 村长又说:“我也想看看在外多年的闺女敢不敢杀人!” “在外多年”四个字把陶小舅吓到。 年年送来两贯钱,整整送了八年,肯定不是寻常人。 陶小舅甚至不知清楚叶经年何时回来,为何突然回来。 可是让他把吃进去的财物吐出来,陶小舅不甘心,冲着叶家院门喊:“姐,你要这么做,别怪我不认你这个亲姐!” 村长心说,摊上你这样的弟弟,你姐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叶二哥从里面翻出来,“小舅,我娘说你还认她这个姐,就把借我们的六百文和牛还回来。否则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舅舅!” 陶小舅张口结舌。 村长朝西边看一下,“你妹妹回来了。” 陶小舅回头看去,叶经年抡着铁锨朝他走来,陶小舅连连后退。 村长拦住陶小舅:“你不能走。” 陶小舅记急得大吼:“我给还不行!” 村长叫叶家两兄弟跟过去。 叶经年到跟前:“二嫂,你和二哥过去。大哥,找个车,我们去大姑家。” 说话间走到大门边,叶经年隔着门喊:“爹,把刀递出来!” 陶三娘和叶父亲耳听见陶小舅松口要还牛和钱,自然不敢此时添乱,因为他们也想要钱和牛。 片刻后,叶父踩着板凳,从墙里边露出头,一边把刀递过去一边说:“吓唬吓唬你姑就算了啊。” 叶经年接过去就是:“看情况!” 转向她外祖母,“是不是觉得你年龄大了,死就死了?我杀你?吃饱了撑的!午饭前我看不到牛和钱,今夜最好睁着眼睡觉。大哥,走!” 说完就一手铁锨一手大刀朝村外走去。 围观的村民赶忙后退让出路来。 村长叫众人散了,发现陶家老妇一动不动,“你外孙女应该就是吓唬吓唬你。” 围观的村民和叶家几人同时朝他看去。 疯了吧? 他是哪边的? 村长又说:“她在外多年,认识的人可能比我见过的都多,真想杀你根本不用自己动手。找个家贫吃不上饭的,给人一车粮食,明年今日就是你们的忌日。” 躁动的村民们陡然安静下来。 陶家老妇的嘴巴动了动,看她的样子在骂叶经年,骂了好一会儿才气咻咻离开。 同时,以前找陶家借过牛和犁的村民把板车推出来,还要和叶大哥一块。 脑子活泛的村民想起叶经年刚回来就接了赵家的酒席,要是这次帮她,兴许日后自家办事叶经年不收钱,所以也跟上去帮忙。 胡婶子叫她家男人和儿子跟上叶二哥和金素娥把牛和钱要回来。 半个时辰后,牛、钱和农具都回来了。 村民都在路边等着,看着叶经年就说:“要回来就好了。别再喊打喊杀。” 叶经年点点头,对众人说:“今日多亏了大家。他日谁家办事,只要我有时间,一定过去帮忙。” 众人要的就是这句话,连声说他们记下了。 叶经年又向村民们道一声谢才开门回家。 此刻陶三娘和叶父带着叶小妞在院里坐着。 叶经年推开门,三人霍然起身。 叶二哥牵着牛进来,叶父一下子哭出来。 “我的牛!” 叶父扑过去抚摸着他千挑万选的珍宝。 事情已经过去,叶经年也不想数落她爹,便把二嫂手里的钱拿过来给她娘,“外祖母要和咱家断往。但我猜最多到年底,你不去的话她会叫大舅过来。娘,要不要打个赌?” 陶母不敢赌,心里很是复杂,“饭菜在锅里,赶紧吃吧。” 接过钱就回屋。 叶经年看向大哥二哥,“食槽贵不贵啊?趁着下午没事把食槽买回来。” 叶大哥朝鸡窝看去,“食槽在里面。牛棚容易,弄几根木头,编几个草席,再把麦秸放上去,下午半天就可以收拾好。” 叶经年:“冬天呢?” 叶父擦擦眼泪:“明天赵家的事做好我和你娘去买一车瓦,再买一车砖和几块木板,挨着院墙给牛搭个屋。” 先前的牛棚哪去了? 叶经年想起什么,不敢置信地问:“牛是去年天暖的时候买的?买回来把麦子收下来就被小舅牵走?”《 》 5、赵家喜宴 随着叶二哥点头,叶经年彻底无语。 叶父也觉得这事挺丢脸,便没话找话,问二儿子有没有喂牛。 叶二哥摇头。 叶父就说他出去放牛。 叶经年:“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吃饭吧。下午烧点水洗干净,明儿去赵家。” 翌日天刚亮,叶经年起来准备烧水洗漱,她娘陶三娘和她爹身着短衣从正房出来。 陶三娘的目光投向叶经年瞬间亮了,叶经年怀疑这是对钱的期待。 叶父一改往日的木讷和小心翼翼,可能是他的宝贝老黄牛回来了,所以满眼笑意地问:“怎么不再睡会儿?” “不早了。” 实则叶经年习惯早起。 因为打小身体不好,师母给她调养的看起来同寻常孩子无异,师父便教她习武。 叶经年以往不曾回想。 如今想来,已有八年不曾睡过回笼觉。 叶经年不想同他们说起这些,便直言道:“赵家那边需要提前备菜。娘去把哥嫂喊起来吧。赵家答应我们,早上和晌午可以在他们家用饭。” 陶三娘闻言眼睛亮得更甚,一边叫叶父去厨房给叶经年烧水洗漱,一边朝长子卧房走去。 没等陶三娘敲门,房门从里边打开。 毫无防备的陶三娘吓一跳,愣一下才说:“起了啊?” 叶大哥点点头,对面房门也开了,叶二哥和二嫂从室内出来。 叶经年有些意外,竟然都起了。 其实叶经年的兄嫂一夜就没怎么睡。 因为前几日叶经年回来不到两个时辰,全家老小就托她的福饱餐一顿。 昨日家里的牛、钱和农具都回来,今日还有赚钱的生意等着他们,以至于昨晚叶经年的兄嫂越琢磨越不踏实。 好事接二连三,跟做梦似的。 叶经年的兄嫂担心眼睛一闭一睁,日子又回到三日前,因此心慌一夜醒来好几次。 听到院里的说话声,确定前几日发生的一切是真的,金素娥等人迅速爬起来。 因为该叮嘱的事项叶经年昨天下午都说了,今天没什么要交代的,叶经年就问她娘还有没有围裙。 陶三娘摇摇头,一脸歉意地表示只有一条,正是她这两天用的那条。 那条围裙有点污渍,给主家的感觉好像她很邋遢。 “回头问问赵家有没有干净的吧。反正离得近,前后不到二里路,要说没有再回来拿也不迟。” 陶三娘不曾去过大户人家,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而叶经年看起来很懂,陶三娘就说听她的。 叶经年的长嫂心里有些不安,忍不住问:“小妞什么也不会,带过去吃饭的话,不会怪罪吧?” 小妞是叶经年的侄女,虽然年仅四岁,但会烧火。 叶经年:“她帮我烧火。你和娘还有二嫂切菜洗菜,大哥和二哥帮忙搬重物,爹帮忙劈柴。” 叶家兄嫂一听个个有活干,不会被嫌弃吃白食,心里踏实了。 实则叶经年只是跟赵家说她有几个帮手,但没说几人。 两炷香后,叶经年带着一家老小来到找她做菜的赵家。 赵家人都起了,此刻在院里忙活。 甫一进院,叶经年就解释,担心忙不过来,她把家人都带来了,别看侄女小,但很会烧火。 赵家老爷子心中一喜。 只因昨晚睡前还和老妻絮叨今日是不是再找几个人。他和妻子肯定要招呼宾客,长子儿媳和四个仆人不一定忙得过来。 可是找人就要搭人情,哪怕是近亲,晚上也得再请人吃一顿。 而叶经年此举简直是及时雨,赵老爷子立刻笑着说:“还是叶姑娘考虑周到。不愧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 叶经年谦虚地说一句“哪有啊”,便问,“都准备好了啊?” 赵老爷子点头。 叶经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赵家东厢房南边昨天还是一片菜地,此刻菜没了,多了一个油布棚,棚下是两口锅,新砌的,锅里冒着白烟,像是在蒸什么。 赵老爷子解释道:“现在蒸的是黄面馍馍和杂面炊饼。豆腐也做好了。其他的菜也齐了。需要多少听你的。你吃过见过比我懂。” 叶父叶母和叶经年的兄嫂不禁互看一眼。 什么叫吃过见过? 赵家老爷子不也是吃过见过的吗? 因为赵家房子阔气,十里八村没有不知道的,自然也包括叶家众人。 好在他们还记得叶经年昨天说的话,多做少说。所以哪怕万分好奇也不曾问出口。 而赵老爷子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听叶经年说的。 试菜的时候赵家老爷子同叶经年闲聊,问她的厨艺跟谁学的。叶经年半真半假地回答,被师父收徒后就一直跟着他四处给人做菜。前些日子师父仙逝,她便回村投奔爹娘。 这番言语叫赵老爷子想起一件事。 多年前就听人说过,后村有一户人家把女儿送出去,人家每年都给他们送钱。 虽然赵老爷子不知道给了多少钱,但叶家的日子确实好起来。再加上叶经年的菜不错,赵老爷子便认为叶经年比他见多识广。 而赵老爷子坦言菜齐了也并非夸口。 叶经年定菜单时提到的芋头、南瓜、山药、板栗、蚕豆、莲藕、萝卜等蔬菜此刻都在西厢房墙根底下放着。 每样都有两筐。 另外有一筐葱姜蒜! 叶经年到西厢房墙边挨个看一下,便转向两个嫂子,教她们给板栗开口去皮。 赵老爷子是农家人,知道板栗处理起来费时,闻言便叫两个女仆搭把手。 陶三娘见状也要上去帮忙,叶经年拦住:“娘,你和爹洗菜,每样各准备一筐。” 赵家长媳递给陶三娘一条围裙,又叫叶父帮忙摘菜,她们来洗。 叶经年注意到赵老爷子的长孙在烧火,就把侄女送过去叫她帮忙看着柴别掉了。 随后叶经年问赵老爷子,“猪肉和排骨是去城里买还是自己杀?” 赵老爷子:“杀!养了一年就是为了今天办事用。” 叶经年沉思片刻,大概算算每桌用多少猪肉,便说:“要是这样的话就不用买羊肉了啊。” 赵老爷子也不想买羊肉,因为一斤羊肉能换两斤猪肉。可是乡邻乡亲都说他是“赵大户”,他要是不弄点羊肉,明儿就会变成“赵抠门”! 赵老爷子一脸肉疼地说:“羊肉也不用买,家里有,待会儿一块杀了。” 叶经年试探地问:“那我把荷叶蒸鸭换成炒羊杂?小鸡炖山珍换成锅包肉?” “赵大户”也想节省。 可惜民间有句俗语,无鸡不成宴! 赵老爷子笑着说:“多谢叶姑娘帮咱省钱。除了蒸鸭换成羊杂,旁的不用改。” 叶经年点点头:“那我去买鱼还是您去?” 赵老爷子指着长子:“已经同渔夫说好,他和你一块去。” 叶经年:“养鸡的人家离渔夫家远吗?不远的话就再找个车,叫我大哥二哥一起拉过来?” 赵老爷子想想,省得多跑一趟,“听你的。” 随后赵老爷子吩咐男仆去前院亲戚家找一辆车,他把盛鱼的盆和装鸡的笼子找出来。 半个时辰后,四人回来,天亮堂了,炊饼也蒸好。 帮着赵家接亲的老少爷们也来了。 赵老爷子就带着他们去捆猪。 叶经年给兄长使个眼色,两人跟上去搭把手。 肥猪惨叫一声,叶经年的两个兄长跑进来一人拎着一桶滚烫的热水出去,叶经年跟上去找赵老爷子要猪血和猪下水。 赵老爷子瞬间明白叶经年要做什么。 接亲的人要在赵家用早饭,又因早饭非正席,许多人家就做点青菜汤就着杂面炊饼。 可是赵老爷子是远近闻名的“赵大户”啊。 别说青菜汤,他做猪杂汤都会被人戳脊梁骨,于是叫人先给叶经年切一块五花肉。 叶经年拎着肉,她大哥端着一盆猪血,二哥发现用不着他就跟进去。叶经年见状就叫二哥帮忙搬木柴。 留意到灶台后面的案板上有许多调料,还有一坛豆瓣酱,叶经年就把新鲜的五花肉放到锅里煮透。 赵家长孙和叶小妞烧火,叶经年先把蒜苗切段,菘菜切块,猪血也划成小块……一切准备妥当,她捞出猪肉。 猪肉很烫,叶经年选择先煮猪血菘菜汤,另起一锅做醋溜藕片,醋溜藕片出锅,叶经年迅速把猪肉切片,就着油锅用豆瓣酱和蒜苗炒猪肉。 乍一看叶经年很忙。 仔细看她忙而不乱,前后不足半个时辰。 叶家父子三人同赵家人一起洗猪下水,猪下水还没收拾好,赵家长孙就出去说饭菜好了。 赵老爷子把猪肠往盆里一扔,“先用饭!” 赵老爷子进去一看,菘菜、蒜苗和藕,就想问猪血哪儿去了——叶经年翻出勺子在锅里一晃,半碗猪血半碗菘菜。 原来沉下去了。 赵老爷子险些吓出一身冷汗。 杀了一头猪没有一点荤腥,亲戚接亲的路上肯定要使坏。 再一看蒜苗里面裹着许多肉片,赵老爷子悬着的心落到实处,便笑着招呼大家过来端菜。 叶经年炒藕片时赵家和叶家众人以及接亲的人就忍不住流口水,以至于听闻此话就拿着碗筷挤过来。 叶经年请赵家老夫人掌勺。 赵家老夫人对叶经年的识趣感到满意,笑着说:“叶姑娘盛吧。” 叶经年点点头,轮到他爹娘时手也不抖,非但不比旁人多,看起来还少一点。 不过叶家人不曾发现,因为都饿的饥肠辘辘没心思多想。 赵老爷子听着耳边不断传来“好吃”的声音,心里越发高兴,就去找叶经年。 叶经年坐在灶台后面忙着喝猪血汤啃饼。 赵老爷子走过去就说:“叶姑娘,晌午的菜不用问我,都由你决定。缺什么尽管找我家老大。” 叶经年便趁机说:“要把鱼收拾出来,还要炼油。” 通过这顿饭赵老爷子看出叶经年心性不错,至少是个懂礼数知进退的,“你来安排吧。我也尝尝你的猪血汤。” 笑呵呵说完就自己盛一碗。 赵家老大过来盛第二碗,还叫他爹赶紧尝尝蒜苗炒猪肉。 饭后,赵家奴仆刷锅洗碗,叶经年注意到柴够烧,就叫两位嫂嫂和她娘切菜,叶父和两个儿子跟着赵家长子去村里借晌午吃饭的大方桌。 赵家只有两张,还差八张! 叶经年和她的小侄女也没闲着。 小妞烧火,叶经年炼油。 猪油盛出来,叶经年看到她娘和两位嫂子闲下来,就叫她们准备糜子蒸肉的猪肉块和炖干货的鸡块以烧芋头的猪排骨。 叶经年准备羊肉和羊杂。 待五个荤菜准备妥当只等上锅,赵家长媳把收拾干净的十条鱼送过来。 叶经年请她放在一旁,她开始准备六道素菜的食材。 素菜简单,分别是芥菜蒸豆腐、油渣炒菘菜、清炒豆角、南瓜山药炖栗子、凉拌萝卜丝和凉拌黄瓜。 叶经年先把萝卜丝和黄瓜腌上,然后准备四个汤的食材。分别是醪糟鸡蛋汤、排骨莲藕汤、羊肉汤和萝卜丸子汤。 其中萝卜丸子最麻烦,因为要现炸。幸好赵家不差油,她还有许多帮工,所以很快就炸出一盆。 丸子出锅后,叶经年看看日头,先做糜子蒸五花肉。 随后是小鸡炖山珍和排骨烧芋头。 这三道菜都放在笼屉里温着。 笼屉垒的高高的,叶经年听到鞭炮声。《 》 6、钱麻子之死 陶三娘下意识跑出去看热闹,到门口想起她是来挣钱的又赶忙回来。 叶经年见状便说:“菜备好了,您带着小妞歇会儿吧。” 陶三娘潜意识里不敢把叶经年当成可以随意呵斥使唤的亲人,自然不好意思放她一人忙碌。 而陶三娘的迟疑被叶经年误认成担心她忙不过来。 叶经年又说:“两位嫂嫂和大哥二哥都在这里,我忙的话可以叫他们搭把手。” 叶家兄弟二人点头。 两个儿媳跟着劝她出去歇会儿。 陶三娘便不再客气,抱起小孙女就往外跑,因为以“赵大户”的财力肯定会请乡亲们吃糖。 果不其然,赵家长子给每人抓一把花生和糖。 送到陶三娘面前,赵家长子笑着问:“菜备好了吧?” “好了。三丫头说随时可以上菜。” 说完,陶三娘又道一声谢才替孙女收下糖和花生。 片刻后,新人进门,村里的老弱妇孺都跟进来,一时间院内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叶经年的嫂子也想看新人拜天地,叶经年看出这一点便叫她们过去,她看着锅底下的柴。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 叶经年笑着说:“拜堂仪式结束后还要布置桌椅安排座位,你俩到家再回来都来得及。” 妯娌二人如梦初醒。 怎么忘了她们成亲的时候只因谁做主位就吵吵了将近两炷香啊。 赵家亲戚多,指不定得吵吵到何时才能上菜。 想到这些,妯娌二人就去正房看拜堂。 叶父此刻也在灶台边,便说他看着火,叫叶经年过去看看。 叶经年胡扯她还在孝期,不该往跟前凑。 叶父想问,我和你娘都活着,哪来的孝期,忽然想起养了叶经年十二年的那对夫妻。 照理说叶家也该给叶经年的师父师母守孝。 因为要不是他们年年送钱,他和妻子以及两个儿子早饿死了。 叶父趁机问:“你师父师母对你好吧?” 叶经年:“有的时候很严苛,但我知道他们是为我着想。比如我手上的茧子就是习武切菜磨出来的。这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只要我能走动就饿不死。” 叶父这一刻突然理解了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原来是这种“苦”啊。 叶父想说什么,抬眼一看,帮忙办事的村长来了。叶父提醒一下叶经年,叶经年转过身去向前迎一步,问是不是准备上菜。 村长:“先不急。跟我说说先上什么,要是来不及,我就叫‘大户’给亲戚们敬酒,给你拖一拖。” 叶经年闻言便笑着说:“多谢村长。来得及。” 随后叶经年说先上两个凉菜,紧接着是油渣炒菘菜、山药南瓜炖栗子,而这个菜已经炖好,此刻在锅里温着。 上菘菜的时候她炒豆角。 说到此,叶经年补一句:“待会儿我就把南瓜端出来蒸豆腐。” 村长指着另一口锅上摞的高高的笼屉:“那是几个荤菜?” 叶经年点头:“上第一道荤菜的时候我做糖醋鱼,上第三道荤菜的时候我做炒羊杂。” 村长轻轻掀开一层笼屉看一下:“量有点少啊。” 叶经年:“那我就多做些汤。一份一桌上两盆?” 村长:“我去问问大户。” 说完就去找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一听只是多了四盆汤水,又不是每桌多四条鱼或四只鸡,就说听叶姑娘的。 叶经年又去切几条排骨,叶父帮她切藕块。这两样备好,叶经年又切二斤羊肉片,准备几十个鸡蛋。 丸子和醪糟足够多,无需再加。 约莫过了两炷香,桌椅摆放齐整。 正房两桌是贵客,东厢房六桌,还有两桌在院里,是帮忙接亲的亲戚邻居和同村的亲戚。 陶三娘一看宾客入席便抱着叶小妞带着两个儿子和儿媳妇回到东厢房南边的灶前。 叶大哥对叶经年说:“村长叫我和你二哥帮忙上菜。” 叶经年点头:“应该的。不然能给那么多钱吗。” 叶大哥想想也是,人家一顿饭两百文,他家小妹一顿饭五百文啊。 村长再次过来,说听到鞭炮声就开席。 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门外传来,叶经年把盖着凉菜盆的盖子打开。 叶经年突然想起一件事:“爹,你把缸里的水加满。大哥,二哥,上菜的时候看到空盘子顺手拿过来。大嫂,二嫂,菜碟和汤盆不够,准备刷碟刷盆,用热水,热水洗的干净。” “热水洗的干净”这句话叶经年早上说过。 早上洗漱后,叶经年拿出她的面脂,一家老小都用点,脸上干干净净,看着就体面。 因此叶经年的嫂嫂也没有问,怎么就干净了。 叶经年把温在锅里的南瓜栗子端出去,妯娌二人就把热水盛出来倒入刷碗盆中。 随后叶经年叫她娘盛凉拌黄瓜,叫她爹带着小妞烧火,她开始炒菜。 一道菜接着一道菜,叶家众人忙得热火朝天,连叶小妞也不禁严阵以待。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最后一个萝卜丸子汤上锅,叶经年长舒一口气,这一战可算顺利拿下! 不经意间看到赵家长孙往外跑,叶经年冲他招招手,问:“有没有客人说菜难吃?” 这小子才八岁,也不知村长怎么想的,刚刚竟然安排他给宾客送饼。 正因如此,叶经年才问他。 赵家长孙摇摇头:“应该很好吃,我看菜和汤里面的肉和丸子都没了。” 叶经年:“你是不是还没用饭?我刚刚盛菜盛汤的时候还剩一点,不嫌弃的话跟我们一块吃?” 赵家长孙快饿晕了,闻言连连点头:“等我一下。” 半天没上茅房,他得去撒尿。 待这小子回来,叶经年就叫家人洗手吃饭。 原先剩的素菜和荤菜被叶经年折到一个盆里,因为碗不够,叶经年就说:“就这么吃吧。” 剩下几个碗被她用来盛汤。 赵家长孙那份汤少肉多。 “赵大户”过来提醒叶经年可以吃饭了,率先看到大孙子面前的汤碗满满的,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吃上了啊?吃吧。” 叶经年朝身后看去:“剩的炊饼在锅里,肉和菜在橱柜里,您看是不是先送去厨房?” 有些乡村厨师会偷主家的菜。 叶经年第一次出来做酒席不希望被误会,也担心手脚不干净的宾客过来拿东西,回头赵家误会她连吃带拿,所以真心希望“大户”把剩下的食材拿走。 “赵大户”在心里感慨一句,这女娃是个敞亮人,便说:“我叫人来收拾一下。不用管我,你们吃你们的。菜不够再做两个。” 叶经年:“足够了。” 叶家众人连连点头。 又是猪肉又是羊肉的,今年的年夜饭也没有这么丰盛。 赵大户摸摸孙子的小脑袋:“里面在吃酒,你吃好就在这儿,别过去啊。” 哗啦一声,酒杯碗筷掉在地上的破碎声传过来,“赵大户”脸色一变,怒气上头,竟然有人挑今天闹事。 “赵大户”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叶父因为坐在里面,他同妻儿的视线被东厢房遮挡,就小声问坐在外面的叶经年:“是不是有人耍酒疯?”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怒骂声骤然响起,赵家长孙吓一跳,叶父哆嗦一下,叶经年险些戳到鼻孔,不得不放下筷子。 陶三娘把小孙女抱怀里。 叶家大哥注意到赵家长孙好像害怕,便安慰他:“肯定是喝酒喝岔了。谁家都有几个这样的亲戚。” 扑通一声,重物倒在地上,陶三娘赶忙问:“打起来了?” 叶经年坐不住了。 哪个不开眼的竟然挑她第一次做酒席闹事。 “死人了?!” 尖叫声传过来,叶家众人和赵家长孙霍然起身。 叶经年心里咯噔一下,有个不好的预感,便对她家人说:“我去看看!” 赵家长孙跟着叶经年起来。 叶经年把他按回去:“你祖父叫你老实待着!” 陶三娘附和:“对,对!万一打起来,你过去只能帮倒忙。”想起什么,转向长子,“你和——” 叶经年打断:“我先去。有事再喊你们。人多嘴杂更容易出事。” 说话间,叶经年朝北边正房走去。 院里并排放的两张酒桌离正房不远,一东一西,中间空出两人宽的过道。 此刻宾客都围在东边,堪称里三层外三层。 叶经年转了半圈挤不进去,注意到西边有个赵家女仆,便朝她走去,低声问:“怎么回事?” 赵家女仆一脸晦气地说:“不知道说什么说岔了,我们家老爷过去拉开他俩,手肘不小心碰到钱麻子,钱麻子竟然趁机倒地不起想讹人。早知道就不该叫他进来!” 叶经年初来乍到不认识钱麻子,也没听家人提过,但看女仆的样子,估计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无赖! 叶经年踮起脚,目光越过围成圈的人墙,看到地上躺着一人,有四十岁,身着葛衣,没有补丁,应该没到穷得吃不上的地步。 这是闹哪一出啊。 如果女仆所言不假,那个叫钱麻子的最多摔晕过去。 显然赵老爷子也是这样想的,以至于气得大声呵斥,“钱麻子!再不起来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钱麻子”仍然一动不动。 不知谁说一句,“看脸色好像真死了。” 看热闹的宾客吓得慌忙后退,叶经年被撞一下,赵家仆人本能扶她一下。叶经年道声谢,耳边传来一句“咋可能轻轻一碰就死了?不会是菜有毒吧?”《 》 7、含血喷人 叶经年寻声朝南看去,说话之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 面容慈和,花白的头发挽成低矮的小髻,罩着深色包髻,身着褐色上衣和皂色细棉布裙,宽大的衣袖上没有一块补丁,甚至看不出磨损。 可惜是个含血喷人的老虔婆! 叶经年暗骂一句,便抬高声音问:“你没吃?” 即将被老虔婆带偏的宾客瞬间回过神来。 包括赵老爷子。 叶经年是他请的,叶经年下毒的话,官府肯定认为受他指使。 因为叶经年和钱麻子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赵老爷子在心里骂一句,转向那个老虔婆,瞬间明白她为何有此一说。 ——五天前这老婆子找到赵老爷子,说她女婿和女儿会做酒席。 赵老爷子寻思着一个村里住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叫她女儿女婿过来试菜。 当日赵家厨房有两斤猪肉和几样时令蔬菜,老婆子的女婿就把五花肉切块红烧,又叫赵老爷子准备糖、八角、香叶、桂皮和酒等各种调料。 赵老爷子心说,我是叫你来做乡下酒席,你搁这儿给我整宫宴呢。 而赵老爷子是个生意人,向来讲究一个和气生财。哪怕心里忍不住骂娘,他还是笑呵呵地表示,家里没备做菜的糖和酒,要不改做别的。 谁知这两口子四下里一看说,你这也没别的,怎么做啊。 末了还文绉绉地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老爷子很想指着夫妻俩的鼻子提醒,“我是卖香酥鸡的!什么调料做什么菜,老子不比你清楚!” 赵老爷子就说,要不先这样,明日他叫长子去买菜。 当晚赵老爷子就告诉那老婆子,他生意上的合伙人也推荐了几个厨师,明后天来试菜,回头再给她答复。 翌日有人来试菜,邻居见了便问赵老爷子请几个厨子。赵老爷子说还没定,谁合适用谁。 这邻居去村后路边放羊,遇到叶经年的邻居,两人闲聊聊起“赵大户”。邻居回家正好赶上叶经年炼油,香味飘出来,这才有后面这些事。 照理说老婆子应该埋怨赵家用外人啊。 可惜赵家有钱,老婆子不敢得罪他,就恨叶经年抢了女儿女婿的生意。 先前吃到糖醋鱼说醋放多了,不舍得放糖,这厨子没吃过美食,不懂做菜。尝到糜子蒸五花肉,又说糜子太干,不如她女婿的手艺。轮到羊肉焖蚕豆,又说羊肉咬不动。 起初还有人搭一句。 十二个菜和四个汤她尝个遍,撑得打嗝,又嫌萝卜丸子水气重,就没人理她。 赵老爷子瞪一眼不省事的老虔婆就对儿子说:“速去报官!” “报官?!” 同钱麻子起争执的村民大惊失色,“不不,不能报官!” 赵老爷子指着老虔婆:“她连下毒都出来了,回头指不定说出什么。”转向他儿子,“骑驴去,快点!” 那个村民下意识拦住赵家长子。 赵家长子停下,一头雾水地看向他爹。 人不是他爹一胳膊肘子戳倒下的吗?他爹都不怕,这个叔怕什么啊。 赵老爷子也觉得他反常:“这么怕报官,不会是你给钱麻子吃了什么不能吃的吧?” 那村民慌忙说:“我没有!” “那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赵老爷子质问。 那村民张口结舌:“我,我——” “我什么?你说啊!” 那村民身后的女人给他一下。 叶经年看过去,那女人是从东厢房挤过来的,兴许是这村民的家人。 而这村民被女人一推,他一咬牙一跺脚,大声道:“官府来了肯定把我带走!不是我说他跟个娘们似的,一杯酒都喝不完,也没有这么多事!早知道,早知道——” 啪! 朝自己脸上一巴掌。 众人吓一跳,本能伸手阻止,劝说:“这是干什么?也不能全怪你。钱麻子平时见酒走不动道,今天突然不喝,你才说他装。” 此言一出就有人附和,说钱麻子今日确实奇怪。 赵老爷子:“那更应该报官,叫官府查清楚!” 那个村民再次说:“不可!” 赵老爷子看着他可怜的样子心里不落忍,可他家正办喜事,弄个死人在院里算怎么一回事。 赵老夫人出面:“钱麻子的媳妇呢?我记得她来了,叫她说说这事咋办。” 众人四下里一看,迅速让出一条路来。 许多女眷都在东厢房用饭,钱麻子的妻子也是如此。 钱麻子的妻子是个年轻女子,看着不到三十岁,比钱麻子小几岁,皮子细嫩,面相老实巴交。 从东厢房走过来,女子神色漠然地扫一眼众人就眼皮一耷拉,低头看着钱麻子说:“他命不好,搭把手把他送回家吧。” 众人愣住。 叶经年眉头微蹙,这是一个妻子该说的话吗? 钱麻子的妻子怎么看起来比他本人更值得怀疑。 而这对赵老爷子和同钱麻子起争执的村民而言是好事,两人巴不得,立刻叫几个胆大的搭把手。 “我的儿啊!” 哭天抢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赵老爷子心里咯噔一下,不好! 身材矮小的老妇人拨开众人挤进来,叶经年看过去,头尖额窄,嘴凸唇薄,恶人之相,来者不善啊! 扑通一声。 老妇人趴在钱麻子身上又捶又打:“我的儿啊,苦命的儿啊,咋这么命苦啊,吃个酒都能叫人打死!你死了娘怎么办啊——” 赵老爷子的呼吸一顿,二话不说就冲儿子抬抬手。 这次同钱麻子起争执的村民没有阻拦,可见来人比官府的杀伤力还要大。 赵老爷子低头看向钱麻子的娘,“你别乱说!没人打他!” 叶经年眼睛一闭,不忍直视! 这个时候接什么茬啊。 既然已经报官,就等官府出面啊。 钱麻子他娘什么也不问,直说儿子命苦,明摆着要讹人啊。 哭声戛然而止,钱母跳起来指着赵老爷子,“你啥意思?我儿子好好的来你家吃酒,现在人没了,不是打死的是毒死的?” 叶经年身边的人朝她看过来。 叶经年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问:“你们有事吗?” 众人的身体很好,意识到又被人带偏,有点不好意思。 赵老爷子只想骂人。 而他也意识到这个时候不可节外生枝:“别胡乱攀咬!谁知道你儿子来之前吃过什么!” 钱母尖声厉问:“我儿子活该!自认倒霉?” 赵老爷子压着怒火道:“我没这样说!我已经叫我家老大报官!官府来了一清二楚!” 钱母指着赵老爷子:“谁不知道你在城里做生意多年!哪个衙门里的人都认识!官府来了还不向着你?” 赵老爷子顿时觉得百口莫辩。 赵老夫人忍不住说:“我们就做个小生意,连衙门口朝哪儿都不知道,你瞎说什么。” “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儿子死了还被人说瞎说!没天理了!” 钱母往地上一坐,又捶又打又哭又喊。 叶经年心说,难怪她一出现先前那个村民非但不敢阻拦赵家老大,还一个劲往后退。 赵家人此刻也怕了她。 涉及到人命,宾客也不敢开口打圆场。 一时间赵家大院只有钱母的哭闹声。 赵家女仆想过去,叶经年一把拉住她,又微微摇头。 左右村民看到这一幕决定管好自己的嘴,千万千万不能被钱母赖上。 但有人看不下去,上前两步:“老嫂嫂啊,别哭了。麻子人不在了,你再有个好歹可怎么办啊。” 叶经年听到熟悉的声音再次垫脚,看到是那个老虔婆,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她不禁对身边人低声说:“要不要打个赌,这婆子会往我身上扯?” 村民没反应过来,因为她和叶经年素不相识,没想到叶经年会同她搭话。 正要开口,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村民循着声音看去,安慰钱母的人又说:“我看得一清二楚,赵老爷子没打麻子,麻子不是被打死的。” 钱母抬手抹一把眼泪,“那是被毒死的?” 老虔婆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而她的神色分明是不敢说。 赵老爷子顿时想撕了这个老东西! 钱母从地上爬起来,扫着四周的人问:“谁是做饭的,给我出来!” “娘,别闹了!” 钱麻子的媳妇拉着婆婆,“我们这些人吃了都没事。” “你——” 钱母像是才想起儿媳妇也在,揪住她的头发就打,“你死哪儿去了?死的怎么不是你?” 钱麻子的媳妇被拽得踉踉跄跄,赵老爷子一看又要出人命,上去扯住钱母,“你这是干什么?” “你连我也想打?” 钱母松开儿媳,转过身就用头撞赵老爷子,“打!打死我和儿子作伴!” 赵老爷子惹不起只能后退,众人也跟着他往后退,端的怕碰到钱母被讹上。 一看场面要乱起来,叶经年决定出面。 赵家要是出事,她的五百文就飞了。 叶经年上去抓住钱母的手臂:“再闹下去杀你儿子的凶手早跑了!” 钱母停下,一来呆相,痴痴地问:“你,我儿子是被人杀死的?” 叶经年:“是不是我一查便知。你敢叫我查吗?我是赵家请来的厨子。刚刚你还认定钱麻子是被厨子毒死的。” 宾客心里很是好奇,这女厨此话何意啊? 赵老爷子和那位村民急了,异口同声地问:“你什么意思?” 叶经年看一眼二人:“清者自清!既然不是二位,二位也不想背上杀人犯的名头吧?” 两人下意识点头,不再言语。 叶经年再次转向钱母,等她拿主意。《 》 8、胡乱攀咬 钱母是想趁机讹钱。 赵家有钱是其一,其二儿子死了,孙子还小,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她和丈夫不趁机弄点棺材本,难道指望戳一下才知道动一下半死不活的儿媳。 可是儿子平日里很孝顺,钱母又不忍心看着他死不瞑目。 钱母心一横:“敢!” 叶经年:“那你退后,别突然给我一下。” 钱母是彪悍,可不是蠢,她立刻说:“不会的。要我做啥?” 叶经年看向对面,钱母绕到儿子另一边就满眼期待地看着叶经年。叶经年示意钱母帮她把钱麻子扶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别说她是个姑娘家,就是官家仵作也不能脱衣验尸。所以叶经年决定先查外伤。 因为许多人都可以证明没人打钱麻子,“赵大户”也是轻轻碰一下,叶经年就怀疑钱麻子是跌倒磕到脑袋昏死过去。 钱麻子的上半身被叶经年和钱母一左一右扶起来,地上有点血,看样子是脑袋摔破了。 “摔死的?” 不知谁惊呼一声。 围观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叶经年循声看去,目光停在一个年轻男子身上,没好气地问:“要不换你检查?” 男子神色讪讪地后退一步。 钱母骂道:“不会就闭嘴!再多嘴多舌,老娘撕了你!”转向叶经年,又一脸讨好地问,“姑娘,是摔死的吗?” 叶经年感觉不至于,这点出血量,即便是颅内伤也不可能瞬间毙命,“容我查查。” 赵老爷子听到钱母的问话正想上前解释,他没用力,钱麻子看起来像是自己倒下去的。一见叶经年不能断定,赵老爷子倏然住嘴,以防说多了再次被钱母赖上。 叶经年用眼神示意钱母扶稳,她腾出手来拆开钱麻子的木簪。 头发散下来,钱麻子的后脑勺没有伤口? 叶经年皱了皱眉,站起身来。 钱母一看她神色不对,顿时感到心慌,“姑娘,这——” 叶经年打断,“你慢慢把他放下,放回原处。” 钱麻子的屁股不曾移动,钱母直接放下就是原处。叶经年扫一眼众人,“他的尸体没有移动过吧?” 众人连连摇头。 而此话又令赵老爷子感到不安,毕竟人是死在他院里的。 赵老爷子忍不住问:“叶姑娘,是出什么事了?” 叶经年:“如果钱麻子是摔死的,地上还有血,他后脑勺应该有伤。这青砖地很平,不可能伤在侧面,但他头发上和地上都有血,后脑勺却是干干净净。” 宾客们懵了。 有人不禁问:“那血是哪来的?” 叶经年看向钱母:“我把你儿子的头发剪掉可以吗?” 钱母刚刚也看到儿子后脑勺头皮上没有伤口,意识到儿子死的不寻常。 头发重要凶手更重要。 钱母思索片刻,道:“剪!” 叶经年看向赵老爷子:“剪刀?” 赵老爷子听出来了,钱麻子很有可能在外面受的伤。而他希望叶经年尽快查清死因,所以立刻去西厢房拿一把剪刀。 叶经年决定把钱麻子的长发剪成寸头,又因担心钱麻子二次伤害,她下手很是小心,以至于她整整剪了两炷香,累出一头汗。 宾客们因不敢招惹钱母,所以期间没人敢多嘴多舌。 待叶经年起身退开,宾客们和钱母瞬间看到钱麻子的脑后右下方有一块血迹。 钱麻子是直直地倒下去的,再结合叶经年先前的判断,有人就不禁说:“怎么伤在这里?” 叶经年:“看结痂情况,至少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赵老爷子掐指一算:“卯时前?” 那个时候天还没亮啊。 赵家今天要办事,卯时也才起。 所以钱麻子是在家伤的? 赵老爷子转向钱麻子的妻子,问她卯时前钱麻子在什么地方。 钱妻摇摇头,说她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钱母一听这话就来气,上去锤她,大骂她怎么没睡死过去。 钱妻哆嗦一下就任由她劈头盖脸一顿打。 叶经年看到这一幕大概知道凶手是谁。 “住手!” 一声暴喝把钱母吓到。 叶经年也抖了一下。 宾客们循声看去,衙役来了。 六名衙役两两一排拨开众人让出一条路来,从院门外进来三人。 为首的男子中等身材,看起来风尘仆仆,正是骑驴报官的赵家长子。 赵家长子前面引路,他身侧是个年轻男子,身着绯色锦袍,神色肃然,大步流星地走来,看着凛凛威风,又有种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男子身后还有一人,四十来岁,身着灰色长袍,手里拎着小小的木箱,看起来很像工具箱,因为腿短的缘故,需要小跑才能跟上绯衣男子。 叶经年听人说过,长安县令是正五品,而五品官服是绯色,难不成这个没比她大几岁的男子是长安县令。 赵老爷子急忙上前:“小民拜见程县尉。” 叶经年猜错了! 年轻男子不是县令,而是县令的六个副手之一,县尉! 程县尉掌管长安县司法事务,出了人命自然需要他出面。 照理说不该这么快过来。 因为长安县衙在城内,离此地十来里路,骑驴的话来回至少半个时辰。 赵家老大离开不足半个时辰。 赵老爷子显然也发现这点。 在程县尉示意不必多礼之后,便问:“您在附近有公干啊?” 程县尉认识赵老爷子,他请衙役们吃过赵家的香酥鸡。 不好意思装没听见,程县尉便说:“隔壁村几户人家前几日因为一点地大打出手。本官担心他们闹出人命,刚刚在那边埋地标。你家的事本官听你儿子说了——” “不能听他的!大人,你得听我的,我儿子死了,死的是我儿子!” 钱母慌忙上前抓住程县尉的手臂就把他拽到钱麻子尸体旁。 程县尉不动声色地拨开她的手臂,也没有斥责她无礼。 乡下人,吃都吃不饱,哪有钱读书明理。 以前不懂这些,他还会呵斥几句。 这两年发现他要是天天在意这点事能忙死,程县尉就强迫自己习惯,“我知道是你儿子。钱麻子的母亲对不对?” 钱母连连点点,又说:“我儿子是被人害死的。叶姑娘查清楚了。快叫人捉拿凶手。晚了凶手就跑了。” 程县尉习惯了乡下人不懂礼数,但始终没能习惯他们把官家当神。 什么都不知道,他上哪儿捉拿凶手。 程县尉担心她歪缠,冷着脸说:“我是县尉你是县尉?” 钱母登时不敢大呼小叫。 程县尉见她安静下来,脸色稍霁,语气也温和不少,“我先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是清楚了?” 钱母朝赵家长子看去,“他没说?” 程县尉直接问:“我听他一家之言?” 钱母被问住,左右一看,抓起不知何时退到人群中的叶经年就往前一推。 叶经年没料到她还有这招,身体不稳,往前倒去。 程县尉习惯性伸手:“小心!” 抬头一看,程县尉惊了一下,这姑娘好眼熟,他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多谢县尉大人!” 叶经年站稳便后退两步。 程县尉眉头微动,这声音好耳熟。 钱母意识到自己手劲大了,赶忙向叶经年赔罪。 叶经年看在她没了儿子的份上便说:“没事。” 缓了缓神,叶经年面向程县尉,道:“民女叶经年,是赵家请的厨子。” “叶”这个姓,他前几日是不是听到过? 程县尉看向身边衙役,衙役微微颔首,正是那个拿着大刀喊打喊杀的女子。 程县尉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注意到叶经年的眉眼,还是觉得眼熟。 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程县尉也不想同如此彪悍的女子再有交集,便直接问:“你知道事情经过?” 叶经年:“起因是钱麻子今日反常,大家因此调侃他几句,话赶话同钱麻子说岔了。” 此言一出,和钱麻子同坐吃酒的十多人连连点头。 这么多人在这么短时间内串供的可能性不大,程县尉便微微颔首示意叶经年继续。 叶经年:“赵老爷子担心他们大打出手,毕竟大喜的日子,不宜见血,就把两人拉开。推搡间赵老爷子不小心碰到钱麻子,钱麻子便倒在地上。起初我们都认为是摔死的。” “还有可能中毒。” 叶经年循声看去,又是那个老虔婆。 赵老爷子不等叶经年开口就呵斥:“你闭嘴!” 随后向程县尉解释,他没用这老婆子的女儿女婿做菜,老婆子怀恨在心,一直含沙射影地说叶经年下毒。 宾客们恍然大悟,难怪这婆子一直说中毒! 那老婆子被当众揭穿恼羞成怒气得转身就走。 这样的人程县尉这两年见多了,懒得费心,直接问:“听你的意思不是?” 叶经年:“看伤口结痂程度,至少是六个时辰前,那个时候天还没亮。” 拎着小箱的灰衣男子上前蹲到钱麻子身边,程县尉看过去,钱麻子的头发被剪掉放在地上,头发仅剩半寸,伤口清晰可见。 程县尉怀疑是叶经年的手笔。 对于拿刀砍人的女子而言,剪几根头发算不得什么。 只是没想到这女子厨艺也很好。 刚刚进门时他闻到饭菜香,赶得上城中丰庆楼了。 长相也极好。 堪称才貌双全! 可惜行事过于彪悍。 程县尉想象一下,日后与同僚在花楼对面的丰庆楼喝上几杯,这女子提着大刀过去——程县尉心里哆嗦一下。 无福消受! 无福消受啊! 程县尉遐想联翩,仵作认真检查,村民们屏住呼吸,钱母也不敢打闹谩骂。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仵作起身,转向程县尉:“应当是颅内伤。” 钱母:“应当啥意思?” 程县尉:“如果伤在表皮,他再摔一下也不会死亡。” 钱母心中一动,又问:“就算我儿子是昨天夜里受的伤,可他今早还好好的,是不是赵——” “你别胡乱攀咬!” 赵老爷子赶忙打断。 人命这么大的事他可担不起。 程县尉:“如果是颅内伤,没人触碰他也活不到下个月。” 钱母不信他,就转向叶经年:“叶姑娘——” 叶经年微微点头。 钱母一看同赵家关系不大,又慌了,“我的儿啊——” 程县尉冷声打断,“想不想抓到凶手?”《 》 9、真凶其人 哭声戛然而止。 叶经年吓了一跳。 心说,这县官年龄不大气势倒是很足啊。 程县尉又问:“钱麻子卯时前在何处?” 因为程县尉的脸色瘆人,钱母担心被抓进去,只能乖乖说:“昨晚民妇关门前麻子还没回来。早上民妇看到他从屋里出来,但他好好的。” 程县尉:“你儿媳在何处?” 钱母转身看一下,“在那儿。那个没用的也不知道麻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钱妻连连点头。 程县尉注意到钱妻脸上的抓痕,眉头微皱,问钱母:“你抓的?” 钱母不敢直接承认:“她,她该打!” 钱妻的整个人不自觉抖了一下,显然怕极了婆婆。 程县尉忽然不想查下去。 因为以他的办案经验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凶手是治下子民,死者也是治下子民,身为父母官之一,程县尉不想查也要查下去。 程县尉看向衙役:“抬去钱家做详细检查。” 钱母不禁问:“还查什么?” 程县尉:“看看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是不是被多人殴打致死。” 那就是要脱光衣服。 钱母非但不敢阻拦,还要先行一步前面带路。 眨眼间,大半宾客跟出去看热闹。 赵老爷子放松下来才意识到双腿发软,不禁抓住妻子的手臂。赵老夫人赶忙扶着他坐下。 赵老爷子忍不住哀叹:“这叫什么事啊。” 赵家近亲没跟出去,就宽慰他,谁也不想碰到这种事。 叶经年也没有跟过去看热闹。 当务之急是五百文工钱。 叶经年便说:“劝酒所致。日后别再劝酒。” 赵老爷子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酒壮怂人胆”几个字。 要不是喝了几杯,那个亲戚不敢招惹钱麻子。 赵老爷子深以为然:“是的。以后啊,谁想喝多少喝多少。” 突然想起刚刚钱母大闹,多亏了叶经年出面打断,否则指不定又会闹出几条人命官司来。 赵老爷子撑着酒桌起身便拱手道:“方才的事多谢叶姑娘!” 叶经年:“您不必多礼。我也是帮自己。” 赵老爷子直起身来:“老夫险些把那个老婆子忘了。那老婆子姓李,夫家姓赵,算是我家没出五服的亲戚。她夫家在我们村也是大户人家,有三儿两女。先前我说会做菜的便是大女儿和大女婿。” 赵老夫人附和:“以前也没发现她是这样的人。我觉得此事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叶姑娘,日后多加小心才是。” 叶经年点点头:“多谢二位提醒。我们也该回去了。” 赵家长孙从东南角跑出来。 随后叶家众人跟着出来,赵老爷子终于想起还没给工钱,“叶姑娘,等等——”转向妻子边说,“快去拿钱!”又给儿媳使个眼色。 赵家儿媳被先前的事闹得心慌,以至于愣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赶忙去西厢房。 到了西边厨房才想起来许多菜在东南角棚下,又急急忙忙拐去东南角。 ——请村厨有个潜规则,如果是喜事,除了工钱也要送一点谢礼。菜做的好,主家多给点。菜做的不好,就给点瘦猪肉,或者几把青菜把人打发了。 叶经年的菜好啊。 在赵家儿媳准备谢礼的同时,赵家老爷子就夸叶经年的手艺堪比城中酒楼的厨子。 叶经年谦虚地说:“差得远呢。不过,您要是不嫌弃,改日听到谁家办喜事就跟我说说。白事也行。” 赵老爷子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下,又问出心底疑惑:“叶姑娘还会医术啊?” 叶经年:“只懂点皮毛。刚刚觉得钱麻子倒在地上摔不死是因为以前听说过这种事。” 注意到赵老爷子很感兴趣,叶经年便问他家有没有西瓜。 赵家长孙也好奇,立刻说:“有!” 话音落下就跑去西厢房抱出来一个瓜。 叶经年往西瓜上拍一下,西瓜裂开一条缝,便叫赵家长孙拿刀。 西瓜切两半,赵老爷子惊奇地发现里面碎了,心里一惊,这女娃手劲真大啊。 赵老爷子的小舅子恍然大悟:“这个就是颅内伤?” 叶经年:“是啊。面上看着只有一条缝,出一点血,血干便可痊愈。实则不然。” “脑子全碎了?” 赵老爷子的小舅子说出口,顿时不敢直视西瓜。 恰好此时,老夫人拿着粗布包出来,递给叶经年,“姑娘数数。” 叶经年失笑:“大喜的日子,您不至于。” 随即向众人告辞。 走到自家人身边,赵家儿媳递给叶经年一个大纸包,叶经年接过去便递给她娘,“咱们走吧。” 叶家众人谨记叶经年的叮嘱——少说话! 直到离赵家远了,叶母陶三娘才敢长舒一口气:“刚刚吓死我了。” 叶家众人连连点头。 二嫂金素娥快人快语,率先问:“小妹,那个钱麻子应该是夜里受的伤吧?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叶经年心说,八卦真的是人类天性啊。 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家。 叶经年:“二嫂觉得是谁?” 金素娥左右一看,路边没人,估计都跑去钱家看热闹,便不再刻意压低声音,“钱麻子的媳妇。” 陶三娘摇头:“不会的。你没听见啊?先前钱麻子他娘那么骂她,她都不敢吭声。” 金素娥:“我觉得就是被她婆婆打急了。” 叶经年左右看看,注意到北边巷口人多,“那边应该是钱家。二嫂,过去看看?” 金素娥想去,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去,就抓住大嫂的手:“咱俩一起去问问。” 不等叶家大嫂反对,她就把人拽得往前踉跄。 叶经年趁着没人就把钱分了,娘五十文,爹五十文,大哥一家五十文,二哥一家五十文。 随后叶经年又解释余下的钱得留着她买围裙买大刀。 此话令陶三娘想起她娶儿媳时请的村厨都是自带工具。 不止有菜刀,还有炒菜的锅铲和盛汤的勺子,大大小小十多样。 陶三娘下意识说应该的,随即想起叶经年是个女娃:“三丫头啊,你年龄——” 叶经年打断:“我嫁人走了,你们又不会做菜,吃什么?” 陶三娘顿时哑口无言。 叶父叹气道:“是我们耽误你了。” 叶经年不爱听这话:“我有手艺,耽误不了。城里许多人家恨不得留有手艺的女儿到三十岁。” 陶三娘听说过,谁家姑娘绣活好,一件衣裳就能赚一贯钱,便信了她的说辞,“三丫头说得对。以后有了钱,又有手艺,又长得这么齐整,还怕没人娶啊。” 叶经年的两个兄长想想村里的姑娘,再看看他们的妹妹,怎么看都比门槛被踏平的姑娘出挑,便连连点头附和,说小妹将来一定可以找个好人家。 叶家二嫂和大嫂回来了。 叶经年:“边走边说。” 金素娥一边跟上一边迫不及待地说:“真是钱麻子的媳妇。” 陶三娘难以置信:“为啥啊?” 金素娥:“钱家一家子欺负人家啊。可能是欺负急了,昨晚钱麻子跟她动手,她一把把钱麻子推倒,钱麻子的脑袋才撞到桌角上。听说程县尉在桌角找到一块血迹,钱麻子的伤口处还有一点木屑。罪证确凿,钱麻子的妻子认了。” 叶经年叹气:“先前她的意思死了就死了,我就觉得不对劲。要是发生在田间地头,跟咱们无关,我猜到了也会装不知道。” 叶父不赞同:“一条人命啊。” 金素娥不禁说:“爹,我还没说完。程县尉找个婆子给钱麻子的媳妇检查伤口,说她身上大大小小新伤叠旧伤,而钱麻子当时没死,她确实是无心杀人。” 叶父无语了。 陶三娘忍不住同情那个小媳妇,问二儿媳,“程县尉有没有说怎么判?” 叶家大嫂:“有人问衙役,衙役说可能流放。” 陶三娘叹气。 叶经年:“她糟了这么多罪,娘家人都不曾出面,说明指望不上。在婆家生不如死,兴许她巴不得流放。即便吃糠咽菜,也比在钱家好啊。官差不可能天天打她骂她。” “可她——” 陶三娘想起她还没嫁人,欲言又止,摇摇头,“你不懂!” 叶经年:“怎么不懂啊?她这种不会的。流放的路上也没人敢真欺辱她。说起来也算赶上好时候。朝中有个大官这几年查了几个大贪官,各府上上下下都怕出事,不敢这个时候乱来。” 叶父:“有这回事。咱们今年税收少了许多就是因为他查出太多财物,朝廷有钱了。” 叶经年心说,难怪不去要回牲口和钱,原来真饿不死啊。 而事已至此说这些挺没劲,叶经年便顺着她爹的话说:“但愿明年再查出几个,朝廷继续减免税收。” 叶经年的兄嫂不禁连声附和。 一炷香后,众人到家,陶三娘打开纸包不禁惊呼:“这么多肉?” 叶经年看过去,一块排骨一块肉,排骨有两三斤的样子,带了一点肥肉的猪腿肉也有三四斤。 叶经年拿走猪腿肉,“娘,晚上炖排骨,这个我给邻居婶子送过去。” 陶三娘下意识问:“给她这么多啊?” 叶经年身为小辈真不想数落她。 可是又不得不点明。 叶经年:“不是人家出面作保说我厨艺好,您觉得‘赵大户’会让我试菜?我们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四处宣扬我会做菜,到处托人牵线。要我说今日赚的五百文给人家四百都不多!”《 》 10、又有生意 陶三娘明白归明白,可是那么大一块肉全拿走,她还是有点心疼。 叶经年见状只当没看见,用纸把肉包起来就去隔壁。 邻居胡婶子不在家,她儿媳妇在家,叶经年就把肉给她。 妙龄女子不好意思收下,因为听婆婆说过,以前找叶家借钱,叶家没收一点息钱。 就在二人你来我往推推搡搡之际,胡婶子回来,得知叶经年来送肉,就佯装生气道:“看不起婶子啊?” 叶经年笑着说:“不是。赵家给的多。除了这块肉还有几根排骨。我们家吃不完。” 随即叶经年又故意说:“是不是嫌少?我再回去给你拿两百文。” 胡婶子赶忙拉住她,“你这女娃啊。我收下还不行吗。” 叶经年笑着说:“吃了我的肉回头别忘了再给我介绍几个生意啊。红白喜事都成!” 胡婶子笑骂一句:“我就知道这肉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叶经年低声说:“日后咱们丁是丁卯是卯,我给您一成!您要是不收,日后也别帮我介绍。” 谁会跟钱过不去啊。 再说,叶经年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她必须不能拒绝,“那以后别再给我们家肉啊。无论人家给你多少,婶子都不眼馋。” 叶经年喜欢公私分明的人,闻言笑了,“这事就拜托婶子了。” 胡婶子笑着回道:“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就在家等着吧。保你忙不过来。” 叶经年:“那我先回家,一身味儿,得收拾收拾,免得回头人家嫌咱脏。” 胡婶子把肉递给儿媳妇就送一送叶经年。 这个邻居在叶家东边,两家中间隔了一条胡同,到门口叶经年就请她留步。 胡婶子看着叶经年到家才关门。 因为中间隔着胡同,叶家人听不见东边邻居说什么,所以看到叶经年回来,陶三娘就问,“胡娘子咋说?” 叶经年:“胡婶子很高兴,还说再帮我介绍。我说日后分她一成,她说我只管在家等着。估计她会谈好价钱再叫我出面。” 叶二哥不禁问:“她会不会谈三百却告诉你两百?” 叶经年忍不住说:“二哥,你的聪明劲儿要是用在大姑身上,咱家的农具肯定不会被她骗走。” 叶二哥脸色通红。 叶经年没在意。 至于二哥会不会因此记恨,管他呢。 叶经年也没打算同这一家子长长久久。 如今做这些事,不过是因为借了人家闺女的身体重生,她有义务帮一把原身的家人。 叶经年转向爹娘,“主家肯定会问胡娘子给我多少钱。我要说两百文,人家就算不跟我说实话,也会说下次直接找我。胡婶子看着不傻,岂会想不到这些。再说,她这么干就不担心暴露,我一气之下撇开她自己找主家吗?” 叶家众人恍然大悟。 叶经年不禁说:“看长远点啊。” 众人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叶经年:“我去外面弄点麦秸,明早烧水把头发洗了。” 金素娥不禁说:“不是昨天才洗的?” 叶经年:“要是后天再有事,哪还有空闲啊。” 金素娥想想也是。 叶经年:“明日我进城买两块布,娘做几块头巾,回头用头巾包着就不用隔一天洗一次。” 洗头巾可比洗头发省事多了。 陶三娘连声应下。 “回头我教你们做排骨汤。”叶经年扫一眼两个兄长,“都学!” 村里很少有男人进厨房,叶大哥不禁问:“我也学啊?” 叶经年:“要是大嫂病了,二嫂赶上坐月子,我也嫁人了,你们怎么办?” 此话把叶家兄弟问住。 陶三娘做主:“学!” 叶经年去厨房拿柳筐。 叶父叫叶经年回屋歇息,他去拿麦秸。 叶经年想想她爹闲着也没事,便接受他的好意。 翌日一早,叶经年起来就在院中把及膝长发剪掉大半。 这咔嚓一剪刀正好叫陶三娘看个正着。 陶三娘愣了一下就跑过去,大呼小叫:“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叶家兄嫂都从屋里跑出来。 叶经年指着胸前的头发,“又不是剃光头。看您急的。挽起来用头巾包住,谁知道我的头发是长是短?” 陶三娘看着长长的头发还是心疼:“这,你留了多少年啊?” 金素娥:“小妹,是不是买刀具的钱不够?” 叶经年摇头:“不是。其实我早就想剪了。每次洗头都要晾半天,太费事。我师母不许,因为她就喜欢我长发。如今她老人家不在了,我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陶三娘:“那你师母——” “她走了这么久,我都没梦到她,肯定早就不在了。别担心!” 叶经年说话间把剪掉的长发挽起来,“能卖两三贯吧?” 金素娥打量一番叶经年的头发,又长又黑,做成假发包应该是最好的那种:“兴许能卖四五贯。” 叶经年:“那现在做饭,吃了饭我就进城。” 陶三娘还是心疼头发,可是她也不敢数落闺女。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陶三娘去洗漱。 半个时辰后,头发半干,叶经年包着头巾在村口搭五文钱一趟的驴车进城。 进城后叶经年货比三家,卖掉长发后买了布和大刀,又给小侄女买点糖,以至于一个时辰才出城。 回来依然乘坐驴车,但不到叶家村。 叶经年算算离叶家只有二里路,她可以走着回去,于是就乘这辆车。 谁知刚上车就被认出来。 叶经年听到“叶姑娘”三个字便循声看去,觉得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三十多岁的妇人笑着说:“昨天在赵家,我也在。姑娘太忙没有留意吧?” 叶经年还是没想起来何时见过她,便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你啊?” 不希望她问长问短,叶经年先问:“程县尉查出杀钱麻子的凶手了吗?” 那妇人闻言便顾不上询问叶经年进城买的什么,怎么还用布包裹着。 立刻用神秘兮兮地语气说:“你肯定猜不到凶手是谁!” 叶经年佯装好奇:“是不是前天晚上同钱麻子喝酒吃饭的人做下的?” 那妇人被叶经年的样子取悦到,抿嘴笑笑,“不是的。是钱麻子的媳妇。没想到吧?看起来蔫了吧唧,竟然敢跟钱麻子动手。” 说起钱妻,妇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叹了口气,“她也不容易。” 同车的另外三人同叶经年素不相识,但认识那妇人,之前就听她说过,讨人嫌的麻子死了。 先前几人只顾得讨伐他死得好,以至于忘记打听谁杀的。 所以此刻都催她快说说哪里不容易。 那妇人佯装不快,瞪一眼三人:“急什么。不得一点点来。” 随后从十年前说起。 那个时候赵老爷子还不是“赵大户”,青黄不接的时节还要找钱家借粮。 因为钱家富裕,钱妻也过了几年好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 钱麻子跟人做生意被坑了一大笔,钱家只能卖地卖粮为他填窟窿。 即便如此钱家还有耕牛农具和几亩地。 好好过日子未必不能翻身。 而钱麻子不是怨上天不公就是怨他遇人不淑,绝口不提被坑乃是他贪心所致。 钱麻子借酒消愁,又因岳家不能帮衬一二,还需要他接济,因此看到他妻子就心烦。 轻则谩骂,重则拳脚相加。 有一次喝多了把妻子打流产,他反倒嫌妻子晦气。 钱母也认为儿媳是丧门星,自从她进门钱家诸事不顺。 邻居看不下去,提一句再不好也给她生个大孙子。 钱母回道,要不是看在孙子的面上早把她休了。 此后钱家什么脏活累活都是钱妻的。 回想起以前钱妻的遭遇,那妇人不落忍,又叹了口气,“现在人被衙役带走,也不知对她是好还是不好。” 同车的妇人不禁问:“你不是说钱麻子当时没死?” “要说这事,叶姑娘比我清楚。”那妇人看向叶经年,“叶姑娘,给咱说说?” 驾车的老汉也好奇,不由得慢下来。 叶经年意识到这一点,估计躲不过去,便半真半假地说:“以前我跟着师父师母走南闯北做酒席时遇到过那种事。当年也是听当地仵作说颅内伤不会立刻要人命。我看到钱麻子脑袋上有伤,但伤口极小,不像失血过多而死,便觉得是这种情况。” 那妇人不禁点头:“程县尉带来的仵作也是这么说的。” 车上三人对叶经年好奇了。 坐在她对面的妇人:“听你的意思以前做过酒席?难不成赵家酒席是你做的?” 不等叶经年开口,那妇人就道:“是她!别看岁数不大,做的菜可好了。我们村的李婆子你认识吧?她女婿号称跟丰庆楼的厨子学的也不如叶姑娘。” 叶经年朝那妇人看去。 多年前她有幸去过丰庆楼。 京师丰庆楼的饭菜跟她前世尝过的美味佳肴有一比,且煎炒烹炸样样不缺。 叶经年自认比不了。 坐在叶经年身旁的小妇人惊呼:“丰庆楼的厨子?我吃过她女婿做的菜,炒菜全靠油盐调料。就他的厨艺,我不信师从丰庆楼。你听她吹嘘吧。” 那妇人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有没有吃过她女婿做的酸甜口的鱼?甜得齁心还说这才是正宗的。人家南方人都是这么吃。以前咱没吃过就以为是真的。昨儿吃了叶姑娘做的糖醋鱼——根本不是那样的。” 叶经年笑了。 那妇人指着叶经年,“你看,我说对了吧?” 叶经年:“李婆子是昨儿说我在菜里下毒的那个?” “就是她!” 那妇人不禁骂道,“真没想到老东西那么歹毒。” 叶经年:“她女婿说的不错。南方的鱼是那么甜。但也有句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像咱们不能用大汉律法判今天的案子。” 那妇人听了前一句心里有点不高兴,没等她变脸又听到后面几句,顿时笑开了:“叶姑娘说得在理。好比我家那口子喜欢蒜。我吃不惯。他不能因为他喜欢就天天叫我吃蒜啊。” 叶经年点点头:“也有人吃不惯酱。可有些菜需要放,所以就少放点提个味,所有宾客都可以接受。” 算上车夫,五人都不禁附和,说合该如此。 叶经年趁机道:“几位家里要做酒席可以找我。我们一家都过去五百文。如果只用我和两个帮手,三百文。家里有什么菜我们做什么菜。”《 》 11、学做寿桃 几人被最后一句打动。 叶经年身侧的小妇人问:“你一人呢?” 叶经年摇头:“不行的。您安排几个帮手跟着我,不就把我的秘方学去了吗。这可是我吃饭的手艺。” 小妇人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忘了。” 认识叶经年的那妇人不禁说:“赵家昨天杀的猪和羊肉没用完,卖了一半,听说足够买鱼和鸡。算下来昨天的酒宴就没怎么花钱?” 说到最后一句,那妇人看向叶经年。 叶经年仔细想想,便对几人说,去掉猪腿的半扇肉没用完。羊肉用一半。赵大户要是把羊肉卖掉能裹住买鱼的钱。卖猪肉的钱买鸡用不完。又说这个时节菜便宜,就是酒和调料花点钱。 小妇人看向叶经年:“菜都是自家种的?” 那妇人补一句,也有找村里人买的。 叶经年点头。 小妇人用试探地语气问:“叶姑娘会不会做寿桃?” 叶经年:“老人祝寿用的吗?” 小妇人闻言就觉得她真擅做酒席,要不然怎会一点就透。 “对的。我公公的大娘过些日子七十大寿。原先家里人说不办,担心折寿。老人家说她都七十岁了,也该死了。这意思是想办啊。家里人就要给她办。” 叶经年心中一喜,这趟城去对了。 “哪天啊?” 小妇人:“八月十六。可我是晚辈,不一定听我的。” 叶经年笑着说:“无妨。我们中秋前后几日不接活。不过,老人家的事不一样。回头我们也能跟着沾点福气。就算不找我,也没关系。过几年你儿子娶妻女儿嫁人的时候再找我。” 那妇人笑着指着叶经年说:“看看这丫头,年龄不大,可是生意精,连多年后的事都给你定下了。” 小妇人闻言也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叶经年点头。 驴车停了:“叶姑娘,到了。” 那妇人不禁说:“我也要下去。你拐去乡里我就远了。” 叶经年所在的叶家村和那妇人所在的赵村同属善德乡。而善德乡在叶家村西边,赵村在宋家村南边,叶经年要往南走上二里路,那妇人得走三四里。 叶经年先下来扶一把那妇人。 两人沿着乡间小路往北,沿途是绿油油的庄稼地,秋风拂过,泛起层层涟漪,叶经年想着下午要做的事,那妇人打量起叶经年。 那妇人心里感叹,这么一看,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十里八村没有这么齐整的姑娘。 也不知道这么好的姑娘将来便宜谁。 叶经年心有所感,看向那妇人。 偷窥被发现,那妇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便笑着问:“买的什么啊?” 叶经年从布包里抽出一把刀。 那妇人吓一跳。 叶经年笑着解释:“赵大户家的刀不好使。我自己备一把。” “以前没有?” 那妇人很是好奇。 叶经年:“以前的刀随师父师母下葬了。” 那妇人注意到叶经年有些伤感,顿时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就没话找话,问她有没有在长安城做过酒席。 必须没有! 叶经年的师父来长安是访友。 再说了,叶经年的师父也不会做菜。 叶经年胡扯:“师父师母很早以前做过。带上我之后就没怎么接城里的大事,担心忙不过来。” 突然想到她先前决定红白喜事都接。 ——乡下舍得请厨子的人家还是少数。只接喜事可能勉强裹住温饱。 叶经年趁机说:“我十岁以前他们连白事都推了。” 那妇人果然忍不住问:“还接白事?” “我没见过鬼神,不怕那些有的没的。”叶经年故作不好意思,“要是听说哪家白事需要请厨子也可以跟我说一声。他们要是给我三百,我给你三十。给我四百,我给你四十。你看行吗?” 那妇人愣住。 这不是一句话的事吗,怎么还给钱啊。 那妇人连连摇头表示不用。 叶经年边走边说:“应该的。师父说,公是公私是私。要是你家种的青菜给我几斤,我肯定不给你钱。这种事哪能让您白忙活啊。” 那妇人见叶经年不是开玩笑,有点心动,“那我试试?” 叶经年点头:“近日无事也无妨。我还要准备刚刚定下的寿宴。” 那妇人有些疑惑,难道她听漏了。 “不是没定吗?” 叶经年:“该准备的也要准备。这次没用上,兴许下次就用了。先把菜单写出来,到时候人家才知道准备什么菜。” 那妇人连连点头:“是的。办事当天什么都没有可不行。” 话音落下,隐隐听到鞭炮声,叶经年抬眼一看,北边来了一群人拐去赵家村,“钱麻子的亲戚?” 那妇人顺着叶经年的视线看去,“应该是钱麻子的姐姐送他最后一程。” 叶经年想起钱麻子的老娘:“凶手是她儿媳,她没再去赵家大闹吧?” 那妇人不禁说:“怎么可能不闹。虽说不怪‘赵大户’,可人毕竟是在他家没的。钱麻子他娘想趁机要钱,赵大户说等钱麻子的儿子十六岁就到他店里做事。前提是不能偷鸡摸狗,没被官府抓过。” 叶经年没想到‘赵大户’能这么解决:“好事啊。” 那妇人点着头边走边说:“钱麻子的堂叔也说是好事。还有几个亲戚劝钱麻子他娘,那老婆子才没闹。” 叶经年发现快越过叶家村了,赶忙停下:“我该拐了。回头要是找我,就问在外多年的叶家三丫头在哪儿。村里人都知道。” 那妇人打小在乡下长大,而乡间很少有外人进出,要是来一个,村里的狗都得出来看看,所以村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叶经年是谁。 那妇人笑着应一声就对叶经年说:“回见!” 叶经年刚到门口,大门就从里面打开。 陶三娘看着她松了一口气:“走着回来的?” 叶经年怀疑她娘担心她消失不见,“乘驴车。绕路买了一把大刀,有备无患。这是给小妞买的半斤糖。” 叶大哥一家三口在厢房,闻言从室内出来,大嫂推一把女儿:“快谢谢姑姑。” 小孩怯生,躲到母亲身后。 叶经年不在意地笑笑,把糖递给大嫂,又把布递给她娘,“买了四个颜色,一人一块,说是一块布能可以四五个。还有一块粗布,可以做四个围裙。娘,回头试试。” 陶三娘不禁说:“我也有啊?” “你不用做事啊?”叶经年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她心中所想,“咱家不养闲人。”转向侄女叶小妞,“你也一样。” 叶家众人都当她说笑,便笑出声来。 叶经年看看时辰不早了,先叫二嫂煮点面汤,又叫她娘薅菜,待会儿她来炒菜。大嫂和发面,叶经年特意提醒她把面和硬点。 叶大嫂便问:“晚上做炊饼啊?” 炊饼就是叶经年前世所吃的馒头。 而馒头是带馅。 叶经年微微摇头:“试做寿桃。我们家有青菜,寿桃上的青色用青菜汁,红色需要用红曲粉,回头去隔壁胡婶子家问问有没有。” 叶家众人听糊涂了。 家里没有老人,又不年不节的,做寿桃干什么。 叶经年注意到家人一头雾水才想起来她忘记告诉家人。 于是便说回来的路上在驴车上谈了一笔生意,成不成都无妨,等到春节肯定不止一家请厨子做事。 陶三娘听得一愣一愣,感到不可思议,“你从城里回来的驴车上?” 叶经年点头:“后村有个婶子说我做的菜香,车上的人听见了就说八月十六她们家老人七十大寿,请亲朋好友热闹一番。” 陶三娘服了。 金素娥想到又有五十文进账,忙不迭问道:“哪个村的?” 叶经年:“她是晚辈,不一定当家做主,我就没细问。但我说过咱家在什么地方。” 金素娥有些失望:“没说定啊?” 叶经年:“说定了过些天你就没法回娘家了。再说,我还没学会做寿桃,到时候总不能请人吧?去掉人家的辛苦费,说不定我们白忙一场。” 金素娥闻言又有点庆幸此事还没定。 可一想到家中没钱,她又想提点叶经年几句,下次问清楚。 到嘴边又觉得没有立场教小姑子做事。 叶经年的大嫂犹犹豫豫道:“其实我祖母会做寿桃。小妹,你看呢?” 言外之意,能给我祖母多少辛苦钱。 陶三娘瞬间听出来这一点,心里有些不高兴。 都是亲戚,她竟然这般计较。 叶经年:“离中秋还有十多天,如果在老人家的指点下大嫂可以学会各种喜庆面点,我给老人家一百文。” 陶三娘猛然转向叶经年。 说什么呢? 在城里做工一天才一百文,且早出晚归! 叶经年继续装没看见,“回头大嫂和二嫂跟我一起。人家给三百文,去掉大嫂祖母的一百文,还剩两百文,我拿五十,你和二嫂各拿五十,给爹娘五十留着买油盐酱醋。” 陶三娘张张口:“三丫头——” “就这么说定了。” 叶经年说完转身回屋。 陶三娘顿时觉得胸口闷痛。 叶经年的大嫂和二嫂只当没看见婆婆一脸便秘的样子。 反正又不是她们给婆婆甩脸子。《 》 12、火爆脾气 妯娌二人一个去摘菜一个去和面。 叶父走到妻子身边低声说:“闺女赚的钱想给谁给谁。” 陶三娘本能想吼他,眼角余光瞥到闺女卧室门敞开着又担心被她听见,不得不压低嗓子:“一百文,学做一个寿桃!” 叶父:“闺女不是说了,各种面点。” “旁的用得着跟她学?我也会!” 陶三娘越说越气,“会赚钱也不能这么不拿钱当钱!去城里丰庆楼买一个才多少钱?” 叶父不禁说:“还能次次出去买啊?这学会了,日后省钱啊。” 陶三娘张口结舌,发现无言以对,又觉得被落了面子,气得转身回正房。 叶大哥和叶二哥摇摇头,一个进屋帮忙烧火,一个抱着小妞出去。 转眼间院里只剩叶父一人,他觉着闲着怪无趣便去厨房问问缸里还有没有水。 叶大嫂:“水不多了。” 叶父:“我再挑两桶吧。” 叶大嫂小声问:“婆婆是不是生气了?” 叶父:“不是生你的气。她是觉得三丫头应该先同她商量商量。你忙吧,别多想。” 说完便拿着扁担拎着水桶出去。 二嫂金素娥拿着一把青菜进来,一边洗菜一边低声道:“婆婆就该小妹收拾。当年要不是她说她娘家人不是那样的人,又说大姑也是为咱家着想,去年咱家用得着租犁租牛种地吗。” 金素娥越说越有话:“我娘以前说,婆婆当家,墙倒屋塌。我还嫌她说话难听。幸好小妹回来了。小妹也不像她看谁都是好人!” 叶大嫂陈芝华不如妯娌嘴巴利索,等她如倒豆子般说完,她才开口:“我觉得婆婆就是心善。” 金素娥:“心善还同你计较一百文啊?” 陈芝华无言以对。 金素娥:“遇到跟钱有关的事,咱们就装聋装瞎。看小妹的样子不会亏着我们。婆婆和她是好还是不好,都是她们娘俩的事。咱们也管不着。” 说到此看向夫君。 叶二哥苦笑:“好像我能管住小妹和娘一样。” 金素娥:“那你以后也装聋装瞎!” 陈芝华不禁点点头。 金素娥把菜捞出来,便说:“我去叫小妹过来炒菜。” 叶二哥:“再把大哥喊过来。小妹叫我们跟她学做菜。” 金素娥先把大哥叫出来才去喊叶经年。 叶经年看到二嫂洗好的青菜同前世的四季青很像,便知道该怎么做更好吃。 以前她师母是直接扔到锅里炒。 自家吃味道差一点无妨。 出去做酒席就不可以这么将就。 叶经年先舀一瓢水倒入锅中。 金素娥嘴巴利索,就想问叶经年不是炒菜吗,便看到叶经年往锅里放了一点油和盐,耳边也传来了叶经年的解释。 “焯水后的菜翠绿油亮。” 叶经年趁着水还在烧,同兄嫂们解释,“自家做饭不必如此。出去做酒席必须这样。除非主人家不需要这样做。” 四人恍然大悟。 叶经年放的水不多,铁锅烧水也快,待叶经年把每棵青菜切四半,又拍几瓣蒜,锅里的水也沸腾了。 青菜倒入滚烫的开水里打个滚,叶经年用笊篱把青菜捞出,水也盛出来,在锅中加油煎蒜,再放青菜。 家里除了盐就只有酱油和醋,胡椒、花椒、八角之类的一概没有,叶经年干脆只放少许盐,顺便同兄嫂解释,有些人家用团粉勾芡后更美味。 团粉就是淀粉。 叶经年担心她说淀粉兄嫂们不知是何物。 因为她发现此地人都是管淀粉叫团粉。 叶经年感觉青菜可能不够全家八口吃的,又叫二嫂去薅一棵菘菜——也就是白菜。 叶经年做一盘醋溜白菜。 酸酸的开胃,没等叶经年把菜盛出来小侄女的肚子就叫了。 叶经年朝她看去,小孩羞得躲到她爹怀里。 “吃饭吧。” 叶经年笑了笑拿掉围裙就出去喊她爹洗手。 ——在叶经年炒菜的时候,金素娥已经用另一口锅做了大半锅面汤。 用饭时叶经年趁机说出发面分两半,一半带去大嫂娘家做寿桃,一半留在家里做炊饼。 陶三娘看到叶经年就觉得亏欠她许多,以至于心里对叶经年的安排很是不满也不好意思出言反对。 叶经年见无人反对,便对大嫂说:“蒸出来的寿桃就送给亲家婶子吧。日后亲家婶子肯定不会再叫你带着面过去。” 大嫂陈芝华把自己代入婶娘和弟媳,要知道叶经年还会再给一百文,肯定主动说起下次过来别带面。 看在一百文的份上,娘家人也会对她和颜悦色,不会再跟前些日子似的一见着她就认为她上门打秋风,然后防她像防贼。 陈芝华心头一暖,想说谢谢小妹,但她不擅言辞,嘴巴动了动好一会也没能说出来。 叶经年不希望她继续为难,便看向大哥:“刚刚我炒菜的时候大哥看到了吧?” 叶大哥下意识点头。 叶经年:“明早你来炒菜啊。” 叶大哥听他娘的话听习惯了,不禁看向她娘。 陶三娘被闺女无视,心里愈发不痛快,没好气地说:“看我干什么?问你呢。” 叶大哥转向叶经年连连点头。 叶经年转向她爹,故意问:“爹觉得我安排的怎么样?” 正在喝面汤的叶父险些呛着。 这个家何时轮到他发表意见了? 而直觉告诉他氛围不对,多说多错,干脆说:“都听你的。” 叶经年心说,这懦弱性子,难怪被岳母和妹妹共同拿捏。 不过叶经年也不想没事找事,所以一看都没什么要说的她就继续喝汤吃菜。 饭后,叶大哥抱着小妞同妻子回娘家,叶经年和二哥二嫂帮爹娘收拾院子。 临近傍晚,叶大哥一家三口回来。 此时叶经年和爹娘二哥二嫂在院里休息。 大嫂陈芝华进门看到叶经年欲言又止。 叶经年估计大嫂怕她娘,就说:“这里又没外人,大嫂想说什么尽管说。” 有小姑子撑腰,陈芝华吞吞吐吐说出她带着面到娘家说明来意后,又说过几日给祖母一百文,娘家婶子、弟媳和祖母都送她到门外。 叶小妞在她爹怀里举起手里的桃子说小舅给的。 前些日子陈芝华带着闺女回去过,小妞回来就说,外祖父问她家里还有没有粮食。 当日陈芝华的脸色同此刻一样通红通红,为娘家人的做派感到难堪。 叶大哥见此情形便替妻子说:“她祖母叫她明天过去,早点学会兴许还能再接一个寿宴。还说秋冬办寿宴的多,回头叫亲戚帮我们留意一下。” 说到此,叶大哥转向叶经年:“我说外人帮你接活,你都分人一成,肯定不会亏待亲戚。小妹——” 叶经年点头:“赚了钱你和大嫂买两斤肉上门,再把一成收益带过去,陈家不会说什么。” 叶大哥很少先斩后奏,闻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翌日清晨,叶经年和她二嫂去河边洗衣,正好碰到胡婶子和她儿媳,胡婶子趁机劝叶经年,日后遇到事别再喊打喊杀,大家一起想法子。 叶经年:“我故意吓唬她呢。” 胡婶子相信叶经年起初是吓唬陶家人,因为她抱着叶经年时她没怎么挣扎。 但后来明显生气了。 隔着衣裳胡婶子都能感觉到她肌肤滚烫。 “婶子不如你懂得多也能看出你的装的还是真想杀了他们。” 胡婶的儿媳点头附和:“跟那几人犯不着。大不了报官。” 二嫂金素娥心说,要能报官我们何必喊打喊杀。 叶经年笑着应一声:“我有分寸。” 胡婶心想说,你是有分寸,但不多! 这丫头不言不语的时候看着清清冷冷跟个冰人似的,没想到竟是火爆脾气! 胡婶子觉得她有义务问清楚那两家的态度,回头也能及时拦住脑子一热就敢杀人的叶经年。 “那天到你大姑家她没数落你吧?” 叶经年摇头,“当着我的面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胡婶子:“不用在意。回头你赚了钱,她能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金素娥不禁朝胡婶看去。 胡婶子以为她不信,“我和你大姑认识几十年了,比你了解她。对了,还有陶家,嘴上说不认你婆婆,兴许到春节主动来接你婆婆过去过节。” 金素娥:“没有不信你。是婆婆担心外祖母恨她。” 胡婶:“她是不信她娘那么狠心。等陶家人亲自去接她,她就明白那一家眼里只有钱。” 叶经年点头:“您说的对。所以我现在担心这几个月赚的钱又被他们弄去。” 胡婶本想说她这么彪悍,那些亲戚不敢。 冷不丁想起那几家要是挑叶经年不在家的时候上门哭闹呢。 胡婶子:“别担心。我天天在家没事,回头我帮你盯着。你爹娘虽然耳根子软,但也要面子。我要说钱是你辛苦赚的,她也不好意思借给亲戚。” 叶经年没想到随口一说还有意外收获:“那就劳烦婶子了。我爹娘其实就是不好意思。这样的事多来几次,被亲戚闹烦了,他们也拒绝习惯了,就不用再担心单独面对那些亲戚时他们心软。” 胡婶子想起以前她也不敢拒绝打秋风的弟弟,“对!习惯就好了。”《 》 13、孙家寿宴 此后几日,叶经年一家把牛棚搭好,又在种菜的墙角处收拾出一块地,用余下的青砖青瓦搭出一个小小的鸡窝。 考虑到家里的米和面所剩不多,陶三娘用买砖瓦木板剩下的钱买粮。 过些日子叶经年赚了钱分给她她再买几只母鸡。 虽然陶三娘觉得叶经年手里有不少钱,但她不好意思张口。 说白了还是同叶经年不熟,她没有底气找叶经年拿钱。 叶经年只当不知父母囊中羞涩。 唯有如此,日后才不敢四处撒钱。 因为黄豆和高粱还要过些日子方能收割,离八月十六又还有几日,叶经年暂时闲下来,便跟着胡婶子或二嫂出去割草,亦或者捡雨后出来的木耳、地皮菜。 叶经年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外面。 每到做饭的时候,叶经年都会利用家里的青菜或她和二嫂找的野菜,教二哥做菜烧汤。 大哥和大嫂自然是日日前往陈家。 自从叶大哥告诉岳母一家,妹妹愿意分他们一成,陈家众人就不介意叶大哥一家三口每日晌午在陈家用饭。 如此又过几日,中秋节前一日,早饭后,叶经年给她娘五十文,叫爹娘明日去乡里买两斤肉过节。 金素娥见状回房拿出五十文交给婆婆说买月饼。 陶三娘随口说一句“哪用得着五十文啊。” “那多买点。回头留着二嫂回娘家。”叶经年不待她娘开口,“估计今天做寿的那家会来找我。要是来找我,二嫂,大嫂,明天就回娘家吧。我看黄豆叶泛黄了,过了八月十六咱们得磨镰刀收拾场地准备收庄稼。” 陈芝华一听要忙起来也回屋拿五十文交给婆婆,说要是今儿真有人来找小妹,就请婆婆买一斤五花肉,再买一份月饼,她明天上午回娘家。 陶三娘也想着过几日补麻袋留着装黄豆。 而叶经年的安排正合她意,便说明儿一早她去乡里买肉。 叶经年笑着问:“娘,中秋节去不去陶家啊?” 陶三娘想给她一巴掌。 这个坏丫头,前些日子才把人打了,她过去找打吗。 陶三娘瞪一眼叶经年,转开话头,“你的大刀什么时候开刃?” 叶经年笑着叫她爹帮忙开刃。 说起刀,金素娥不禁说:“那天我看你那么生气,真担心你脑子一热把人砍了。” 叶经年:“这点事哪用得着亲自动手。年前赚了钱,年后青黄不接的时候找个穷得揭不开锅的,给他几车粮,叫他帮我去陶家放把火就行了啊。” 叶二哥张口结舌。 金素娥不禁说:“竟然和村长说的一样!” 陈芝华忍不住问:“就不怕官府严刑逼供那人把你供出来啊?” 叶经年:“我再答应帮他养大儿子呢?” 为了孩子,那肯定死也不说啊。 叶大哥试探地问:“城里人说买凶杀人就是用这种法子啊?” 叶父胆小经不起吓,“三丫头,咱不能干犯法的事啊。万一人家没抗住——” “随口一说,看把你吓的。我还没活够呢。” 叶经年起身。 叶父叹气:“我知道你不爱听,可是——” “您想多了啊。来人了,我去开门。” 叶经年朝院门走去。 叶父又不禁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叶经年把门打开,门外多个生面孔,“真有人啊?” 金素娥想笑:“爹以为小妹不想听你唠叨故意躲出去啊?我去看看是不是做寿的那家。” 说着话疾步出去。 来人正是那日和叶经年同车的年轻妇人。 此刻妇人请叶经年随她走一趟。 叶经年可以理解。 十八岁的姑娘说自己可以做酒席,莫说外人,就是自家人也不信啊。 金素娥问叶经年要不要陪她一块去。 年轻夫妇人笑着说:“别担心,离得近,只有四里路。” 说话间她向西南方看去。 金素娥仔细想想那边有几个村子,“小孙村啊?” 叶经年不禁问:“还有个大孙村?” 金素娥本能想问,你不知道吗。 忽然记起她离家多年,当初少不更事。 金素娥便解释道,大姑就是嫁到大孙村。 那年轻妇人惊呼:“你姑丈姓孙啊?好巧啊,我夫家也姓孙!” 金素娥想说什么,叶经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这么巧啊?兴许多年以前还是一家呢。” 那年轻妇人点头:“听说我们村姓孙的人家就是从大孙村搬出来的。” 叶经年颇为遗憾地说:“可惜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那年轻妇人不禁道:“看我!家里人该等急了。叶姑娘,我们直接过去?” 叶经年低头看一下今日装扮。 ——艾褐色旋裙和青葱色交领短衫,头上只有一支木簪,看着俭朴,但这身衣裳没有一丝补丁,又是细麻布,在乡间算是极好的。 也并无不得体之处。 叶经年点点头,那年轻妇人便先行一步前面带路。 金素娥待叶经年走远就关上院门,对长嫂道:“咱们明日回娘家吧。” 陶三娘:“这事不是还没定?” 金素娥笑着说:“小妹还能叫到手的鸭子飞了?” 那必须不能! 叶经年前往小孙村的路上便问年轻妇人八月十六有多少亲戚。 年轻妇人也希望借此给公婆和夫君长脸,便把村里有哪些亲戚,又有哪些姑舅表亲和盘托出。 叶经年看看乡间小路两侧泛黄的豆叶,道:“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不忙,兴许男女老少都会过来。” 年轻妇人点头:“可不是吗。这事要是放在年初二或年初六,有些亲戚必须在家等着亲戚上门拜年,宾客最少可以少三成。可是我们两大家子只有这一个老寿星,她要办我们也不能说不办啊。” 叶经年:“那冒昧问一句,你公公的堂兄是准备多办几桌,还是每桌多加几个菜,叫亲戚们挤一挤?” 年轻妇人也没有故意隐瞒,说前几日两院人商量此事时确实提过叫亲戚们挤一挤。 可是八人桌挤十四人,怎么看怎么像主家抠搜。 叶经年沉吟片刻,提议小孩窝在长辈怀里,届时每桌多上几个汤汤水水。 恰好此时能看到赵村的房屋,叶经年指着东南方赵村,“前些日子‘赵大户’娶儿媳就准备了四个汤。主事的村长说菜有点少,我就多放几瓢水,多切了两斤肉,一样两份,把四个汤变成八个汤,各个都吃撑了。” 年轻妇人觉得这个主意极好,便说她回头公婆说说。 约莫过了一炷香,两人来到小孙村。 做寿的孙家老太太住在村口。 此刻许多孙家人都在村口闲聊。 叶经年随着年轻妇人进村,聊天的村民不约而同地朝她看过来,叶经年神色不变,很是淡定地随妇人步入院中。 此时院中也有许多男女老少。 叶经年粗粗看一眼,至少有二十人。 真是个大家族啊! 年轻妇人喊一声“伯父”,叶经年看到人群里走出来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 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蓄着胡须,双目有神,脸色同叶父一样裹满了风霜。 叶经年估计孙家是男人当家。 而那男子把叶经年好一番打量,像是在确定她是否是男扮女装。 叶经年怎么看都是个姑娘家,那男子眉头微皱:“赵家村‘赵大户’娶儿媳的喜宴是你做的?” 叶经年点点头,便直接问家里有没有菜,能否容她试试。 那男子转向妻子,问庖厨有什么菜。 这家人打算正月十六早上再买寿宴用的酒菜,所以此刻厨房只有自家种的菜。男子妻子便问叶经年可以吗。 叶经年随她到厨房,除了自家种的葱姜蒜,只有半篮青菜和一棵白菜。 请孙家人帮忙把菜洗干净,再帮她添把火,她做这几日常做的蒜蓉青菜和醋溜白菜。 从洗菜到出锅,前后不到两炷香,醋香味飘满院落,在院里打闹的小孩不禁跑进厨房。 在院里闲聊的男子不禁说:“就冲这味不尝也好吃!” 听闻此话主事男子还是到厨房尝尝味。 往常自家做的青菜出锅后发黑,还有浓浓的水汽,叶经年的青菜翠绿爽口,白菜酸脆开胃,连一向不喜欢吃菜帮的孙子都直呼好吃,主事男子自然不好意思鸡蛋里挑骨头。 不过,男子的神色依然很勉强,道:“还行。” 叶经年笑而不语。 主事男子有种被看穿的尴尬,但只是一瞬间他便恢复如常,说出别人做酒席只要两百文,她怎么那么贵。 叶经年不信他没找赵家村的人打听。 比赵家五百少两百还嫌贵,故意压价呢。 叶经年:“我还有两个帮手啊。” 主事男子就说:“需要什么我们帮你做。” 叶经年:“烧火时蒙上双眼别看我怎么做菜也行。” 主事男子噎住。 叶经年只当没看见,直接问后天有多少桌宾客。 主事男子便问他侄媳怎么说的。 叶经年实话实说:“宾客不少,六桌坐不下。可能要备八桌。” 主事男子不如“赵大户”有钱就直接说:“我们最多只能准备八桌,你看怎么安排?” 叶经年:“赵家杀了一头猪一只羊,又买了十二条鱼和十二只鸡,余下的板栗、萝卜、山药、木耳、黄花菜、豆腐等等,不是自家的就是找村里人买的。不知孙伯父准备多少菜?” 主事男子想把母亲的寿宴办的热热闹闹宾主尽欢。 又担心亲戚带来的贺礼裹不住酒席钱,他辛苦一番还要往里贴钱。 可是后天便是正事,亲戚们都通知到了,也容不得他一拖再拖。 主事男子:“我决定杀一头猪,再买八条鱼。豆腐是自家做的。你要多少做多少。没有山药,但有板栗。旁的藕、雪里蕻、青菜等等,村里就有。到时候可以直接找村里人买。你看这事能办吗?” 叶经年这几日根据时令蔬菜在家拟了几个菜单,便挑其中六荤六素和四个汤说给他听。 主事男子听到叶经年说临近重阳节,鱼就做成“贺岁重阳鱼”,其实是红烧大鲤鱼,便确定这姑娘有两把刷子。 乡村办酒席哪有人会特意给菜取名啊。 什么松鹤延年、金玉良缘等等,都是城里大户人家的菜名。 男子心中暗喜,嘴上说:“四个汤有点少啊。” 叶经年:“一份盛两盆?像排骨莲藕汤多放莲藕,萝卜丸子汤多放丸子,麦仁汤多放麦仁?” 主事男子皱了皱眉:“还有一个是莲藕汤?这个汤能不能改成别的?” 叶经年:“可以。改成醪糟蛋汤。但需要醪糟和鸡蛋。改成猪肉丸蛋汤也行。但也需要鸡蛋。再不然你买几十斤山药,改成排骨山药汤?” 主事男子犹豫片刻,突然觉得这些菜也不难,他妻子也能做,“我再考虑考虑。” 叶经年点头:“也行。您考虑好了叫人跟我说一声。我八月十六早早过来准备。” 主事男子不好意思地说:“劳烦叶姑娘亲自来一趟。” 叶经年笑着回道:“应该的。” 走出小孙村,叶经年不禁冷笑一声。《 》 14、一团乱麻 叶经年回到家中,二嫂金素娥不待她坐下便问:“成了吧?” 叶经年摇摇头。 金素娥不敢置信:“——为什么?” 叶经年:“孙家几十口人想必可以找出两三个会做饭的。我给他们列出六荤六素四个汤,他们知道用哪些食材就打算自己做。” 金素娥张口结舌:“这,这不是骗人吗?” 叶经年:“让他们做。他们能做成我改姓孙!” 金素娥听糊涂了:“会做为啥做不成?” 叶经年忍不住嘲讽:“一家几口人的饭菜都做不明白,上百人的饭得做成什么样?我会做酒席是跟着师父帮人做过。他们帮谁做过?” 实则叶经年是跟着师母帮人办过酒席。 叶经年和师父师母在蜀郡时,前后有许多邻居。因为师母手艺不错,邻居办事就请师母搭把手。叶经年心疼师母,十四岁便亲自掌勺。 前世她也会做饭,有些饭菜根据前世所学改良一下,如今才敢给人做酒席。 叶经年两世积累能被孙家轻而易举破掉,她也不用混了。 早早去跟师父师母团聚得了。 陶三娘代入自己,她会做几个家常菜,也会和面做饼,但长子和次子成亲时她只能打下手。 陶三娘:“那回头不会做一半来找你吧?” 叶经年笑道:“给钱咱就去。谁跟钱有仇啊。” 叶父有些担忧:“要是他们家把菜弄的乱七八糟,你怎么做啊?” 叶经年:“过去看看,实在麻烦就加钱。红白喜事一辈子一次,算是一锤子买卖,没必要同他客气。再说,就算少收几十文,这样的人家也不会感激咱。” 金素娥点头:“孙家就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没有必要同他们客气。” 叶经年转向哥嫂:“按照咱们先前说好的,明儿你们回娘家。别说寿宴这事没谈成。省得他们跟着七想八想好心帮倒忙。” 叶大哥和叶二哥对宴席上的事十窍通九窍,自然不敢任性妄为。 翌日早饭后,叶父喂饱他的老黄牛就同妻子前往善德乡。 善德乡是个小镇,有一条街商铺,别看同长安东西市没得比,但基本生活用品都能在此找到。 有些物品比长安要贵许多,也有些物品便宜,比如自家杀的猪,自家种的菜,以及自家做的点心。 推着小车兜售无需交税,也不用租赁店铺,赶巧可以比长安城中便宜三成。 陶三娘本想买三斤肉,一个儿媳一斤,可一斤肉实在太少,她犹犹豫豫片刻,一咬牙买五斤。 两个儿子两斤,他们一家三口一斤。 叶父觉得有点少,小声嘀咕:“三丫头回来的第一个团圆节啊。” 陶三娘顿时觉得她抠搜,“那,买条鱼?年年有余?” 叶父心里认为她想省钱,因为鱼比猪肉便宜多了,一斤肉可以换两条渭河大鲤鱼。而他一向不敢反驳,便宽慰自己,好歹是道菜,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下。 回来的路上遇到个卖萝卜的,陶三娘买了十斤萝卜,说回家晒萝卜干。 叶父背着萝卜到家就说改日找人做个板车。 叶经年附和一句,“赚了钱就做。” 此后除非要命的事,叶经年不打算往外掏钱。 随后叶经年就提醒兄嫂早点过去。 去年因为囊中羞涩,两对夫妻不好意思回娘家。今年有点心有肉,大嫂陈芝华和二嫂金素娥很是开心。找出去年跟着邻居编的小篮子把点心和肉放进去,又用干净的布盖上,欢欢喜喜回娘家。 四大一小走后,叶经年把昨日换下的衣物洗干净,回来就准备午饭。 看到五花肉和鱼,叶经年便决定一块做了。 五花肉切片先煸炒出油,后下鱼加水,放入陶三娘自己做的酱。 叶父烧火,陶三娘做几张杂面饼,放在鱼汤上面煮熟,晌午饭便是杂面饼和酱烧鱼。 叶父闻到鱼肉香不禁露出笑意。 上一次做饭时露出毫无负担的笑意还是去年端午节。 想到这一点,叶父就犯愁,趁着陶三娘出去,他低声问:“三丫头,先前你说等咱家赚到钱,你外祖母和大姑撵都撵不走,到时候咋办啊?” 叶经年:“你和娘装聋作哑,二嫂一人就能应对。” 前些日子金素娥抡着铁锨打人那一幕,叶父在院里没能看到,但可以想象,“你二嫂是很厉害。” 叶经年:“你们能做到不管不问吗?” 叶父可以。 陶三娘多年媳妇熬成婆,估计不太可能。 叶父担心妻子听见,这句话在嘴巴转一圈又咽回去。 叶经年看出她爹的顾虑,便宽慰他,短时间之内那几家不会上门。 自家如今又没什么钱。叶父想想也是,就笑着说:“不想。咱好好过节。” 叶经年听到锅里的声音像是水干了在煎菜,就叫她爹出去洗手,她把饼和鱼盛出来。 叶父看到鱼和肉,下意识说:“忘了给小妞留点。” 叶经年:“我留了一半煎好的猪肉,晚上炒菘菜,小妞能吃到。” 叶父脸上又布满笑意。 陶三娘受他感染也不禁笑着说:“三丫头,多吃点。” 叶经年给他们夹一块猪五花和一块鱼肉才开吃。 晚上的菜是叶经年看着她大哥做的。 和面做饼的人是大嫂,因为大嫂陈芝华担心三天不做手生,回头做不出像模像样的寿桃。 因为今儿月圆又亮,天黑后也不用熬油点灯,饭后一家人就没着急睡觉,而是坐在院中赏月。 直到叶小妞犯困,叶经年感觉有点冷,一家人才歇下。 翌日清晨,公鸡打鸣,一家人起来烧水洗漱做饭。 饭后不见孙家来人,大嫂愁眉不展,二嫂在院里打圈转。 叶经年被二嫂转的头晕,“孙家的菜不好做,他们不找我也得找别人。” 二嫂金素娥:“那钱不就叫别人赚去了?” 叶经年:“我过去试菜,村里很多人都看见了。他们请的人两百文,请我三百文,饭菜比我差太多,宾客自然知道找谁脸上有光且合算。少了他一家,回头有可能接三家。” 叶二哥不想开口,但还是想问:“小妹怎知人家不如你啊?” 金素娥抢先道:“肯定不如小妹。” 大嫂跟着点头。 叶大哥道:“二弟,这几年咱们也帮村里人办过事,谁家酒菜比得上赵大户?” 二哥也不是故意长他人志气,而是看着妹妹年轻的样子他心里没底儿。 叶父嫌儿子净说些丧气话,就叫他去放牛。 叶大哥寻思着就算孙家找来也用不着他,就带着女儿拎着粪筐跟上二弟,牛拉了就捡粪,牛不拉就找些柴留着冬天烤火。 眼看太阳升高孙家人仍未出现,叶经年便对二嫂说,“我们去捡些地皮菜吧。” 几日前下了一场小雨,阴凉处还没干透,叶经年感觉还有。 金素娥无事可做心里发慌,闻言就去厨房找个干净的大碗,前往北边路边草丛里捡地皮菜。 姑嫂二人刚蹲下,胡婶子大呼小叫跑来,金素娥慌忙起身高声问:“出什么事了?” 先前胡婶子答应帮她们盯着亲戚,金素娥担心出来这么一会儿就有亲戚找上门。 胡婶子到跟前,扶着金素娥一边大喘气一边说:“孙家人过来找你们做酒席。这么大的事,你们也能忘——” 叶经年起身说道:“不是我们忘了。孙家说他们需要考考考虑,想好了昨天下午通知我。到今早都没来人,肯定是想自己做。这会儿找过来,估计是做砸了。” 胡婶子顾不上喘气,张口结舌:“那孙孙家怎么——” 叶经年:“说实话不丢人啊?” 胡婶子顿时很无语,“宴请宾客这么大的事也能节省?这家人真是——自作聪明!” 金素娥看向叶经年,“接吗?” 叶经年点点头,“慢慢走回去。” 胡婶子也跑不动了,“让他们等着。” 可惜等不了,因为快巳时了,离未时开席只剩两个时辰。所以三人还没到村口,孙家人就打南边过来。 来人是一对年轻男女,正是找叶经年做寿宴的小妇人和她夫君。 夫妻二人来到叶经年跟前就一脸歉意地望着她。 叶经年不待二人开口,“不用解释。我也不刁难您二人。回去告诉孙家伯父,先付钱后做饭,因为他言而无信。” 小妇人还想解释,叶经年打断:“再耽搁下去就晌午了。” 夫妻二人看看日头,赶忙小跑回村。 两炷香后,小妇人的夫君带着钱过来,叶经年当场把钱分了就带着大嫂二嫂到孙家。 孙家没有棚布,锅碗瓢盆以及菜都在院里,灶台周围乱七八糟无处下脚,金素娥眼前一黑,“这怎么做?” 虽然赵家也准备了很多菜,但是人家黄瓜是黄瓜,南瓜是南瓜,需要什么拿来洗干净便可。 孙家是要先收拾啊? 前些日子同叶经年谈寿宴的孙家男人没出现,他妻子到叶经年跟前说,“叶姑娘,您看怎么收拾?咱们一块收拾。亲戚们快到了,不能叫他们看到咱们还没做菜啊。” 叶经年此时也是一脑门官司,决定先弄清楚有什么菜,“是按照我那日给出的菜单备的菜?”《 》 15、操办寿宴 孙家主妇神色窘迫地点点头。 叶经年叹了口气。 孙家主妇心惊肉跳,紧张不安地问道:“叶姑娘,不好做啊?” 叶经年:“我需要很多盆把这些菜分开,能不能帮我借几个盆?” 孙家是个大家族,又是办的起寿宴的家庭,家家户户自然不差几个盆。孙家妇人连连点头,叶经年又找她要四个帮手。 人太多也不行,没有下脚的地儿,只会越整理越乱。 孙家妇人把儿媳侄媳叫过来就出去找盆。 叶经年先把猪肉分开。 孙家已经把腿、排骨、猪五花和猪下水收拾干净,但都堆在一起,在案板底下放着。 红的白的,看起来邋里邋遢,莫说带着礼物上门的宾客会有怨言,就是身为厨师的叶经年都嫌弃。 二嫂金素娥问:“分开放哪儿?” 叶经年左右一看,案板上倒是没有多少物品,“猪腿肉和猪五花先放案板上,其他的分开放盆里,靠东厢房墙角,像前几日在赵家那样。” 因为东西太多,出来进去不便,金素娥一个人到案板旁,拿起猪下水上面的猪腿肉往案板上一扔,端起猪下水递给大嫂,大嫂递给孙家孙媳。 随后二嫂把猪排递出去。 这个时候出去借盆的妇人也回来了。 二嫂分别把五花肉和猪腿肉放盆中递出去。 叶经年又叫大嫂把整盆整盆的菜端出来放到西厢房墙根底下。 不到一炷香,一边荤菜一边素菜,泾渭分明。 孙家主事男子妻子不禁说:“叶姑娘,什么时候做菜啊?” 叶经年:“容我想想怎么配菜上菜。否则忙起来又得乱。” 先前正是因为你说先做鱼他说先做肉,还有人说先烧汤等等,这妇人带着儿媳和侄媳手忙脚乱,不知不觉就变成叶经年之前看到的那个鬼样子。 所以叶经年此话一出,孙家妇人不敢催促。 叶经年左右一看,目光停在笼屉上。 孙家妇人立刻说:“炊饼做好了。” 说到此,她神色微变,吞吞吐吐地表示寿桃还没做。 叶经年实话实说:“这个时候和面可能来不及了。” “我们还有,还有一块面!” 孙家妇人做一次没做成又赶忙和一块面。 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就发了。 叶经年:“大嫂,过去看看面能不能用。需要什么直接说!” 做寿的老人的孙媳立刻带着陈芝华去厨房。 叶经年发现鱼也收拾干净,心里松了口气,“给我准备葱姜蒜。” 金素娥抬手一指西墙,“都在那里。” “二嫂还记得我需要什么?那你先把葱姜蒜切了。” 叶经年又说:“我算算每道菜需要多久。” 片刻,叶经年叫孙家妇人再帮她找几个笼屉,她需要把烧好的鱼和咸菜扣肉以及豆豉排骨放进去。 担心时间来不及,叶经年需要两口锅一起做就没法烧热水温菜,便问孙家主妇厨房里还有没有锅。 孙家主妇说还有一口炒菜的小锅。 叶经年:“在锅里加水烧热,把炊饼蒸笼放上去,不然开席时炊饼就凉了。再去借一口锅,也是加水烧热,待会儿我把做好的菜放蒸笼里温着。” 孙家主妇的两个儿媳立刻动起来,一个去厨房烧火,一个前往亲戚家借锅。 叶经年又把“踏雪寻珍”,也就是雪里蕻炒木耳和地皮菜放到一起。 又把“步步登高”用的藕交给大嫂:“切片放水里!” 两个嫂子忙起来,叶经年又去找菠菜、胡萝卜和豆腐。注意到先前去找叶经年的那对男女在旁边等着打下手,叶经年指着小妇人,“这三样放到一起。” 说话间,叶经年挑出一盆豆角和茄子堆到一起。 发现栗子也剥出来了,叶经年把板栗和黄花菜放到一起,又端一盆青菜,抓几把木耳。注意到还有几盆豆腐,又弄一盆豆腐。 叶经年打算做一锅出,可是豆腐、青菜一个比一个清淡啊。 思索片刻,叶经年又用小碗盛半碗油渣放到板栗上面。 金素娥扫一眼,便说:“五个素菜了。” 叶经年指着白菜问:“二嫂,待会儿切这个。” 大嫂陈芝华提醒叶经年荤菜还差三个。 叶经年瞅瞅还剩不少萝卜和豆角,就把猪大骨挑出来递给等着打下手的男子,“用斧头剁成小块。” 就算大骨头炖萝卜豆角是算一道荤菜,那还差两道啊。 孙家主妇小声问:“叶姑娘,用排骨和五花肉吧。” 叶经年点点头:“二嫂,准备一盆五花肉,待会儿我做红烧肉。排骨——” 转向孙家妇人,“有没有泡好的黏米?” 孙家主妇摇摇头,“要不做糜子蒸排骨?” 叶经年笑着问:“找赵家人打听了?你家的菜不如赵家油水足,糜子蒸排骨会被嫌弃除了糜子就是骨头。” 顿了顿,叶经年问有没有糖。 孙家主妇指着灶台:“够吗?” 叶经年看一下,不够做糖醋排骨,“有芋头吧?” 孙家住房:“我侄媳家有。” 叶经年:“借过来做排骨烧芋头。我本想做酸甜口的,但你需要借糖。” 糖可比芋头贵多了。 一斤糖能买十斤芋头,孙家主妇立刻去借芋头。 院里院外偷偷围观的孙家人不禁嘀咕:“快午时了,来得及吗?” 办事的村长从孙家人身边经过,闻言停一下,“来不及也怪你们!套出人家的菜谱自己做?你们怎么不做?” 孙家人吓得噤声。 村长到院里,换上一副面孔,笑呵呵问:“叶姑娘,未时开席来得及吗?” 叶经年点点头:“来得及!” 村长放心了。 叶经年看看还剩不少肉和排骨以及素菜,回头可以用来烧汤,便决定准备开干。 大嫂烧火,两口锅一块炖,一个炖猪大骨萝卜豆角,一个烧红烧肉,叶经年喘口气就着手腌排骨。随后叶经年把排骨放到厨房,令孙家人待会儿放笼屉里蒸熟。 叶经年回到院中找个勺子,切开萝卜,挖出许多块萝卜,她用刀修一下,乍一看跟鹌鹑蛋似的。 金素娥低声问:“做什么啊?” 叶经年:“原先我给他们开个菜单叫‘子孙环绕’,就是红烧肉和蛋。可惜这家人没买鸽子蛋,也没买鹌鹑蛋。用这个凑合一下吧。反正村里酒席只要有肉且吃得饱就没人挑理。” 金素娥帮她一起收拾,随后放在水盆里,以防用的时候脏了。 叶经年开始准备扣肉用的猪肉。 待猪大骨萝卜豆角炖好,叶经年盛出来放到厨房笼屉里,顺手把萝卜扔红烧肉锅里,开始做扣肉。 随着香味笼罩着整个农家小院,亲戚们到齐了。 叶经年叫二嫂烧火,换大嫂蒸寿桃。 笼屉不够,叶经年又叫孙家主妇去借几个笼屉。 半炷香后,来来往往的人就看到一个锅蒸着什么,叶经年用另一口锅做菜。 就在这时孙家主妇跑来,神色焦急,叶经年扭头看到这一幕,不禁说:“别告诉我又出事了!” 此时叶经年很是不耐,孙家主妇不敢开口。 村长过来,满脸歉意地说:“叶姑娘,是我们的错。但是这,宾客来了,咱们也不能让人回去是不是?” 叶经年:“所以多了多少桌?容我提醒你们,你们只备八条鱼,只能开八桌!” 村长连连点头:“听你的,小孩跟着长辈父母坐一块。但六荤六素肯定不够!” 叶经年忍不住抱怨:“赵家十桌都没你们麻烦!” 村长连连点头:“是,是我们的错。叶姑娘,您看还有什么菜?” 叶经年看出他是办事的,并非孙家人,所以也不想故意为难他,“没有鸡鸭,也没有羊肉,肯定没法加荤菜。那就八素六荤?” 村长:“那素菜分量多点呢?” 叶经年点头:“可以。二嫂,再切一筐菘菜、萝卜,再洗一筐素菜。” 村长又问:“能不能再加两个汤?” 叶经年摇头:“我准备做地皮菜鸡蛋汤、排骨莲藕汤、麦仁甜汤和萝卜丸子汤。” 萝卜丸子是孙家准备好的。 否则叶经年连四个汤都凑不齐,只能另想法子。 孙家主妇不禁问:“您说过肉丸蛋汤——” 叶经年打断:“但我没说用什么蛋。你认为是鸡蛋?当然不是!你们又没付定钱,我总要留一手。” 村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就算您把那个蛋做好,肉丸也来不及。”转向孙家主妇,“你就别想着加汤了。叶姑娘,多放点水,一样上两盆。” 叶经年点头:“但得给我几个人帮忙刷碟子刷盆,否则来不及。” 村长立刻把孙家孙媳和侄孙媳都喊过来给叶经年打下手。 随后村长又问:“一炷香后开席?” 叶经年点头。 村长立刻去安排座位。 老寿星娘家人在正堂独占两桌不怎么拥挤。 村长拿老寿星的闺女孙女开刀,厢房内八人方桌,老老小小塞了近二十人。 孙家侄孙女不禁嘀咕,“这怎么吃啊?” 叶经年透过窗棂看到这一幕,对孙家孙媳道,“我估计八素六荤八份汤也够呛。” 孙媳朝厢房看一下,就问:“那怎么办?” 叶经年:“素菜全切了,碟子堆得满满的!” 两个小妇人立刻去切菜。 叶经年估摸着寿桃该好了,她把笼屉端下来,热水盛出来留着刷盘子,“二嫂,待会儿咱俩一起炒菜。做同一个菜!”《 》 16、打肿脸充胖子 倘若叫金素娥一人炒菜,她心里没底。 同叶经年一起,金素娥不慌。 叶经年用什么她用什么,两人很快做出两大锅醋溜白菜。 不待孙家侄媳开口,叶经年就催她们上盘子。 叶经年盛一盘,等着端盘子的男人送一盘。 随后就着油锅做醋溜藕片。 然而没等叶经年做熟,堆得满满的白菜就吃光了。 透过敞开的门窗,叶经年看得一清二楚, 叶经年叫二嫂帮她炒菜,她把先前做好的那道菜盛出来就提醒端盘子的男人们把空盘子捎回来。 孙家几个媳妇刷盘子,叶经年用最后八个盘子把藕片盛出来,余下还剩一些直接放到大盆里。 叶经年和两个嫂嫂以及孙家这些办事的人也要吃饭。 藕片出锅后,叶经年和二嫂分开,一个做菠菜、胡萝卜炖豆腐,一个做油渣炒青菜。 因为人多菜多,叶经年也没有把青菜焯水。 估计没等青菜变黑便会被吃光。 青菜出锅后,叶经年做雪里蕻炒木耳和地皮菜。 木耳和地皮菜都是孙家人自己在秦岭山脚下或者路边捡的。 因为连着上三个菜,第三个青菜又堆得高高的,无需起身抢菜,宾客的动作终于慢下来。 孙家女人把空盘子刷出来,二嫂的胡萝卜豆腐也好了。 叶经年一边盛菜一边叫二嫂把木耳、黄花菜、豆腐、板栗等五样菜准备好。 在叶经年的提点下,二嫂金素娥做五福临门,叶经年的雪里蕻炒木耳和地皮菜也好了。 大嫂陈芝华提醒,“小妹,算上锅里的六个菜了,还差俩素菜。”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知道后挖一碟油渣,用油渣炖白菜和豆腐。 孙家媳妇小声说:“叶姑娘,可以不用那么赶了。” 叶经年朝厢房看一下,桌上有两道菜,胡萝卜豆腐那道菜去掉七成,刚刚端过去的雪里蕻炒地皮菜还剩七成。 “那板栗和黄花菜就炖久一点。”叶经年又放一点油渣进去, 估计再过一炷香可以上荤菜,现在拿下来不会变凉,叶经年便在厨房地上铺个干净的麻袋,然后把笼屉端下来,用大锅烧汤。 叶经年把炖菜剩下的板栗扔进排骨莲藕汤中,告诉烧火的婆子,尽管烧,她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会进来提醒她。 从厨房出来,叶经年把油渣白菜豆腐盛出来,问孙家媳妇:“是不是还差一道素菜?” 孙家几个年轻媳妇连连点头。 叶经年端起一盆萝卜,用油渣炒白萝卜丝。 萝卜出锅后,叶经年就做红烧鱼。 红烧鱼炖出味了,最后一道素菜五福临门盛出来。 二嫂金素娥把锅刷干净就帮叶经年看着鱼,叶经年做麦仁甜汤,因为这个汤需要煮的久一点。 红烧鱼出锅后,叶经年做地皮菜鸡蛋汤。 孙家媳妇帮忙打鸡蛋。 随后叶经年根据厢房宾客的进食速度上荤菜。 最后一道荤菜“子孙环绕”送过去,叶经年长舒一口气,就对孙家媳妇说:“去把炊饼拿出来,待会儿上炊饼。” 地皮菜鸡蛋汤送上去,炊饼跟着上去。 大嫂陈芝华要刷锅,叶经年摇摇头,就着鸡蛋汤锅做最后一个丸子汤。 一炷香后,甜汤送上去。 等了一会儿,盛汤的盆刷出来,叶经年带着孙家媳妇去厨房把莲藕、排骨、板栗汤盛出来。 最后还剩一汤盆,叶经年端去院里,叫大嫂和二嫂把丸子汤盛出来。 十六盆汤送走,锅里还剩一点,叶经年叫大嫂盛出来,准备吃饭。 孙家一个侄媳妇不禁问:“好了?” 叶经年怀疑她忙晕了,“好了。去把你男人他们叫过来,我把菜和汤分一下。再去拿几个炊——” 想起一件事,叶经年赶忙提醒大嫂把寿桃拿出来,送到孙家主事男人手上,至于什么时候送上去,自然是由他决定。 话音刚落,村长过来,看到陈芝华把寿桃端出来,不禁说:“我就说缺点什么。这个送过去就齐了。” 村长笑容满面地转向叶经年,又说:“叶姑娘,辛苦了。” 叶经年:“亲戚们没有嫌弃饭菜太少吧?” 村长连声道:“没有,没有,第八个菜出现的时候还说,竟然有八个菜。有个亲戚把带油渣的菜算作荤菜,说竟然这么多荤菜。” 叶经年:“那我们用饭?” 村长点点头,左右一看都是剩菜剩汤,就叫叶经年再做两个。 叶经年也没有因为孙家言而无信故意糟蹋食物。 用猪肝炒了两份猪肝,又猛火爆炒两份猪大肠,同剩菜剩汤一样,分给办事的男人一半。 男人用小饭桌用饭,叶经年和两个嫂嫂以及孙家四个年轻媳妇围着案板用饭。 放下碗筷,叶经年就对两个嫂嫂说:“我们回去吧。” 请叶经年过来做饭的小妇人下意识问:“这就走?” 叶经年:“钱付过了。” 小妇人左右看看,虽然还有五花肉、排骨,但她不敢自作主张,“您等等,我去找,找伯娘。” 说完就去找孙家主事人。 叶经年对孙家其他人道:“我们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随后便同嫂嫂离开。 金素娥从孙家院里出来就低声问:“不会那么小家子气吧?” 叶经年:“也许是我小人之心。那我们走慢点。他们家真有心的话,不等我们到村口便会追上来。” 金素娥抬眼看去,离村口也就十几丈,“肯定来不及啊。” 叶经年:“有心的话来得及。” 姑嫂三人慢慢悠悠到路口,并没有人大呼小叫请她们等一下。 金素娥不禁说:“这么小气竟然还有这么多亲戚?” 叶经年:“族上积德很正常。过些年那个老太太没了,估计许多亲戚都会同他们断往。” “啊——” 刺耳的尖叫声突然传过来,姑嫂三人吓一跳。 金素娥不禁说:“这家人——” 回头看去,孙家人没有出现,但有几个人朝孙家后面跑去,金素娥看向叶经年,“不会出事了吧?” 叶经年冷不丁想起上次做酒席,“不会那么倒霉吧?” 妯娌二人瞬间想起上次遇到的事。 陈芝华低声问:“过去看看?” 叶经年不信她这么倒霉:“过去看看。” 随着人群到孙家后面的后面。 几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拽着一个女子,女子头发凌乱,脸色蜡黄,试图拿头撞墙,看着很恐怖。 叶经年拍拍身前的小孩:“出什么事了?” 小孩回头愣了一下,“你是来我们村做菜的厨娘啊?” 叶经年点头:“她怎么了?” 小孩回头看一下被拽进屋的女子:“中邪了啊。前几天还把脑袋往地上磕呢。” 金素娥顿时感到背后发凉,扯一下叶经年,示意她赶紧走。 叶经年随着两个嫂嫂到村口路上,便问:“你们也信中邪了?” 金素娥:“她要是没有疯病就是中邪了。好好的人不可能又是磕头又是撞墙。” 叶经年总感觉这种情况有些眼熟。 同师父在一起的时候? 叶经年的师父什么都懂一点,但能赚钱养活叶经年的唯有医术。以前师父也试图教过叶经年。但比起熬药她更喜欢熬汤。 师母就说无论厨子还是郎中都能叫她吃饱饭,孩子愿意学什么就学什么吧。 学医是个漫长的岁月。 师父也担心撑不到叶经年学成,就任由她跟着师母给人做酒席。 可惜叶经年实在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金素娥:“小妹,别琢磨了。两个时辰做了那么多菜,不累啊?” 叶经年不禁说:“我差点忘了。改日赚了钱得买个大铲子大勺子,再买两个小的。” 陈芝华:“很贵吗?” 叶经年点头:“需要定制。手柄得比咱家炒菜的铲子长一半。” 金素娥终于明白刚刚炒菜怎么那么累。 原来是铲子和勺子都不趁手。 金素娥:“差多少回头我——” 叶经年摇头:“不用!你们的钱存起来,留着以后应急。钱借出来容易,想收回去就难了。” 金素娥不由得想起陶家和张家那些亲戚。 叶经年提醒大嫂明儿再去一趟陈家。 大嫂陈芝华试探地问:“是不是再买点什么?” 叶经年:“可以去乡里买一斤肉,再给你祖母买一份桂花糕。三四十文吧?” 乡里的猪肉和桂花糕比城里便宜许多。 陈芝华:“三十文。” 叶经年:“那就买吧。你祖母活了大半辈子,兴许还会别的。明儿看到钱和吃的兴许一高兴再教你一些。”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第二天下午陈芝华回来就说她祖母竟然会做花饼。 金素娥惊呆了。 回过神来,看向叶经年的眼神尽是佩服。 叶经年好奇:“什么花饼?” 陈芝华:“像兔子、老虎,还有别的。我问以前怎么没做过。她说因为我家常年用杂面,杂面做了不好看。这事我娘都不知道。” 叶经年点头:“高粱面灰不溜秋确实不好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教你?” 陈芝华:“说小麦种下去。” 叶经年直接表示,到时候用新打下来的黄豆做几斤豆腐给老人家送过去。 此时陶三娘也在屋里,听到叶经年的安排不敢露出一丝不满,端的怕叶经年数落她先前吝啬。 此后几日,叶经年和两个嫂嫂帮家里干些零碎的杂活,叶父和两个儿子把地头上的黄豆薅掉,空出一片做场地打黄豆和高粱。 因为豆子还没熟透,可以煮着吃炒着吃,叶经年就叫叶小妞帮她剥豆子。 小丫头有点怕叶经年,但更想吃她做的美食,所以搬着小凳子,磨磨蹭蹭到她身边。 一大一小都不擅长剥豆子。 磕磕绊绊半个时辰才剥一碗。 陶三娘看不下去:“等你们剥出来天都黑了。” 拉个板凳坐到叶经年对面。 叶经年起身。 陶三娘不禁抱怨:“这就生气了,你——” “你和爹不愧是两口子!” 叶经年说完就朝院门走去。 叶小妞小声说:“有人找姑姑。” 陶三娘回头看去,胡婶子领过来一人,到门边就说:“年丫头,有人找。” 叶经年:“婶子带来的?” 胡婶子摇摇头:“南边小孙村的。听说你给孙家做的寿宴好。” 来人同陶三娘年龄相仿,身着麻布短衣,比陶三娘胖一点,看着不像水肿,估计家里有俩钱。 叶经年:“也是给老人做寿啊?” 老妇人未语先叹气:“我苦命的儿媳啊,昨儿去了。叶姑娘,听说你也接白事?明儿上午能不能去我家看看需要多少菜?” 叶经年心说,总不能是那个“中邪”的女子吧。 “明天早饭后吗?” 老妇人点点头:“孙家说你收了他们五百文?我们家没有那么多人,你看能不能少点?”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孙家这么说的?可惜我才收到三百文。正好明儿过去找他们要两百文。” 老妇人张口结舌,“这,我——” “说笑呢。” 叶经年无奈地摇摇头,“忘记同他们立字据。改日我要准备文房四宝,省得旁人跟孙家一样胡扯。” 老妇人:“那孙家这是——” “打肿脸充胖子。” 孙家胡说八道,叶经年也不再帮他们藏着掖着,直接说出孙家请了许多宾客又不想多花钱,一桌饭菜塞两桌,以至于她不得不把菜堆的满满的,否则宾客只能吃个半饱。 老妇人赶忙说:“我们家不会。” 叶经年:“我需要带两个帮手,同孙家一样三百文。你家要给我准备四个人。” 老妇人心里踏实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家在孙家后面的后面。你过去就能看到,因为办白事,门外有白幡。”《 》 17、接了白事 老妇人走后,叶经年便问胡婶子认不认识此人。 胡婶子摇摇头:“因为你姑在大孙村,我听她和你娘你爹提过几句,认识大孙村的人。咋了?这活不好做啊?” “可能是我想多了。” 叶经年停顿一下,半真半假地说:“也是孙家寿宴闹的。” 胡婶子前几日洗衣裳遇到叶经年的两个嫂嫂,因此听金素娥抱怨过。 陈芝华还说幸好先收钱再做饭,否则孙家敢把钱赖掉。 胡婶子便对叶经年说:“要是不放心就和孙家一样先收钱。” 叶经年笑着点头。 胡婶子往院里一看,叶家准备做晚饭了,而她也不想天黑做饭点灯费油,便回家摘菜。 此时金素娥和陈芝华因为又有人来找叶经年都从屋里出来。 叶经年回到院里,金素娥就问:“不是那个撞墙的吧?” 叶经年点头:“是她!” 陈芝华脸色微变,颇为不安,“不,不是真有事吧?” 陶三娘听得一头雾水,看看儿媳又看看闺女,希望有人能给她解释解释。 金素娥嘴快,说做寿宴那日遇到个撞邪发疯的女子。 没想到短短几日人死了。 陶三娘闻言就劝叶经年把这事推了。 叶经年宽慰她哪有什么鬼怪。当年她快病死了也没见过鬼。 陶三娘坚信这事不吉利,一脸的不信。 叶经年干脆说:“真有鬼神的话,您吃不饱的时候,叶家老祖宗怎么没说给你送一两金二两银?” 陶三娘哑口无言。 金素娥:“那是怎么回事?” 叶经年怀疑有人搞鬼,“明早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陶三娘看向二儿媳。 金素娥立刻说:“我和你一起!” 叶经年看看老的小的都不放心她,心说,要是一直这么关心她,她日后就不走了。 “你不怕就去!” 金素娥原先不怕。 叶经年这么一说她有点害怕。 晚饭后叶经年关门休息,金素娥拽着叶二哥去西边邻居家掰一根桃木。叶二哥天蒙蒙亮就爬起来给她削桃木剑。 早饭后金素娥把小小的桃木剑揣怀里,随叶经年前往小孙村。 离得不远,两炷香后叶经年和二嫂抵达小孙村办白事的人家门外。 烟熏火燎味随着瑟瑟秋风飘出,白幡飞扬,灵堂设在堂屋,正好对着院门。 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金素娥冷不丁想起前几日看到的那一幕,又觉得瘆得慌,忍不住低声说:“小妹,院里那么多人我就不进去了。” 叶经年朝院里看去,只有三男一女。 堂屋内还有一人蹲在灵堂前,披麻戴孝在烧纸钱。 不过此人不可能是死者的儿子。 那女子同二嫂年龄相仿,为其披麻戴孝的很有可能是她夫君。 叶经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愿意给死者披麻戴孝的人有可能是弄鬼杀人的凶手吗。 叶经年决定找机会近距离观察一番。 二嫂不过去也好,省得二嫂问东问西,她待会儿还要解释。 所以叶经年也没有故意多嘴问她是不是怕了。 叶经年进去,在院里说话的三男一女转过身来,两个男子同叶大哥年龄相仿,二十四五的样子,另一对男女同叶父和陶三娘年龄相仿。 女子正是昨日前往叶家村的老妇人,也是死者婆婆楚氏。 楚氏的眼睛肿得厉害,神色哀伤,看着像没了亲闺女。 叶经年不好意思再胡思乱想。 楚氏擦擦眼角,对身边的丈夫道:“这就是叶姑娘。” 年近半百的男子向叶经年走来,“劳烦叶姑娘亲自来一趟。” “应当的。”这种事不可能有回头客,叶经年跳过寒暄,直接问,“准备几桌饭菜,一桌几个菜几个汤,都商量好了吗?” 楚氏开口道:“满打满算六桌亲戚。一桌本村的,两桌我儿媳娘家人,还有一桌我娘家人,一桌婆家人,还有一桌别的亲友。”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她有在认真听。 楚氏继续说:“我们觉得多两个菜也没有多几个钱,就想同孙家一样。但饭菜不能一样。” 当然不能一样! 否则岂不成了丧事喜办! 叶经年:“昨晚我想了几个菜单,您听听?” 四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叶经年:“荤菜就做白菜豆腐炖猪肉、自家种的蒜苗炒肉片,酱烧鱼或者清蒸鱼,再来一个骨头炖萝卜。余下两个就用排骨或者腊肉。要是没有腊肉,就用鲜肉炒豆角?” 河里还没结冰,这个时节的鱼不贵。 虽然用了许多猪肉,算一碟两斤,五十斤也用不完,一贯钱有剩余。 白菜豆腐白萝卜这些菜可以在村里买,十文钱一麻袋。 四人互看一眼,一致认为这个菜单可以。 叶经年:“素菜有什么做什么?汤的话,豆芽汤,萝卜丸子汤,白菜肉汤和鸡蛋汤?豆腐、豆芽和萝卜丸子可以买,也可以自己准备。要是我们准备的话,可能天刚亮就要过来。” 死者的公婆犹豫片刻。 婆婆楚氏道:“我们去乡里买现成的吧。要是炸丸子还要买猪油。” 叶经年朝室内看去:“明天早饭后过来?” 楚氏点点头,便送叶经年出去。 姑嫂二人到村口,金素娥就压低声音问:“看清楚了吗?是不是恶鬼作祟?” 叶经年摇摇头,有点可惜:“被子盖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二嫂,明天你和村里人聊聊,问问那女子什么时候开始疯疯癫癫。” 金素娥心头一紧,“你,你要做什么?” 叶经年:“给自己积阴德啊。” 金素娥低声问:“你就那么相信是有人装神弄鬼啊?万一不是呢?” 叶经年:“不是更好啊。她不用在世间受罪。要是有人搞鬼,她死的多冤啊。那天你也看见了,没比我们大几岁。我刚刚进去没看到小孩守灵,估计无儿无女。兴许才十六七岁。” 如花的女子被人害死? 金素娥想到这一点心里不落忍,“那我试试?” 叶经年:“不要太刻意。看起来就像闲聊。你也不要主动问,听到人家聊起死者的时候再插一句。我明儿走近看看。” 金素娥连忙摇头:“不行!太,太刻意!” 叶经年:“不会的。我有法子。” 午后叶经年出去一趟。 半个时辰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裹。 如今天气不冷不热,所以叶家婆媳几人都在院里做活。 叶经年刚一进门叶小妞就起身。 陈芝华被她吓一跳。 顺着闺女的视线看去,陈芝华不禁说:“又给她买好吃的?” 叶经年没买太多,只买四块桂花糕在手里拿着。 递给叶小妞,叶经年接过二嫂递来的板凳,打开粗布包,里面赫然是一沓麻绳穿的纸钱。 陶三娘下意识问她买纸钱干什么。 叶经年:“我觉得白事和喜事不同。喜事可以空手上门讨喜糖。白事应该带点纸钱。听说非亲非故的同村人碰到这种事也会上门烧点纸钱。何况我们去人家家里赚钱。礼多人不怪!” 金素娥看向叶经年,心说,她是真有主意啊。 带着纸钱过去谁敢不让她靠近死者。 陶三娘想起前些日子村里有个长者去世,虽不姓叶,叶父也带着两个儿子过去问问要不要抬棺。 “还是你想得周到啊。” 叶经年无声地笑笑就把纸钱放自己屋里。 翌日清晨,叶经年带着两个嫂嫂出了家门就直奔村长家。 陈芝华不禁问:“村长也有人——” “大嫂!” 叶经年赶忙打断。 陈芝华意识到失言,慌忙往四周看去。 幸好这个时候村里人不是下地就是在家喂牲口做饭,乡村小路空无一人。 陈芝华松了口气便问去村长家做什么。 叶经年:“借他家笔墨写几个字。你和二嫂到路口等我吧。” 金素娥点点头,朝村口走去。 陈芝华边走边回头,“弟妹,你有没有觉得小妹这次有些奇怪?” 金素娥本想告诉大嫂,毕竟一块出去做事,不该瞒着她一人。 可是大嫂刚刚险些失言,金素娥便担心她回头一紧张什么都往外秃噜。 “兴许因为这次是白事吧?” 金素娥朝她打量一番,“小妹特意提醒咱们穿灰色或者黑色衣裳鞋子,就是不希望人家挑理。” 陈芝华此时身上的短衣就是灰色的。 金素娥没有灰色和黑色,但有偏白的。叶经年说死的又不是大姑小舅,穿什么白色。金素娥就换成褐色麻衣。叶经年身上的是黑色。 因为叶经年那句话,陶三娘和叶父的早饭吃的那叫一个没滋没味,宛如嚼蜡。 而叶经年根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吃完就回屋换衣裳拿纸钱。 陶三娘这会儿还在叹气,“这闺女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 叶经年帮叶父把老黄牛抢回来,以至于他如今对闺女怎么看怎么满意,就忍不住为她开脱,“是气咱们把钱借出去吧。这口气过去就好了。” 陶三娘又不禁叹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叶二哥瞥一眼小侄女:“小妞再吃胖点吧。” 陶三娘看向对面的孙女,想起叶经年回回出去都给她捎点好吃的,顿时不好意思再抱怨,便起身收拾碗筷。 叶大哥跟着起身,“我来吧。小妹早上还嫌我笨手笨脚。” 叶二哥也不敢干坐着:“也嫌我没耐心。我帮你烧水,刷干净点,省得她回来又挑理。” 与此同时,叶经年一行也到主家门口。 站在门外可以清楚地看到院里搭起了简易灶台,此刻灶台上有两口锅,冒着白烟,显然在烧水。 叶经年叫两个嫂嫂过去接手。 一回生,二回熟。 因此两人也没怯场。 叶经年直奔灵堂。 此时灵堂里有三个人,两女一男,年长的女子正是楚氏,那对男女年岁相仿,看着像是姐弟。 三人忙着为死者穿衣打扮。 叶经年发现三人没有注意到她,便趁机打量起死者。 死者的面色乍一看同师父师母去世后一般无二。 细看死者嘴唇灰白,隐隐可以看到烂肉。 面目狰狞,可见死的时候十分痛苦。 叶经年终于想起来为何觉得眼熟。 八年前叶经年帮师父背着药箱去抢救一个同婆婆吵架吞了毒药的妇人。 可惜那妇人吞的是水银。 妇人娘家说婆家下毒,为此还告到官府。后经官府核实,水银确实是那妇人自己买的。 再后来妇人安葬,她和师母过去帮忙,那妇人的嘴角和现在这位一模一样。 叶经年无需再看下去,故作震惊的倒吸一口气。 三人吓得哆嗦一下,楚氏率先回头,挡住死者的面孔:“吓到你了?叶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叶经年把纸钱递过去,佯装镇定地说:“我娘说我不该空着手过来。没想到来得不巧。” 楚氏赶忙接过去:“叶姑娘有心了。” 叶经年立刻后退,“我,我去做菜了啊。” 楚氏一看叶经年当真很害怕,又说:“我儿媳生前很是和善,如今没了也不会变成厉鬼,叶姑娘不用害怕。” “我不怕,不怕。” 叶经年说完连走带跑到灶台前又长舒一口气。 陈芝华看到这一幕,不禁说:“小妹别怕!” 金素娥看看叶经年的脸色,白里透红,没有一点被吓到的煞白,心说,你就装吧。 叶经年确实是装的。 且一直装到妇人下葬,最后一个汤呈上去。 因为这家人不曾先付钱,所以饭后叶经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叫大嫂和二嫂在灶前等着,她去茅房。 实则叶经年注意到死者的妹妹出去了。 到门外叶经年撞到“妹妹”身上,赶忙说声“抱歉”就朝茅房跑去。 死者妹妹不禁说:“这么急啊?” 身边的妇人道:“那姑娘从我们过来就在灶台前忙个不停。可能憋半天了。” 死者的妹妹点点头赞同她的说辞,“亲家婶子说她早上过来的时候还给姐姐带了一捆纸钱。是个有心人。” 妇人道:“明年你出嫁咱请她来做酒宴?” 死者妹妹很是不好意思:“婶娘说什么呢。我去问问爹娘什么时候回去。”《 》 18、偶遇程县尉 回去的路上叶经年就问二嫂打听到什么。 金素娥不曾遇到过冤死的人,也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不知道她打听到的有没有用,便说:“我先说,你听听有没有用?” 叶经年点头。 金素娥从死者的第一个亲戚说起。 这个亲戚是楚氏妯娌,也是死者婆家亲婶子,同楚氏的关系好比金素娥和陈芝华。 这位婶子帮忙切菜时看到死者娘家来人就和堂弟媳聊到,死者父亲早年跟着亲戚前往蜀郡贩蜀锦时路过秦岭脚下被一群恶霸拦住,正好碰到死者公公和一群村民上山砍柴,用斧头砍刀把那群恶霸吓跑。 死者父亲把蜀锦卖掉后带着厚礼感谢死者婆婆一家,看到死者相公只比死者大两岁,两家就结为儿女亲家。 金素娥趁机问死者和她相公是不是青梅竹马。 死者婆家婶子摇摇头,说算不上打小认识。 婆家堂婶接一句,“要说青梅竹马,和他舅家表妹算得上。” 金素娥闻言很是好奇,没有一点演的成分。堂婶就好心告诉她,死者公公一家因为早年得到死者一家接济,日子还算过得去,而楚家日子艰难,死者婆婆楚氏就把娘家侄女接到自家。 死者婶子附和道:“要不是他俩早早定了亲,我这个侄儿娶他表妹也挺好。” 堂婶点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娶楚家的姑娘。现在这个年纪轻轻就死了,日后还怎么娶妻啊。” 金素娥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她一时说不上来,就问那表妹嫁人了吗。 堂婶想也没想就说早嫁了。 婶子接一句,比她侄儿迟了三个月,又说她感觉楚家的姑娘喜欢她侄子。在她侄儿成亲后觉得进门无望才嫁给旁人。 金素娥觉得奇怪,既然喜欢为何不直接表明。死者的相公若是有意,退婚便是。 欠恩情的是死者一家,不是楚家,楚家退婚也没人说三道四戳脊梁骨。 因为叶经年提醒过金素娥不可令人起疑,金素娥就改问两人成亲多久了,没孩子吗。 死者的邻居过来送盛菜的碟子和盛汤的盆,闻言就停下说,去年上半年怀过一个,因为她自己大意才三个月就流掉了。 自从孩子没了,死者就变了,一天比一天疯癫。 说到此,邻居压低声音说她怀疑那个孩子没去投胎。 金素娥感到阴风阵阵。 随即想到她的孩子五个月没的,顿时悲从中来。几人以为吓到她,又说三个月还没成型,不会变成厉鬼。 金素娥说到此便看向叶经年,问她回头是不是给她的孩子烧几件衣裳。 叶经年:“手脚还没长齐会穿衣裳吃饭吗?” 金素娥下意识摇头。 叶经年发现二嫂很难过,便说:“你不如烧给祖父祖母,让他们照顾你的孩子。” 金素娥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啊。” 陈芝华原本想说还没成型,见状把话咽回去,“小妹,叫你二嫂打听这些做什么?” 叶经年:“我要确定一件事。二嫂,还有没有别的?” 金素娥点头:“还记得早上给死者梳洗的人吗?” 叶经年:“楚氏和她的一对儿女。” 金素娥:“我就猜到你误会了。听楚氏的小姑子说,帮忙梳洗的年轻女子是楚氏娘家侄女。楚氏的小姑子和闺女都怕死人,这几天没敢靠近。” 叶经年想到一种可能,死者是她相公和表妹合谋害死的。 这年月的古人不怎么封建,据说叶经年穿过来前两年病逝的太后就是二婚。 但是迷信啊! 楚氏的侄女不会趁机放进去一些镇魂的法器吧。 叶经年顿时觉得手脚发凉,“要是这样,她真够狠的!” 陈芝华听糊涂了:“你俩究竟在说什么啊?小妹,你要是不说,回去我就告诉婆婆。” 金素娥:“你告诉婆婆,婆婆不敢怪小妹,又该说是我的主意。” 叶经年给二嫂使个眼色,金素娥和盘托出,说小妹怀疑先前下葬的女的不是被鬼缠身,是人害死的。 凶手很有可能是婆家一家子。 陈芝华吓得停下,低头一看手里的二斤肉,本能扔出去。 叶经年身体灵敏抬手接住,“别扔啊。” 陈芝华:“这这这——” 叶经年打断:“肉有什么错?这是孙家在乡里买的。” 金素娥点点头:“不是孙家自己养的猪。” 叶经年:“死者不会怪我们。兴许还会感谢我。” 陈芝华又听糊涂了,“你要帮她去官府伸冤?” 叶经年摇头:“我不但不能帮她伸冤,今天的事也只能我们几人知晓。大哥和二哥也不能说。我担心他们回头跟人闲聊没忍住显摆出来。” 金素娥:“你二哥有可能。” 叶经年又说:“其实我不怕孙家报复。我担心以后没人敢找咱们做宴席。” 妯娌二人设想一番,叶经年只是瞅一眼就能看出那死者是被人毒死的,日后恐怕只有家风清正的人敢找他们。 可惜人在浊世,清清白白哪有那么容易。 谁没有缺点瑕疵啊。 陈芝华又问叶经年打算怎么做。 叶经年:“耐心等着吧。” 眼看快到叶家村,叶经年又叮嘱两个嫂嫂一番,回到家只说饭菜,莫要提宾客。 半炷香后,三人到家,叶经年把孙家送的二斤五花肉递给大哥,叫他把瘦肉多的部分切下来交给二哥。 带有肥肉的五花肉炼油炒萝卜丝,瘦肉由二哥做瘦肉丸青菜汤。 叶大哥和叶二哥难得没有抱怨。 因为今儿上午有人问兄弟俩,怎么是俩嫂子跟着叶小妹出去做事。这话把哥俩问的很不好意思,听起来像是他们要靠女人养活。 而叶经年把钱分了就去厨房当监工。 这次和先前一样,两个嫂嫂一人五十文,爹娘五十文,她得一百五。 金素娥和陈芝华没有任何不满。 只因晌午俩人用不趁手的锅铲做菜险些累抽筋。 翌日早饭后,叶经年说进城定做一把长手柄铁铲和勺子,金素娥就催她快去。 叶经年寻思着地里的黄豆还得晒两天,家里没什么活,她不用着急赶回去,便走着进城。 由于叶家村在长安城西边,离西市较近,叶经年就去西市。 货比三家,叶经年定做一把锅铲和一把勺子。 抵达西市路口,想起那个一见着她回来就激动的叶小妞,叶经年又退回去,在酒楼给叶小妞买一份鸡蛋蒸糕,花了二十文钱。 叶经年不禁在心里感叹,真贵啊! 在乡里足够买一斤半五花肉。 转念一想孩子跟着几个要面子懦弱的长辈苦了两年,她便劝自己,花就花吧。 慢慢悠悠到城外,叶经年听到一阵马蹄声,想也没想就靠边。 然而马蹄声在叶经年身侧停下。 叶经年本能扭头看去,棕色骏马上坐着一位身着绯衣的男子,此人还有些眼熟。 仔细一看,叶经年转过身去行礼:“程县尉,出城公干啊?” 来人确实是长安县管着司法的程县尉。 程县尉看着叶经年一无所知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这姑娘真能装啊。 翻身下马,程县尉冲身后招招手,叶经年顺着他的手看到八人骑马,一人骑驴。 骑驴的那人正是年龄不小的仵作。 叶经年估计他不敢骑马。 待仵作走近,程县尉便说:“那张纸给我。” 随后程县尉把中指长拇指宽的纸条递给叶经年:“叶姑娘,眼熟吗?” 女托梦冤——毒!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叶经年瞳孔一震。 那家人怎么能这样! 程县尉是好气又想笑,“本是中毒而亡,所以托梦伸冤?好法子!本官先前真是小瞧你了。” 叶经年把视线从纸上移开,一脸无辜地看向程县尉:“民女不懂县尉大人此话何意。” 仵作不禁开口:“叶姑娘,大人都知道了。” 叶经年不想牵扯进去,那样会耽误她赚钱,便继续装无辜:“大人风华正茂,自然无所不知。” 程县尉气笑了。 “叶姑娘可知本官为何出城?” 叶经年:“民女愚钝,着实不知。” 程县尉无语了。 “大人如果没有旁的事,民女先行一步。” 叶经年行个礼便退开。 程县尉:“且慢!” 叶经年停下。 程县尉:“你怎知孙家媳是中毒而亡?” 叶经年担心程县尉令她前往孙家,自然不敢承认她以前见过,“民女不知县尉大人此话何意。” 仵作一脸无语。 程县尉从未见过这般嘴硬的女子。 “莫不是叶姑娘想去县衙喝杯茶?” 程县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叶经年脸色微变。 此话何意? 严刑逼供吗? 没想到长得人模人样,竟然是个狗官! 叶经年不敢赌狗官只是吓一吓她。 这些年草菅人命的狗官她见多了。 叶经年:“昨日民女前往孙家做菜时给孙家媳妇送了一捆纸钱,晚上便梦到她之所以撞墙是因为被人下毒,神情恍惚,身上痛苦——” “编?” 程县尉不禁冷声打断! 叶经年:“那就是母女连心——” 程县尉:“本官有说前往县衙伸冤的人是孙家媳妇的母亲吗?你的纸条明明塞入死者妹妹怀中,又怎知不是妹妹为她伸冤?”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即便见多识广,遇到这种也会慌了神,哪敢出去伸冤。 叶经年:“民女猜的!” 程县尉不明白,此地又没有外人,她为何不敢承认,“死者婆家是你家亲戚?” 所以担心旁的亲戚因此同叶家断往。 叶经年有些意外狗官竟然能想到这一点,想必不算太狗! “民女家贫,老老小小一大家子都指望做酒宴攒点钱。若叫外人知道找民女做事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民女一家恐怕要远走他乡。” 难怪死者的家人起初只提梦到死者喊冤,绝口不提这张纸条。 程县尉微微点头表示理解,“本官可以不提你,现在可以坦白告诉本官你是如何发现的?” 叶经年:“民女见过水银中毒而亡的人。死状同死者大差不差。” 程县尉不信,“你应该没有机会近距离验尸?只知道这些你就敢写这张纸条?不怕看错了?叶姑娘,此地离长安县衙并不远!”《 》 19、挖坟 叶经年不禁在心里暗骂一句—— 狗官! 告诉他这么多竟然还不够吗? 简直得寸进尺! 叶经年抬眼对上程县尉似笑非笑的样子,忽然觉得狗官不会把她带去县衙严刑逼供。 否则不会跟她说这些。 叶经年想试一下。 因为她不想把二嫂牵扯进来。 叶经年便说:“民女走累了,正想去县衙歇歇脚吃杯茶。” 程县尉顿时噎得失态。 仵作无语又想笑。 叶经年猜对了,狗官只是虚张声势! “县尉大人,查案是您的职责,并非民女。民女告退!” 叶经年转身走人。 程县尉下意识伸手阻拦,叶经年本能挡开,衙役们见状慌忙上前。 叶经年意识到她过度紧张,又担心衙役们动手,赶忙说道:“县尉,民女不知——” “本官的错!” 程县尉意识到他有些鲁莽,就有些不好意思,抬抬手令衙役们退后。 “叶姑娘,本官着急赶去孙家村,希望姑娘如实相告。” 叶经年:“县尉大人已经知道死者乃中毒身亡还不够吗?” 仵作不待程县尉开口就喊一声“叶姑娘”。 叶经年看向仵作。 仵作比程县尉虚长十多岁,不如他出身富贵,而正因如此,他较为了解乡间小民的顾虑,“无论叶姑娘说了什么,我等都当今日从未见过叶姑娘。” 程县尉联想到叶经年方才的那番言语,瞬间明白过来,“叶姑娘刚刚提到攒钱,本官可以帮你介绍几个酒宴。他日县里有适合的悬赏公告,本官也会叫家仆给姑娘送去。” 仵作眼前一黑。 县尉啊,后面一句就不必说了啊。 叶经年气笑了。 仵作赶忙开口解释:“姑娘,县尉大人不是叫姑娘帮我等抓凶。县中悬赏公告有许多份,大人的意思给姑娘挑个最适合姑娘且赏金最高的。” 程县尉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这么聪慧的女子岂会不知? 用得着他多嘴! 叶经年意识到她误会了,有点尴尬,但不多。 都怪狗官没说清! 叶经年看向跟着两人的衙役。 程县尉:“此事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无需姑娘多言,本官自会严惩!” 仵作点头作证。 八名衙役不敢言语,也不敢露出一丝不满。 叶经年心说,狗官不会大有来头吧。 可是这样的人不应该入六部吗。 会点拳脚功夫可以入兵部。懂得查案可以入刑部,亦或者大理寺。怎么会到长安县衙当个需要经常下乡的县尉啊。 叶经年想不通,又觉得无论怎么选择都是狗官自己的事,便说正事。 先把二嫂金素娥打听到的事和盘托出,叶经年又说:“楚家女有可能是同谋只是民女的猜测。” 程县尉便问叶经年可知死者的婆婆楚氏是哪个村的人。 昨儿楚氏娘家来人时,叶经年听到帮她切菜的妇人提过一句,便把这一点告诉程县尉。 程县尉抬手招来两个三十多岁的衙役,令二人速速前往楚氏娘家,倘若楚氏的侄女不在娘家就去其婆家,以防孙家同楚氏的侄女串供。 二人走后,程县尉转向叶经年,“本官明白姑娘的顾虑。叶姑娘大可放心,本官会令死者的家人把此事烂在肚子里!” 叶经年清冷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程县尉若是早点这样讲,您现在都到小孙村了。” ——这姑娘的嘴巴真是不饶人! 难怪敢拿着大刀喊打喊杀! 程县尉把这两句吞进肚子里,便问叶经年怎么回去。 叶经年:“闲着无事走着回去。兴许还能遇到个准备办喜事的乡亲。” 程县尉便说:“那我等先行一步。” 说完便翻身上马,一行人直奔小孙村。 叶经年会点拳脚功夫,也会骑马,师母教的。 可以看出程县尉骑术精湛,叶经年越发想不通,有背景有脑子的人竟然出任县尉,别是哪位皇亲国戚另有目的吧。 看来日后这狗官介绍的生意她要斟酌一番再决定接还是不接。 然而叶经年没想到她随口一说还真遇到个办喜事的。 可惜是叶家村的,没钱赚! 叶经年走到叶家村的田地路口,离村子还有小一里,被在路边放羊的妇人叫住。 妇人喊“三丫头”,叶经年不带停的。妇人又喊一句“年丫头”,叶经年才知道是叫自己。 移到乡间小道另一侧,叶经年问:“找我啊?” 妇人料到叶经年不认识她,笑着说出她家离叶经年家比较远。但是叶经年小时候还吃过她的奶。 叶经年的脸色一下子红了。 妇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嚣张彪悍的姑娘有害羞的一面,顿时乐得哈哈笑,笑够了便叹了一口气。 叶经年:“婶子不妨有话直说。” 妇人心想,这姑娘肯定识文断字。 瞧瞧话说的,文绉绉的。 妇人觉得叶经年是个爽快人,不然也不会刚回到家就同她小舅和大姑干上,三两下把牛、钱和农具都抢回来。 妇人也就没兜圈子,直接说过些日子娶儿媳,但是她想省点钱又希望亲戚们吃的好,就请叶经年给想想法子。 叶经年还记得陶家老太婆闹上门那日,无人说风凉话,比如“算了算了,多大点事”之类的。 兴许这个婶子还帮胡婶子抓过陶家老太婆。 所以叶经年认真说:“可以买两个猪头八个猪脚,猪脚和黄豆一起炖,算一个汤。猪耳朵切片算一个菜,炖熟的猪头肉切片同蒜苗或者什么菜一起炒,兴许可以出两个菜。这就算三菜一汤了。” 琢磨片刻,叶经年给出白菜豆腐汤、青菜鸡蛋汤和丸子汤。 这妇人问:“丸子得过油炸吧?” 叶经年点头:“也可以去渭河抓一些小鱼,用猪油煎一下,放点芫荽和蒜苗,也算一个汤。” 那妇人满脸笑意,叶经年便料到她不会买鱼和鸡。 羊肉鸭子更无可能。 为了自己的口碑着想,叶经年问:“是不是买点猪肉?不像南边的‘赵大户’那样做大块的红烧肉,也该炒个肉片吧?” 妇人连连点头,问:“八桌八斤肉够吗?” 叶经年:“猪头和猪耳朵算三个菜,您准备几个荤菜啊?如果四个荤菜,一桌一斤足够了。” 妇人眉头微蹙,因为她打算六荤六素四个汤。 可是再多两个荤菜,就要再买十多斤猪肉。 叶经年看她这样便问:“家里有没有蛋?鸡蛋炒韭菜可以算一个菜。如果有猪油渣,用油渣炒青菜,也算一个荤菜。六个素菜呢,萝卜、菘菜和豆腐各算一个,再来个凉拌地皮菜。有没有南瓜豆角?再加个雪里蕻炒木耳,或者木耳炒豆皮?” 妇人眼中一亮。 突然想到城里人爱吃木耳,她捡的干木耳全卖了。 “雪里蕻炖豆腐呢?” 叶经年:“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太寡淡。如果有油渣,做的时候放一把?也不会被嫌弃用猪头肉招待亲戚。” 说话间,叶经年想到两个菜,“要是买到猪大肠或者猪腰也可以。猪肝猪血也行。便宜的话多买几个,我尽可能做好点,就不用买那么多鲜猪肉。准备八斤鲜猪肉和烧汤的鸡蛋就行了。” 那妇人闻言就想这样准备。 可是想到一桌六个荤菜,净是些猪头肉、猪耳朵、猪大肠、猪肝和猪血,她又担心被远亲近邻戳脊梁骨。 “回头我跟你叔商量商量。” 那妇人看看地里的庄稼,“黄豆收下来再办。” 叶经年附和道:“那个时候也好。新收的黄豆做豆腐香。” 听闻此话,妇人笑了,因为这个日子是她定的,“你也觉得好啊?” 叶经年点头:“好啊。要是放在年底,各家各回准备猪头祭祀,猪头就贵了。” 那妇人闻言愈发觉得自己聪明,也不禁乐开了花,“到时候还要麻烦你辛苦两天。” 叶经年:“应该的。前些日子要不是大家搭把手,我们的牛和农具不可能那么快要回来。” 那妇人敢找叶经年正是因为那天她出力了,闻言就说:“就该你这么收拾他们。你爹娘太好说话。” 叶经年点点头:“我该回去了。出来这么久,我娘该急了。” 那妇人同叶经年不熟,也不好意思继续拦着她东扯西扯,就催促道:“快回去吧。” 叶经年从东边进村便看到许多村民朝西边村口跑去。 稍稍一想便明白出什么事了。 定是狗官到了西南边的小孙村。 到家一看老老少少都在院里坐着,叶经年明知故问:“听说南边死人了,你们怎么没出去看看?” 陶三娘瞪一眼叶经年。 叶经年看向二嫂:“爹娘知道了啊?” 金素娥:“这么大的事我哪敢隐瞒啊。” 陈芝华心里很是不安,问:“咱们昨天做事的那家真是被她相公毒死的啊?” 叶经年:“你和二嫂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跟过去看看啊。” 陈芝华不擅撒谎,亲戚邻居最多三句话她就会露馅,以至于吓得直摇头。 叶经年把鸡蛋蒸糕递给叶小妞,便问二嫂:“我们出去看看?咱家没人出去才奇怪。要真是那家人,就算我们不露头,待会儿也会有人来问咱们知道不知道。” 金素娥想想也是:“爹,娘,我和小妹出去看看?” 陶三娘点点头:“我去洗点地皮菜,咱们晌午用地皮菜煮点面汤。” 叶经年转向小侄女:“好吃吗?给我尝尝!” 小孩护食,下意识双手抱住。 叶经年瞪她:“吃独食是不是?还想不想有下次?” 小孩犹豫片刻松开,给她掰一半。 叶经年给二嫂掰一点:“也叫你爷爷奶奶和爹娘叔叔尝尝!” 小丫头满心不舍也不敢反驳。 谁叫这个姑姑厉害呢。 叶经年不待兄嫂和爹娘开口就说:“都尝尝。不能把她惯的爱吃独食!” 陶三娘的那句“奶奶不吃”硬生生咽回去。 叶经年和二嫂到西边村口,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比钱麻子死的时候还要热闹。 金素娥佯装好奇地问:“胡婶子,看什么呢?” “南边在挖坟!”胡婶子下意识说出口。 回头一看到是经年,胡婶子拉一把她就问知道不知道昨天办白事的那家女人是被毒死的。《 》 20、开棺验尸 叶经年佯装震惊:“毒死的?不是撞墙吗?我去小孙村做寿宴那天亲眼看到她拿头撞墙啊。二嫂也看见了。” 金素娥心虚,不敢开口,索性点点头。 胡婶子被叶经年说蒙了:“撞墙?” 叶经年:“是呀。我还担心她被鬼附身,回头缠上我和二嫂,昨天特意买了一捆纸钱。” 村里许多人都看到了这件事,所以纷纷表示他们昨天下午还说年丫头讲究人,去办白事的人家还带一捆纸钱。 而叶经年这么一说,许多村民愈发好奇,便看向二里外的小孙村祖坟。 有一村民就说:“听说女方娘家来了许多人,棺材该抬出来了,咱们过去看看?” 叶经年摇头:“我可不敢去。昨天早上不小心看到死者的样子差点没吓死。” 金素娥看向小姑子,心说,真是谎话张口就来! 她的师父师母是怎么教的啊。 然而世上最不缺胆大之人。 没等叶经年话音落下,就有七八个村民朝小孙村祖坟走去。 胡婶子等人一看待会儿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都在村口等着。 有村民认识死者,说她什么什么时候见过死者,又说死者长相家境等各方面情况。 你一言我一语,死者本人大大小小的事被他们扒出来,可惜对本案没有一点用。 金素娥听到死者今年才十八岁,不禁低声说:“比我还小两岁。” 叶经年点头:“同我一样大。” 金素娥听出她弦外之音—— 我能看着她枉死吗? 金素娥突然觉得她婆家人挺好。 虽然公爹性子懦弱,婆婆要面子不好意思拒绝上门的亲戚,相公说话不过脑,但心是好的。 若是小姑子不曾出现,他日当真穷得揭不开锅,她想要和离,叶家人也不会阻拦。 不过这些事不适合当众说出来,金素娥就跟着胡婶子等人一起闲聊,说她听死者婆家婶子说死者和她丈夫自幼定亲。 叶经年插一句:“下毒的人应该不是她相公。” 金素娥想问,先前你不是这么说的啊。 突然明白小姑子的用意! 这是要把水搅浑啊。 日后乡邻乡亲回过味来也不会怀疑叶经年上午不是去做锅铲和勺子,而是前往县衙报官。 金素娥顺着叶经年的话说,死者相公很是伤心,前几天去死者家里商量菜单,就看到死者相公披麻戴孝在灵前烧纸钱。 有村民下地割草见过死者婆婆楚氏和其侄女,便说以前楚氏的娘家侄女来过,难道楚氏想把侄女嫁给自己的儿子,她丈夫不同意,所以她下毒除掉儿媳妇。 叶经年:“也不太可能吧。昨天我看到她的眼睛都哭肿了。” 胡婶子不禁说:“你年龄小,不懂,有些人就会猫哭耗子假慈悲!” 金素娥:“会不会是死者的公公?听说死者原先怀个孩子,因为她不仔细流掉了。她公公会不会觉得流掉的是他们家长孙,因为这事嫌儿媳妇没用?” 站在金素娥前面的老妇人回头:“不会的。那小媳妇娘家有钱,在乡里有好几间铺子。她要是真不能生,可以给她相公买个丫鬟。孙家多个人干活肯定愿意。我猜这事不是她丈夫干的就是婆婆做下的。” 许多村民听闻此话认为言之有理,又问谁认识楚氏娘家人,有没有可能是楚氏伙同侄女一起干的。 终于没人找叶经年问东问西,姑嫂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二里外的人群动了。 闲聊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屏气敛声。 随之便看到人群往后退。 金素娥不禁说:“看样子是要开棺。” 叶家村村口的村民睁大双目,紧接着就看到远处有几人扯开一块黑布。 黑布遮挡避免死者骨骸直接暴露在阳光底下,是对死者的尊重。 随着人影走动,叶经年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空隙确实看到那块黑布挡在棺材上方。先前她遇到的仵作戴着白色面罩蹲下去。 实则叶经年并未看错。 仵作已经从叶经年这里得知水银中毒,所以直接照着水银中毒核实。 在仵作的手札中记录过水银中毒的状况。 ——离得够近,尸身上有可能闻到金属味。 仵作扯开面罩没有闻到,又把面罩戴好。 因为叶经年提过死者不是突然毒发身亡,而是经过精神恍惚了一些时日。仵作猜测水银是慢慢下的,所以不如一次服用大量水银的人明显。 突然中毒身亡牙齿上不会留下痕迹。 长期少量下毒会出现水银线。 仵作掰开死者的双唇,牙龈边缘灰黑色,正是长期服毒的症状。 还有一点值得庆幸。 如今天凉,且死后不足四天就下葬,死者尚未出现全身腐烂的现象,仍然可以看出死前面目狰狞,如厉鬼索命一般。 仵作掀开死者衣袖,尸斑是暗紫色。 胆大之人看一眼,不禁嘀咕:“跟我娘死的时候不一样啊。” 仵作起身转向程县尉:“启禀大人,正是水银中毒而亡!” 围观人群躁动起来,死者家人嚎啕大哭,扑上孙家人连打带骂。 程县尉朝孙家人看去,楚氏满脸愕然,楚氏的相公难以置信,但死者的丈夫脸色灰白。 “住手!” 程县尉爆喝一声。 死者的家人骤然停下,程县尉高声道,“把他们分开审讯!” 跟着程县尉的六人两两一组,把三人分开带到远处审讯。 程县尉转向死者家人:“本官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不许再闹!” 死者家人连忙称“是”。 程县尉:“你们准备如何处理死者尸身?” 死者娘家人被问蒙了。 因为嫁出去的女儿应该安葬在婆家,没有回娘家的先例。 程县尉看一眼死者的年龄,应当同叶经年年龄相仿,比他妹妹小上两岁。 以至于忍不住同情死者。 如果凶手真是死者的相公,而死者公婆毫不知情,日后不会入狱,一定不会再留死者在此。 娘家人不收尸,难不成叫她曝尸荒野。 想到这些,程县尉看一下仵作又看一下死者,用眼神询问他如何处置。 仵作也没有太好的法子。 沉吟片刻,仵作想起一件事,看向死者娘家人,“希望你们尽快决定。我等离开后,天黑下来,你们的女儿姊妹很有可能被偷尸人拿去卖掉配阴婚。” 岂不是死后也不得安宁? 死者母亲转向丈夫。 死者妹妹哭着说:“爹,阿姐肯定不想留在孙家祖坟。” 死者婶子点头:“大哥,大嫂,咱家祖坟也不差这一块地。” 死者叔父压着怒火道:“带走!” 死者父亲见状不再犹豫:“我们带走!” 程县尉令死者娘家人合棺! 仵作把黑布收起来,随程县尉向死者婆婆楚氏走去。 楚氏不待程县尉到跟前就说,毒是她下的,和她儿子无关,儿子什么也不知道。 程县尉瞥一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妇人,转向死者公公。 公公也是同样说辞。 程县尉又向死者丈夫走去,丈夫不认,说他一直以为死者是被厉鬼缠身。 “本官很想相信你毫不知情。” 程县尉面无表情地说:“因为你爹娘已经承认毒是他们下的!” 死者丈夫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曼娘一向孝顺,他们为何下此毒手?” 仵作看不下去,在心里骂一句——畜生! 程县尉不急不慢地说:“本官也想知道。幸好孙家不产水银,京中卖水银的铺子拢共不到十家,待本官令人把他们带到县衙,你爹娘看到证据确凿,自会坦白为何谋杀儿媳!” 仵作听明白了,附和道:“你妻子并非突然暴毙,而是长期遭人下毒。这种事只有自家人可以做到。好在你们家如今仅剩三人。卖水银的伙计挨个辨认也无需很久!” 死者丈夫瘫在地上! 程县尉抬高声音:“孙耀祖!从实招来!” 死者的公婆听闻此话顿时慌了,大呼小叫:“大人,县尉大人,毒是我下的!” 衙役拽住二人。 程县尉盯着死者丈夫孙耀祖:“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你爹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带回城分开关押!” 随后程县尉带着仵作前往楚家。 楚氏的侄女今日在娘家,程县尉到楚家便问楚家女,可知她表嫂曼娘并非厉鬼缠身撞墙而亡,乃是孙耀祖害死的。 楚家女满脸震惊:“——民女不知!不是厉鬼干的吗?” 程县尉又问:“孙耀祖有没有说过他想除掉妻子曼娘?” 楚家女下意识摇头:“民女要知道表兄会对表嫂下毒,一定会拦着他!” 楚家人连声附和,他们要知道这件事,也会拦住孙耀祖。 程县尉扫一眼楚家众人,看起来当真被此事惊到,便把目光转向楚氏的侄女:“本官说过孙耀祖下毒吗?” 楚家女顿时脸色煞白,她爹娘见状意识到什么,赶忙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程县尉二话不说,令衙役把此人绑了带走。 楚氏的嫂子心慌着急,“大人,是不是搞错了?我闺女不可能——” 程县尉不假颜色,道:“她若无辜,本官亲自送她回来!”《 》 21、既要又要 话说到这份上,楚家人哪里还敢阻挠办案。 半个时辰后,程县尉抵达县衙就令人把东市卖水银的几家掌柜和伙计找来。 之所以跳过西市和善德乡,是因为程县尉觉得孙耀祖不会就近买水银。 除非他是激情杀人,没想到那么多。 实则孙耀祖是有预谋杀人。 果不其然,第三家掌柜的和伙计一出现,孙耀祖的身体就抖得跟筛子似的。 在掌柜的和伙计作证签字后,程县尉令孙耀祖自己坦白。 三日后,孙耀祖的爹娘被放出来,好事者立刻去问孙耀祖为何杀人。 此时叶经年同爹娘兄嫂在地里割黄豆,叶小妞拎着她的小篮子捡掉落的豆粒。 叶家的黄豆和高粱是套种,割一把黄豆就能碰到一株高粱,以至于六亩地三天才收完。 第四天上午,叶经年领着侄女下地捡黄豆,碰到先前找叶经年做酒席的妇人,问叶经年家的黄豆收好了吗,要不要她搭把手。 叶经年微微摇头,说黄豆高粱都收好了,她下地是去捡豆粒。 那妇人看一眼叶小妞,不禁问:“是不是胖了?” 叶经年:“没胖。脸色比原先好看点。” “你不说我都没发现,小脸红扑扑的,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那妇人又问叶小妞,“小姑好吧?不是给你买肉就是给你买糕点。” 小丫头抿嘴笑了笑就迈开小腿越过叶经年。 叶经年赶忙提醒她慢点。 妇人道:“没事的。地里都是咱们村的人,不会看着她掉沟里。” 叶经年趁机问:“婶子家的事定了吗?前几日跟我娘说起这事,她说秋后办事的多,叫我问问您,回头把那两天空出来。” 那妇人怪不好意思,“定了。这个月二十八。那天要是有事,就叫你大哥二哥过去。听说他们最近跟着你学做菜?” 叶经年:“也可以。不过我觉得月底办事的少。可能都在重阳节前后。” 那妇人道:“要是这样那你们都过去!” 叶经年点点头,道:“正好猪头和猪蹄需要许多人收拾。猪大肠,我感觉也需要买回来清洗。” 那妇人前几日去乡里问过价钱,闻言就说:“要的。跟你说的一样,这个时候猪头和猪蹄都便宜。猪血也不贵。猪血咋吃啊?” 叶经年:“可以烧汤,也可以炒。如果猪头肉不够,那就炒猪血。” 有了这番话,那妇人放心了,决定回头买三个猪头和十二个猪蹄。毕竟除了晌午一顿,早上要请接亲的人吃一顿,晚上还要请办事的村长等人吃一顿。 两人走到路口往南拐,那妇人看到西南方的坟地,不禁说:“知道不知道那孙家那个为啥杀人?” 叶经年摇头:“听说是儿子干的。这几天我们都在地里,没时间打听这事。您知道啊?” 妇人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那个孙耀祖中意他表妹,但他爹娘叫他娶早年定下的未婚妻啊。” 叶经年:“不可以退婚吗?” 这妇人点头:“是可以。听说也可以和离。就是和离后人家会把娘家给的嫁妆带走。” 叶经年懂了:“又要钱又要人?” 这妇人连连点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幸好他岳母晚上做梦梦到闺女喊冤,说疼,被下毒啥的,否则真叫他得逞了。” 叶经年有一点点心虚,轻咳一声,道:“真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我们去小孙村商量菜单那天,我还觉得他人很好,给妻子披麻戴孝。” “还不是他做贼心虚!” 这妇人忽然想到楚家女,“我听说这事他表妹也知道。” 叶经年来了兴趣:“合谋?” “这个不清楚。听说他表妹去年有个孩子没保住。她表妹婆家人都说她命苦。我看,就是存心的!” 这妇人说到此就忍不住大骂“奸、夫淫、妇不得好死!” 叶经年不太会这么骂人,改问县里怎么判。 这妇人:“过些日子处决!” 叶经年不禁问:“楚家女不是主谋也斩首?” “听说表兄妹通、奸是重罪。她要是旁人,也不知道孙耀祖干的事,关两年就放出来了。可她帮孙耀祖遮掩,按照律法不是流放到西北或者东北,就是绞刑。” 说到这里,这妇人小声说:“我觉得他俩要一起死,县令大人干脆把俩人一起砍了。” 叶经年担心言多必失,点着头说:“我觉得也是这样。” 那妇人的地在村子前面,抬眼发现到自家地头上,又说一句,“办事那天都去啊。” 叶经年点点头,又向南走半里才到自家地头上。 陶三娘远远就看到俩人嘀嘀咕咕,所以待叶经年走近,就问她跟那妇人说什么呢。 叶经年:“说日子定在八月二十八,到时候咱们都去。” 叶父:“我们就不去了。” 叶经年:“那你和我娘在家,我带着叶小妞和两个嫂嫂过去。他们要说办事的人不够,我再叫小妞回来喊大哥二哥。” 陶三娘本想开口,叶父来了一句“听你的。”堵得陶三娘有口难言。 叶经年只当没看见,领着叶小妞下地找豆粒。 可能秋后要晒粮食交税收,也要犁地,所以此后几日无人请叶经年。 八月二十八一早,叶经年和两个嫂嫂领着叶小妞过去。 因为叶经年免费帮忙,所以这家人非但没有抱怨怎么把孩子带来了,还给叶小妞抓一把糖,叫她玩儿去。 小丫头跑到临时搭建的灶前帮忙烧火。 找叶经年办事的妇人一个劲夸叶小妞懂事。 叶经年笑着说:“您先别管她。猪头买回来了吗?” 那妇人闻言就说买回来了,都在厨房放着。 随后又说洗过了,但是猪大肠腥臭,猪蹄和猪头上的毛剃不干净。 叶经年宽慰她:“我会收拾。” 那妇人放心地笑着带她去厨房。 叶经年先说猪头和猪蹄上的毛用火烤,接着说猪大肠用锅底灰清洗,最后问那妇人:“办事的人来了吗?给我大嫂和二嫂找四个帮手收拾猪下水。再来四人烤猪毛。再找俩人挑水。猪毛收拾干净就要上锅炖。迟了炖不烂。” 那妇人出去找自家近亲。 叶经年和两个嫂嫂把盆端到门外粪坑旁。 一炷香后,叶经年站在盆中间,一边教嫂子清理猪肠,一边教妇人的亲戚烤猪毛。 前后左右邻居都过来看热闹。 你说一句“没想到锅底下的草木灰可以洗猪大肠。”他来一句,“原来猪毛要用火烤,烤干还要用丝瓜瓤刷啊。难怪卖猪头肉的人收拾的那么干净。” 那妇人见状觉得脸上有光。 因为指点收拾猪下水和猪头的叶经年是她请来的。 叶经年注意到嫂子上手,无需她在一旁盯着,便低声问那妇人有没有买猪血。 那妇人瞬间明白她要做早饭,就带叶经年去堂屋。 叶经年看到两盆猪血,便问她是烧汤还是炒菜。 那妇人听胡婶子说过,叶经年做的青菜都比旁人的香,“猪血烧汤,再做两个素菜?” 叶经年:“你帮忙烧火?” 那妇人叫小女儿烧火,她去洗青菜。 叶经年见状先烧猪血汤,然后做一大盆醋溜白菜和一盆炒青菜。 那妇人在自家厨房里热了几十个杂面炊饼,早饭便是炊饼和凉菜一汤。 办事的人吃饱吃好后,叶经年用斧头取出猪脑,开始炖猪头。 叶经年也没有故意挑剔缺什么什么调料,菜没法做之类的。 姜多就多放姜去腥,蒜苗多就多切蒜苗炒猪头肉等等。 因此在调料有限的情况下,叶经年把这场喜宴做的有滋有味。 起初也有宾客嘀咕,怎么来了猪耳朵,又有猪头肉,还有猪大肠啊。 可当他们试着尝一口,大肠软糯,腰花爆炒,脆脆的猪耳朵,再来一碗黄豆猪蹄汤,宾客们服了。 又因乡间穷人多,肚子里没什么油水,鸡蛋汤对许多人家来说都挺稀罕,所以桌上几乎没有剩菜。 叶经年和嫂嫂侄女吃过饭就要回去,那妇人拉住叶经年,给她一大截大肠,又把三个猪脑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说:“你肯定会做这个。别嫌弃啊。” 叶经年笑着接过去。 那妇人一见她笑了也放心了。 直到叶经年几人走到路口拐弯,那妇人才回院。 甫一进院,帮忙洗刷的亲戚就问她这场酒席花了多少钱。 那妇人笑眯眯说:“算上买萝卜蒜苗的钱,两贯!” 两贯乍一听不少,可以买上千斤杂粮,但她今天办八桌酒席啊。 洗碗刷锅的人都惊呆了。 那妇人掀开锅里剩的猪血汤说:“还剩了一点汤和一点猪头肉半个猪肝一个猪肺。” 此言一出就有人感叹:“叶家那女娃的手真巧啊!” 旁边人附和:“赵大户的鸡鱼肉蛋能做,这些猪下水也能做。赶明儿我家办事就找她。” 那妇人道:“你得提前说一声。要是跟人家撞了,人家叫她赔钱,这个钱得你出。” “你提前多久?”有人问。 那妇人:“七八天。” 众人心里有底了。 这个时候叶经年也到家了,把大肠和猪脑交给两个兄长,说待会儿先教他们清洗猪脑,再炒猪大肠。 叶大哥就叫叶经年先去歇会儿。 叶经年在卧室歇了半个时辰就去厨房教兄长。 陶三娘和叶父也跟去厨房,想趁机学两招。 叶经年转向她大嫂:“再接一个酒宴咱们就买个猪头,回头把猪脑挑出来,我做好你拿去陈家,感谢你祖母教你做花饼。” 陈芝华很想知道她祖母还会什么,闻言连连点头。 然而这一家人都没想到下一个喜宴来得那么快。 重阳节第二日,有人骑驴找到叶家,说过几日他家小公子百天,请叶姑娘上门做菜。 叶经年听到“小公子”几个字,意识到是大户人家,问需要多少人,她有四个帮手。如果不够,带上她爹娘和侄女,可以烧火劈柴。 来人想想自家也有不少人,“姑娘带四个帮手吧。姑娘会做点心吗?” 叶经年:“会做桂花糕、米糕,福字炊饼,可以吗?” “可以,可以。姑娘需要什么食材?” 叶经年:“如果只是试菜,厨房有什么做什么。是现在过去还是下午?” 来人想想菜单还没定,“姑娘方便的话午饭后过去?” 紧接着便告诉叶经年他家在善德乡什么什么地方。 叶经年点点头表示记下。 年轻男子又说:“我们还要定个菜单,姑娘早些过去帮我们出出主意?” 叶经年今天一天都没事,当即应下。 但她有一事好奇,“小哥怎知我会做酒宴?” 来人笑着说:“前几日程县尉去乡里办事碰到我家老太爷时说的。没想到姑娘还认识程县尉。” 叶经年故意用谦卑的口吻道:“仅有几面之缘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