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娜娜 是否真的要前功尽弃,就在他无数……
“……”华哥咬着烟, 眯起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聿怀。
陈聿怀垂着头,额角的汗水啪嗒啪嗒地砸进尘土里,也许是晒的, 也许是怕的,那支烟也滚落到了华哥脚边。
少顷,他听见华哥嗤笑了一声,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华哥给他身后的两个安保使了个眼色, 后者的食指才终于松开了扳机。
“快快快,帮我把我兄弟扶起来,这像个什么样子?”
华哥忙不迭过来将人扶了起来, 骂了句:“操,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是早说呢?鬼哥跟我提过, 说你是个练家子,没想到你身上还真有料啊, 险些把你当成条子了, 兄弟你也怪不得他们,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些年外头风声越来越紧, 钱也是越来越不好挣了, 算你倒霉, 也他么算你走运,要是换别人, 早他么趴在这里不喘气了!”
“都是老黄历了, 我一时也没想起来……”陈聿怀重新系上衣扣,浑身紧绷的肌肉这才稍稍松懈,扶着右肩说:“多谢华哥关照,要是碰上别人, 我早成冤死鬼了。”
“走吧,我带你先去宿舍换件衣服,过后再去见陈总,要是让他看见了你这副样子,我们也免不了挨一顿。”
陈聿怀深吸口气,点点头:“好。”
穿过这道铁门,他身上的任务,才算真正拉开了帷幕,此前的种种,老鬼也好,娜娜也好,华哥也好,都只能算是无伤大雅的敲打和试探。
高墙之内,完全是另一重天地。
规整但压抑的水泥楼房,窗户狭小,挂着锈迹斑斑的铁网,院子里有不少用铁杆拉起来的晾衣绳,零零散散挂着些男人的衣物,园区里几乎看不到什么植物,更多的只是一片水泥地,被炽热的阳光晒得发白。
这里大概就是华哥所说的宿舍区了,至于为什么布局是宿舍最靠近出入口的大门,陈聿怀估摸着,估计也是为了看住他们,防止有人钻空子逃跑。
“这里是陈总给你安排的宿舍,四人间的,比咱们其他新来的同事条件都要好得多。”华哥将他一路领进其中一栋矮楼,走廊狭窄昏暗,弥漫着霉味和汗味。
“现在是工作时间,宿舍区没人,等到了晚上你就能见到你的室友了,大家都是兄弟,相处起来也没那帮娘儿们一样麻烦。”
所谓的‘宿舍’,其实只是一间不过十来平的破旧单间,窗户十分狭小,从里面往外看,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几乎密不透风,亚热带如此厉害的太阳都穿不透,而屋内两边靠墙摆了两张铁架上下铺,他被分到一个靠门的那张下铺。
华哥留在门口接了个电话,陈聿怀仰面躺倒在自己床上,盯着上铺的木板,安静地听着华哥讲电话的声音,只有低声简短的应答,很快就结束了。
他掐了烟,满面堆笑地走进来道:“陈总说,你今天刚来,让你先休息,晚上让我带你去见他,至于工作嘛……暂且先放一边,卢卡斯,你算是走大运了,今后可别忘了华哥我今天的好处啊。”
陈聿怀莫名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有种说不清的……怪异感,让他觉得不舒服。
一听工作搁一边,他马上就紧张起来:“华哥,您这话什么意思?我千里迢迢来这里就是为了赚钱啊,就指着陈总能拉我入伙了,现在这是要反悔要我?”
“有更好的差事等着你,不比你当牛做马来得强?”华哥说,“你好好歇着吧,我晚点再过来接你,哦对了,出了宿舍区往北走,就是我们园区的生活区,跟临江酒店的配置是一样的,当然,能找乐子的地方可比酒店多得多,不愁赚了钱没处花,你要是觉得在宿舍呆着没意思,也可以去逛逛,但是注意别乱跑啊,要是走岔了路,我也救不了你。”.
与此同时,五十公里外的指挥车上。
大屏上勐帕镇园区的卫星地图上,一个红点在园区门口停滞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死死盯着那个红点。
陆岚率先决定随时启用备用方案,如果陈聿怀那边出现了身份泄露,保得住他最好,如果保不住,他们也只能舍车保帅,让蒋徵亲自出马,接替陈聿怀的位置。
当然,蒋徵是第一个不同意的,什么狗屁舍车保帅,如果是他自己的团队,他是绝不会允许利用任何一个人的牺牲,来换取任务的胜利,更何况这个人还是陈聿怀。
万幸的是,红点最终还是顺利打入了园区内部,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只有蒋徵是半点没有松懈,直到确认陈聿怀已经进入了宿舍区,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瞬间脱力,跌坐在转椅上。
陆岚按住通话键:“来,各小组汇报一下情况吧。”
“技术组一切顺利,卢卡斯已正式进入目标地点,目前追踪器运行正常,信号清晰。”彭婉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变得有些模糊。
随即唐见山也切入频道:“行动组一切顺利,兄弟们都集中在勐帕园区周边,随时待命,而且——”
蒋徵立刻紧张起来:“什么?”
“而且好再来家的猪脚饭味道真是不错,今晚给你们送过来尝尝,放心放心,老蒋,你的那份我单独做,猪肉去皮,鸡蛋黄我给你吃了。”
蒋徵:“……”
后续几个组也挨个报了平安和目前的进展状况,尽管不知陈聿怀那边到底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但从结果来看,总体都还算顺利。
苏拉育搭上蒋徵的右肩,笑道:“蒋警官,我看你也太容易紧张了吧,是不放心陈警官,还是不放心我们大家伙儿啊?”
“我没有……”蒋徵表情不大自然,“苏警官有这么细致观察我的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你在园区里的搭档。”
“我不像你,我对我的搭档从来都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苏拉育似笑非笑,目光在蒋徵紧绷的侧脸上打了个转,“不瞒你说,短短这点时间的相处,我已经喜欢上你们的小陈警官了,等任务结束,我还想邀请他加入我们的ICPO,只要他愿意,我就可以做他的引荐人。”
蒋徵一把反手捉住苏拉育的手腕,反唇相讥道:“您提拔他的好意,我就替他心领了,不过除了跟在我身边,他哪里都不会去,就不劳苏警官费心了,眼下大家都有重任在身,顾好眼前才是要紧。”
“……”苏拉育也没恼。
“注意纪律,”陆岚响亮地咳嗽了声,“一个个都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
苏拉育轻轻扭了扭手腕,蒋徵便松了手。
彭婉突然道:“卢卡斯的位置又开始移动了,方向是园区西南角的办公楼!”.
意料之外的状况频出,让陈聿怀一度觉得,在那次部署会议上,陆岚就应该把黄历也纳入任务安排的考虑范围之内。
“怎么样?休息了半天,宿舍住得还习惯吧?”华哥抽出一支烟,这回直接递到了他嘴边,还格外勤谨地摁亮了打火机,一只手拢着火苗,凑到烟嘴上去。
陈聿怀连连摆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好,华哥你这不是折我寿么?”
华哥表现得越谄媚,这里头的算计就越多,他心里就越发紧,今晚要见的那个陈总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下午那通电话里到底谈论的是什么?难道周荣轩和孟川也都见过他么?
好在,一切都会在今晚的见面得到答案。
上车前,陈聿怀将宿舍里搜出来的玻璃杯砸碎,然后挑了其中最尖锐的一块玻璃片,别进了裤腰,上衣衣摆放下来,社交距离基本就看不出来了,剩下的碎玻璃碴全部都被他倾倒在了宿舍楼后面的杂草堆里。
车子开过一片巨大的广场,晚上将近十点钟,这边活动的人非常多,陈聿怀也看到了华哥口中所谓的“乐子”,无非就是是一排排的ktv、按摩店、赌场这些,霓虹灯牌照的这块地盘亮如白昼。
陈总所在的办公室,在一栋青灰色墙皮大楼的最顶层,陈聿怀跟在华哥身后,穿过走廊,两边清一色全是隔开的办公室,每一间面积不大的房间差不多能塞下大几十个格子间。
他不好到处乱看,只匆匆瞥了一眼,每一张狭小办公桌上都有至少一台座机和少则几台,多则几十台的手机,想粗略估计一下平均每一个员工就要通过一个账号经营多少个身份,都实在难以估计,毕竟广撒网多敛鱼本就是他们的基本逻辑。
在上楼梯的时候,他还碰到几个男人,两手背在身后,正在楼梯口那边上上下下来回做着蛙跳,听到有人过来,也没有人敢抬眼看他们,全都是机械性地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华哥,他们这是……”陈聿怀悄声问。
“哦,他们啊,上半个月业绩没达标的,小组长带头做体罚呢。”华哥不以为意。
受罚的其中一个男人不知是撞到了他的裤脚还是怎么,被他抬脚就是一踹,男人一下子就失去重心,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咚的一声□□撞击硬物的闷响,然后整个人蜷缩在墙根底下,动都动不了。
其他人竟好像熟视无睹,刚才在做什么,现在照常,只不过经过那个男人身边,会抬脚从他身上迈过去,嫌他碍事的,甚至还上去补两脚,直到把人踹到了墙角里缩着不动弹了。
“我们这里主打的就是一个赏罚分明,陈总说了,规则足够简单,才能切实有效,否则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总有人会想着偷懒钻空子,”华哥扔掉烟头,脚下随意一碾,骂道:“艹他妈的,又弄脏老子一双鞋。”
陈聿怀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了眼那个男人,已经分不清是死是活了。从前跟在怀尔特身边,多难看的勾当他都见过,但怀尔特本人从不会亲自插手,在他看来,这样不体面的事,有违自己身上米歇尔的血脉,
而这里的规则,的确如华哥所说,最最简单粗暴的丛林法则,在外面所谓的体面,在这里不值一文,真理真的只在子弹射程之内。
两人最后站在了一道木门前,这里的装潢来远没有赌场那么浮夸,反倒看着像国内八九十年代机关单位的那种老式办公楼。
“你在这等一下,我先进去说两句,等我叫你,你再进来。”
华哥进去的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陈聿怀应声推开门。
办公室比他想象中朴素,一张老式办公桌,几排档案柜,墙上挂着“天道酬勤”的书法,下面的桌台上供奉着一尊佛像,佛像前三柱线香正在徐徐燃烧。
陈总就坐在桌后,浅色Polo衫西装裤,四五十岁的样子,金边眼镜后的目光,落在陈聿怀身上,带着一种估价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货物,而不是人。
“陈总,没我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阿琛他们约了我今晚去打台球,A区今天新来了几个坐台的,喊我去尝个鲜呢。”华哥说。
“华仔,等等。”陈总从手边的抽屉里摸出来一只巴掌大的透明自封袋,然后凌空抛出,最后落进华哥的手里,华哥摊开手一看,瞬间眼睛都亮了。
那玩意儿从陈聿怀眼前飞过的时候,他看清了那袋子里面是某种灰白色的粉状物。
陈总一扬下巴道:“收敛着点,别给我惹麻烦。”
“得嘞!谢谢陈总!”华哥赶紧见好就收,连作了好几个揖才走人。
陈聿怀站在一旁看完这么一出戏,才总算轮上了他的戏份。
“陈总。”他先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
“他们都叫我阿昆,昆明的昆,你也这么叫就好了,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我也不爱听他们动不动就陈总陈总地叫。”陈阿昆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
陈聿怀“欸”了一声,照做了。
“听老鬼说,你还是个练家子?外语水平也不错?”
陈聿怀把原先准备好的台词又改了改,说:“嗯,很小的时候父母出国务工,我也跟着到处跑,不会当地语言总是受人欺负,慢慢地也就练出来了,也都是为了生活。”
“不错,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陈聿怀这才发现,在桌沿底下,陈阿昆手里还握着一串佛珠,看上去和老鬼的不同,他还会习惯性地一边说话,手上一边数着佛珠。
“来,让我看看你背后的那道疤。”陈阿昆抬手一晃。
“嗯?”陈聿怀怔愣了下,“现、现在?在这里?”
“这有什么?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况且这里也没有别人。”
陈阿昆表面看起来相当道貌岸然,面上带笑,让人轻易看不出深浅。
陈聿怀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不这么早就打草惊蛇了,他从领口开始,解开衬衫纽扣,动作缓慢,一边解,一边观察陈阿昆的表情。
他只解了一半,扯开右肩的袖子,露出一块结实的臂膀和线条漂亮的蝴蝶骨,还有几张肤色的医用胶带遮挡住纹身的大部分,透过轻薄的衣料,底下正正好的薄肌若隐若现。
陈阿昆的神态始终维持着,没有变化,但陈聿怀却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如有实质一般,钉在了他的身上,就算反射弧再长的人,此刻也都能反应过来——陈阿昆的那点龌龊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那眼神,恨不得在自己身上舔一遍,陈聿怀觉得生理性的恶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还是强压了下去,没表现在脸上。
“转过去,让我看看。”陈阿昆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向他走过来。
陈聿怀僵硬地扭过了上半身。
大家都是男人,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再说之前和蒋徵在一块儿的时候,再亲密的举动都有过了,他早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排斥了——至少演还是能演得出来的。
他要活着见到怀尔特,一定。
他在心里飞速心里默念着,两只手心里攥得全是冷汗。
“真漂亮啊……”陈阿昆发出一声喟叹,又说了一遍,“真是漂亮啊……”
陈聿怀不知道他在感叹什么,只觉得头皮发麻,想逃离这个和他独处的空间。
直到感受到一只冰凉的手触碰到他的肌肤,陈聿怀都自以为自己演得还算合格,可生理上的反应,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等神智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那块玻璃片就已经抵上了陈阿昆松垮的脖子。
“看来不是个善茬啊。”陈阿昆竟然变得更兴奋了。
陈聿怀比他高出很多,他逼着陈阿昆连连向后退,腰撞在桌沿,那串佛珠也跟着掉到了地上,哗啦啦四散分离,滚落得满地都是。
他垂眼,用眼神剜着他:“我人都到这里来了,您以为我能是个什么善茬?善茬还能在这活下去么?”
陈阿昆仰起头,故意蹭上陈聿怀手上的玻璃片,血珠马上就渗了出来:“你以为我是靠什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这点小技俩,你不如去和保安过手,小伙子,我陈阿昆想要的,从来都是别人拱手呈上来的,你现在不识好歹,今后还有的是让你受的,看得出你不是蠢人,这点利弊,还是拎得清的吧?”
陈聿怀捏着玻璃片的指关节都发白了,额角青筋暴起,但凡他没有后顾之忧,当场杀了陈阿昆,也只是顺手的事。
是否真的要前功尽弃,就在他无数个一念之间了。
就在场面已经收不了场的时候,门突然又被敲响了。
华哥回来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陈聿怀的确是松了口气的,无论是谁,打破现在的僵局,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闻声,陈阿昆明显脸黑了下来。
陈聿怀收起了爪牙,看他的动作。
沉默足足维持了半分钟,陈阿昆才拢了拢衣领,转身又坐了回去:“进。”
陈聿怀飞快扣上衣服扣子,装作无视,看清来人以后,露出来些许惊讶。
“陈总。”
娜娜今天穿了身非常紧身的吊带和短裤,把少女的身材修饰得十分曼妙。
她走进来,对陈聿怀熟视无睹,好像不认识一般,应该说好像这屋里没别人了似的,一屁股坐在了陈阿昆的大腿上,搂着陈阿昆的脖子,亲昵道:“陈总,怎么这么久没见您去找我们姐妹几个玩了?”
陈阿昆笑道:“这不是忙生意呢?怪只怪你鬼哥不知道哪找来的人,都丢给我,我总不能放着不管吧?怎么?老鬼又找我什么事?”
“不是找你,”娜娜的视线瞟向陈聿怀这边,“是找他的,这不是头一天进来就在门口闹出那档子事么?鬼哥怕给你添了什么麻烦,要找他问话呢。”
“是该好好问问了,什么人都敢往公司里塞,把我当成什么了,慈善家?”
娜娜笑得娇嗔:“您要是大慈善家,那这天底下就没有坏人啦!行啦,鬼哥那边还等着我带人过去呢,昆哥,记得回头来找我们玩啊。”
听见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陈聿怀才终于彻底卸下了那口浊气,他看着娜娜,用口型说了声谢谢。
娜娜比了个手势,让他先跟着她走。
两人绕了大半圈,陈聿怀今天第一次来,还辨认不清具体方位,只知道是在往下走,走了很久,他隐隐闻到一股恶臭,越来越明显,似乎是一种腐烂和排泄物发酵的气味。
见到的人也越来越少。
“你不是说鬼哥找我么?”他掩住口鼻问。
娜娜找到个拐角,往上往下都望了一眼,才喘口气道:“哎呀,笨!白瞎了一副聪明长相!哪里是他要找你,是我找你!这里靠近水牢,今天没关人,这里环境太差,一般不会有人来,以后我要找你,会找人给你递话,你到时候直接到这里来等我就好。”
“你找我?我上回不是说了——”
“嘘……!”娜娜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就算一时没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有些话也是不能说的!不然你跟我下场会比死还难看!”
陈聿怀眼珠晃了晃,意思是自己噤声就是了。
娜娜这才松开手:“知道你要走以后,我在鬼哥身边听到你是要来陈阿昆的公司,我就料到你肯定会有这一天,所以马上找了个借口跟华哥打听了你的动向,陈阿昆那人,出了名的荤素不忌,男女不忌,你又是这样的样貌,鬼哥肯定知道,把你卖给陈阿昆能得个好价钱。”
陈聿怀犹疑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娜娜泄气道,“鬼哥,还有陈阿昆,华哥,你也算是见识过他们的厉害,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打心眼里真怕他们的,而且我听你的口音,你不仅是内陆人,还是北方来的吧?在这里,我信不过那些缅甸人,他们会装作中国人,我已经被骗过一次,后来发现,口音是骗不了人的,我确信,你不是在骗他们,也许我能信得过你,所以……”
“一码归一码,”陈聿怀说,“今天的事,我会记下是你替我解的围,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给你,但帮你的事,我没法答应你,也做不到。”
“没关系,我知道你还不信我,但在园区里,有个帮手总比没有得好吧?陈阿昆既然已经看上你了,你的麻烦肯定不会少,我会尽力帮你,至于我的事……你如果想要报答我,就帮我弄点能流产的药吧。”
陈聿怀看向少女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莫名想起了曾经的柯雅兰,柯莉香,甚至还有何欢和魏晏晏……
还没等到他做出什么回答,从他们头顶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和说话声。
娜娜脸色一变,拽着他的手,飞快向下跑,两人穿过刚才娜娜口中的‘水牢’,从另一个更隐蔽的出口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周末前一个超长放送,祝大家周末快乐[加油]
第112章 借刀 种种优待,也不过是给他树敌的伎……
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回宿舍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园区面积很大,陈聿怀注意到,高墙之内, 外面该有的不该有,大到酒店赌场,小到诊所游戏厅,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得到。
从于薇给的情报所看, 光是小小的勐帕园区,就现存大大小小十余家独立公司——当然也可以称之为盘口,每家公司门口都有二十四小时的武力把守, 而这些铜墙铁壁都还只是表象,真正起作用的, 其实是一种名为‘内部匿名告密机制’的无形铁网,这种机制由外到内、由身到心地控制每一个人, 让每一个员工, 在成为被害者的同时,也成了能让这个规则运行起来的齿轮。
所以整个园区就相当于一个巨大的俄罗斯套娃式的监狱,一旦进来, 再想要凭一己之力逃出去, 难于登天。
“陈阿昆的公司做的是海外盘, 他们专找会外语的‘狗推’,要价比起我们这些没文化的要高得多, 比起我认识的其他老板, 陈阿昆还不算是最黑的,况且他又看得上你,至少……不会轻易要你命,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你就烧高香吧。”
这是娜娜跟他说过的话。
陈聿怀哭笑不得,万幸么?也许吧,至少比起其他人,他还有自己的人在外面等着他,至少他还知道,有个人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救自己出去,他也一定做得到。
一直睁眼捱到了后半夜,陈聿怀才等来了自己唯一的室友,一个黑眼睛的白人,身材矮胖,地中海发型,但看起来年纪应该并不大,样貌非常普通。
陈聿怀试着用英语和西语给他打了个招呼,好歹显得自己友好一些,可男人却只是像看怪物一样瞥了他一眼,好似没有听到,陈聿怀见状本以为他是听不懂,又换成蹩脚的缅语和泰语,对方依旧视若罔闻,自顾自地草草洗漱完,爬上了他所在的上铺,床架吱呀呀地响了一阵儿,不消一刻,就从他头顶传来了呼噜声。
真是怪人一个……
当晚,他睡得很浅,一点点动静就能把他惊醒,那块玻璃片和蒋徵给他的照片,都静静地躺在枕头底下,给他带来一点儿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次日早晨还不到六点,外面天才蒙蒙亮,宿舍的木门就被猛地踹开,刺眼的手电筒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晃荡,陈聿怀脑子还没清醒,就听主管吼道:“一个个都他妈跟死猪一样!六点钟,今天晨会我挨个点名!谁敢不来——不是爱睡么?老子送你们去水牢继续睡!”
上铺的胖子一个激灵,真的像猪一样滚了下来,边提裤子边往外跑,嘴里还念叨着西语:“水牢……水牢……”
昨天被华哥带过来时,陈聿怀所见到的那片水泥地上,已经聚集着黑压压一片人了,每个人都穿着并不合身的西装,脸上挂着堪称病态的亢奋。
陈聿怀找到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扬起下巴,视线掠过前面的人群,在队伍最前面看到了一张熟面孔——华哥跳上水泥台,手里还拎着一只电喇叭,他低头调试着喇叭的按钮,嗞拉拉作响,鹰隼一般的目光逡巡着台下,什么都没说,但人群就是安静了下来,四下连呼吸声都轻了很多。
少顷,那道视线远远地定格在了他身上。
陈聿怀心里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真,华哥举起喇叭,抬手看似随意一指,故意拉长声音,怪腔怪调道:“那个——新来的!出列!”
所有人就都回头看向他。
陈聿怀只好硬着头皮,往人群外撤出来一步。
男人又一招手,示意他走过去。
态度之轻蔑,显然压根就没把他当个人看,和昨天的前倨后恭大相径庭。
陈聿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走到水泥台下,停在华哥的脚边。
华哥似乎还不满意,伸手拽了他一把,陈聿怀脚下一个不稳,下意识长腿一跨,借势跨上了台,站到了华哥身边。
华哥勾住他的肩膀,眯眯笑道:“卢卡斯,我们陈总看上的人!”
陈聿怀扫了眼台下,竟又看到了昨晚那个从楼梯上滚下去的男人,他竟然还没死,头上缠着纱布,右手臂吊在脖子上,唯一露出的右眼睛里满是鲜血和麻木,红得吓人。
听华哥这么一说,陈聿怀感觉人群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陈总看上的人——”华哥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越发阴阳怪气,“就真当自己高人一等了?都听见了吗?人家可跟咱们兄弟们不一样了,人家可是陈总的人!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起来。
台下也随之爆发出哄堂大笑。
陈聿怀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温顺的样子:“混口饭吃而已,无所谓高不高人一等的……”
“在勐帕,在陈总的地盘上,你当然只能混口饭吃!”华哥狠狠啐了他一口,“仗着一副小白脸的模样,在老子面前人五人六起来了?”
杀鸡儆猴……昨晚的事,他肯定全都知道了,所以陈阿昆在他那里受到的羞辱,今天华哥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百倍千倍地讨回来,甚至都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光是内部的倾轧和鄙视链就够给他喝一壶的了。
如果在这时候反抗,那个纱布男很可能就是他的下场,娜娜说得不错,他们不会轻易灭口,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块砖甚至每一根杂草都是陈阿昆的私有财产,所以他们只会让死成为他们都求之不得的东西。
“华哥……”陈聿怀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嗫嚅道:“华哥,昨天的事情,实在是因为我不清楚情况,被吓到了,你知道的,我是个粗人,蹲局子都敢跟条子动手的,哪见过这些场面?”
“……”华哥冷眼睨着他,似乎想听出这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假。
陈聿怀低头盯着脚尖,态度要多顺从有多顺从:“是我走了狗屎运,让陈总多看了这么一眼,可我这种人,什么规矩是一概不懂的,我就认得您,华哥,昨天是您给我留了条活路,我当然只认得你,只盼着能跟着华哥发了财,到时候第一份心意也肯定是孝敬给华哥的!”
在死一般的沉寂当中,陈聿怀看似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下,心里其实已经开始七上八下了。
他能和华哥交手的机会实在有限,两人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都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只能从极其有限的信息当中,捕捉所有对他有利的部分,包括华哥对他态度的变化、华哥对陈阿昆的恭维、娜娜的提点、甚至有华哥对纱布男毫不留情的一脚,也许……比起老鬼和陈阿昆的表里不一、假仁假义,被夹在中层的华哥,才更有被突破的可能性。
这条路是否可行,全看他今天能不能在华哥面前、在所有人的面前过关了。
每一次这样的博弈,于他来说,都是行走在钢丝上,脚底就是万丈悬崖。
良久——也许只过了几秒,他才听到头顶的一声轻哼,然后,视线内,那只喇叭被塞进了自己手中。
“好啊,拿着——”华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用力,“今天的口号,你带大家喊,那就让我听听你的诚意吧。”
那天的一整天里,陈聿怀脑子里都回荡着那震天响的口号,可怕的不是口号本身,而是成百上千的声浪都能汇聚成同一个声音,他眼前的每一张脸都开始变得扭曲,脸上泛出奇异潮红。
“杀猪!吃肉!发财!!”
“杀猪!吃肉!发财!!”
“杀猪!吃肉!发财!!”
……
‘过关’的成果就是,陈聿怀终于正式得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格子间,和一个对于新人来说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业绩目标。
格子间里充斥着汗臭和焦躁,他有的设备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脑,两台手机,和一本有半个字典那么厚的聊天话术。
他的账号人设是个华尔街华裔金融精英,丧偶,身边带着一个女儿,所谓的海外盘,就是通过社交软件去钓除大陆以外的大鱼。
在于薇所接触过的案子里,最长的一条线,嫌疑人足足放了有一年多,最后被害人亏损了上亿,当然,留给陈聿怀的时间没那么多,他也不足以有那么大的权利接触到这样的长盘。
按照计划,蒋徵会扮演受害者,一个中年丧夫的单亲富婆,在恰当的时候给他提供业绩,也给他创造足以获得上级信任和自由行动的空间。
一个月后,卢卡斯的名字不出意外地出现在了新人业绩红榜上,为此陈聿怀还给蒋徵取了个外号叫榜一大哥,这下不仅唐见山跟彭婉开始这么叫他,连苏拉育和于薇开玩笑时都会叫他榜一蒋大哥。
蒋徵因此痛失真名,连辈分都跟着翻了一番儿。
华哥还破天荒地给陈聿怀放了串儿两百响的鞭炮,公司广播不时会响起的《好运来》也迎来了属于他的第一次。
种种优待,也不过是给他树敌的伎俩罢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流言也越发的难听,但他得装傻,也只能装傻。
拿到第一笔分成后,陈聿怀走进了那家诊所,高价买下了货架上的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这些园区外受到严格管控的处方药,在这家不足二十平的破旧小诊所里却能够轻易买到。
剩下的钱他一分都没留下。
市局这次给专案组批下来的预算可以说是相当富裕了,但是就算绝大部分都放在他这里,到底都还是有限的,他必须要加快进程了。
属于他的那份热闹,比点燃的鞭炮还要短暂,那天晚上木姐下了点儿雨,鞭炮的红色纸屑陷进了泥土里,变得又黑又脏。
但是这鞭炮一响,陈聿怀预料的到,娜娜一定会再来找他。
果然还不出三天,消息就来了。
陈聿怀点了支烟,久违的尼古丁过肺,呛得他猛咳了好几下,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原本是想用烟味压下水牢恶心的腐臭味,他捏着烟头,最后还是随手丢到脚边,踩灭了。
他没等太久,就听到了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郁的廉价香水味。
娜娜还是那副装扮,粉色的吊带已经洗得发白。
“给你。”陈聿怀递给她一个透明塑料袋。
娜娜接过去看了一眼,惊讶道:“你……你还真给我买了?”
“至少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毁约。”陈聿怀淡淡道。
娜娜没再推拒:“那……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你的情况,我跟着鬼哥多少也知道些,我也卖你一个消息,就当还你这个人情,怎么样?”
陈聿怀没说话,只看着她。
娜娜朝他伸出手说:“烟。”
陈聿怀将剩下的半包全都给了她。
娜娜没客气,自顾自点了一支,深吸一口后轻声道:“听鬼哥说,华哥的位置……不稳了,按照他的作风,陈老板看上的人,无论男女,他巴结都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当众让你难看?除非其中有陈老板的意思,但是……”
她忽然凑近,盯着他说:“先生,最近陈阿昆还有来找过你么?”
“找我?”陈聿怀摇摇头,“他对我估计兴趣不大,陈老板这种只手遮天的人物,要什么温香软玉没有?何必抓着我不放?”
“不,那是你不了解他。”娜娜猛吸了一大口烟,青白的烟雾掩盖了她眼底闪过的一瞬动摇。
陈聿怀听到了她的喃喃自语:“那传言恐怕是真的,有条子盯上勐帕了……”
他装作没听清:“什么?”
“总之,外面可能要变天,陈阿昆现在怕是顾不上你了,华哥是想趁乱宰上陈阿昆一笔,最好能把他拽下来,自己当勐帕的土皇帝,我们鬼哥倒是无所谓,怎么样他都能吃上最大的那块肉,但是陈阿昆是什么人?早就防着华哥了,华哥怕陈阿昆得了你又多了助益,将来取代了自己的位置,他给你穿小鞋,就是想让你自己待不下去,或者是……借刀杀人。”
陈聿怀对他们内部的派系斗争没什么兴趣,左不过都是黑吃黑罢了。
但趁火打劫这事儿他倒是非常有兴趣。
陈聿怀默了默,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娜娜,我答应你,会想办法帮你联系你的家人捞你出去,但是你得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搞点白/粉,纯度越高越好,钱不是问题。”
第113章 死地 “出不了业绩,只有一个死。” ……
他实在走了步险棋, 这不是一名警察该做的事,却是卢卡斯·米歇尔可以做的——至少他还可以用这个身份为自己开脱,至少……至少如果事情败露, 对于蒋徵,他还能有个交代。
头顶的灯光打下来,将陈聿怀的影子在脚下分割成两半,娜娜的香水和地牢的腐臭依旧黏在鼻腔里, 挥之不去。
而娜娜并没有失约,三天后,一包超高纯度的毒品静静地躺在了华哥的桌上。
“绝对的尖货, 现在你走遍勐帕都很难买到了。”娜娜把东西交到他手上时说。
对于华哥这样的老毒鬼,没有什么比这份礼更有诚意了。
只是这份投名状递出去后, 陈聿怀却一连等了小半个月都没再见过华哥的影子,每天早晨带他们喊口号的也换了个陌生面孔。
时间越长, 他就难免越发心里没底, 难道这步棋走错了?难道他已经暴露了?娜娜所说的传言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只是试探他的话术?
他都无从知晓。
陈聿怀想得太过出神,以至于丝毫没有听到逼近的脚步声。
唰。
照片从手中被抽走,陈聿怀下意识要去抢, 在看清楚来人以后又瞬间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华哥……”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华哥捏着照片, 偏身对准光线。
陈聿怀垂在身侧的掌心越捏越紧:“没什么, 照片而已……”
华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看上去似乎心情很不错, 照片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末了觉得没趣儿,便又还给了他:“谁啊这是?”
陈聿怀扯出一抹笑:“……家人。”
“兄弟?”华哥拢起手,点上了烟。
“……算是吧。”
还好当时魏晏晏拍这张照片时离得足够远,相机的短焦也不足以将他们两人的面容拍得十分清楚, 否则如果真被华哥看到了蒋徵的样貌,不知道这一时的疏忽会给他带来多大的祸患。
陈聿怀将相片塞回兜里,就听华哥说:“想家了?”
“来这边马上两个月了,都没怎么跟家里通过电话,要说一点儿不想……您也不会信吧?”
“你也别怪我狠心,你知道,新人进公司,前三个月是不能发回私人手机的,这都是签合同的时候条款里明白写着的,”华哥状作亲昵地揽过他的肩膀,磨着后槽牙道,“就算是我看重你,陈总看重你,也不能为了你开这个先例,否则其他兄弟见了该怎么说?”
陈聿怀隐约从他身上闻到一股特殊的甜酸味儿,估摸着这人是刚磕了药,看这样子嗑的还不止海/洛/因一种,可能加了冰/毒之类的猛料,现在嗑嗨了,出来找他解闷儿来了。
“我怎么会这么想?华哥,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陈聿怀讪笑道,“不瞒您说,我在勐帕这边,还真有个老乡,本来想着家人一年半载的是见不着面了,要是能有个发小在异国他乡聚一聚也是好的,可惜咱们园区太大,想打听个人还真是个难事儿……”
“老乡?”华哥现在精神状态十分亢奋,说话音量时高时低,这会儿又炸得他耳膜都作痛,“你怎么不早说?告诉你华哥我,这点举手之劳,我还能不帮你?说吧,叫什么,男的女的,我给你打听着就是了。”
“真的吗?华哥,我就知道跟着您准没错!”看来那份大礼是真从到他心坎上了,陈聿怀握着他的手,“这么着吧,这个点儿我也下班了,您要是得空,我请您喝酒去?也算是不白托您办事儿!”
“酒?”华哥听到这个字两眼都要放出光来了,“你请客?”
陈聿怀笑:“当然。”
“得,今晚你这个兄弟,我华哥交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华哥直接就趴在了桌上,说话都大舌头了起来:“你不是……不是要说你老……老乡的事……你倒是……说啊……”
陈聿怀放下酒杯,也状作不大清醒的状态道:“跟您喝酒太痛快了,我都忘了正事儿了……我想想啊……我那个老乡,叫……对,叫周荣轩,就是他,老周……我小时候,十来岁吧,跟我爸妈移民之前,我俩在一个村里长大,华哥,这名字您听过么?”
“周……荣轩?”华哥打了个酒嗝,想了一会儿说:“还真没听说过有这么号人……”
“也是,园区每天进出这么多人,也不都经您的手,您不记得也正常,算了,我还是自己找——”
听他这么欲言又止,华哥反倒是来了兴趣,一叠声哎哎哎道:“你倒是继续说啊,长什么样,在谁家公司,不然我就算是手眼通天,就凭一个名字也难找啊?”
上钩了。
陈聿怀为难道:“不是我不说,华哥,我俩已经将近二十年没见过面了,那小子长相普普通通,我这没文化的,也不知道怎么跟您形容,嗯……我就记得,他应该是今年才来的咱们勐帕,七八月份吧?我当时就是看了他自从来了缅甸发的那些朋友圈儿,成天吃香喝辣,换女人换得比衣服还勤,您说说,大家都是男人,看了这些还能不心动?后来我托了好几条门路,最后才找到的鬼哥给搭上的这条线……嗨呀又扯远了,这酒喝多了,脑子也不清楚了……”
“今年才来?”华哥思索道,“今年来园区的新人比往年少了很多,又是跟你一样从大陆来的,估计打听起来应该不难。”
他拍着胸脯保证:“这事交给我,放心吧,你华哥答应的事,不是我吹牛逼,只要没出木姐,都能给你办成!”
陈聿怀举起酒杯:“那我就再敬您一杯!”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喝到了后半夜,直到陈聿怀把华哥都喝吐了,路也走不稳了才算作罢。
男人不管平时再怎么正儿八经,只要上了酒桌,酒精一上脑,十个里面有八个无非就是两种状态,要么老夫聊发少年狂,要么是酒入愁肠愁更愁,更何况是华哥还有毒品加持,聊起来更是滔滔不绝,陈聿怀听了半宿他的丰功伟业,如何如何跟着陈阿昆打天下的,又是如何如何被兄弟女人背叛的,好一个跌宕起伏,好像他就是当代刘建明。
“华哥……华哥,我送您回去休息……您小心脚下,慢点慢点……”陈聿怀扛着他往宿舍区走,华哥整个人的重心都挂在了他身上,真比死猪还要沉。
“你华哥我这辈子,还真没怕过谁,陈总那是对我有知遇之恩,老子是个讲义气的!不然你见我对谁这么点头哈腰过?嗯?!”华哥越说越来劲,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好像有他一个人被撕裂成了两半,一个极端亢奋,嘴里喋喋不休,另一个又是身心俱疲,好像从没有这么累过。
“是是是……”陈聿怀只好迎合他。
“只有那个!”华哥神经质地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一个人,让老子真怕了,那帮鸡贼的自己解决不了,喊老子出面,我一看是个练家子,当过兵的!小子,比你可壮实多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别说你了,就是我都得让他三分!”
陈聿怀动作猛地一滞,但随即又马上敛起神色上的变化,道:“当兵的?”
“当然!你以为?来我们这里的,干什么的没有?”华哥说着,脚下踉跄了一下,连带着陈聿怀都重心不稳。
他生怕这个话题就此终止了,脑子转得极快,他观察着华哥的状态,眼睛都不聚光了,才审慎道:“他……干了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儿,让华哥都能高看他一眼?”
“他么的,那小子想掀老子的饭碗,报警?呵,要是报警有用,这么大产业早废了!他自己吃不上这碗饭,发不了这个财,还想掀桌?”华哥恨恨地啐了一口,骂道:“他奶奶的,死都死得不怨!艹!”
陈聿怀试探着问:“那小子也是咱们园区的?”
“……”这回华哥没立刻回答他,而是扭头看着他,两眼涣散,精明又危险,“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对他这么有兴趣?难道你认识他?”
“不不不……”陈聿怀一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我是怕的,最近风言风语的听得多了,我这不是怕自己这才刚刚尝到点儿甜头,财路就被人给断了,这找谁说理去?”
华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你这种小角色要是都被拉下水了,我们还能站得稳?放心吧,天塌下来,有陈总顶着呢!”
“哈哈……”陈聿怀干笑。
华哥眼里冒出阴狠的凶光,冷笑道:“你知道他后来是什么下场么?”
“什么?”
“大卸八块,字面意义上的大卸八块,这就是跟我们对着干的下场!”
这回陈聿怀几乎能肯定,华哥口中所说的,就是孟川没错了。
看来杀害他的凶手,其实离他也并不远了,甚至华哥估计也算其中一个……
“创维那帮鸡贼的,找狗推没个眼力见,招这么个祸害进来,害了他们自己也就算了,还他妈想害死我!”
创维……好耳熟的名字……陈聿怀思索着,隐隐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那确实该死。”他也跟着骂了一句,眼看着宿舍区就到了眼前了,说:“华哥,到了,我喊人来接您上去休息吧,您记得吃点解酒药,不然明天该难受了。”
前脚刚送走烂醉如泥的华哥,后脚陈聿怀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涌,疾步转身,捂着烧灼得难受的五脏六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的宿舍。
宿舍没开灯,但也没听到胖子室友的呼噜声,陈聿怀在黑暗里静坐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没睡。”
“……”
“我也知道你听得懂中文,别装了。”
“……”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陈聿怀和衣侧躺下,皱眉忍着胃痛,强迫自己入眠。
突然,上铺终于传来说话声,是中文:“你跟陈总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陈聿怀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但很快就变成了痛苦的倒吸冷气,冷汗打湿了枕头,“你们以为是什么关系?”
“卖/屁/股的关系。”没想到胖子不鸣则已,一开口说话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陈聿怀笑得浑身发抖,胃更痛了:“那你看我靠卖/屁/股买回来什么了?”
“……”还是沉默。
“园区里就是这样,每个狗推都是明码标价花钱买进来的,但凡是长得看得过去点的,都得先送上陈总的床,讨的了陈总高兴的,说不准就能免了当牛做马的命……”胖子说。
陈聿怀调笑道:“所以你是嫉妒我能爬陈总的床了?”
胖子骂他:“放他妈狗屁!”
陈聿怀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三年。”
“咱们另外两个室友呢?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们。”
“不知道,可能都死了吧,”胖子仰天长叹,“不知道哪天就轮到我了。”
“你也算是老人了吧,怎么还说起这些丧气话了?”
“出不了业绩,只有一个死,昨天华哥刚罚我跪了一天财神爷,妈的,现在膝盖还在痛……”
陈聿怀大概是真的累极了,睡着之前都不记得胖子这后半句话说的是什么,只知道那句话——出不了业绩,只有一个死——像是个警钟,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他,该加快脚步了.
翌日,陈聿怀想办法把线索传达给了他的榜一大哥,这个消息对于后方支援的各小组成员来说无疑是上了一针强心剂。
蒋徵道:“陆局,等任务结束,我想给他申请一个个人三等功,您看行么?”
陆岚吹了口茶杯里的浮沫,稳坐钓鱼台:“不用你说,到时候个人的和团体的,都不会少了你们的。”
另一头的陈聿怀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仔细斟酌着已经快要封顶的预算还能撑多久,华哥什么时候才能给他周荣轩的消息,他还能从中斡旋多久,是否还能套出更多的话……
十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敲下去。
“卢卡斯,卢卡斯!组长叫你过去!喂!发什么愣!”坐他旁边的男人不耐烦地敲了敲他的桌子。
“组长……?”陈聿怀心脏漏跳一拍。
组长叫他做什么?
关掉和蒋徵的聊天界面,陈聿怀使劲揉了把发僵的脸。组长的玻璃隔断就在办公室的尽头,磨砂玻璃隔得住人却隔不住声音,两人的对话,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
“王哥,您找我?”
“哦,你来了啊。”王哥一把合上电脑,转椅向陈聿怀的方向偏过来,看着他道:“怎么样?来咱们组一个半月了,都还习惯么?”
“托您的福,都习惯。”陈聿怀点头,他并不想在虚情假意的寒暄上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道:“您找我什么事?”
“陈总那边,有个美国的大客户,交到了咱们组去对接,我最开始安排的几个人,轮番聊了几个月,对方都没上钩,现在华哥的意思呢,是叫你试试,这一盘要是成了,50万。”王哥张开一个巴掌,又强调了一声:“美刀。”
陈聿怀立刻就笑不出来了:“王哥,我一个新来的,咱们这么多老人都没聊下来的盘,我怎么可能……”
“别谦虚了,多少人向我推荐你呢?”王哥笑道,“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拿下她,分成少不了你的,华哥说了,到时候直接给你升组长,要是拿不下来……那就是你任务完不成,该上什么规矩,你自己应该也都清楚。”
五十万,美金,一个月。
“出不了业绩,只有一个死。”
这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了……——
作者有话说:Merry Christmas!
第114章 断金 “大不了我俩套俩渔网袜抢银行去……
“五十万美金?”陆岚放下保温杯, 掀起眼皮冷冷看他,“蒋徵,江台市局历史最高的一笔悬赏金也才五十万人民币, 你这个额度,就算另外打报告,走财政局走特批都不一定能批的下来,你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么?这么天真?”
“陆局, 我的意思是,起码我们要尽全力帮他争取到更多的资金、更多的机会!”蒋徵态度格外强硬,“电诈园区这种地方, 钱就是命、命就是钱,您不是不知道!”
“这件事免谈, 他现在应该做的是着手准备收网的前期工作,而不是浪费时间——”陆岚的手按上步话机的通话键, “唐见山, 你去传达我的命令……”
蒋徵又一把摁断了通话:“陆局!”
于薇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拦:“蒋支队,请注意态度。”
蒋徵也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局, 于队长, 我们在这里就算说得再天花乱坠, 说白了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真正在一线的是他!是陈聿怀!也只有他最清楚里面的情况!我们的目的难道不就是尽全力保证他能顺利完成任务么?”
三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制衡关系, 但在这台指挥车里, 无疑只有蒋徵才是那个异类,是站在所有人对立面的那个。
苏拉育只是坐在一旁看热闹,他对园区里的那个‘搭档’,只能称得上是兴趣, 还远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所以他谁的队也不会站。
“蒋支队,松手吧,”还是于薇先打破了僵局,“陆队说的有道理,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别忘了,我们的公务签最多只有七十天,现在已经延期过一次了,再呆下去,你想让所有人都陪着他非法滞留在这儿么?”
蒋徵:“……”
良久,陆岚极轻地笑了一下,听起来像是冷哼:“你小子,这么大人了,站起来比我都高,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犟种一个!说不准彭婉和唐见山在这说两句话倒是比我这个做局长的更管用了。”
这就是松口了?
蒋徵马上就坡下驴,松了手。
于薇都惊了,他们在市局可没见过陆岚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陆岚又转了个频道:“彭婉,调出所有跟创维有关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是。”
“唐见山,你今晚想办法递消息进去,告诉陈聿怀,十五天之内,完成所有收网前的工作,我只要结果。”
“是!”
“于薇,你和吕卫风负责向市局再申请一笔专项资金,就以我的名义,不要提陈聿怀的名字,务必要三天之内到账。”
“还有你,蒋徵——”最后她看向蒋徵。
蒋徵已经蓄势待发。
陆岚:“我给你半天假,你去和唐见山聊聊去。”
蒋徵:“嗯?”.
“其实她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蒜要不要?”
蒋徵烦躁地摆摆手:“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算卖房也得凑齐这笔钱。”
好再来的店里,似乎永远都是门庭冷落的,唐见山说,老板其实也不靠这家店赚钱吃饭,人家现在的主营业务就是从园区里捞人,从中收取的利润可比经营一家中餐厅要高得多。
两人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呀地转着,扇叶上积了层灰,搅动起来的风也带着一股疲软的闷热。
柜台后,小妹草草抹了把上一个客人留下的油渍,便缩回椅子里,抓了把瓜子,顺手再把电视音量拧到更大,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和主持人没什么营养的台词,几乎完全压过了两人的谈话声。
“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你懂不懂?”唐见山把一整头蒜硬塞进了蒋徵手里,“况且你家的那个老宅子——不是我说连三百多万都值不了,要是能卖的出去,再多十倍都是有的了,主要是那是有价无市啊,这么会儿时间,你想上哪儿去找这么个有钱无脑的大怨种?”
蒋徵搅动着碗里的素面,觉得食之无味。
唐见山叹了口气:“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跟彭婉肯定都是无条件支持你的,我俩凑一凑顶天儿了也就能凑个二三十万,剩下的嘛……大不了我俩套俩渔网袜抢银行去,正好都还有配/枪,等这阵风头过了,你捞完小陈,再想办法捞我俩出来就成。”
蒋徵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定定道:“钱不用你们来出,我先让师母帮我把江台的宅子抵押出去,我看陆局的意思,估计是等不了这么久了,上面给她的结案压力只会比给我们的更大,十五天是最后期限,我必须要做给陈聿怀兜底的人,投多少钱进去都无所谓,只要人能回来,其他都好说。”
唐见山着急忙慌道:“你可别乱来啊,那宅子是你从曾祖父那辈继承下来的了吧?清朝老宅了,家族遗产要是都葬送在你手里了,你回去还怎么你的江东父老——”
“不必再说了,既然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就有处置的权利,什么都没有人命更重要,如果这次我没能好好地把他接回江台,我的后半生都不会好过。”
蒋徵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那种英雄末路的凄凉,更没什么豪情壮志,好像这番话、这个决定,于他来说,就和我今晚想吃拉面一样简单和理所当然。
唐见山满嘴‘我’‘你’‘他’来回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陆岚委以他的重任,这就算是以失败告终了?
“你不要把我今天说的这些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陈聿怀,明白么?他如果知道了,事情可就真的难办了。”
“咱们蒋老大都发话了,我还能有什么异议呢?”唐见山只能比了个yes sir的手势,道:“得令。”.
“别谦虚了,多少人向我推荐你呢?”
这句话明显是有某种指向性的。
到底是谁?
谁会想把他灭口?他的死,又会让谁得到好处?
陈聿怀的怀疑范围太广了,谁都有可能,园区内的每一个人都是竞争关系,蛋糕只有这么大,一方分到的多,就总有人只能分到渣滓,显然就是这帮人眼红了,就算一个月后他不死在王组长的下达的军令状上,也总有一天会不明不白地死在他们手上。
如果说第一天华哥当着众人的面给他的下马威算是埋了一颗定时炸弹,那如今,这颗炸弹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陈聿怀:“你们不用管我,如果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步,我会逼他亲自出面救我出去,到时候我自有办法把案子给结了。”
这个‘他’所指代的是谁,在场只有陈聿怀和蒋徵知道。
蒋徵:“等你回来,罚你给我抄警察法第三十二条和纪律条令第十九条,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陈聿怀还想反驳什么,生怕蒋徵做出什么越界的事儿,葬送了他大好的前程,可他立刻察觉到有人靠近,熟练地删掉两人的聊天记录,切换回正常的界面。
“进展怎么样?”
王哥在他手边放下一根烟,凑到电脑屏幕上看。
“不太顺利。”陈聿怀做出为难的样子,“到现在猪仔还是一点儿上钩的意思都没有。”
“美国那边有时差,你也别太心急了,干咱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王哥这句‘忠告’可有可无的,可以说是对陈聿怀的现状是屁用没有的。
“我明白,王哥,”陈聿怀仰头看他,“这把我要是完不成任务,您和那些向您推荐我的兄弟,怕是都不好交代了吧?”
王哥嘴角的笑明显僵了僵:“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在陈总的地盘上,钱可比命金贵。”
“可不是吗,王哥,”陈聿怀依旧附和,“但是光靠手头的这点儿资源,像我之前钓些小鱼还行,但是这个盘……怕是捉襟见肘了吧?”
“你想怎么样?”王哥的目光霎时就冷了下来。
陈聿怀:“我需要更高的浏览权限,王哥,如果这点便利都没有的话,最后业绩完不成,我还是有借口能给陈总说的。”
王哥站起了身,和他拉开距离,居高临下道:“我们的规矩你知道,不同组的资源权限是隔离开的,你说的这个权限,只有华哥有。”
“我不是要全部的,只要之前谈成功的大盘,至少和我这笔匹配的上的盘,”陈聿怀道,“王哥,我不是要抢谁的单,也没这个必要,不是么?”
“……”王哥只是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陈聿怀笑:“起码在华哥给的期限截止之前,我都还是您的人,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王哥咧嘴笑了,恨得牙根儿都痒痒:“你小子,有点意思,怪不得一个华哥一个陈总,勐帕最难搞的两个人物都正眼瞧得上你。”
陈聿怀虚心接受了他的‘夸奖’:“您过奖了。”
这段本应放在私底下说的对话,却被陈聿怀放到了台面上说,无非就是为了给王哥一个有效的免责声明,威逼利诱下,但凡王哥不是蠢得太厉害,都能看得出其中利弊.
王哥这人虽然表里不一,但办起事来倒还算利落,很快,这把权限的钥匙就交到了他的手上。
经过了重重核查,陈聿怀终于看到了浩如烟海的历史数据,而这些数据所记录的每一笔金额后面,都有一个像周荣轩一样的受害者。
陈聿怀猜得果然不错,这一整个勐帕园区,只有一个真正老板,那就是陈阿昆,每个独立盘口的老板,其实都只是陈阿昆的马仔,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创维解决不了的事,却会让华哥来出面解决,理论上每个盘口都应该是表面合作、背地里相互吞并的敌对关系。
陈聿怀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份数据——创维下面出现了周荣轩的名字,两次,一次是作为被杀的猪,一次是作为狗推的业绩。
陈聿怀将所有的相关信息全部都拷贝发送给了榜一大哥,等将来上了法庭,这将会是坐实他们犯罪行径最有力的证据之一。
陆岚给的最后通牒,马上就要过半,可陈聿怀依旧没能得到华哥带来的消息,蒋徵又陆陆续汇了十多万进来,陈聿怀一旦拿到钱,便先拿出来一部分打点娜娜,再故技重施,换取更多、更好的白/粉。
他把自己的休息时间一再压缩,每晚真正能睡着的时间超不过四个小时,有天他站在盥洗台前照镜子的时候,都快认不出镜子里那个清瘦的人是自己了。
陈聿怀掬起一把冷水泼在脸上,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再清醒些,现在什么都能乱,唯独他的脑子不能再乱了。
“卢卡斯?”
黑暗中,他突然听到有人从背后叫他,慌忙抹了把水,抬头一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华哥终于又找上他了。
“华哥?”
“我在宿舍区到处找你都没找见人,”华哥过来拉上他就往外走,“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陈聿怀将长长了的前发都尽数捋到了耳后,莫名其妙道:“见谁?”
“等见到你就知道了!”华哥兴头很足。
然而在他办公室里等着的男人,陈聿怀却并不认识。
“这是阿琛,我好兄弟,阿琛,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咱们勐帕的新秀,也是我的好兄弟!”华哥说。
“琛哥好……”陈聿怀微微一躬身,照例打了个招呼。
和华哥不同,阿琛长相平庸,到看起来还挺面善,还向他主动伸出了手,上来就是套近乎:“朋友的朋友也是我阿琛的朋友,而且你这还有周荣轩这层关系在,咱们就不搞那些场面话了!”
“你说这巧不巧了?你让我打听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老乡那个周……叫什么来着?”
陈聿怀:“周荣轩。”
“对,就是那个周什么轩!阿琛就是当时带过他的组长,妈的!你说天底下还能有比这更巧的事么?”华哥一手搂过陈聿怀,一手搂过阿琛,“天意啊,都是天意!走,今晚咱们兄弟几个不醉不归!有什么话上酒桌再说!”
毫不夸张地说,陈聿怀现在一闻到酒精的气味就会反胃,他找了工作上的借口,好歹是让华哥把他的酒换成了饮料。
“琛哥,周荣轩在您那边干得不错吧?”陈聿怀抿了口热茶。
阿琛此时已经喝得上脸了,闻言重重地嗐了一声:“可说呢?挺好一小伙子,也在这赚了不少钱,要是能老老实实呆着,还怕没他的好处么?他偏不!非得走!我真的是苦口婆心地劝啊劝啊,费了多少口水,没用!统统没有用!”
陈聿怀问:“您这意思是……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阿琛不知是否是故意地顾左右而言他:“他啊,比不上你,眼皮子太浅!活该他发不了财!”
陈聿怀琥珀似的眼珠一转,落在了酒杯里。
“那真是可惜了,”他说,“原本还想当面谢谢他的。”
“你的事,华哥都跟我说了,”阿琛说,“卢卡斯,你听哥一句话,这种朋友,不值得深交。”
陈聿怀欸了声,给对面两人的杯子又倒满:“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咱们吃饭!喝酒!见不着周荣轩,只能说明我俩缘分已尽于此了,能跟您二位坐一桌上吃饭喝酒,这才是我的福气!”
“说得好!说得好啊!”华哥今晚估计是真喝高兴了,一杯接着一杯的就没停过,“阿琛,我说的怎么样?卢卡斯跟你们那些新人可不一样,有想法,有前途!”
陈聿怀用杯沿遮住嘴角,眼尾弯出人畜无害的笑意。
他必须要想办法支开华哥,创造单独和阿琛说话的机会,才能利用他们两人之间的信息差,从阿琛口中套出孟川之死的线索。
上次他不过是多问了一句——尽管孟川的事本就是华哥酒后吹嘘出来的——华哥哪怕是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下,都还能立刻就抓住了他的话柄,今晚他就更不能冒这个险了——
作者有话说:刚开文的时候其实预计全本35万字左右开着,后来发现根本打不住,又预计45万字能完结,现在发现仍旧是打不住![笑哭]
第115章 电话 “你们都在骗我……”
刑侦支队一家人(4)
彭婉:老蒋, 你让我查的那个人,已经有消息了,腊戍还真有这么个村子, 3年前有过人口失踪报案,失踪女孩全名叫雅达娜,和小陈说的外貌特征都对的上@蒋徵
蒋徵:有查到联系方式么?
彭婉:她父母当时报案的时候留下过联系电话,但是不确定现在还能不能打得通。
蒋徵:先不管能不能用, 全都发给我吧。
彭婉:OK
好再来唐大厨(订餐请+vx):我看腊戍离木姐也不远,要我上实地看看么?王老板能帮咱们安排车跟司机。
蒋徵:不用了,现在外面太乱, 别再把你也搭进去。
好再来唐大厨(订餐请+vx):那你钱的事儿解决的怎么样了?还需要我跟彭婉抢银行去不?
彭婉:啥??
蒋徵:也不用了,房本我没动, 那天太着急了,没想到我还有两台牧马人可以抵押出去, 流程走得还快些, 剩下的钱我自己也能补上,足够让他安心完成任务了。
好再来唐大厨(订餐请+vx):万恶的资本主义!(脸红emoji)
蒋徵:你脸红什么?
好再来唐大厨(订餐请+vx):哦,发错了(愤怒emoji)
蒋徵:…………
彭婉:所以二位谁能来给我解释一下抢银行是怎么回事儿呢?
好再来唐大厨(订餐请+vx):(本人已下线)
蒋徵:电话号码记得发我(本人已下线)
彭婉:喂??.
这是陈聿怀在台球厅通宵的第四天。
而他们给他汇款的数额也早就超过了之前所规定好的, 陈聿怀想, 陆岚不像是那种好说话的, 这钱……很可能是蒋徵自己掏出来的。
可这里就是个无底洞,无论多少人、多少钱都填不满。
他深呼吸了几次, 台球厅里污浊的空气反倒让他越发烦躁。
这时, 人来人往之间,他瞥到了一个人影。
他立刻就打起了精神,但并没有动作,而是又等了一会儿, 眼珠随着那人移动。
直到确认那人今晚没有同伴——重要的是没有华哥的出现,陈聿怀开始动身了。
这个台球厅和赌场不一样,这里有窗户,可每扇窗户却都被深色厚重的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汗臭和烟味都散不出去,只是一连蹲守几天后,陈聿怀也渐渐习惯了这些味道。
他已经四天没怎么好好见过阳光了,下巴冒出一圈胡茬,眼窝陷了下去,眼圈下也浮现出了淡淡的青黑,头发已经长到可以在脑后扎起来,前发遮住大半的眼睛,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完美融入进这里的任何环境而不再那么惹眼。
陈聿怀单手揣兜,另一只手指间夹着半燃的烟,穿梭在人群和台球桌之间,像一条鱼。
他最后在那人身后的一张台球桌前停下,两人距离仅有五六米,他可以清楚地听到那帮人勾肩搭背和插科打诨的说笑声。
尽管机会难得,但陈聿怀没心急,他随手摁灭烟头,拎起墙角闲置的一根台球杆,然后独自摆好球,很快就有玩家闻着味儿过来了。
陈聿怀其实算是个台球新手,但这几天的观察下来也算是学到了一些,起码扮演一个有才又爱玩儿的也算是合格。
俯身,架杆,瞄准,出杆。
‘啪!’干脆利落的一个开球。
对手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嘲笑,他就是看出这是个没什么经验的菜鸟,手上连茧子都没有,才特意过来陪他玩,好把之前输掉的全都赢回来。
但很快他就会发现,自己算计错人了。
陈聿怀眼神锐利如刀刃,每一杆都精确得如同在球杆上安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红外瞄准镜。
黑球一次次的被复位,台球再一颗颗落入网中。
每次台球之间相互撞击的脆响都会让对手的脸黑下一分。
陈聿怀渐渐发现,其实这玩意儿并不难,他从前跟着怀尔特专门学习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射击,移动靶练出的手眼一体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从靶场到台球桌,他每一次的肩臂稳定和呼吸的节奏,都与扣下扳机时如出一辙。
所以一般人想要从他口袋里赢到钱,还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三把定输赢,起初陈聿怀的确还有些生涩,但他在放大自己优势的同时,又在刻意模仿之前观察别人时所学到的技巧,战局越往后,他的手法便越纯熟,而对手在输到第二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骂娘了,尽管陈聿怀听不太懂,
围观的闲散赌徒开始窃窃私语,还有人停下了自己的球局,凑了过来看热闹。
两边胜负已定的时候,球台边已经围了有七八个人,其中就包括被吸引了注意力的阿琛。
陈聿怀直起身,擦了擦巧粉,就听对面一声惊叫:“卢卡斯?”
“琛哥?”陈聿怀装作非常惊讶。
阿琛走过来,热络地抱过他的肩膀,扬声道:“都瞎看什么看?这我兄弟!亲的!看看人这技术,你们就说牛不牛逼就完了!”
“牛逼!”人群里就有人起哄,气氛马上就缓和下来。
可刚才还颇为得意的对手却彻底输红了眼,大概是觉得自己被骗了,指着陈聿怀的鼻子破口大骂,陈聿怀第一次觉得听不懂一种语言也是一件好事。
要不是还有人拦着,下一步他就要动手了,阿琛马上招呼刚才跟他一块玩儿的兄弟,骂骂咧咧地把人给轰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都作鸟兽散。
“琛哥,您怎么在这儿?”陈聿怀问。
“我可是这家台球厅常客了,你随便问问刚才那帮来看你打球的人,哪个不认识我?”阿琛给他塞了支烟,眉头一挑:“倒是你,之前怎么没见你来过?”
陈聿怀讪讪地低下了头:“琛哥,我不怎么会玩儿这些东西,这不是最近业绩压力太大了么?我这才出来找点儿乐子,放松放松。”
阿琛撸起袖子,一脸的兴致盎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陪我玩儿两把,让我试试你小子的深浅!还是三局两胜,输了你请我喝酒,怎么样?”
陈聿怀眼里带笑:“那要是我赢了呢?”
“口气不小啊!你要是真能赢我再说吧,放心,你是华哥的人,怠慢了谁都不可能怠慢你!”
三把下来,明显应对比方才的对手要来得胶着很多,陈聿怀有意无意地放放水,再在恰当时刻进一球,陪阿琛玩儿得不亦乐乎,三把结束又三把,一直玩儿到了后半夜,最后不出所料的是阿琛赢了。
“今天玩得尽兴!难怪一个华哥一个陈总个个都这么喜欢你!”阿琛最后把一桌子的筹码都尽数扫进自己的口袋里,赢得满面红光,像陈聿怀这样的对手,既能让他赢,又能让他玩得痛快的对手,在园区里这种充斥着牛鬼蛇神的地方实在少见。
“琛哥过奖了,有机会咱们再对一局,我一定好好精进精进,也跟着琛哥学两手像样的。”陈聿怀道。
阿琛看了眼时间:“不然就明天,怎么样?明天还是这个时候,咱们好好拼上一把!”
陈聿怀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从台球厅出来后,陈聿怀心不在焉地走回了宿舍区,离开了那片广场,园区绝大多数地方都是没什么人气儿的,每每到了深夜,更是安静。
他困极了,但睡不着,走累了,便蹲坐在台阶上,点上一支烟,然后夹在手里,依旧是不抽,只是这么坐等天亮。
再这样长时间地熬下去,身体迟早会垮掉,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可惜失眠和其他病都不一样,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烟头徐徐升腾起白雾,陈聿怀抬头望天,朗朗夜空,缀着繁星和明月,比在江台看到的还要美。
陈聿怀在看到那轮圆月的时候,才猛然发觉,竟然又是一个月过去了,他来到这里竟然已经这么久了么?
正脑子放空时,突然从他身后的矮楼之间传出一阵突兀的呲呲声。
起初陈聿怀还以为是老鼠什么的,并没有理会,毕竟在这园区里,和人类共生的生物其实还不少,各种蛇虫鼠蚁藏匿在墙角里,冷不丁就会窜出来吓人一跳。
但连叫了两次,那声音就明显变得急促起来,甚至能听出一点……不耐烦。
不耐烦?老鼠也会像人一样不耐烦么?
陈聿怀被吵得脑仁儿疼,回头看过去,竟然在楼后面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谁?”他单手撑地,几乎是一跃而起,和那个方向保持着距离。
“嘘!”
从墙角后面弹出来一个女孩的身影——娜娜忙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一招手,陈聿怀便跟了上去,一前一后,距离拉得很远。
两人最后还是在那个楼梯间碰了面。
“你怎么在这?”娜娜先问他。
“应该是我问你这个问题吧?”陈聿怀皱眉,“那边是男宿舍,大晚上的,你在那儿干嘛?”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娜娜噗嗤一声笑出来,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傻,和他这人一样傻,“我正打算回鬼哥那呢,碰见你在那发呆,正好我也睡不着,不如找个人打发时间。”
陈聿怀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伸出手道:“你带手机了么?”
“你要手机干嘛?”娜娜捂上自己的裤兜,一脸警惕。
“你让我帮你打听的你家的联系方式,我这有消息了,”陈聿怀无奈道,“但是我手里还没有拿到我自己的手机,那串电话号码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不过我已经把号码背下来了,我可以告诉你,你自己打过去。”
“你、你真的……”娜娜足足愣了好几秒,好像大脑还没处理过来这些信息似的,一向巧言令色的她,显然是慌了神。
陈聿怀疑惑:“怎么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难道你还怕我骗你不成?况且我骗了你,这个谎言你打通了电话就会被揭穿,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娜娜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错开目光,“我的手机是被鬼哥监视的,他不允许我们这些人和外界有一点点的联系,就怕我们跑了,所以……所以你光是告诉我号码有什么用?”
陈聿怀按着太阳穴:“抱歉,是我唐突了,没想到这个问题。”
娜娜受宠若惊,连连摇头摆手:“没有啦,我这种人,贱命一条,早烂到骨子里了,只有被男人扒衣服的份,哪见过给我道歉的,先生,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沉吟片刻,陈聿怀忽地灵光一闪:“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二十分钟……不,十分钟,我很快就回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你等着,千万不要走!”
“哎哎哎?先生——”娜娜不知道这人脑子里有了什么主意,还想挽留,却一转眼就只剩下脚步声了。
陈聿怀没去别的地方,而是又回到了公司,大门口两个安保正在抽烟打牌杀着时间,见这个点儿还有人过来,不免起了敌意,但在看清楚了是那个最近和他们华哥走得非常近的新人后,便又放松了警惕。
园区的每家公司都有一套完整的安保系统,每次进出时,都会用金属探测器进行扫描,生怕员工把分发下去的手机私带了出去。
但时间长了,陈聿怀也发现,这种24小时不间断的安保,其实是非常消耗精力的,哪怕是三班倒的制度,在人太多或是太少的时候,都会有所松懈,原本其实还需要搜身的,但很多人嫌麻烦,便省掉了这个步骤。
照例,还是扫了一遍全身,探测仪在经过陈聿怀右肩时还是会嘀嘀嘀响,但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还和他闲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陈聿怀一点破绽没露:“和二位大哥一样,我也睡不着,业绩压力太大了,我想回来看看有没有猪仔的消息,要是没有的话,也能回去安心睡一觉了。”
安保收起装备,一摆手:“行了,进去吧。”
临近凌晨两点,办公楼还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那些房间里,要么就是海外盘有时差,要黑白颠倒地工作,要么就是在遭受连夜的体罚。
陈聿怀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翻出之前公司给他配的手机的其中一部,装模作样地翻看了一会儿,余光看向角落里闪着红灯的监控,随后,陈聿怀一手看着手机,另一只手自然地垂落在桌上,借着那本厚重的话书本带来的监控死角,他将手机缓缓推进了自己袖口。
最后,将剩下的两部手机塞回抽屉里,他带着那部手机出了办公室,绕路进了厕所,一直进了厕所隔间,锁上门,又听了几秒,确定没有其他人,他才敢将手机从袖子里拿出,脱下上半身的衣服,用牙咬开背心的下摆,便成功得到了一条布条。
陈聿怀用那布条,将手机绑在了右肩上,最后整理好衣服,用宽松的衬衫掩盖好手机的突起,这才舒了口气。
出来的时候,再听到检测器的滴滴声,他的心都跟着突突猛跳了两下,还好,守卫的确松懈,他顺利蒙混过关。
回到水牢上方的楼梯间时,娜娜正坐在地上抽烟,陈聿怀离开其实前后并不到十分钟的功夫,但她脚下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全部都是燃了不到一半的。
陈聿怀费力地取出手机,递过去:“给你,机会只有这一次,你先想好想和家人说些什么。”
娜娜一怔,看着陈聿怀喘得又快又急,额角还渗出了汗水,她犹豫地伸出手,极慢,指尖都在颤抖,她想去接那个手机,想去拨打出那个电话,也想听到妈妈的声音,她怎么能不想?
可她做不到。
在指尖即将要触碰到手机时,她还是放弃了,别过头去道:“先生,你来帮我和我妈妈说吧,你告诉她,我在外面过得很好,让她不要再找我了,可能过几年……我就能回去看他们……”
陈聿怀知道这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所以也没有强迫她,他点头:“好吧。”
电话拨过去,嘟嘟声响了很久,才终于被接通。
娜娜说过,她妈妈是中国来的,她家里人都会说些中文,陈聿怀便直接用了中文:“喂,您好,请问是雅达娜的家人么?我是她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娜娜在一旁,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陈聿怀也跟着紧张起来,可当他刚要拿下手机点开免提时,那边终于传来一声老妇人的声音,非常尖锐,说的话也……非常难听。
陈聿怀愣愣地听着老妇人口不择言的咒骂,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回答。
娜娜没听清,用口型说:“快告诉她,我过得很好,你们过得好不好?”
陈聿怀捏紧手机,缓了缓,道:“雅达娜她现在不方便和您直接说话,她想让我代她向您问声好。”
“老子没她这个女儿!小小年纪就学会在外面不三不四地勾搭男人,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了,把我和她爸的脸都丢光了!!你问问还有哪家男人敢要她?我们当初就不该去报那个警!你告诉她,家里没人会认她,让她有多远滚多远,死在外面最好!!”
“阿姨,雅达娜她……”陈聿怀下意识地想要替她辩解,但对方哪里还听得下去别人的一字半句,连带他也一块儿骂进去了:“你是她朋友?哼,是她钓的凯子才对吧!你们都是一路货色,我们这种清白人家惹不起!别他妈的来打扰我们了!”
“她不是……”陈聿怀一句都还没插得上,耳边就只剩下空洞的等待音了。
娜娜盯着他:“怎么了?我妈说什么了吗?她……有没有问我的好?”
陈聿怀握着手机,许久才放下来,他默了默,才说:“阿姨她……她说,家里一切都好,也让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将来一定要回去看他们,你爸爸妈妈都……都很想你……”
“哦……是吗?”娜娜失笑,失神地看着自己脚尖,喃喃道:“都好就很好,都好就很好了……”
陈聿怀试探道:“你……还好么?”
“我?我能有什么事?你都看到了,我跟着鬼哥有吃有喝,不就是被男人摸两下屁股么?那又怎样?搞得我有多金贵一样,”娜娜强颜欢笑,“先生,你走吧,赶紧把手机还回去,不然天亮了,就不好这么蒙混过关了。”
陈聿怀被她推搡着往台阶下走:“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在这里陪着你。”
“哎呀,不用!”娜娜娇嗔道,“先生要是真疼我,也不必在这种地方。”
水牢的铁门被重重甩上,将两人分隔开。
陈聿怀木然地看着门缝里掉下来的铁锈,外面静悄悄,只能听到草丛里的虫鸣。
少顷,他听到了从门内传出的呜咽。
“……你们都骗我,都在骗我……”
好不凄凉——
作者有话说:写到最后鼻子栓栓的
第116章 机会 钥匙只掌握在陈阿昆一人的手上……
其实陈聿怀也很想给蒋徵去一个电话的, 可手机捏在他手里,最后还是只删掉了娜娜那通电话的记录后,第二天就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了。
现在公司那帮人防他跟防贼似的, 生怕抓不住他的把柄,要是因此蒋徵这条线被他们发现了,只怕还会连累他们更多……
其实后来他时不时的还会想起娜娜那晚的事,她极力克制的哭声, 还有她脚下堆放的烟头,他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做,他觉得自己利用了一个受害者。或许有些事情, 装作懵然不知,其实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喂。”
陈聿怀低头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 根本就没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直到一只手冷不丁从他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才条件反射似的反手擒住来人的手腕, 然后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疼得诶呦呦直叫唤:“你他么疯了!”
陈聿怀知道是自己太过用力,这才松了手,无所适从道:“抱、抱歉……我以为是……”
“艹!”男人握着自己险些脱臼了的腕骨, 狠狠剜了他一眼, “老子就是来给你递个话的, 你他么还能以为是谁?”
“递话?”
“我们琛哥说,今晚他有事, 来不了了, 让你不要等着。”
陈聿怀心下一凉,难不成昨晚的事已经被华哥发现了?
两人就站在办公楼的楼道里,现在是休息时间,人来人往很多, 陈聿怀抓着男人,往拐角处安静些的地方退过去,男人挣扎着,却发现这小白脸的力气出奇得大。
陈聿怀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摸出来一支烟,又亲手给男人擦亮打火机:“对不起啊这位兄弟,我这初来乍到的,不懂规矩惯了,连华哥都知道的!您就大人有大量,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等回头有机会了,我一定请你喝酒赔罪!”
“切!”男人一脸不屑,夺过烟叼嘴里说,“算你还识点相。”
陈聿怀讪笑道:“嗐,我这日盼夜盼的,好容易在咱们园区里认识个聊得来的朋友,可惜琛哥是个大忙人,想和他切磋一把怕是难。”
“你是什么人,我们琛哥是什么人?人家那叫贵人多忘事!”
“欸是是是,贵人多忘事……”陈聿怀捡着台阶就赶紧下了,“所以还劳烦您能帮忙在琛哥面前说说话,玩不成咱们一块喝喝酒也是好的……”
男人觑着他,估计也是从阿琛那里听过什么闲话,见他态度放软,倒也没再多为难:“我们琛哥倒是也说了,时间改成后天,你小子急什么,还怕琛哥跑了你没处揩油水不成?”
陈聿怀连连摆手:“我这么个小喽啰,能揩到什么油水?这下我就放心了,正好还有练练手的时间,多谢这位哥跑这一趟了。”
中午的饭食依旧食之无味,但陈聿怀还是强迫着自己多吃了点,既然今晚阿琛是见不着了,他倒是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这几天他从来没有停止猜测过到底是谁想勾结着王哥想拉他下水,而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个下手的对象。
如此目标明确的恨意,只能是因为他的存在,已经直接影响到了那人的基本利益.
当晚,陈聿怀没再去台球厅鬼混,而是早早地就回到了宿舍。
宿舍里没人,他掀开枕头,看到玻璃片和照片都还在,他才松了口气。
深夜里,很静,如果不开灯的话,只有一点点的月光投过密密匝匝的藤蔓洒进屋里,甚至不足以照亮一张脸。
陈聿怀盘腿坐在床上,背靠墙壁,抱着胳膊假眠。
他等了很久很久,大概到了临近凌晨,才听到有人哼着曲调,脚步凌乱地靠近这道宿舍门,最后停下,钥匙在门锁上划了好半天才插进去。
陈聿怀的耳廓随之动了动,睁开眼。
胖子骂骂咧咧地推开门,一股酒臭味就扑面而来,他摸着黑按上门口灯的开关,白炽灯嗞拉拉闪烁了几下,才照亮整个房间。
然后就在距离他不过一尺的地方,出现了一张素白的脸。
“啊啊啊啊鬼啊!”胖子叫唤着往后退,肥硕的身子胡乱中又撞灭了灯管。
“……”陈聿怀走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低声道:“是我。”
“唔——!唔?”被这么一吓,胖子就是磕了药也该醒了,停止了尖叫。
陈聿怀感觉手里湿漉漉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这胖子的口水还是汗水,嫌弃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你他妈搞什么鬼?”胖子怒目而视。
陈聿怀伸手,再次按亮了灯,胖子又是吓得一哆嗦。
“我不会搞什么鬼,”亮出攥在另一只手里的玻璃片,陈聿怀道,“我只是有事要问你,你只需要如实回答,其他的都不干你的事,但如果你不想配合的话……鬼要不了你的命,这块玻璃可就不一定了。”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胖子下意识就要往门外跑,使劲推了推身后的门,却发现怎么也推不动,这才反应过来,门已经被陈聿怀反锁了。
对于陈聿怀刚进园区那天的事儿,胖子多少有些耳闻,如果这话是出自别人之口,听起来还有些威胁的意味,但如果是卢卡斯所说,是不会有人会怀疑其中的真实性的。
陈聿怀用不着把他反绑或是用什么暴力手段,他示意胖子坐到自己的床上,自己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向王哥‘推荐’我去接那个大盘的,就是你吧?”陈聿怀手指摩挲着玻璃片的边缘,眼睛盯着胖子,散发出的气场任凭谁坐在胖子的位置上都会不寒而栗。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胖子磕磕巴巴道。
“五十万美金,”陈聿怀淡淡道,“你做不到,不代表我也做不到。”
其实他并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但就目前这个公司里除华哥以外,任何人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的情形来看,可以说所有人都多少有这个嫌疑,所以他只需要逮住其中一个他有条件接近的,就可以套出他想要的话。
“你根本不敢杀我,园区每天都在死人,或自/杀或被杀,但尸体这玩意儿处理起来可没那么容易,明天天一亮,你就会被他们发现。”
胖子放着狠话,但他的闪动的黑眼珠却背叛了他。
陈聿怀极轻极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猜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和陈总的关系吧?”
“什、什么?你不是说——”胖子浑身猛地一颤。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里的生存法则,如今的我,只想活命罢了,卖屁股?只要能有个靠山,人命也并非不可以买卖。”
胖子震惊地看着他,似乎觉得这话实在难以置信,也想从陈聿怀的脸上看出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陈聿怀却好像一大片冰冻的湖面,凛冽的寒冬里,不会露出丝毫的裂隙。
许久,胖子才泄了气:“是,我是很想让你死,可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想让你死么?勐帕的每个人都想要你这张投名状,谁要是能杀了你,就能讨好自己的组长甚至是总经理,才能活下去。”
“你就是承认了?”陈聿怀挑眉。
“承认又怎样,不承认又怎样?你红口白牙地咬死是我,但你也拿不出证据,不是么?我告诉过你,无论如何我也是个死,无非就是死在你手上还是华哥手上的区别,我只是不甘心,为什么你这个新来的可以比过我,我来这三年了,陈总都没有正眼瞧过我,凭什么……凭什么你就可以,任何人的业绩超过我,我都不会这么嫉妒,只有你……只有你不行!”
“就因为我是新来的?”陈聿怀觉得可笑,“园区每天都有人死掉,也每天都有新人被卖进来,要是每个人你都嫉妒得想杀了他们,那你可真够忙的。”
“因为没有人可以真的靠卖屁股给陈总上位,”胖子明显就是想破罐子破摔了,语速越来越快,“下贱东西,你和那些妓女有什么不一样?我在这里当牛做马三年,没睡过一次安稳觉,到头来却连你一个做鸭的都比不上……”
陈聿怀嗤之以鼻。
他从来都无所谓别人怎么辱骂、怎么在他身上泼脏水的,做鸡做鸭,也未必就有这些做鬼的下贱。
他的目标也从不是在胖子身上获得什么优越感。
陈聿怀蓦地站起身来,胖子又是狠狠一抖,整个铁床架子都跟着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想活下去?”陈聿怀垂眼看他。
“……什、什么?”
“你脑袋两边的东西也不是喘气儿用的吧?”
胖子喘得又粗又重,末了还是点头:“想,当然想。”
“我可以不杀你,也可以保你不死,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你如果想让我告诉你都有谁想让你死——”
“我没兴趣,”陈聿怀打断道,“我只要你保证,今晚的事,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就这个?”胖子更是难以置信了。
“还有,我说的是两件事,保密只是其中一个,还有一件,”陈聿怀顿了顿,声音再次压低,“你告诉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出去,你可以考虑撒谎说没有,只是我希望你是个聪明人,拎得清轻重,有陈总这个倚仗,我可以保你,也可以杀你,你瞒不了我。”
这下胖子也学聪明了:“你和园区最大的老大都能上床了,出园区这点小事,陈总还能不答应你?怎么,伺候得陈总不高兴了?”
陈聿怀面不改色,在娱乐区鬼混的那几天他就发现了,有些曾经在临江大酒店和他擦肩而过的熟面孔,所以园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监狱,只要达成一些条件,园区内的人也可以出去,毕竟整个木姐都是一个露天的大型监狱,钥匙只掌握在陈阿昆一人的手上。
他随手抛起玻璃片,玻璃在空中打了个转儿,锐利的边缘反射出窗外的月光,闪烁出一瞬的寒光:“我看你想要活命这话……怕是假的了。”
那道反射的光在胖子脸上一闪而过,胖子慌忙抬手挡住脸:“有!有法子可以出去!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
陈聿怀再次坐下:“说吧。”
“你应该知道,每一个新来的狗推,都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这和外面的那些公司是一样的,三个月以后,业绩达成就可以留下,没达成的,就会退给把你卖进来的老板,如果退回去了,是不是还会卖给别的园区还是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三个月以后成功留下来的,相当于你转正了,你就有一次机会,是要回你的私人手机,还是出去一次,跟你的组长说就行……”
三个月,陈聿怀心里默算了一下,那不就是三天以后?
“只有这一次出去的机会么?”
“当然如果你能坐到组长、总经理的位置,肯定就不止这一次了。”
陈聿怀沉思片刻,收起了玻璃片,皮笑肉不笑地说:“今晚的事,我可是替陈总办的,你要是敢泄露出去半个字,小心你的舌头。”
胖子惊恐地捂住嘴巴,拼命摇头.
次日晚上,终于轮到陈聿怀去园区后门接外卖。
夜色里,陈聿怀远远地就看到了唐见山,他带着鸭舌帽,身上油腻的围裙都还没解下来,红围裙还上面写着“好再来中餐馆,好吃不贵,价格实惠”的广告词。
陈聿怀心跳得飞快,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园区每天都会有大量的外卖送进来,从一个比较隐蔽的入口,每天也会安排一定数量的人拉着车去接,基本都是面条馒头鱼香肉丝之类的家常菜,所以园区内部其实和周边的餐馆都会保持着比较密切的联系的,能在这些地方开餐馆的老板,往往和园区老板也有些不可言说的利益关系。
唐见山见到他,口罩下的嘴也是咧到了耳朵根。
陈聿怀深呼吸几次,才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弯腰接过唐见山递过来的馒头,身边人也都在聊天,两边人都相熟,发牢骚的有,发烟的也有,这时候说话,也不会容易引起注意。
“三天,”陈聿怀接着塑料袋哗啦啦的声响掩盖住自己的声音,“转告他,务必要帮我最后再争取到三天的时间。”
这个他,无疑指的就是蒋徵了。
唐见山扬声道:“得嘞!一会儿回去我跟我们老板说说,现在天气凉了,馒头放不了多久就糟了,这不砸自己招牌呢么?”
陈聿怀一把一把地把馒头往推车上搬运,笑道:“那就麻烦师傅了。”
说多错多,对话本就应该在这里就点到即止的,但唐见山却在抵东西的时候,悄悄握了下陈聿怀冰凉的手。
陈聿怀一怔,因为他只是这么一握,瞬间就放开,什么也没说,也没递给他什么东西。
松开手,他手背上还残留着唐见山手心的余温。
一种无声的宽慰,让他安下心来。
陈聿怀冲他感激地笑了笑。
第117章 笔迹 “好奇心这种东西,在勐帕,可是……
陈聿怀的指甲刮擦着木制的台球杆, 他还在等,如果今晚阿琛还是放了他的鸽子,他就必须要放弃这条线, 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做好plan B的准备了。
台球厅里人头攒动,好在,阿琛来晚了十来分钟,但最后还是赴约了。
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两人搂搂抱抱说说笑笑,阿琛远远看到了他,朝他一招手:“卢卡斯!”
那女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眼睛亮了亮。
两人走过来,女人率先打了个招呼:“你就是卢卡斯?”
陈聿怀“嗯”了一声, 熟稔地接过阿琛脱下的外套,搭在身后的椅背上:“这位漂亮姐姐是?”
女人掩嘴, 笑得风姿绰约:“小嘴甜的, 怪不得阿琛谁都看不上,偏偏在我面前念叨你呢,果真传闻不如一见, 啧啧啧, 真是漂亮啊。”
阿琛打趣道:“这是你嫂子, 杨细妹,自己人, 你也别见外, 她说话就是这么没遮没拦的。”
“怎么会?是怪我没眼力见弄错辈分,”陈聿怀顺手递给他一根球杆,“琛哥,等你好久了, 巧粉都给你擦好了。”
阿琛撸起袖子,兴致盎然道:“这不有点事儿绊住了脚了么?你琛哥我可不是那种动不动就爽约的人,来,今晚咱们必须尽兴!”
开局的几杆,依旧是默契的放水和险胜,两边的球撞得脆响就没有停过。
阿琛今晚的话似乎格外多,从抱怨猪仔难钓,到炫耀杨细妹。
而杨细妹则在每一个合适的时机贴心地递过来一支烟、一杯酒,或是一个吻、抓起阿琛的手旁若无人地放在自己身上摸一把。
陈聿怀只是听着,偶尔附和,眼睛盯着台球滚动的路线,该错开视线的时候垂下头,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恰到好处。
第一把结束,阿琛赢了。
他们这把定的倍数很大,陈聿怀已经把手头能掏出来的钱全都换了筹码。
烟雾在灯光下升起、盘旋。
陈聿怀从桌上直起身子,笑呵呵地重新码放好台球:“下把琛哥让让我呗,再这么输下去,您真的忍心我只穿着底裤出门呀?”
阿琛说:“这就得你嫂子说了算了,愿赌服输,我最不爱看那些输不起的,没意思!”
杨细妹绕过球桌,走到陈聿怀身边,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嫂子还怕你不脱呢。”
陈聿怀瞬间头皮一麻。
“哈哈哈哈哈!”阿琛大笑,“细妹,人家可是陈总的人,要脱也得在陈总面前脱,你可别乱开人家玩笑啊。”
很快,第二局开始。
陈聿怀不大好意思道:“琛哥,您可别拿我打趣了,这段日子愁业绩愁得睡不着觉,我还听说外面情况不好呢,这才找到的饭碗,哪天要是真被条子给端了,就是去找陈总也没法儿说理呀。”
阿琛正在瞄准的动作明显一顿,啐了一口,骂道:“提那晦气玩意儿干嘛?扫兴!整个木姐都是陈总的,我就不信谁还能在陈总的手心里翻出什么花样来!”
陈聿怀脸上立刻堆起小心翼翼的笑:“琛哥说的是,是我多嘴了,我就是……就是心里总不踏实,听那些风言风语又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琛哥……周荣轩他会不会也是……”
“卢卡斯,”阿琛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好奇心这种东西,在勐帕,可是会要人命的。”
陈聿怀假装虚扇了自己一巴掌:“哎呦,瞧我这张嘴,越说越没个把门儿的了,对不起,对不起……琛哥,咱们继续,继续……”
琛哥却没再继续下一球,而是竖起球杆,靠坐在桌沿上:“你说的那什么风言风语,都说的什么?听谁说的?”
“琛哥没听说过?”陈聿怀一惊,然后神经质地四下环顾了一圈,才说:“我可听说,木姐现在被大陆来的条子盯上了,很可能还跟创维的人有关……”
“你他么胡说什么!”阿琛突然猛地一摔球杆。
杨细妹赶紧过去安抚:“呦呦呦,嚷什么嚷什么!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卢卡斯,你有话就直说,不必跟我们卖什么关子,你要是真有些本事,咱们琛哥也能罩着你。”
陈聿怀还是得看着阿琛的脸色,后者急喘了几下,才一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杨细妹重新要了根球杆,塞到阿琛手里,球局重新开始。
“琛哥,后面的话您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要是真传到华哥耳朵里,我可死定了……”
陈聿怀向来是个说瞎话不用打草稿的,张口就来:“就我同屋那胖子,喝多了抖出来的,说琛哥你们公司今年买进来个不得了的狗推,险些整个园区都折在他手上……叫什么名儿我还真不知道,胖子说那人根本不是来发财的,是带着任务进来的条子!还妄想跟外边的同伙里应外合,端掉咱们的锅!”
说着,他打出一球,稳稳当当落入球带袋,然后毫不掩饰自己的谄媚道:“后来还是华哥……还是哪位大哥出手,才堵住了这个窟窿,要不是这样,怕是都轮不上我们这批新人进来了,琛哥,您见多识广,这事儿又出在创维,这外头的风声……该不会跟那人没清完的同伙有关吧?”
闻言,阿琛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卢卡斯,我劝你一句,少听他们瞎说,他们没事干专爱嚼舌根,如果我是你的话,这些话听过了也会当作没听过,明哲保身,明白么?”
陈聿怀连连附和:“琛哥说得对,是我太唐突了,其实也是这个理儿,勐帕的天,还有陈总顶着呢,什么时候轮到我去操这个心了?”
接下来的半局,两厢都沉默着,只有杨细妹偶尔跟阿琛调笑两句。
第二局结束,依旧是阿琛赢。
阿琛边擦巧粉边道:“这把我是看出来了,你心里装着事儿,打球也静不下心来,倒是便宜了我。”
“还是逃不过琛哥的眼睛……”陈聿怀勉强笑道,“事关饭碗的事,我这心里实在找不着底……”
“既然你这么贪生怕死,那我就给你个底,”阿琛冷哼,“他没有什么同伙,就是有,也早就被斩草除根了。”
斩草除根……就是灭门么?
阿琛说话还是太滴水不漏了,一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漏出来。
陈聿怀说:“既然琛哥都这么开口了,我要是再疑神疑鬼下去可就太说不过去了,来来来,琛哥,咱们把这轮打完,我保证一颗心放肚子里,好好打,认真打!”
第三轮开始,陈聿怀还要分出心思来想办法再继续引着阿琛多说点,所以打得很不顺利,战线也拉得格外长。
阿琛在创维,其实就相当于王哥的地位,只比他们这些当狗推的高些,按照园区里这么严格的保密机制和等级制度,孟川的事又惊动了更高的阶层也就是华哥,为了维护园区内的舆论和表面和平,这种会动摇军心的事也一定会被高层迅速压下去,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阿琛是不应该知道这些细节的。
可见方才阿琛说的信誓旦旦,还有杨细妹引导他说的那些话,他敢肯定,阿琛一定是知道比他这个职位权限更高的消息。
那么能让这个因果得以成立的,就只有一种前提条件,那里是阿琛本就是孟川案的直接关系人。
但是仅凭这一个破绽,还远远不够确认阿琛在案子里扮演的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是指派手下去杀害孟川的幕后指使?还是为了给华哥一个交代而亲自动的手?亦或是其他?
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所需要的,也远远不止一个疑点,还有物证、动机、作案手法……但凡有一个没能掌握在警方手里,嫌疑人就仍有翻案脱罪的空子可以钻。
这绝对是比任务失败更糟糕的结果。
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琛哥已经起了疑心,再想套话是不可能的了,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和试错成本,而明天唯一一次外出,也是他们收网的最佳机会。
陈聿怀的大脑从未像现在这样运转到了极限——
连华哥都对这事讳莫如深,那么这件事的机密程度一定比一般的绑架要复杂得多,但阿琛和杨细妹却都知情,而孟川的事,动摇了华哥,也就代表动摇了陈阿昆的权利——这个在木姐动动手指就能让人物理消失的人物,所以带孟川这个祸患进来的人一定是要背锅的,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向陈阿昆表忠心,孟川只能死得足够‘干净’,阿琛手头的权利和可以动用的资源,也足以让他做到‘斩草除根’。
最重要的是,周荣轩——这个引导他们所有人踏入这个巨大陷阱的诱因,也正好就是阿琛的下属。
巧合么?也许一次两次称得上是巧合,可如果每一个疑点都在指向同一个人,这就意味着,答案就只有这一个。
灰白的烟雾中,陈聿怀茶色的瞳孔微微一动。
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个瞬间贯通,而现在就只有一个线索他还没能利用上——那张被孟川母亲藏在自己身上的勒索纸条,这也是他手头唯一一个可以验证一切猜想的最客观的物证。
他必须要让阿琛或者杨细妹写下点什么。
“我输了,琛哥,这下是真连底裤都输给你了!”陈聿怀装作气急败坏又开玩笑的样子,把球杆往桌上一扔,“真他妈点背!”
“谁他妈要你的底裤,”阿琛笑骂道,“你底裤是黄金做的啊?这么值钱?”
陈聿怀为难道:“琛哥,我这话可真不是开玩笑的,今晚光想着玩个痛快,都忘了自己兜里有几个子儿了。”
“怎么?你还想赖着?小心我跟你华哥告状啊?”阿琛数着桌上的筹码,语气轻快。
“不是不是,您可千万别跟华哥说,嗯……不如这样,今天这些输了也就输了,剩下的欠着的……我看这里也有人赊账,我去找前台帮我出张欠条,放心吧!指定赖不了您的!”
阿琛想了想,又看了眼杨细妹,杨细妹笑着:“哎呦,这就是陈总的分量?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了?”
陈聿怀笑得比哭还难看:“不如我真的把底裤都抵押给姐姐?”
“得了得了!”阿琛一手拎着筹码袋子,另一只手搂着杨细妹的腰,转身就要走,“欠着就欠着吧,我也不差你这点儿钱——”
陈聿怀急了,大脑cpu都快冒烟了,他赶紧上去拦:“琛哥大度我心领了!可华哥说了,规矩就是规矩,我要是坏了规矩,回头华哥要是问起来,我哪儿还有脸说是他带出来的人?琛哥,咱们一码归一码,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这儿白纸黑字记着,心里也能踏实些!”
“……”阿琛盯着他,脸上不辨喜怒。
陈聿怀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须臾,阿琛才笑着说:“看你是个见钱眼开的,竟然还有这份心思?”
这就算是松口了,陈聿怀赶紧顺着他的话说:“都是华哥指点得好!”
最后,两张欠条都签上了陈聿怀和阿琛的名字,一张被陈聿怀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放进口袋里,另一张则被阿琛随手交给了杨细妹。
三人各揣着心思,一同离开了台球厅,陈聿怀随口闲聊道:“琛哥,我知道有家台球厅,比勐帕的条件好的多,要是哪天能跟您在那里对上一,才是真的尽兴了!”
“呦?还有我没去过的台球厅?”阿琛来了兴趣。
“临江酒店地下有个大赌场,来勐帕之前,我有幸跟着鬼哥在酒店玩过几天……”陈聿怀这边话都还没说完,阿琛就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嘲讽的笑。
陈聿怀一头雾水地看了看阿琛,又看了眼杨细妹。
杨细妹道:“卢卡斯,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整个临江大酒店都跟勐帕园区是一个老板,阿琛怎么会没去过?”
“算了算了,你才来多久,不知道这些也正常,”新兵蛋子暴露出来的无知让阿琛这下才是真的放下了戒心,“卢卡斯,回头我带你去见见什么叫世面!你小子,还是太嫩啦!”
陈聿怀不大好意思,又兴奋道:“不如明晚怎么样?琛哥,我是真等不及要把输掉的都赢回来了!”
“明晚?你小子还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阿琛拍了拍杨细妹的屁股,后者娇嗔道:“你琛哥可是个大忙人!别说你了,就是我们姐妹几个想见一面都得打报告呢!”
陈聿怀快步跟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与讨好:“一把!就一把!我就不信我还能天天走霉运了不成?到现在我都还没赢过琛哥呢!”
阿琛乜斜着他,卢卡斯一张脸上写满了年轻人不知深浅的莽撞和赌徒一心想要翻盘的决心,这张脸,他可太熟悉了。
他好像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倒是真的对卢卡斯这人有了些兴趣。
“行啊,明天晚上,还是这个点儿,临江酒店是吧?老子带你去开开眼!”阿琛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到了外头,你可得跟紧我,别瞎跑,当然,你跑到哪也跑不出陈总的地盘。”
“那是必须的!”陈聿怀点头如捣蒜,“只要有机会能再和琛哥切磋一把,一切都听您安排!”
神经紧绷的一晚,到了这一步,才算终于看到了曙光。
送走了阿琛和杨细妹以后,陈聿怀从宿舍区绕了远路,又回到了公司,如法炮制从监控下偷出来一只手机。
他躲在厕所隔间里,按下手机的快门键,呼吸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卢卡斯:【图片】
卢卡斯:笔迹鉴定,从速!
蒋徵那边秒回了一个表情包。
卢卡斯:如果比对成功,明晚十点,临江酒店地下赌场,等我收网信号!
这次蒋徵那边晚了数秒,才回复:2
陈聿怀一秒都不敢耽搁,迅速删掉了聊天记录和后台数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往后靠在门上滑坐下去。
第118章 恶鬼 恶鬼,这里他妈的全都是恶鬼。
葛明玉是被一通催命似的电话给吵醒的, 等她接起来的时候,心脏都还在砰砰乱跳。
但她也只是短促地应下几声‘好’以后,没有多问一个字, 顾不得睡眼惺忪便迅速下了床,抓起一件外套就往外冲。
江台的夜深人静里,葛明玉踩着路上的雨水,飞奔向了青云分局。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凭空出现, 牵扯着两片相隔三千公里的土地上面不同人的心。
要快,这是此时此刻仅存在她脑海里的字眼.
指挥车上,今夜是注定无人入眠的, 每个人都按照之前的部署,各自开始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就连好再来的后厨都被清空了,唐见山坐在菜板前, 正在给自己的执法记录仪进行最后一次调试。
蒋徵跳下车, 仰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密林,空气是潮湿的,带着凉意的。
他突然就很想抽一支烟。
却又蓦然想到, 如果陈聿怀在这里, 他会说些什么?是不要紧张, 就当作是一次实战演习,我在这等你来接我回家?还是说, 家里所有的烟和尼古丁贴片都已经被我烧掉了, 劝你趁早丢掉幻想?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陆岚从他身后走出来,递给他一罐咖啡。
蒋徵接过来说:“想到马上要回家了,高兴。”
“是想到卢卡斯要回来了才这么开心吧?”苏拉育远远地插了句嘴,笑话他说。
蒋徵全都欣然接受。
“陪我走走?”陆岚说。
“好。”蒋徵点头, 他也的确需要松一松大脑里那根紧绷太久的弦了。
他随着陆岚一块儿溜达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身边不时就有匆匆忙忙的警员走过,陆岚都提前打好了招呼,说这里没有什么队长局长,大家都是警员,分工不同罢了,所以见了她也不用搞鞠躬敬礼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越是最后关头,就越是不能松懈。”陆岚说。
蒋徵嗯了一声,兀自灌了一大口咖啡,倒还不算难喝。
人声被他们远远地落在了后头,陆岚便停下了:“小蒋,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非要带你们进组么?”
蒋徵疑惑:“难道不是因为我对孟川这整个案子的掌握程度么?”
“不全是,其实最开始,市局那边对我这个提议是持反对意见的,”陆岚继续向前走,走得很慢,声音也很缓,“但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市局看到你们的能力的机会。”
“为什么?”蒋徵被说得更加一头雾水了。
自打他硕士毕业后就空降到了分局支队,无论是学业上还是事业上,也许有人会反感他不计后果的作风,但还从没有人质疑过他的能力,所以陆岚这话,他实在听不明白。
“一方面,我是想带你们三个一起进市局的,但你们到底还是太年轻,缺一些硬性的东西,比如资历,比如足够亮眼的功绩,另一方面……我也想让你亲眼看到,一个市局,一个分局,手头能掌握的权限,有权利办的案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蒋徵选择了开门见山:“陆局,您是指什么?”
陆岚也不再拐弯抹角:“没错,我指的,就是杨万里的案子,小蒋,你老师的案子,只能由你来办,但现在的你,还不够格。”
蒋徵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挪不开步子,他看着陆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线:“……所以您是想……帮我们一把?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的,犹犹豫豫拖拖拉拉,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蒋徵,”陆岚无情打断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自然也有我的顾虑,再过几年,我就要卸任分局的工作直接进市局了,我需要我手下有几个是自己亲自带出来的人,所以——”
最后半句话,蒋徵是没听见的,夜风穿透密林,钻进他的衣领,他突然感觉有些冷,耳边从远处指挥车里传出的无线电噪音,也都被模糊成了一片寂静的白噪音。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距离日出还有整整三个小时.
从葛明玉拿到字迹的比对样本,再到鉴定报告发送到彭婉手里,前后只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这个效率,就连陆岚都未曾见过。
步话机传出彭婉平稳但难掩兴奋的声线:“经过市局专家的鉴定,卢卡斯传回来的阿琛的笔迹,与我们从季红梅内衣内衬里取出来的纸条上的字迹高度一致!可以认定检材与样本字迹是同一人所写!蒋队,我们可以收网了!”
指挥组、技术组和行动组都不约而同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这下小陈真成咱们组功臣了!”唐见山忙切进频道,“行动组已经全部部署完成,A组、B组已经混进了临江大酒店,C组埋伏在酒店周围,随时准备抓捕!”
“注意嫌疑人身上很可能会带武器,临江大酒店里也都是他们的人,务必小心。”蒋徵道。
彭婉:“我们技术组也已经准备就绪了!目前显示卢卡斯还在勐帕园区内,追踪器和监听器的信号都一切正常!”
指挥车已经换成了一台五菱之光小卡和一台二手的福田祥菱,分别停在好再来的后厨门前,装上早就预备好用来掩人耳目的货物,然后一同向临江大酒店的方向出发。
但由于他们的装备实在太多,考虑到太多陌生人集中出现在一个地方未免也太奇怪了,所以还是有一部分继续留守在了勐帕的后山里,当作他们的大后方。
木姐的白天很长,但天黑得总是很快,几乎看不到落日,转眼天色便暗了下来。
蒋徵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地退出自己配枪的弹匣又重新填装回去,防弹衣束缚着他,狭小的驾驶位也拘着他难受。
叮。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他终于等到了陈聿怀的消息。
卢卡斯:已经出发了,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
蒋徵:1
默了几秒,他又追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蒋徵举起步话机:“所有单位注意,A、B组继续保持静默,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率先行动,C组分出两个人,盯着酒店正大门,不要带枪,目前距离目标抵达预计还有十五分钟。”
虚空中,有一个巨大的钟表悬停在众人的头顶,秒针哒哒哒地有规律地行进着,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下。
十五分钟很快就到了,可唐见山那边却仍然没有动静。
蒋徵死死盯着窗外的人流,车窗屏蔽掉了外界的声音,车内静得吓人。
蒋徵按下通话键:“呼叫A组,呼叫A组,赌场情况怎么样?见到阿琛了么?”
唐见山:“没有,卢卡斯也没见到。”
什么情况?陈聿怀暴露了?
蒋徵:“再等等,不要打草惊蛇。”
“是。”
切断频段,步话机又马上和手机突然同时响起,平地一声惊雷,惊得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步话机显示的是技术组的频段,手机却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陆岚率先接起步话机,蒋徵这边接通了电话,信号的另一头,竟然传来了陈聿怀的声音。
“我已经进赌场了,”陈聿怀说,声音听不出来起伏,“你们在哪?”
他在梦里见过多少次的人,终于又听到了他的声线。
蒋徵觉得身上都燥热了起来,不假思索道:“我们在——”
啪!
电话却被一只手果断地掐掉了。
陆岚放下步话机,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阴沉难看:“彭婉说,陈聿怀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园区。”.
好难闻……
好痛……
好冷……
迷迷糊糊间,陈聿怀动了动手脚,随即传来一串哗啦啦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又很快撞到四周的墙壁,发出阵阵回声。
滴答,滴答,滴答。
有液体不断滴落的声音。
他强忍着痛掀起眼皮,却发现自己现在竟然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眼睛已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将恐惧无限放大,他感受着鼻腔里充斥着恶臭,双手被锁链捆绑,将他整个人高高吊起,脚落不到地上。
而后背则是大片大片的、灼烧似的疼,疼得他直嘶嘶喘气,而自己的大半个身子似乎都浸在了冰冷的水里,水位很高,一直没过了他的胸口,他稍微动弹一下,就有哗哗的水流声。
这让他喘气越发艰难。
好冷……
他在发抖,生理性和心理性的颤抖,他控制不了。
“谁……有谁在么?”
万幸的是,他还能说话,尽管嗓音变得十分嘶哑难听。
“谁……谁来救救我……”
蒋徵……蒋徵救我……
而最后那个名字,也只是在他唇边翕动,没发出声音。
他又昏厥过去。
陈聿怀开始发起了低烧,身上又冷又热,非常难受,所以他失去意识了一会儿,便又痛醒了。
这次,他在黑暗中听到了脚步声,只有一人的脚步声,很清脆,似乎来人是穿着一双高跟鞋。
那声音越来越近,陈聿怀吸了吸鼻子,便嗅到了熟悉的、曾经总让他很想打喷嚏的香味,一种廉价香水的气味。
“……娜娜。”他艰难开口。
对方沉默了数秒,似乎很惊讶这都能把她认出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陈聿怀的脑袋无力地垂落下去,长发全部被浸湿了,紧贴在头皮和后颈、肩膀上,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
他冷哼——不过听起来更像是在嗤笑:“我们‘合作’这么久,也算是老搭档了,要是还认不出你来,那我岂不是太蠢了?”
他故意把合作两个字咬得很重。
娜娜燃起一支烟,塞进陈聿怀的嘴里,问道:“那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在骗你的?”
陈聿怀咬住烟嘴,像是抱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吸了一口,直到尼古丁稍稍麻痹了他的痛感和恐惧,他才悠悠说:“和你一样,从最开始就没信过你嘴里的半个字。”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做那些?唔……买药,还有找我妈的电话……这些?”
陈聿怀说:“既然想利用你,自然得有拿得出手的筹码跟你交换了。”
“艹!”娜娜骂了一句脏,又从陈聿怀齿间抽出了烟,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不过,与其说是你不信我,不如说是老鬼不信我吧?我猜,大概就是从赌场第一次见到老鬼的那次,他就已经开始对我起疑了,”陈聿怀听到她的气急败坏就想笑,但一笑就牵扯到身上的伤口,所以他只能忍着,“至于后面的事,只能说,老鬼演技不错,只是我略胜一筹。”
娜娜看他像是看什么喜欢自残的变态:“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进来?你不是自投罗网么?”
“你既然知道我都是骗你的,为什么还要谢谢我呢?”陈聿怀反问,“如果我不做到这种程度,你现在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这些么?”
娜娜发出一声冷哼:“自作聪明!”
尽管嘴上这么说,可娜娜却发觉,明明被蒙上眼睛的是他,被看穿的人却好像是自己?
“咳咳咳——!”陈聿怀还想再说下去,张口却爆发出一阵呛咳,听起来像是马上就要死掉一样。
“……呕。”最后他呕出来一口血,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里……”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每说出一个字,肺里和气管里都会被扯着痛,“这里就是水牢吧?”
“……你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关心这些干什么?”娜娜继续她的冷嘲热讽,可陈聿怀看不到,她却看得到,那口漂浮在水面的血有多浓稠,多骇人。
“既然都要死了……咳咳,也总得知道自己死在了什么地方吧?”陈聿怀觉察出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头脑昏昏沉沉,哪怕没有这块布,他眼前怕也只剩下了一片漆黑,“否则……否则等到了我头七那天,我该找不到地方回……来……”
最后一次昏迷之前,陈聿怀已经无法再说话了,他只听到了一声尖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气儿了?”华哥捂着口鼻,他一向厌恶水牢这种地方,几乎不会踏足,但这回事关他自己的性命,就算再不想来也还是来了。
老鬼伸进去一只手去探陈聿怀奄奄一息的鼻息,笑道:“还活着呢。”
“他妈的还没死?老子鞭子都抽断了!”华哥骂道。
“那接下来怎么处置?”老鬼说,“这水牢少有人来,按我的意思说,就把他放在这别管了,过几天再来看,准死透了。”
“行吧行吧,我是不想再杀人了,太脏!”华哥已经等不及要走了,一扭头,昏暗中,又瞥到了陈聿怀的侧脸,哪怕是沦落到了这种地步,人已经瘦到只剩一把骨头了,浑身又脏又臭,都还是能看出来骨相到底有多优越。
“等等,”他突然就站住了脚步,不坏好意地一笑,“我改主意了。”
“我要他活。”
老鬼:“?”
娜娜:“?”
华哥摩挲着自己右手夹着的烟,烟草里混入的白/粉作用在他的神经上,反倒让他回想起来一些事:“我想起来了,陈总之前看得上这小子,想让他做凯子,但这小子厉害得很,当时没依,还把陈总给弄伤了,现在我看陈总还惦记着他,不如我们就拿他来当一份礼,送到陈总床上去,就当是赔罪了。”
娜娜不知道卢卡斯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但当下的她,看华哥,已经没有了人型。
恶鬼,这里他妈的全都是恶鬼。
第119章 生机 这份大礼,竟然是个大活人?……
把一个意识全无还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大男人从水牢搬到诊所, 实在费了娜娜不少力气,她粗喘着气,骂天骂地骂了一路, 早没了平时的柔弱可欺。
“你说你还硬撑着图什么呢?死在水牢里比死在陈阿昆的床上可强多了!”娜娜扶了一把自己快要断掉的腰,满腔幽怨,“这下好了,还连累我干这苦力活, 他妈的老鬼狗娘养的,一点儿不懂什么叫做怜香惜玉!”
“……”陈聿怀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一边,双眼紧闭, 眉头紧锁,身上滚烫得吓人, 苍白的脸颊都烧成了酡红,别说是回答她的话了, 光是活着对他来说都是困难。
娜娜骂骂咧咧的, 可看了眼他这副样子,便又叹了口气,骂不动了。
好容易走到了诊所, 里头穿白大褂的大多时候都闲来无事, 揣着兜晃晃悠悠地出来看了一眼, 见来人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赶紧摆手送客:“去去去, 我这可救不了啊, 你赶紧送别处去吧!还真当我这是医院了?”
整个园区就这一个小诊所,不送到这里还能送到哪里去等死?
娜娜瞪着眼睛狐假虎威:“这可是华哥吩咐我送来的人!你敢不收?”
白大褂轻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言语尖酸:“我说这位大小姐,拜托你看看清楚我头顶这牌子, 写的是诊所,不是阎王殿吧?”
娜娜也不跟他废话,也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力气,一咬牙一跺脚,把陈聿怀往肩上一扛,大跨步走上台阶,不再理会白大褂就要往里硬挤。
白大褂发出一叠声的‘哎!’,把人往外推:“还想硬闯啊你?”
“这人要是死在你门口,你看华哥是先找我的麻烦,还是先扒了你这身白皮!”
“不是我不收他,是我这里的条件真没办法救他啊,你看看他身上这伤,高烧,外伤严重感染发炎,肺里、气管里估计也有异物,你就是真把他塞进来了,也就是死屋里还是屋外的区别!”
娜娜听闻,脸色立刻就多云转晴:“所以如果如果有条件的话,你是可以救他的?”
白大褂一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可没这么说过啊!我跟你素不相识的,你可别瞎给我背锅!”
看到了这点儿希望,娜娜干脆利落道:“你要什么东西,你……你全都写给我,我去给你找!别看我没读过几天书,那些字都还是认得了的!”
就这样相互推诿半天,还是娜娜险胜,白大褂最终还是十万个不愿意地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后面有张病床,你把他搬进去吧!”他指着诊所柜台后面的一扇虚掩着的小门说。
娜娜毫不客气道:“多谢!”
把人安置好以后,娜娜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说:“他的伤基本都在后背上,你快给他看看吧。”
撕拉——
白大褂粗暴地撕开陈聿怀后背粘连着血污的衣服,不觉倒吸了口冷气:“他是杀了华哥的亲爹还是欠了他多少个亿啊?这得多大仇多大怨把人打成这样?”
“华哥用了这么久的皮鞭子都是在他身上抽断的,能不严重么?”娜娜搓着手催促道,“哎呀!你倒是快看看情况怎么样啊!”
粗粗检查过一遍后,白大褂发现,陈聿怀的情况比表面看起来还要糟糕许多,如果不能马上得到有效救治,能不能挺得过今晚都难说。
他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堆需要的药品和设备,一张单子都写不下了,然后交给娜娜说:“一定要快点,如果你真的想救他,这些划线的,你拼了命也得搞到,其他东西在木姐估计不好买,实在找不到就算了,但是双氧水是必须的,越多越好,他这伤感染太厉害,必须得下猛药。”
“好,我这就出去买!”娜娜拿过单子就往外飞奔。
其实她也大可以把人随便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听天由命的,任凭他再能熬、再能忍,但凡不是大罗神仙,就这个伤,不管他的话明天就得咽气,她回去也大可以跟华哥交代说伤得太重已经救不过来了。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
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自己其实和卢卡斯一样,都是蠢人,而且都还蠢得可以.
好再来后厨里,气压已经低到了一定程度,没有一个人选择率先开这个口,摆了一桌子的盒饭也没人先动筷子。
唐见山最受不了这个,看了一圈儿在周围站桩的警察:“怎么着,还想饿死自己谢罪呀?”
其中一个小警员嘟囔道:“要谢罪也得是陈聿怀先谢罪吧?关我们什么事?”
“嘿!你还不服气起来了!”唐见山一摔筷子,“你这话得亏没被蒋支队听见!”
不服气的人越来越多,另一个市局的警察也开始打抱不平起来:“我们是市局的,要管只归陆队长管,我们可不认识什么蒋支队,一味只会偏心自己人,一点大局不顾!”
“你!”唐见山气得太阳穴的青筋直跳,但转念想了想,这种高压状态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压力层层递进到他们这些最底层,大家都只是干活的,本就没有义务去共情谁,而到如今这种状况,会有些情绪也实属正常。
想到这层,话到了嘴边,唐见山还是没能说得那么难听:“行了行了,等陆局他们回来定夺吧,现在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先吃饭,后面你们决定是走还是留,也得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依旧是没人动手。
“行,你们不吃我吃,”唐见山愤愤地念叨着,干脆拉了把凳子自己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扒拉了两口已经完全冷掉的米饭,味同嚼蜡,“小陈现在在园区里都还不一定能吃上一口热饭呢……”
后厨的后门连接着一个后院,后门紧闭着,都压抑不住蒋徵的声音,传进来变得又沉又闷:“我决不相信他会叛变!”
唐见山一向猜不透陆局的想法,只盼着彭婉如果在这里,能替蒋徵说话的人还能多一个。
“我也不相信你带出的人会做出这种事,更没有说过要放弃谁,”陆岚铁青着脸说,“可事实就是如此,你不想面对也得面对了,那通电话,我从没有排除是嫌疑人逼迫他打过来的,可我们目前没有任何消息可以断定这一点,只能从长计议。”
蒋徵是坚决不会退让半步的:“现在这个局面,从长计议就是等于放弃!抱歉,陆局,如果你们放弃他,也就等同于放弃了我,我会写好申请表,退出专案组,退出警队,退出整个公职系统,后面我再采取什么措施,都与您无关。”
陆岚冷冷道:“所以你这是在威胁我?”
蒋徵摇头,目光比谁都要坚定:“我不会威胁谁,也不能威胁谁,至少我还要给唐见山和彭婉留好后路,陆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岚闻言,迟迟都没再接话,而是静静地凝视着蒋徵,少顷,她向于薇、苏拉育和吕卫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进去等着。
于薇怕陆岚在这时候都还想着护短,还想说些什么,却硬是被苏拉育给拽走了:“我们也进去吧,我可不想再继续吹冷风了。”
最后,在场就只剩下了蒋徵和陆岚两个人。
“蒋徵,”陆岚抱着手臂,走到一边坐下,“我承认你是个很有天赋的警察,相信你从小到大,这种话也没少听过吧?”
蒋徵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陆岚继续说:“可你不要因此就觉得自己在警队里就有多么的不可替代,比你天赋更高的也许难得一见,但比你踏实肯干,更听组织命令的,可远不止一两个,他们都是我未来培养的对象,你好好想清楚了,真的要为了一个陈聿怀,放弃你的前途,放弃给你老师杨万里翻案的机会么?”
“陆局,我从不信什么断臂求生的说法,如果一条手臂被砍断,那么失去的可远不止这一条手臂而已,还有与具身体共存的血管和神经,失去了它,这个人就注定不会再完整了,陆局,我把话再说得直接一点,您今晚所做出的决断,会直接影响您未来职业生涯是否会落下一个污点,一个会让您未来手下决定是否可以把自己的性命全权交付给您的污点!”
蒋徵的语气也冷静得可怕。
陆岚蓦地轻笑:“拿你的前途放在天秤上,会不会太重了些?”
蒋徵定定道:“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
更没有什么比陈聿怀本身更重要。
“那你给我个继续下去的理由,这些冠冕堂皇的论调我已经听厌了,我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理由,”陆岚说,“起码你得确认……卧底还活着。”
蒋徵说:“我无法确定,但我知道嫌疑人不会轻易灭口,因为陈聿怀身上还揣着找到我们的线索,今晚在临江大酒店他们的人没有直接和我们动手,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具体身份,说明陈聿怀没有透露过关于我们的信息,他们只会留下陈聿怀的活口,好在日后拔出萝卜带出泥,永绝后患。”.
陈聿怀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
历经三天三夜的煎熬和无数次的濒死以后,他艰难地睁开了眼。
一个护士模样的女人从他嘴里抽出一根水银体温计,眯眼看了下上面的数字:“三十七点七度,终于退下来了,你先别动,我叫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他动了动已经黏在一起的嘴唇,发出一个音节:“水……”
“来了来了,别着急。”护士端起床头的纸杯,用棉签蘸湿了,在陈聿怀的嘴唇上抹上一些,湿润了一点,才不至于撕裂出血。
诊所很小,病人也只有他一个,所以白大褂在门口就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拉开布帘一看,人还真醒了,不禁啧啧称奇:“生命力比我家的蟑螂还顽强啊,这都能活过来……”
“老徐,现在怎么办?给他转送到外面的大医院么?”护士放下纸杯道。
“大医院?你当我们这是什么慈善机构了?钱你来出还是我来出啊?”白大褂嗔怪说,“华哥都发话了,能醒过来就行,别的一概不管,你赶紧把人收拾干净了,送陈总那去,送出去是死是活就不干咱们的事了,反正该做的我都做了,看那小丫头还能拿什么理由纠缠我!”
“哦……”小护士也不敢搭腔了。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他找身干净衣裳去啊?”
“哦好好好……”小护士慌慌张张地就往外跑。
“还有,”白大褂指着病床上死气沉沉的人,“打盆水来给他擦擦,臭死了……”
“好好好……”
这时间长了,陈聿怀身上的伤口早就已经结痂,死死粘在皮肤上,很难擦掉,护士每次想要用力,都能听见陈聿怀闭着眼睛嘶嘶的抽气声。
而且伤口太多太密集,几乎遍及了一整个后背,他如今已经瘦得皮贴骨了,蝴蝶骨和脊骨都凸了出来,看着让人十分揪心。
护士小心翼翼地揭下覆盖在肩膀上的膏药,露出下面同样遍体鳞伤的飞鱼。
好漂亮的纹身……
她不由发出一声惊叹,但也不敢多问什么,园区里的事情,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从下午一直折腾到了晚上,陈聿怀才重新被收拾出来一个人样,护士给他打了点葡萄糖,又勉强吃下了点东西,一口粥都还没咽下去,就又这么直挺挺地昏睡了过去,这么来来回回几次,陈聿怀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也睁得开眼说得了话了。
陈聿怀的第一句话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呀,要谢你也应该当面去谢雅达娜,来,多少再吃一口。”护士又给他喂了一口凉粥。
陈聿怀惊讶道:“娜娜?”
“要不是她,你现在早凉透啦。”
陈聿怀垂下眼帘:“哦……”
布帘在这时候又被骤然掀开,骇得护士手里的粥都洒了出来。
“拖拖拉拉的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华哥可还等着呢,”白大褂不耐烦地催促,“我这可容不下你这么尊大佛,还有你,艾玛,管好你自己,别跟那个丫头片子一样多管闲事!”
“是……”这个叫艾玛的姑娘切切道,她从床边的抽屉里取出来一张毛巾,叠成砖块大小,然后看着陈聿怀说:“你躺下吧,别怕,一会就好了。”
“你们要对我做什么?”陈聿怀意识到了不对劲,刚想要做出反抗,那白大褂就从他身后将他双臂反剪在了身后:“艾玛,动手!”
那张毛巾被艾玛死死捂在了陈聿怀的口鼻上,他抵死挣扎,可尚未恢复的体力根本不及白大褂的力量,他只好又屏住呼吸,可到底还是没用的,没过几分钟,他就觉得眼皮开始发沉,头脑也变得模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最后完全陷入了昏迷.
“绑结实点,别被他给挣脱了。”
老鬼调笑道:“他都成这样了,就是现在把他从窗户扔下去他都不知道,你还用用得着这么防着他?”
“你是不知道,他醒着的时候对陈总都敢下死手,”华哥后怕道,“不给他绑死点,但凡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不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么?娜娜,完事了么?”
娜娜点头:“嗯,都检查过了。”
老鬼洋洋得意:“放心吧,娜娜可是跟了我好几年的老人了,她办事最妥当。”
华哥笑得一脸腻味:“那就走吧,我已经派人去通知陈总过来了,咱们可别打扰了陈总的好兴致。”
酒店房间的门从外面被锁上,陈聿怀手脚被反绑地躺在大床上,对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厄运毫无知觉。
许久没有出面的陈阿昆拿着房卡,找到顶层1118的房间号,华哥说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陈阿昆知道,这小子准没憋着什么好屁。
电子锁嘀嘀嘀响了三声,陈阿昆推开房门,然后在开阔的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最后在大门敞开的卧室里看到一个半死的人。
这份大礼,竟然是个大活人?
陈阿昆走过去,掰过来陈聿怀的脸,看清楚了这人的面孔,嗤笑道:“最后还不是要落到我陈阿昆的手上?”
陈聿怀半裸着上身,全是伤,药味还没散干净,陈阿昆如蛇信子一般的目光从上扫到下,这张漂亮的脸,漂亮的身子,实在是天生勾引人的祸水!
然而在他看到他肩膀上的纹身时,动作又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将他翻了过来,一条满目疮痍的飞鱼便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他眼前。
一瞬间,陈阿昆几乎忘记了呼吸。
哐当一声巨响,房间门被一脚踹开,吓得守在门口的华哥一哆嗦,舌头都打了结:“陈陈陈陈……陈总……怎么了?需要我去买什么东西?”
陈阿昆脸色血色尽退,看着华哥的眼神恨不得把面前的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颤抖着指着房间里的人:“是,我是需要你去买东西,你去给自己添一副棺材,顺便给我也带个骨灰盒来。”
华哥一头雾水:“啊啊?您说什么呢?”
“你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么?敢对他动手?”陈阿昆向他大步逼近,华哥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被逼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陈阿昆指着他:“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活了别他妈连累我!”
第120章 陷阱 “陈聿怀又不是女孩……”……
“五十万。”
“美金?”
“人民币。”
蒋徵松了口气:“没问题, 我现在就能付清。”
一旁的唐见山拦了他一把,还想跟王老板再讲讲价:“老板,你之前接的单子不都是二三十万就能把人给捞出来的么?怎么到我们这儿就直接翻一番了?人命关天的事儿都还带杀熟的呗?”
王老板在桌上随手摁灭烟头, 脸上同样是布满愁云:“五十万只是个定金,代表这事我会帮你办,但后续还需要动用的资金……就上不封顶了,二位官爷, 你们的身份放在缅甸有多敏感,这事不用我多说,更何况这回要捞的人也是个警察, 你们觉得我做完这单,还能继续在缅甸呆下去么?我也有我的家人, 自己这条命不要也就罢了,我是不可能再牵连到他们的, 况且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捞人也只是门生意,不管怎么说,搬家跑路的钱我总得拿的到手吧?”
唐见山急了:“上不封顶是什么意思——”
“两百万, ”蒋徵猝然间抬高音量, “王老板, 两百万够么?”
王老板不语,只一味摇头。
蒋徵压低眉眼:“您还想加价是不是?”
王老板这回直接摆手送客了:“二位官爷, 不是我不干, 而是实在是风险太高,我也得活命啊,钱都还只是个门槛,中间需要我去打通多少关系, 去找多少门路,被多少杀人不眨眼的老板给盯上,这些都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啦,你们要是拿不出钱还想捞人……劝你们去找警察合作吧。”
“五百万!”蒋徵笃定地一把压住王老板的手背,几乎要把人给生生钉在原地,“我现在手头只能拿出这么多,至于后面的……您放心,我会去想办法,钱不是问题,只要给我时间。”
见王老板还在犹豫,唐见山赶紧插了句话:“王老板,要是能去找缅甸警方我们早就去找了,何必费这么大的功夫,到头来还把自己人给搭进去了,他们内部多腐败,跟黑产勾结得有多深,您肯定比我们清楚得多,拜托您了,如果这事儿能成,我……呃……我们领导,对,她一定给您申请证人保护计划!”
“拜托了……”此时蒋徵的眼眶都有些许的泛红,尾音发颤,“只要……只要您能把他好好地送出来,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您,我说了,人命关天,钱不是问题。”
“……”沉默良久,王老板深深叹了口气,“那这位官爷,你愿意跟我一起出面么?”
蒋徵重重一点头:“当然!”
从好再来出来以后,蒋徵坐在驾驶位,迟迟没有动作。
“老蒋,你也别太过担心了,其实这事儿吧……我总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唐见山说,“这不像小陈的做法,就算真是被威胁了,他也肯定会想办法给你传递消息——当然我不是说他反水的意思啊,我是说,他这么做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说实话,今年咱们办的案子哪次不是九死一生的,要是他真是这么冲动无脑的人,说难听点儿早活不到现在了。”
“……”驾驶室里一片死寂,蒋徵扶着方向盘,弯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臂弯里。
唐见山故意讥讽他:“喂,我说,你要是真这么心疼那几个钱,刚才干嘛答应地这么干脆,我想再谈谈条件你都不让我开口。”
蒋徵摇摇头,说话瓮声瓮气的:“我只是觉得……自己太无能了…………”
“说什么呢你!”唐见山使劲在他身上砸下一拳,一点儿没收着力气,他是真发火了,“老蒋,我说你至于的吗!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一块儿遇见多少事儿了,也没见你之前这么颓过,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人家小陈可还好好活着呢,要是知道你在外边就这么自怨自艾,我要是他,理都不带理你的!亏得人家这么信你,什么事都交给你!”
唐见山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满天飞:“况且这已经是你能做到的最快的动作了,难不成你还想去改刑法?那敢情好了,你去改,我们在后边直接就是一个武装突袭,给园区都围剿了,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妈的,也太他妈猖狂了!”
蒋徵当然知道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便由着他骂,骂痛快了骂累了自己也就闭嘴了。
非常短暂的松懈过后,他重新直起身来,冷静地系上安全带,松开手刹,启动了车子:“陆局已经把情况上报给了公安部,我们也必须要采取行动了,他还在等着我们。”.
“不必了,陈先生,把他交给我就好,请回吧……”
“……陈先生,磕头鞠躬也没有用的,在我决定开枪之前,您还有三分钟的时间离开现场,您知道的,我这人一向缺乏耐心……”
“哦对了,陈先生,我也给您准备了一份大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我想现在应该已经送到您的办公室了,想必您见到了会喜欢……”
门外吵吵闹闹的,有男人被强行拖走的声音,喊声响彻整个走廊:“米歇尔先生!米歇尔先生!!”
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殆尽。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有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陈聿怀眼前的光线,那人开口,声调里带着他再熟悉不过、但有时也是最令人胆寒的笑意:“醒了就别再装睡了,卢卡斯。”
陈聿怀睁开眼,看到怀尔特站在床边看他,便指了指自己身上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纱布说:“先生,我起不来。”
怀尔特十分有耐心地替他摇起病床,又在他身后垫了几个柔软的枕头。
“米歇尔先生,您怎么在这?”他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怀尔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高挑的身材显得那张椅子跟儿童座椅似的局促,身上是笔挺昂贵的西服套装,外面搭了件战壕风衣,看样子来这边是来办事,因为他的事中途赶过来的。
陈聿怀看了眼门口的方向,说:“华哥他们呢?”
“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陈聿怀略讶异了一秒:“死了?”
“人……哦不,”怀尔特双手交叠,大夏天的还戴着双皮手套,“尸体我送给陈阿昆了,就当是回礼。”
陈聿怀倒不是惊讶于怀尔特会杀了他,只是觉得太快了,这不像怀尔特无论做什么都要高高在上、慢条斯理的行事风格。
不过无论如何,陈聿怀还是能暗自放心些了,华哥一死,老鬼肯定得第一时间过河拆桥,跟他撇清关系,陈阿昆也会多一份忌惮,这样蒋徵他们就能多一分的安全。
“我的人处理掉的,怎么?”怀尔特一挑眉,“你还舍不得了?”
“没有……我是担心他会落到警方手里,难免会管不住嘴……”陈聿怀双手死死攥着被子,如今的他,已经白到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分明了,“先生,我是三个月前被警察安排进来查案子的,不过结果你也看到了,折腾了三个月,如果不是你给我的免死金牌,我差点儿就要死在陈阿昆手里了……”
怀尔特道:“陈阿昆暂时还得留着,我有别的用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聿怀摇头,“总之还好你来了。”
“我来倒不是为了你,”怀尔特站起了身,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脸色露出一丝嫌恶,“我本就是来木姐谈生意的,听到陈阿昆跟我提到了你的名字,也就顺便来见见你罢了。”
“哦……”陈聿怀不知该作何反应。
怀尔特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去,只留给他一个被光影拉长的背影。
“这么久没见面了,卢卡斯,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陈聿怀知道他想说什么,先示弱道:“……对不起,先生,我始终没能找到对他下手的时机……”
“是下不了手还是不想下手?”怀尔特侧脸看他,目光锐利得像块切割得极好的蓝宝石。
陈聿怀这次没再回答。
“看来是把你放回来久了,你就真以为自己是个警察了?”怀尔特嘴角含笑,“别忘了你当初是用什么条件和我做的交换。”
陈聿怀闭上眼,胸口堵着一口浊气:“……魏晏晏,先生,我没忘,也永远不会忘记,她是我的亲妹妹,我唯一的亲人。”
“那么你的选择呢?是你唯一的亲妹妹,还是一个杀害你父亲的帮凶?”怀尔特举起右手,戴在无名指上的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烁出华美的光泽,他踱步过去,把那枚戒指摘下,然后轻轻一抬眼,示意他把手交给自己。
陈聿怀愕然,但还是照做,把手搭到了怀尔特的手心。
然后那枚戒指被极虔诚、极庄重地戴在了他的右手无名指。
怀尔特轻轻握住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那枚戒指像是一滴蓝墨水滴在了一张白纸上,非常突兀:“卢卡斯,你知道的,我是米歇尔家的私生子,最见不得光的存在,所有人都憎恨我,看不起我,把我当做下水道的老鼠,家族的污点,连看一眼都是他们的恩赐,我父亲恨不能我死,而我父亲的位置,原本轮得到谁都是轮不到我的,可现在呢?”
他张开臂膀,好像这个世界的王,脸上挂着一种病态的沉醉。
“所以自从我出生起,这世界上我最不信任的就是血缘关系,而你,卢卡斯,你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请不要让我失望了。”
这宝石晃得陈聿怀眼晕,右手重得像坠了千斤似的抬不起来。
这是从老米歇尔手里继承下来的东西,他死后,连骨头都烧成了一抔碳灰,只有这枚戒指留下,又被怀尔特抢走了。
现在它被交到了陈聿怀的手里,其中意义,不言自明。
陈聿怀浓密纤长的睫毛扫落在下眼睑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的,先生,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蒋徵不可……难道就仅仅是因为他和杨万里的师生关系么?
他永远琢磨不透眼前这个人的思维逻辑,但他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有时他的目的,的确是单纯到近乎残忍的。
“好孩子,”怀尔特抚了抚他的头顶,“我不会因为这点事就生你的气的,你不用害怕,如果你下不去手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最后一个机会。”.
尽管陈聿怀是被陈阿昆秘密转送出去的,可还是被追踪器的实时信号暴露了行踪。
“他现在已经离开掸邦境内,进入北边的克钦邦了,”彭婉道,“现在克钦邦民地武非常活跃,除缅甸本国人以外,完全禁止外国人进入的,咱们也进不去,不过这也变相能说明,小陈确实还活着,而且一定是有缅甸人特意带他过去的。”
这个消息给大家都吃了一记定心丸。
这几天蒋徵跟着王老板跑遍了整个木姐县,当地的头头脑脑和组织头目基本全都见了个遍,五十万很快就见底了,蒋徵不免开始庆幸,还好自己曾祖父母留下的都是些实实在在的财产,而且他们后辈也就是蒋徵的父亲和爷爷都没有那个经商的头脑,否则以他当警察这些年攒下来的仨瓜俩枣,也不必请什么王老板出山,他直接闯进去不成功便成仁就是了。
而陆岚这边仍在和公安部磋商后续的计划,苏拉育也通过ICPO向全世界范围内发布了对阿琛的红色通缉令。
毕竟是跨国行动,警方没有境外执法权就只能动用军方了,可一旦军方出了面,那这事情就会立马从重大刑事案上升到外交层面,这个责任,就是陆岚本人也担待不起。
当晚,蒋徵直接就在好再来歇下了,王老板说其实现在情况还算乐观,你们也算是走运了,碰上了大陆严打境外犯罪,掸邦高层非常忌讳插手这种案子,如果能从他们这个方向进行突破,想来这些猴儿精似的高层们也不会真的一味袒护自己的一方而不顾自己的乌纱帽,只有乌纱帽还在,才能有源源不断的钱流进口袋。
可蒋徵始终是悬着一颗心,给唐见山都快愁成知心大姐了。
唐见山:“你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像什么吗?”
蒋徵:“什么?”
唐见山:“像个青春期的小孩儿,成天别的事不想了,就想见喜欢的女孩儿,能见上面最好,见不上面来个消息都能让你多吃下两碗饭。”
蒋徵:“陈聿怀又不是女孩……”
唐见山无语凝噎:“我重点是这个么大哥……”
唐见山拉过来几张椅子拼一块儿,给蒋徵当个临时休息的床,两人闲聊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就震动了起来。
蒋徵心脏猛地一紧,哪怕还没看到来电显示,他心里就莫名生出了某种非常不详的预感,好像冥冥之中有谁在告诉他——你不能接这个电话。
“怎么了?接啊?这不是你的手机么?又不是前两天盼着电话进来的时候啦?”唐见山觉得奇怪,走过去拿起手机,来电是个陌生号码,“谁啊大半夜的给人打电话。”
蒋徵掐了掐手心,就在对面马上就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按上了接听键:“……喂?”
“喂?蒋徵是我……”
唐见山没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看到了蒋徵的脸色在短短数秒之间切换成了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精彩程度堪比彩虹糖。
“怎么了这是?谁啊?”唐见山好奇道。
蒋徵面色凝重,静静地听着对面说话,这通电话并不长,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全程除了开头的一个喂,唐见山就听到了蒋徵说了个‘好’字。
嘟嘟嘟……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蒋徵像是个雕塑一般,迟迟没有反应。
还是唐见山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这人怎么接了个电话就傻了?”
蒋徵动作僵硬地抬头看向他说:“是陈聿怀。”
“啊?”唐见山还没来得及高兴,转眼又起了疑:“你怎么确定就是小陈?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是被他们胁迫的,挖了坑就等着咱们往里跳呢?”
“不,我听得出来,他现在很安全,我们之间的暗号也都说得很清楚,”蒋徵说,“他和我约定好,明晚八点,在木姐瑞丽江口岸见面,他会把嫌疑人交给我。”
这消息来得属实是过于有冲击力了些,把唐见山脑子都冲击成内伤了:“可是……可是我们……不是我说……这这这这听起来也太他妈像个陷阱了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更新[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