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模仿 “你是你,他是他,他永远不可能……
周晓月是在专案组离开孟川的出租房的当晚醒来的, 经过医生的评估,终于离开了ICU。
那通电话就是刘素珍打给彭婉的。
“她现在情况还是不大好,说不了话, 也动不了……”刘素珍说话时依旧带着老人特有的缓慢,但听得出来,周晓月的好转——尽管还只是转入了高依赖病房,但总归是个好兆头——让她心安了不少, “我会每天都过来看她,照你说的,陪她说说话, 可……我年纪大了,身子没那么利索了, 你也晓得,实在顾不了太多……”
“没关系没关系, 我雇了护工去照顾, 其他的都不用您操心,”彭婉连忙宽慰,她心里清楚, 周晓月能恢复到现在这样, 很大程度上是托了刘老太太的福, “您能陪陪她,让她知道身边还有熟悉的人, 这就够了, 至少她一个人在医院里,也不至于太孤单难受,对她养病也有益处。”
“哦对了,她好像……有话想跟你们说。”刘素珍言语里带了些犹豫。
“晓月吗?她不是还不能说话吗?”
“她醒过来以后就一直不太安静, 时哭时笑的,虽然话说不出来,但是手还勉强能动,那个小王护士就告诉我可以把手机借给她,告诉她想说什么就简单打了几个字下来,没想到她打出来第一个词就是警察,我就立马想到你们了,可惜我这老花眼,手机也用不明白……”
彭婉立时有些喜出望外:“您让护士发给我就行!千万别有任何修改,周晓月打出来什么样,就全部原模原样地发给我!”.
现勘组并没有在出租屋里查出更多的线索,孟川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按照流程,用几个箱子和物证袋把他的所有家当分类打包,一道送回了分局做进一步筛查,而电脑直接进了技术科,彭婉马上就做了数据备份。
至于那张照片,除陈聿怀外,蒋徵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将照片压在了自己办公桌的玻璃下。这是完全出于私心的,他并没有让它出现在扣押物品清单上,这本不合规,但办案的时候行走在规则边缘才是他的惯常手段,周围人也都是不约而同地惯着他就是了。
“我们获得了孟川从12年到他失踪前所有的微信聊天记录,”彭婉从那台电脑前抬起头来,看着蒋徵道,“但是在此之前,老蒋,我想让你先看看这这个。”
蒋徵接过彭婉递过来的手机,先注意到了屏幕上的备注:“刘素珍?“
“这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周晓月的邻居奶奶,她帮了我们很多。“彭婉简单地说了前因后果,“这就是周晓月能提供给我们的全部信息了,以她目前的精神状态……按我的意思是,能不去打扰她咱就不去了吧。”
周晓月洋洋洒洒打出来了一大片字符,没有标点,没有空格,只是由一串看似没有什么联系的字词和错字组成。
但也这足以让他们捕捉到其中最关键的信息,用来补充目前证据链条的缺失。
彭婉道:“周晓月家的变故起源于她弟弟,我记得刘奶奶之前提到过,叫什么来着?”
“周荣轩。”唐见山翻出自己的笔记。
“对!”彭婉打了个响指,“是叫周荣轩,今年春天,大概是四月份左右……”
从周晓月的自述当中,可以非常明显地看出她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百分之两百的维护,尽管周荣轩在邻里之间的口碑其实并不怎么样,啃老,游手好闲,好高骛远,不务正业……类似的词频繁出现在他们收集来的现场笔录里。
一直没有个正经工作的周荣轩,在四月的某天却突然和父母姐姐说,他找到了个顶好的营生,只要他能拿下这个项目,别说是结婚的房子不用再动姐姐的彩礼,就是给老周家再在市区添个新房都不成问题。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周荣轩是在周家的无限宠爱下长大的,十六岁辍学混社会,却一直到了二十多岁都没什么长进,无所事事是常态,偶尔打打零工赚点零花,也不乏被所谓的‘老乡’、‘老同学’带着天南海北地乱跑,周荣轩每次都会给家人吹自己这次一定能发财的牛,而回来的时候往往都是被骗得底儿掉。
所以这次,周晓月也并未想太多,无论周荣轩在外面怎么样,回到家永远都能有她来兜底。
可任谁都没想到的是,周荣轩这次一走,却再没有回来。
“人是四月走的,勒索电话是五月来的。”彭婉叹了口气。
电话是个从广西打过来的,当然,从号码到IP都是假的,连电话那头周荣轩的声音都不一定是真的,但弟弟带着哭腔的又强行装作镇定的声音,足以让他们深信不疑。
电话里,周荣轩说他现在新加坡,现在一切都好,老同学对他很不错,但是同学的公司出现了资金周转的问题,再拖下去,可能连他那份的分红都得打水漂。
“这是在……要赎金?”陈聿怀问。
彭婉点头:“周晓月当时也猜出来了,她怕弟弟会遭遇什么不测,没敢多问,就问他需要多少钱,周荣轩张口就是五十万,还说自己拿不到分红就不能回国。”
五十万,对于周晓月这样的普通家庭,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但也是保住周荣轩性命的唯一办法。
他们原以为,和电视新闻上的一样,只要凑齐这赎金汇过去,他们就能把周荣轩给接回家,只要能回国,其他的什么都好说。
所以周父怀揣着全家人的希望,只身去了广西,同样的,这也成了一条不归路,
弟弟和父亲接连失踪,周晓月才终于回过味来,去求助了辖区警方,可警察再给那个号码拨回去,那边早已经是空号了。
“她报警的时间已经太晚了,错过了冻结资金的最后机会,要追踪到一个已经销了号的境外电话更是难上加难。”
眼看着求助无望,办案警察告诉家属,让他们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周母闻言,当场昏厥,自打那天起就病倒了,身体日渐衰弱,很快便撒手人寰。
“我和双河镇派出所要到了当时他们从运营商那里调来的完整通话记录和周家给某个境外账户的转账记录,并且成功追踪到了最终流向。”
彭婉开始滑动鼠标,调出来了一张地图,不断放大,再放大,最后定位在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名上:“那笔钱在汇出后的几分钟内经过了六个不同国家的中介银行才到达收款方,周荣轩当时根本不在什么新加坡,而是在缅甸!”
“缅甸?”唐见山摩挲着手指,“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那张勒索纸条的来源不就是缅甸掸邦么?”
彭婉笃定地一点头:“现在我们就可以追踪到周荣轩出国的路径,就可以找到我们的目标地点。”
她没有再继续说找到后该怎么做,因为她清楚,他们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就像唐见山说过的,他们不得不止步于此。
“我有罪,我有罪,”蒋徵念出周晓月打下的最后一行字,“她说了两遍。”
彭婉说:“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孟川,所以孟川出事,也算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话音落下,偌大的物证鉴定室陷入一片沉寂。
蒋徵把手机还给彭婉:“我会拟好移交书,你们可以开始着手准备做案卷和物证材料的交接吧。”
“就、就这么算了?”唐见山险些舌头打结,身子都站直了。
“否则呢?”蒋徵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他只是盯着那地图,目光变得沉冷,“这次跟何欢案的性质都不一样,故技重施已经不可行了,移交给市局侦办,可能才是最好的结果。”
彭婉眼珠动了动,伸手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推到了蒋徵面前:“这里面有我刚才说的孟川的聊天记录,里面会涉及到你,我觉得还是得你亲眼看看再做决定,我俩就……先照你说的办。”
说罢,她拽上唐见山的衣领就带着人往门口拖,唐见山扑腾得跟条鱼一样:“松开松开!我会走!彭婉你公报私仇是咳咳咳——!”
饶是如此,唐见山都没忘勾勾脚把门给带上。
“你是不想让他们去淌这趟浑水才故意这么说的吧?”陈聿怀看着蒋徵的侧脸说。
“别把我说的这么伟光正,他们不知道我,难道你还不知道吗?”蒋徵坐在了彭婉方才的位置上,陈聿怀站在他身侧,左手扶在桌沿,微微弓下腰,凑近屏幕。
对于彭婉超人般的工作效率,陈聿怀不止一次啧啧称奇,除了方才她简单叙述的流程外,她甚至已经把孟川这八年以来多达六千多条的聊天记录从聊天对象的亲疏关系,到可能与案子之间的相关度,全部按照时间顺序整理集合在了文件夹中,不用点开,就能很快找到自己想要检索的内容。
“这是你的微信号?”陈聿怀指着孟川置顶之一的备注为蒋徵的聊天框。
他的置顶,除了蒋徵以外,就只有周家二老和周晓月了,可以说都是至亲,陈聿怀有些想不通,非亲非故的蒋徵是怎么有幸跻身这个行列的。
可看到蒋徵皱眉的样子,他对此似乎也很疑惑。
两人的聊天记录只有寥寥数语,而且每段对话全都是孟川先发起的,问他是不是又没有吃饭?或是今天训练拉伤了有没有做康复训练?有时候看起来又像是没话找话的聊天,比如今天全连比武你又是第一名,看来我也要再加把劲了,今天负重拉练你比平时的成绩又提高了呀,今天……
最后的对话,正好就停留在新兵连结束的那天。
蒋徵的回答也从不敷衍,但他本身话也少,除非是非常亲近的人,外人看他总是不苟言笑,所以每次对话都超不过三个来回就会草草结束。
“他对其他人也这么关注么?”陈聿怀神色古怪地看了蒋徵一眼。
“……也许吧,”蒋徵食指轻敲键盘,思绪有些飘忽,“这个微信我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他竟然还留着……”
好在性格一向坦率的孟川并没有让他们遐想太多,一切异样,都在他与孟光辉的父子交谈中窥得见掩埋多年的伏笔。
与孟光辉在外面表现出的温和朴实的形象不同,他对孟川的严厉,已经发展到了相当强的控制欲的程度。
“我们送你去当兵,你就必须要做出个样子,否则别回来见我们!”
“为什么你的成绩永远都是垫底的?!你为什么永远都比不上别人!”
“你再这样碌碌无为下去,又何必去当这个兵,你这种人,吃饭都是在浪费国家的粮食!”
“只有那些尖子才配那身衣服!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将来打起仗来你就是那个只会往战壕里缩的软蛋!”
……
早在调查孟光辉夫妇的社会关系时,他们就已经从邻里——尤其是张宝全口中得知,孟川之所以会当兵,完全是出于去部队完成父亲的毕生夙愿,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所谓的夙愿,其实是一个无能的父亲强加在自己孩子身上的。
他想让孟川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可他对孟川这个亲儿子最常说的话又是:“我孟光辉没有你这么无能的儿子!”
窒息,哪怕是他们两个外人读起来,都会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打压,无尽头的打压,无处不在的打压,这些话从自己的至亲嘴里说出,然后变成淬了剧毒的针,一根根钻进他的血管里,直到重塑了他的□□和灵魂,然后彻底丢弃作为独立人格的自我。
“他想成为你。”陈聿怀低声说,像是在说给蒋徵听,又像是无意识地自言自语,这句话却让蒋徵瞬时脊背发凉,在恒温的室内,竟生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成为你,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父亲的肯定,才能摆脱懦弱的标签,成为家族的骄傲,这是重压之下的孟川能找到的唯一的捷径和情绪出口。
聊天记录接近结尾的时候,在距离孟川失踪的还有两周时,孟光辉给孟川转过一篇公众号的推送。
这篇推送的来源,是蒋徵再熟悉不过的,就是他们分局的账号,而那篇报道,正是何欢案开庭时,蒋徵在法院大门口接受采访的报告。
“怪不得季红梅最后会想到要向你求助。”
陈聿怀直起酸痛的腰,微微仰头,闭上眼,缓缓道:“孟光辉的极端打压,孟川本人对你的崇拜和模仿,周晓月为了自己的家人向他求助,都扭曲了他的心态,恰好在这时候,你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并且比以前走的更高更远,所以这些机缘巧合其实早就在冥冥之中注定了他会做出一件出格的事,这件事足够冒险,可一旦做成了,他就可以成为那篇报道中的你。”
“啪。”
蒋徵一把合上了电脑,他没法再继续探究孟川的心理动机,因为在无形之中,他竟然扮演了推动整个故事发展的重要角色。
是他害死了孟川?
“别想太多,”陈聿怀一眼就看穿了蒋徵眼底的情绪,“你是你,他是他,你们只是短暂地有过交集,他不可能成为你,你在周家,也只是扮演了一个‘好儿子标杆’的符号而已,至于符号是什么样的,全凭他们自己的想象罢了。”
思绪纷扰,他们却没有在这伤春悲秋的资格,蒋徵抓住陈聿怀的手腕,紧紧的,带着炽热的温度和簌簌的战栗,好像仅仅是这样,他就可以恢复平静,再度成为外人眼中无懈可击的支队长。
刑侦技术大楼又是一次的通宵达旦,蒋徵抱着拟好的《呈请案件移送报告书》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与报告书一块儿交给陆岚的,还有一份《协助办案申请书》,里面只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感觉写的乱乱的,又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或许后面还改,但是剧情不会变
第102章 蝼蚁 “因为你们之间,会发生不错的化……
案子移交办理的速度比蒋徵想象得还要快, 第二天下班前,他就收到了陆岚发到他警务通上的消息,非常简短的一行字:通知负责侦办孟川案的所有成员, 带着移交材料,十分钟后到三号会议室集合。
“三号会议室?我没听错吧?上回我进那儿还是参加你表彰大会那次。”唐见山一听到消息,马上就一头埋进自己乱七八糟的储物柜里,倒腾了半天没找出件像样的干净衣裳出来。
“我柜子里还有件衬衫没穿过, 自己去拿,”蒋徵隔空丢过来一把钥匙,“你也是, 褂子洗得跟腌咸菜似的,一会儿人家总队的下来一看, 还以为我得昧了多少,让你们过这种穷酸日子。”
“我就算了吧, ”彭婉扽了扽身上的白大褂, “这件衣服都陪我多久了,我可不能因为别人一时的眼光,就抛弃我的糟糠之——哎哎哎!说话就说话, 好好的推我干嘛!”
“你也跟唐见山一块儿去我那儿找件衣服, 还有五分钟, 迟到的给我写两千字检讨,下周例会上逐字朗读, 多晚一分钟, 字数就给我翻一番儿。”
暮色四合,笼罩在江台巨大的天幕之下,陈聿怀忽地发觉,刑侦大楼门前的那棵槐树的树尖儿上, 已经有一片树叶开始泛黄了。
“走吧。”蒋徵从他身后走过来,轻巧又自然地捉住了他的手腕儿。
“你还好吗?”陈聿怀看着他眼里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红血丝,他知道昨晚支队长办公室又是一夜的灯火通明,也知道支队长埋在心里不能告诉别人的事。
“是死是活,去了才知道。”蒋徵依旧是轻描淡写。那份主动请缨的申请书能不能通过,他还能不能亲自逮捕杀了孟川的嫌疑人,就在今晚了。
“我看陆局一直挺看重你的,应该……不会有问题。”陈聿怀低声道。
“看重?”蒋徵嗤笑一声,偏头附在陈聿怀耳边,“她忌讳我还来不及呢。”
“忌讳?”陈聿怀不明白。
蒋徵一挑眉:“因为我老师,你杨叔。”.
三号会议室与其说是个开会的地方,不如说是个报告厅,所有人按照各自的位置落座,蒋徵径直走到最前排,紧邻着彭婉和唐见山坐下。
陆岚分毫不差地推开了会议室大门,进来的时候还在讲电话,时不时地嗯嗯应答对面,然后大跨步地走上讲台,台下细细簌簌的交头接耳声瞬间消失。
这是陈聿怀为数不多的次数见到陆局,他想起了蒋徵方才说过的话,陆岚的忌讳,未必是出于她本身的想法,而是杨万里的案子,在公安系统内,尤其是高层之间,早已经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禁忌。
没有人想去触碰,就连杨万里本人都被搁置在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处境里,与外界隔绝,衣食住行统统受人监视,在疗养院里养着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病症,等待不知到底何时才能降临的审判——是无罪释放还是锒铛入狱,没人可以预判。
陆岚猫一样地微微竖起瞳孔:“等谁呢?一个个望眼欲穿的。”
“局长,不是说今天市局的领导要来吗?”唐见山替大家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就是,”陆岚说,“经过市局上层领导一致决定,本案的侦办工作,由我来做总指挥,你们原有的专案组也要解散重组,这就是我今天叫你们过来的原因,留守在支队的人员,原有分=工作不变,但所有行动指令,必须通过我,至于蒋徵——”
她举起那份申请书,远远地扔到了蒋徵面前:“你的请求,我不予批准。”
蒋徵并不惊讶,毕竟他已经做好了散会以后要怎么拦下陆岚,怎么和她讨价还价的准备了。
却在此时,陆岚突然话锋一转:“但我的组里,组长的位置,我会留给你。”
蒋徵:“?”
“这是我的意思,也得到了上级的允准,和你无视纪律、自作主张的性质完全不同。”陆岚冷着脸说着完全不符合她严肃表情的话。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着的、小小的骚动。
唐见山偷摸怼了蒋徵一下,彭婉也是面露喜色,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陆岚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记软绵绵的拳头,把蒋徵准备好的对抗预案就这么轻飘飘地堵了回去。
见他没做反应,陆岚稍微抬起了下巴:“不愿意?不跟我犟一句,心里不舒服?”
陈聿怀突然觉得陆岚简直就是一个放大版的蒋徵,两人有些做事风格甚至不大讨喜的点都太过相似。
“我愿意,但是……”蒋徵已经从错愕中回过了神,“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陆岚一抬手,后方的中控便打开了席台中央的巨大屏幕,屏幕上是陆岚已经规划好的专案组核心人员结构,其中底下人熟悉的,除了陆岚和蒋徵,还有彭婉和唐见山的名字,“专案组的核心名单定了,彭婉、唐见山、蒋徵,明天一早跟我进市局总队,你们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用着最顺手,这次案子不比其他,我需要绝对信得过的人。”
唐见山率先站了起来,两指并拢从太阳穴旁一比划:“明白!咱保证不给陆局您丢人!”
彭婉先是犹疑地看了一眼蒋徵,倒不是她怀疑陆岚的决定,而是事情的发展实在是出乎意料,但蒋徵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屏幕上的人员名单。
最后她冲陆岚点了点头道:“是,陆局,我会负责好专案组全程的技术支援工作。”
“除了你们仨,参与此次侦办工作的还有国际刑警组织的苏拉育,反诈支队负责人于薇,还有网安组组长吕卫风,这些人明天你们都会见到,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陆岚看了眼腕表,“一,现在开始动手把截至目前收集上来的所有线索和卷宗整理成简报,我会出席总队的内部简报会,二,就在这儿干愣着,明天跟我一块坐在底下旁听,没问题就散会吧。”
陆岚话音落地,没再多做丝毫的停留,她拿起嗡嗡作响的手机,转身便走,一如她进来时一样干脆利落。
唐见山伸了个懒腰:“又是场硬仗啊,老蒋,你这回任务可比谁都重了,老蒋?人呢?”
蒋徵从后门跟着陆岚追了出去,悠长的走廊里回响着急促和稳健相互交织的脚步声。
他一直等到陆岚挂了电话才走上前去。
“陆局。”
“什么时候学会偷听领导的电话了?”陆岚觑着他。
蒋徵开门见山道:“陆局,我想跟你举荐一个人加入专案组。”
陆岚似乎早有预判:“你是想说陈聿怀吧。”
两个聪明人的交谈总是格外容易的,双方都能看透对方的心思,自然能省去很多弯弯绕绕,所以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已经走完了,陈聿怀也并没等太久。
“走吗?”蒋徵远远地仰头看他。
“走吧。”陈聿怀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刑侦大楼后面的小院子里,这个季节的江台已经没有了酷暑里的闷热烦躁,天气渐凉,风里也夹杂了些秋意。
陈聿怀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猛然抬头看他:“陆局让我也加入专案组?”
“你……不愿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连蒋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局长面前都是一副我行我素的自己,在陈聿怀面前却多了份小心,他开始担心自己的自作主张会不会给他带来伤害,会不会不合他的心意,会不会让他感觉难办,所以说出这句和陆局一模一样的话时,他却没来由地心里发虚。
他盯着陈聿怀的表情,没有皱眉,也没有摇头,只有又软又卷的头发在一摇一晃,还有眼珠,漂亮的眼珠再次转向脚底已经成了碎片的树叶。
但是他犹豫了,所以他的心瞬间就悬空了。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我做不了什么,陆局也说了,她需要的是绝对信得过的人,显然我不是其中一个。”
蒋徵几乎又听到了自己心脏落下的声音。
他一掌不轻不重地落在陈聿怀的后脑勺:“你小子,说什么呢?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敢让彭婉唐见山听见,他俩又得跑我这儿哭爹喊娘,骂我拿你良心去喂富贵儿了!”
“啊!”陈聿怀吃痛,捂着后脑勺,瞪眼骂他:“没大没小!”
“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蒋徵两手一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两人又这么默契地静静走了一会儿,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蒋徵才沉吟着开口:“其实我始终觉得有些奇怪,陆岚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决定权了?从我决定把案子移交给市局,到今天陆岚拍板专案组成立,前后还没超过二十四个小时,就算是有上头的意思,你不觉得这未免顺水推舟得太过头了么?”
陈聿怀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孟川案之所以复杂,不仅是因为涉及到跨国执法,还有更深也是更敏感的一层原因——孟川并非普通人,他有过军衔,而且他的军衔放在部队里还不算低。陆岚尽管是个局长,但管辖区域也仅限于青云区内而已。
“何欢的案子从西港新区移交过来的那次,陆局也是出过面的。”陈聿怀思索边思索边说,可是那次最后拍板的,还是市局的督察组。
“唔……蒋徵?”
“嗯?”
“陆岚……”陈聿怀稍微措了措辞,“关于你老师的案子,陆局她知道多少?”
蒋徵难得表现出不够自信的态度,他摇了摇头:“陆岚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会用人也会驾驭人,这是我在她手里这短短三年,唯一能做出的评价。”
一小时前……
“你是想说陈聿怀吧。”
“您怎么……”这是蒋徵今天第二次露出错愕的神情。
“我料到了,”陆岚云淡风轻地说,“但是我在等你亲自来跟我开口。”
“可是……为什么?”
“还记得他刚来分局那天,我指派你去当他的带教么?”
“当然。”
“因为你们之间,会发生不错的化学反应,也许会彻底推翻我从前的设想,改变一些东西,或者是说……”陆岚眼底闪过精明的光,“做出我不曾敢做下的事。”
……
连陆岚都坦言‘不敢’做下的事,到底指代的是什么?
“……如果说在老师的案子上,咱们站在第五层,陆岚就在第八层,”蒋徵深吸了口风冷,“甚至在更高的地方,俯视着我们,看着我们碌碌无为,作为一只蝼蚁却妄图越过面前的大山,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可能到头都是无用功罢了。””陈聿怀怕冷,他吸了吸鼻子说:“可你说过,要跳进去,然后把它填平。”
“是啊,移山填海,哪有那么容易呢?”蒋徵自嘲,他忽然觉得,陆岚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毕竟她那番话听起来,更像是冷嘲热讽。
“天冷了,我们回去吧。”
“好。”
第103章 卧底 “陈……警官,依我浅薄的见识看……
第二天一早, 在市局门口等他们的,是一位陌生的面孔。
那是个穿着驼色长风衣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 气质文静典雅,像是刚从哪个文艺单位过来办事的,唐见山扫了一眼,只当她是市局后勤处派来接待的文职警员, 直到对方主动亮出警官证,才发现人家警衔比自己还高出半级。
“各位早,我是反诈支队的于薇, 叫我小于就好。”她声线清亮,热情和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经过双方简短的自我介绍和寒暄后, 于薇侧过身,示意道:“陆队让我来接你们, 请跟我来。”
“陆队?”蒋徵脚步一顿, 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于薇已经转身走在前面,衣角带风, “看来陆队还没跟你们提过。”
彭婉轻声解释:“陆局她很少说起自己的事儿。”
“理解。”于薇步伐未停, 一路上不时会有人停下来和她打招呼, 她也只是颔首一笑,继续说:“陆队从去年起就开始兼任我们市局刑侦总队的总队长了, 所以你们习惯叫陆局, 我们习惯叫陆队,都是一回事儿。”
于薇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她从进入大厅的玻璃门上瞥见自己身后几张怔住的脸,笑道:“难道你们就没想过, 为什么每次你们需要市局帮忙协调的时候,流程都走得格外顺畅么?该不会真以为是我们同事办事效率高吧?”
“想过,怎么没想过?”唐见山硬着头皮给自家人挽尊,“我们陆局啊,咳,一向都是宠辱不惊,估计也不觉得是什么非得说的大事儿,是吧彭婉?”
彭婉被这么一点,顿时醍醐灌顶,一拳砸进手心道:“我说那张纸条的鉴定结果怎么这么快就能出来呢?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啊!”
唐见山:“喂!”
“那可不是?你们前脚材料送过来,陆队的招呼后脚就到了,”于薇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不瞒你们说,他们刑侦队那边都没少嘀咕,说他们队长操心你们分局的事,比操心市局的案子还上心。”
陈聿怀悄悄用手肘碰了下蒋徵,揶揄道:“以你的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腹了吧?”
对此蒋徵倒是没做反驳。小人就小人吧,只要目的达成了,他不在乎过程,更无所谓自己做的是君子还是小人。
他只是觉得奇怪,陆岚的这次变动,不只是升职这么简单,上头破格提拔她的意思可以说是显而易见了,用不了几年,陆岚就可以彻底卸掉分局的职位,一跃进了市局,这是关乎到分局未来走向的,她没必要瞒着,甚至连一点儿风声都未曾透露给他们。
只是眼下还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于薇带着他们走进了一间面积相当开阔的大厅,迎面而来的电子屏幕占据一整面墙,一行行数字每一秒都在跳动,数十排工位从屏幕下排列过去,每个民警都是精神高度集中的样子,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自从他们进来以后就没有断过。
“这里就是我们支队的指挥大厅,”于薇特意压低了声音,“平均每分钟全江台就有两百多人面临着被诈骗的风险,一千个人里面就会有至少一个家庭被逼到走上家破人亡的绝境里,这个比例听起来微不足道?可他们掏空的远不止一个家庭的家底,还有这个家庭所围绕着的社会关系网,而我们真正能够拦截下来的资金,其实只能占总损失的个位数百分比,一笔被转出,马上就会被当作本金流入境外赌场,转上一圈再出来,赃款就洗白成了赌资,再想一笔笔地追回来,难度极大,最原始也是最精密的洗钱流程,这无关乎技术问题。”
陈聿怀盯着那张屏幕看了一会儿,就听蒋徵问道:“周荣轩出事之前,你们介入干预过么?”
于薇的脚步戛然而止,她原地转身,面对着蒋徵,态度显得有些漠然:“蒋支队,你清楚的,周荣轩的案子,还上不到市局,周晓月家的情况在我们这里只能算个典型案例,类似的案子这些年早已经是屡见不鲜了,话说得再难听些……如果不是因为受害者的身份特殊,今天的专案组,甚至都不会有成立的可能。”
蒋徵眼神有些冷硬,于薇也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说话,两人互不让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这些受害者在于薇看来,只是一个个会增加或减少的数字,而蒋徵他们,是见过数字后面那些因此而分崩离析的命运的。
“陆局。”陈聿怀神色一凛。
几人随他的视线看过去,空无一人,又一脸疑惑地齐齐看向他。
陈聿怀面不改色:“我是说,陆局还在等着我们。”
于薇又换上了方才那副客套的淡笑:“我们走吧,时间已经迟了。”
唐见山悄没声地给陈聿怀比了个大拇指,无声道:“得我真传,孺子可教也!”.
一路穿过指挥大厅后方的走廊,于薇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门前停下,直接推门而入,里面除了陆岚,还有两个男人,一个瘦高个儿,和于薇一样,情绪淡淡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另外一个是个东南亚长相,一见着他们就一脸笑容,黝黑的皮肤却有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省去了多余的寒暄和介绍,吕卫风和苏拉育各自拉开凳子自行坐下,手里是蒋徵今天凌晨才整理出来的简报。
“市局这边已经对齐了目前的进度,那么我就直入主题了。”陆岚轻轻一点面前电脑的空格,身后的幕布上便投下来了一张地图。
一张从中国南部沿海一直向南延伸到新加坡的地图,一条醒目的红色线条标记在上面。
“这是吕组长和于队长根据现有的所有情报,还有从各国出入境管理局调出来的记录,以及苏拉育先生提供给我们的线报,最终模拟出的周荣轩出国路线。”
陆岚的激光笔顺着那条红线依次向南比划:“5月13日,深圳出发,直飞香港,同行的还有个叫周涛的男性,根据航司后台查到的身份信息留存发现,他和周荣轩是同乡人,连各自身份证的登记派出所的辖区都是相邻的,所以这个周涛很有可能就是那个骗周荣轩出国做生意的老同学。”
蒋徵道:“如果一开始就是个设计好的骗局,周涛为什么还会留下自己真实的身份信息?这不是冒险么?”
于薇说:“因为周涛吃准了他们那一套流程,一旦带人出了境,国内的警方就丧失了境外执法权,这时候再继续给受害者洗脑,顺手扣留下护照和手机,受害者与国内就几乎完全断联,反倒是使用了假的身份信息,才会使他们的犯罪成本和犯罪风险加大,因为很可能在出境这一步就被卡了下来。”
“洗脑?”唐见山抓住了重点。
“也是他们的惯用手段了,那而且可能性极高,”对于这种案子的逻辑,于薇在看完案情简报就已经可以推断得大差不差了,“高薪诚聘,投资返利,甚至是网恋奔现,犯罪分子的剧本可以根据受害者的身份、性格、成长经历做出量身定制,周荣轩的社会经历浅薄,又是自私,傲慢,眼高手低的性格,与嫌疑人还关系匪浅,他会入套,是必然结果。”
于薇的话已经算是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周荣轩很可能是在某种诱惑下,心甘情愿地跳入这个陷阱的。
他不是完美受害者,甚至可以说他才是把整个周家拖入泥潭的凶手,所以她才说,周荣轩的案子,还上不到市局。
彭婉突然短促地吸了口冷气。
她想起周晓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面色惨白,毫无生气,这样聪明、通透又敏锐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但她还是念着自己有罪,她选择了自己去承担所有的后果,用自己的余生作为这段因果的补偿和赎罪。
蒋徵从隐约生出些不安来,头一次的,这里不再是他的主场,陆岚也明显早有了自己的布局,他们非常被动。
台上的陆岚依旧气定神闲,激光笔的红点晃动,她在上头说,蒋徵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陈聿怀,发现他在看那张地图,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可心思显然不在陆岚身上。
“木姐县,”陆岚略微抬高音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图上被圈出来的边境小城,“这是周荣轩和及其父亲周海波最后出现的地方,但我们手上的线索,也仅限于此了,木姐县和瑞丽接壤,是蛇头活动的根据地之一,接下来——”
陆岚的眼珠稍稍转动,掠过手下的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像猫,一只正在捕猎的猫。
“我们必须派人过去,进行实地排查,以猎物的身份,主动咬上犯罪分子的饵钩。”
蒋徵看向对面的两男一女,又看向陆岚,心中的不安终于有了答案。
“不行,这太冒险了。”所以他第一个提出了异议。
“在此期间,保证卧底的安全,就是我们的主要任务,”陆岚眼神指向那个东南亚男人,“苏拉育先生是泰缅双国籍,又长期接触东南亚地区的案子,在当地也有足够可靠的渠道可以联系到蛇头,有他在,行动起来相对方便,在正式打入园区前,苏拉育先生会扮演周涛的角色。”
苏拉育收敛了些笑意,用带着浓重口音却足够流利的中文说道:“但我还是需要提醒各位,掸邦当地形势非常复杂,地方武装、犯罪集团与当地政要互有勾结,一旦行动中失去联系,我们就必须立刻舍弃这名卧底,否则……用你们的话应该怎么说?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他顿了顿,笑容彻底冷了下去:“这几年在东南亚,我们每年都会几个牺牲的同行——当然,其中有些只是失联,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的踪迹,我们只能算作是牺牲。”
“至于人选,”陆岚随手按掉投影仪,屋内光线一暗,有几秒的时间,众人是看不清对方的表情的,只能听见陆岚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我不会插手,毕竟你们才是真正要到一线去执行任务的,我只要一个结果。”
陆岚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数秒,然后蒋徵和唐见山异口同声:“我去。”
“我去最合适,”蒋徵毫不犹豫地加重了语气,“我是在场最清楚案子的所有细节,孟川这个人的背景,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况且我在武警受过专业训练,应对突发状况比在座各位更有经验,这次行动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没有退路,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老蒋!”唐见山急了,“你是陆局钦定的组长,你是主持大局的人,谁去都不可能是你去!还是我去更合适!”
几人几番争执不下,连彭婉都主动站了出来,只是刚开口就被于薇给打断了:“女人在那儿的身价都要比男人高出十万不止,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所面对的风险和代价都远不是你我所能承受得住的。”
“我去。”陈聿怀冷不丁地一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抓住了态度最强硬的蒋徵的注意。
争执平息下来,只有苏拉育脸上还挂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的英语和西语都有母语水平,就算放在那种地方也算是他们想要的稀缺人才,不至于会沦落到最底层,蒋支队,你告诉过我,只有往上爬,尽可能地坐上我能够得着的最高位置,才有破局的权利,不是么?”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平静地迎着众人的目光。
蒋徵的一句“我不许”三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出口,对面突然就响起来一阵突兀又清脆的掌声。
是苏拉育。
“陈……警官,依我浅薄的见识看来,你的确是最适合人选,”蒋徵眼睁睁地看着他身子探过桌面,向陈聿怀伸过来一只手,“那么,合作愉快。”
“陈——”
陈聿怀好像没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量,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回握苏拉育的手:“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由于这个案子有点敏感,在这里再叠个甲,文中出现的所有地名国名,全部都是借用,无任何指代现实的意思,案子前期的灵感来源也是来源于我个人的亲身经历(放心放心是虚惊一场,后面也许会在作话和大家分享,就当讲个小故事了)
第104章 习惯 “我知道,你一直都没变。”……
“进入园区前, 还会有一次严密的搜查,除了贴身财物、证件会被没收,最重要的是, 他们不会允许任何外界的电子设备进入园区,所以为了保证卧底绝对不会断联,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微型追踪器。”
陆岚回来时,带着一只医用无菌箱, 透过上面的钢化玻璃,可以看到其中就是陆岚所提到的追踪器,比分局所用的还要小许多, 比米粒都大不了多少。
“这是我从禁毒借调过来的新技术,生物供电, 用的是碳纤维复合材料,瞒过一般的金属探测器不成问题, 明天我就会安排一场手术, 医生会把这个追踪器埋入卧底的真皮层,手术伤口一旦恢复,行动马上开始。”.
从市局到蒋徵家, 不到二十公里的车程, 蒋徵一路都没再说过话, 副驾上的陈聿怀还有后排的彭婉、唐见山,都一律地眼观鼻, 鼻观心。
离开时都是深夜了, 这次的行动安排已经在那个会议室里初步成型,接下来就是不断地推翻、重来,直到预想范围内的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能有一个足够完备可行的预备方案。
车停稳, 彭婉和唐见山就准备顺路各回各家,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场硬仗。
临走前,彭婉拉起陈聿怀的手,看着他说:“我俩和蒋队是一个意思,都不愿意是你去,眼下还有转圜的余地,要是等到明天上了手术台,再反悔都来不及,小陈,你再好好想想,咱们大伙就当今天这事儿没发生过,嗯?”
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聿怀的身上,他宽慰地笑了笑:“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你放心,做出这个决定,我没有任何冲动,你们都各有自己的职责在身,只有我去最合适。”
“可是——”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陈聿怀轻轻抚开她的手,垂下眼睛。
唐见山拦下了彭婉的欲言又止,眼神示意她这里还有已经先一步推门进去了的蒋徵。陈聿怀一路将两人送到了巷口,才转身回去,见门是虚掩着的,心下放松了些。
“汪汪汪!”
富贵儿每次见到陈聿怀都是一副人来疯的样子,他蹲下来摸摸它的狗头,但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今晚家里的气压格外得低,连富贵儿都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发了会儿疯,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陈聿怀的大腿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来回乱转,可能是出于对自己主人的绝对忠诚和信任,富贵儿最后还是把怀疑目标放在了陈聿怀身上。
陈聿怀只能无奈地耸耸肩,但时间的确是太晚了,富贵儿闹了一会儿,很快就在他怀里睡着了,陈聿怀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小狗呼吸时的振动,觉得眼皮变沉,脑袋向前一点一点地,也开始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直到一盘热气腾腾的红酱意面被端上了茶几,才又睁开了眼。
蒋徵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戳开自己那份面里的肉丸,然后开口说了今晚回来以后的第一句话:“明天上手术台的会是我。”
陈聿怀也几乎同时道:“你也不愿意听我的解释了么?”
“……”
蒋徵发现自己想在他面前板着一张脸也是做不到,只好不看他,盘子里的肉丸硬是被他捻成了肉糜:“你的任何理由在我这里不成立,也许向陆岚举荐你这件事根本就是错的,明天我就会以支队长的名义,申请把你撤出专案组,你就留在江台等我们回来。”
陈聿怀没有急于辩解,他轻轻地把狗抱到一边,此时富贵儿已经舒服地打起了呼噜,有它的存在,让房间里也不至太过安静。
“我去木姐县,能活下来,并且能查出凶手的几率,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高,”他说,“因为很早以前,我去过那里。”.
其实陈聿怀也不确定,现在是否是坦白一切的最好时机,他甚至都不确定是否应该和蒋徵说起这些,可也许,这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最好的时机,他能做的,只是选择继续对抗,还是顺其自然地往下走。
可话说出口是如此得自然,自然得好像此时院子里渐渐下起的雨,房门大敞开着,有雨和月光洒进来,洇湿了一小片台阶,也氤氲了房间里的空气。
陈聿怀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他的叙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背后的伤和纹身是怎么来的吗?这些,都和一个男人有关,一个蓝眼睛的男人。”
蓝眼睛。
一个贯穿始终的词,让蒋徵蓦地抬起头来,俊朗的眉头拧成个川字。
“他叫怀尔特,没错,就是在你父母墓前见到过的那个来扫墓的男人,他告诉你他姓杨,但其实杨只是他的中间名,的确来自他母亲,他真正的名字叫怀尔特·杨·米歇尔,以琳之地的实际控制人。”
以琳之地,这个词蒋徵多少有点耳闻,但也仅限于耳闻。
一个偶尔会出现在网络的国际私人慈善基金会,与之一同出现的慈善项目也都和它的名字一样,温和且低调,照片极少,措辞严谨,因此外界对它的了解也极少,尤其是中文互联网上,相关的信息更是寥寥无几,存在感非常低,但无一不是绝对正面的形象。
若不是职业特殊,需要时常关注外界的消息,蒋徵或许连这点儿模糊的印象都不会有,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个在大脑里一闪而过的名字,其背后的掌权人,竟然曾经这么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和他说过话,和自己的父母产生过某种未知的联系。
和程邈和蒋文秀产生过联系……
金属的叉子落在磁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旁的富贵儿浑身抖了一下,但还好没有真的被吵醒。
蒋徵的下颌线倏然紧绷,声音放低,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父母的死,是不是和他——这个怀尔特,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陈聿怀叹了口气,“但他一定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否则他也不会出现在你父母的墓地,你之前说过,那个地方鲜有人知道,因为……因为阿姨说过,不想让更多的人去打扰,也是因为叔叔的死,另有隐情。”
蒋徵突然有些泄气的感觉,不是因为这个回答让他失望,而是连他自己都无法预判,如果自己哪天真的知道了害死自己父母的凶手是谁以后,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试了几次,都没法再次把叉子拿起来,面已经凉了,外面的雨声渐大,已经从细细密密变成了疾风骤雨,明天一早,就会看到树叶大片大片地被打下来,铺满路面,然后,江台的秋天来了。
“17年前,我和杨万里爆发矛盾后离家,后来的失踪,是因为被梅姨用迷药控制后绑架走的,”陈聿怀继续说,“他们想要卖掉我,但那段时间我一直高烧不退,到现在都还隐约记得,当时我一度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当然也不会有买家会要一个已经记事了的、又病怏怏的小孩,如果不是怀尔特把我带走,我可能真的会死在梅姨手上,不过高烧可能真的对我的大脑某一个部分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我还是忘记了很多事,无论我如何尝试去想起来,那些回忆始终都是碎片化的,甚至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
他刻意掠过了一些血腥的细节,直到这里,他的语气和情绪都始终没有什么起伏,平静地好像在讲述某个远在天边的故事,一个和他、他们都无关紧要的故事。
“后来,怀尔特把我从梅姨手里买下来,他收养了我,把我带到了墨西卡利,后面十几年里的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在那里度过的,西语和英语,还有防身的格斗术,我也都是在那里学会的。”
蒋徵喉结动了又动,那句“你就没有想过要回来吗?”还是没能问出口,毕竟故事里的陈聿怀,并不是此时他眼前的人,那时候他还叫魏骞,那个他曾经目送坐上离开云州的火车的少年——时至今日蒋徵偶尔都还会再想起那一天,如果自己拦下了他,甚至幻想过自己跟他一起走,结局会不会大不相同?
陈聿怀突然问:“你见过以琳之地的会徽么?”
蒋徵摇头,但其实话说到这儿,他心下已经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果然,陈聿怀解开衬衫扣子,露出匀称结实的胸膛——比起几个月前刚回来那会儿,看起来已经没那么清瘦了,多了点儿恰到好处的肉感,但是新伤叠着旧伤,好像永远都没有完全好过。
他慢慢转过身,浓浓夜色里,他背上的那条鱼其实看不十分清晰。
“这条鱼,就是基金会的会徽,也是米歇尔家族的家徽,他亲自给我纹上的,”陈聿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鱼骨下面的那条疤,是十年前,我为了帮怀尔杀了他父亲时留下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他在墨西卡利的那栋房子,房梁掉下来,砸断了我右肩胛骨,后来……里面就钉了四根钢钉。”
“一块骨头换了怀尔特和他父亲两条命,换来他对我的绝对信任,倒也不算是赔本买卖。”陈聿怀转了回来,重新扣上衬衫扣子。
他适时地做出停顿,等待蒋徵的质问。
蒋徵心口确实堵着无数问题,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命对于你来说,就是这么轻巧的、这么无所谓的么?可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说出曾经无数次欲言又止的过往,那些问句忽然就在了嗓子眼,随着喉结上下滚动,就这么沉了下去。
比起追问这些,陈聿怀肯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他眼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比所谓的‘答案’更重要了。
“还能取出来么?”蒋徵问。
陈聿怀一愣:“什么?”
“钢钉,还能再取出来么?”
“……”陈聿怀看着他,沉默了足有数十秒,像是要从这张好看的脸上确认什么似的,随后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蒋徵:“?”
陈聿怀笑得直不起腰,越笑越停不下来,好容易才缓了缓情绪,他揩掉眼角的泪花说:“蒋支队长,你对一个杀人犯都能这么共情,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是怎么当上警察的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陈聿怀在蒋徵身上看见程邈的影子了,既定的结局就是这样刻在他们的基因里的,又遑论什么摆脱宿命?
蒋徵盯着他,没吱声,陈聿怀的笑声彻底平息下来后,在雨声的衬托下,周遭变得更静了。
陈聿怀被盯得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关于怀尔特和卢卡斯之间的事,他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手上沾了人血就会成宿成宿地做噩梦的小孩了,所以说出来时,也就是轻描淡写的,不带丝毫情绪的,竟一时忘了这些在别人那里听起来会是怎样的,忘了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审视和恐惧的异类。
陈聿怀微微偏过头,错开了视线:“钢钉……咳,医生说是……能取出来,但是创口会比较大,我嫌麻烦,就没再考虑过这事儿,况且这么多年,也早就习惯了。”
“但是你旧伤复发的时候还是会很痛,尤其是下雨天,我只是想知道怎样能让你好受一点,无关乎其他,”蒋徵沉声说,“这里没有什么警察、嫌疑人,只有你和我,所以不要再这么说自己了。”
“……抱歉,”这回陈聿怀语气变得诚恳,“我只是习惯了……”
“我知道,”蒋徵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一直都没变。”
“呼——”富贵儿打了声响鼻,小狗脑袋舒服得直往陈聿怀臂弯下面钻,于是他又把它抱到了自己大腿上。
“想必你应该也能猜出来了,以琳之地的真实面目,远没有它看起来的那么干净,基金会只是米歇尔家用来洗钱和掩人耳目的工具,这个家族,也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低调。”
陈聿怀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杜宾犬油光水滑的狗毛,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老米歇尔生前一直想要洗白,撤出了很多黑产灰产,可怀尔特的野心根本就不能满足于从商从政这些表面功夫,他接替了老米歇尔的位置以后,家族涉足的黑产比以往几代加起来的还要多,触手遍布全世界,你能想象的、不能想象的,只要是能赚钱的,能让他体验到权利和金钱带来的快/感的,他都当作一门生意来做,诈骗就是其中之一。”
话题终于又落回了起点。
“木姐县,我今天看到陆局放出来的那张地图才想起来,怀尔特曾经带我去过那个地方,那时候的诈骗园区在缅甸还不成气候,菲律宾西港才是大本营,怀尔特算是把本‘生意经’亲自带到木姐县的。”
蒋徵皱眉:“所以你想把你和怀尔特的特殊关系,当做去木姐县的通行证?你就这么信得过他么?”
“怀尔特……”陈聿怀嗤笑一声,“没有谁敢说真正信任他,他也从没有信任过任何人,我只是在赌。”
“赌?”
“赌我对他的利用价值,足够他保住我的性命,蒋徵,”陈聿怀说,“你也发现了,从甘蓉案开始……不,应该说是,从我父亲的枪杀案开始,到你父亲的死,还有梧桐山庄,再到如今的孟川案,背后都多多少少有他的影子,一次两次或许还勉强可以称之为巧合,可巧合太多了,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人为的。”
“你想怎样?”蒋徵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想见他,”陈聿怀茶色的眼睛里闪烁出奇异的光,“这次的行动,就是个绝好的机会,只有我亲自入局,才有可能让他出面。”
第105章 约定 “嗯,不见不散。”……
陈聿怀第一次躺上手术台, 大概就是在那场火灾以后。
时至今日,那次手术的过程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当然, 他也并不想知道医生是怎么切开他的皮肉,又是怎么用钢钉把碎掉的骨头重新连接起来的。
他只记得昏过去前和醒过来后,身上的疼痛是忘不掉的,后来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他都下不了床,当时照顾他的护士好像还是个拉丁裔的老妇人,说话的口音非常蹩脚, 十个词里能有九个词都含混不清,两人经常因为语言不通而吵架, 但也只能各说各的,互相对牛弹琴。
陈聿怀好像从没有哪一刻像那时一样想过家。
而那一个月里, 怀尔特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聿怀甚至一度怀疑过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死在了他亲手搭建的火场中,而自己其实是被某个好心人送进医院抢救回来的。
出院那天很冷, 大概……和今早的江台差不多冷, 怀尔特开了一台阿斯顿马丁亲自到医院门口接他。
陈聿怀认出来那台车是老米歇尔的座驾之一, 也是他众多座驾中最喜欢的一台,所以当他看到了那台车到了怀尔特手里, 他就已经知道, 老米歇尔已经命丧黄泉。
怀尔特将一把匕首放进他的手里,笑着说:“今天是你生日,卢卡斯,从今以后, 它就属于你了,生日快乐。”
后来背后的伤又恢复了多久,前前后后又进了多少次手术室,才变成如今这样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花了好长好长时间吧,因为怀尔特在他背后纹上那条鱼后,那条伤疤就变成了永久性的了.
“不是我说,老蒋,你这态度转变得也忒快了吧?快给我老实交代,小陈昨晚上到底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
这已经是三人去医院的路上,唐见山第36次提出这个问题了,他坚信陈聿怀一定使了什么特殊的手段给他家支队长洗脑了,否则以他对蒋徵的了解,在这种事情上,压根儿就不会有商量的余地!
“……”蒋徵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发呆,不知是在想着什么没听见有人在跟他说话,还是干脆就是懒得搭理唐见山,直接选择无视了,也就唐见山还在那乐此不疲地发表自己千奇百怪的阴谋论。
副驾驶上的彭婉紧紧抱着个保温饭盒,唐见山这人开车向来只图快不图稳,这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胆地护着怀里的东西,免得汤再溢出来了。
前面已经能看到市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近了,她终于松了半口气道:“虽说只是个微创手术,但毕竟还是要全麻的,咱一会儿也去看他也别太耗他的精神了,让他好好休养,出院之前的这几天就轮班去看他吧,确保陆局那边也能随叫随到——哎呀慢点儿开!一会再跟前边儿那前边救护车追尾可就有你受的了!”
好在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目的地。
大厅里人头攒动,浓郁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乱七八糟的药味,形成了医院里独有的嗅觉印记。
三人刚走到问诊台,还没开口问陈聿怀所在的病房怎么走,就在那里碰见了个熟人。
是苏拉育。
“蒋支队。”他隔着老远就冲他们招手,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
蒋徵一看到这张脸,表情立刻变得僵硬,昨天在那间会议室里,就他是一点儿没看对面分局几人的脸色,如果不是苏拉育逢场作戏、煽风点火,兴许这事儿上他还不至于这么被动。
“苏警官。”蒋徵摆出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其实你们可以叫我的名字。”苏拉育好像天生钝感力十足,又或者是他本就不屑于去解读谁的脸色,还是那副故作亲昵的样子,根本不在意蒋徵的态度和他周身散发出来的算不上友好的气场。
他漆黑的眼珠一转,甚至还顺嘴开了个玩笑:“或者……你们也可以和我妈妈一样,叫我苏拉,嗨,唐警官,还有……漂亮的彭警官~”
“苏……”唐见山本来就想直呼其名的,余光先瞥了一眼蒋徵,到嘴边儿的话就拐了个弯,“……警官。”
彭婉被夸得脸都红了:“嗨呀……您这话说的……诶对了,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我未来的搭档,毕竟我的职责就是把他护送到目的地,在那之前我们还会有一段时间的合作,”苏拉育笑道,“最基本的礼貌,不是吗?好消息是,手术很成功,陈警官看起来精神不错。”
连来医院看陈聿怀这事儿都被他给抢先了,蒋徵现在看他更是觉得面目可憎。
“我们出来的时间也有限,先上去了,苏警官,稍后市局见,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吧,”说罢,蒋徵还给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走了。”
苏拉育笑眯眯道:“好啊,市局再见。”.
陈聿怀所在的病房是陆岚特意安排的单人病房,在住院部顶层,比起大厅里的热闹,这里明显清净许多。
手术是小,到底任务是要严格保密的,自然是越少人接触到越好。
彭婉抬手敲门:叩叩叩。
里面的人扬声道:“进。”
房门被推开,陈聿怀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还好,气色还算不错。
一看是他们,陈聿怀眼神都亮了:“来的正好,帮我系一下后边的带子,我够不着。”
陈聿怀现在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背后有几根系带,不容易压迫缝合伤口,也方便穿脱,但显然陈聿怀还不大习惯,蒋徵帮他松了松,尽量避开他肩上的纱布:“这样呢?好点儿了吗?”
陈聿怀活动了一下脖子:“嗯,舒服多了。”
蒋徵慢慢地把后面的系带都尽数解开,再替他重新系上:“我们刚才在楼下碰见苏拉育了,他来看过你?”
陈聿怀唔了一声:“他来的时候,我麻药劲儿刚过,苏拉育没留多久就走了,他跟你们说什么了么?”
蒋徵从鼻腔发出一声嗤笑:“那小子……未免有点儿殷勤过头了。”
“油嘴滑舌的,跟他在一块儿我老觉得不舒服,”彭婉说着,把病床边的小桌板放下来,搁下保温饭盒,盖子一打开,很快就满屋飘香,“小陈,这是我昨晚煲好的排骨汤,浮油我都给撇干净了,吃得太油腻不利于你伤口恢复,来,尝尝看我的手艺。”
唐见山一屁股坐上了床尾:“油嘴滑舌?我以为你还挺受用的呢。”
陈聿怀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勺子,有些受宠若惊:“不用了吧?小手术而已,其实今天就可以出院的……”
“那可不行,你领导发话了,必须得躺够三天,等各项身体指标全部达标了才能走,”彭婉干脆把勺子直接硬塞进他手里,“不过我昨晚还寻思着老蒋指定得亲自上场呢,所以还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聿怀看了眼蒋徵,接过勺子嘀咕道:“哪儿就那么娇气了。”
汤是早就晾好的,温度正好适合入口,他低头喝了几口,油润但不腻,一口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彭婉一脸期待:“好喝吗?”
陈聿怀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嗯,好喝。”
汤匙碰在碗边,发出叮当的轻响。
短暂的安稳感让陈聿怀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手术,和从前一样,他们来看望他,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去,回到他们中间,回到那个可以让他找得着落脚点的地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聿怀开始贪恋这份踏实感。
“这两天我们会远程调试追踪器,你可能会感觉有点儿不舒服,不过放心,这都是正常的,”彭婉说,“当然,如果实在不适应的话,也要随时告诉我啊。”
陈聿怀哂笑:“没那么娇气,你们只管做吧。”
唐见山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等你回来可就成咱们的功臣了,哪儿能让你受委屈?有啥事儿开口说就是了!我替你做主!”
彭婉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
陈聿怀试探道:“什么事都行?”
唐见山也是说美了,直拍胸脯道:“什么事都行!”
“那我……”陈聿怀抿了抿嘴,低声道,“任务结束以后,我……我回家想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唐见山一愣。
病房里都安静了几秒。
“休息好啊,休息好……那个……”唐见山清了清嗓子,给蒋徵使眼色使得眼皮都快抽筋了,“当然要休息!你想休多长时间啊?”
“不知道,可能一两天,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也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一直沉默的蒋徵眼睛里暗了暗。
陈聿怀嗐了一声,故作无所谓道:“到时候再说吧。”
三人毕竟还有任务在身,没办法久留,期间又说了会儿话——其中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听彭婉和唐见山插科打诨,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替工作上的事,陪着他喝完汤,就先回去了,蒋徵单独留下来。
“你想回云州了?”
陈聿怀仰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沉吟半晌才开口:“我还是放不下那次的事,这两天我总想着,无论过程如何,我终究还是要回去的,蒋徵,如果这次任务没成功,你就替我把我的骨灰带回去吧,洒在我家阳台的洋桔梗下,也算是一种落叶归——”
“别这么说,”蒋徵打断了他,声音很强硬,音量也不自觉抬高了几分,但随即就又软了下来,“算我求你,不要再这么说了,我答应过你,会带你回去,我们一起,这是你父母都听到了的。”
陈聿怀浅色的眼珠转向他,眼尾弯下来:“你知道电视剧里最忌讳什么吗?”
蒋徵:“?”
“最忌讳立flag。”
蒋徵无语,但还是‘呸呸’了两下,”:“出发前我得让彭婉把法医室的关公像搬出来,让每个人都排队拜三下。”
陈聿怀大笑,一笑就扯到了缝合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血很快就渗出了纱布。
蒋徵临走前还给他换了个药:“谁大言不惭说今天就能出院的?”
“我好疼,你还泼凉水呢?”陈聿怀不大乐意地一撇嘴。
“好好好,不说了,”蒋徵把固定手臂的三角巾打了个漂亮的结,“松紧合适吗?”
“唔……再松一点。”
“好,”蒋徵耐心照做,一边说,“我后天休假,答应了带晏晏去公园野餐,你……想不想一块儿去?”
“……”陈聿怀没再回答。
因为是背对着的,蒋徵只能看到他一个后脑勺,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但蒋徵也没有心急催促,只当什么都没说过。
陈聿怀从镜子里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比护士系得还好,等你哪天不想干这行了,也不用怕会饿死。”
“久病成医,这种伤,我一个人也处理过。”蒋徵擦干净指缝里沾上的血和碘伏,然后捞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道:“那我也走了,你好好养伤,我晚上再来看你。”
咔哒。
房门被合上,蒋徵刚刚抬脚走出去两步,就听到身后的门又霍然被推开。
陈聿怀扶着门框,从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看他:“后天,就你们两个吗?”
蒋徵认真地想了想,道:“准确来说,是三个,富贵儿也要去。”
“那……晏晏她会愿意我也跟着去吗?”
蒋徵笑起来:“那就要你到时候你亲自去问她了。”
陈聿怀眉头舒展,轻快道:“我也去,你过来接我。”
“好,不见不散。”
“嗯,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虽然看起来flag满天飞,但会是妥妥的he啦,放心放心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还有陆支队那本的灌溉哈哈,下一本不会有这么多苦大仇深了,就浅虐一下(flag警告????)
第106章 拥抱 “……你再说这些话,我就权当没……
“你这伤口不能碰水, 回去以后也不能做体力活,肩膀尽量不要发力,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 用碘伏擦一擦就可以了,伤口平时保持干燥通风,也都有利于恢复……”
护士替陈聿怀解下三角巾,摘下纱布仔细检查了一下, 又絮叨了很多注意事项。
陈聿怀全都嗯嗯嗯地应下,站在窗边儿望了又望。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朗气清, 微有和风从窗缝钻进来,掠着他的发丝轻晃, 陈聿怀从玻璃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略长了些, 下巴颏还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圈胡茬, 摸一下还有点儿扎手。
于是,陈聿怀回头看向已经收拾好病床准备离开的护士:“护士姐姐,能劳烦你件事儿么?”
护士:“嗯?”.
蒋徵来的时间比约定好的早了整整半个小时, 一身的休闲打扮站在他的病房门口, 灰色连帽卫衣外搭黑色飞行夹克, 下面是同色的工装裤,脚踩高帮作训靴, 衣服都是松松垮垮的, 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挺拔又修身,黑发随意地拢在脑后,毫不保留地露出一张英俊非常的脸。
他一脸臭屁地等待陈聿怀的赞叹——虽然肯定比不上他过来时一路上碰见的那些路人们灼灼的目光那么夸张,但好歹也能看出自己的小心机吧?
比如发型看似随意其实花了他将近一个小时的才捏出来的造型, 比如今天特意挑选的靴子高度能让我站在你身边正合适,又比如今天的花果香的香水闻起来没那么凛冽,还带了些恰到好处的花果清甜……
可陈聿怀一见着他,就径直去找他带过来的衣裳,打开看了看,还略带失望地啧啧了两声:“咱俩衣品果然不一样……算了,总比我那件沾了血的好,不能让晏晏看见。”
“衣品?你别告诉我你那件地摊批量购入的T恤就是你的衣品,”蒋徵说,“这件风衣可是Barbour的定制款,光是等工期就等了半年。”
陈聿怀在怀尔特身边这么多年,免费的一次性筷子用过,几十万美金的古董刀叉也用过,时间长了,再昂贵的奢侈品在他眼里都已经回归本质了,所以他颇为不解地举着这件风衣来回看,怎么看怎么像他爸穿过的军大衣。
换好衣服,陈聿怀又打湿了手抓了把凌乱的头发,然后问蒋徵:“看起来怎么样?”
“知道的你是陪妹妹出去玩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相亲的。”蒋徵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陈聿怀不理他,在镜子里左看右看,才略微放下心,
“我把车停医院门口了,晏晏就在车里等我们,”蒋徵道,“一会儿顺路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可以看看她现在的口味,你的印象,怕是还停留在她三岁刚断奶那会儿吧?”
陈聿怀又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才转身走出去:“走吧。”
两人并肩踏进电梯,蒋徵余光里看见了陈聿怀紧绷的下颌,知道陈聿怀这是近乡情更怯了。
“这么紧张?”
“这是第一次在工作以外的地方见她,当然紧张。”
陈聿怀原本还吊着一口气,让自己至少看起来是正常的,被蒋徵这么一点破,马上就破了功,心脏又突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突然攥上蒋徵的胳膊,问他:“魏晏晏真的愿意见我?”
“当然。”
“你可别唬我。”
“我什么时候唬过你?”蒋徵被他过度紧张的反应弄得忍不住发笑,“一直以来不都只有你唬我得份儿?”
陈聿怀一撇嘴,松了手,嘟囔着自言自语:“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
蒋徵一路笑他,直到走出住院部大楼才算勉强收住。
医院大门旁边有家便利店,供医院里的家属、医护人员买一些日常用的东西,还兼着卖一些来看望病人会买的花儿和水果什么的,陈聿怀看到了,问蒋徵:“晏晏有什么喜欢的花么?”
“花?”蒋徵想了想,摇头道,“平时倒没见过她在这方面留意。”
陈聿怀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向自己空空如也的两只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向那家便利店小跑过去:“你就在这里等我!”.
“小陈哥!等你好久了!”
魏晏晏在后座,张开双臂就要开始撒娇,最先抱住的却是老一大捧足有她半人高的白色洋桔梗,然后才看到花后面陈聿怀偏过来看她的笑脸。
“这是……送我的?”魏晏晏指指自己。
“当然。”陈聿怀点头。
蒋徵坐上驾驶位,想起方才陈聿怀恨不能把店里库存的洋桔梗全都买下来险些和店员产生误会,最后还是他过去才把钱付了才算解了围,不然这花儿可能连他这车的后备箱都要塞不下了。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忍心拆穿陈聿怀借花献佛的行为。
见魏晏晏有些犹豫的样子,陈聿怀立马又紧张起来:“不喜欢吗?我……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看那家店里就洋桔梗开得最好,所以……”
“很喜欢!”魏晏晏茶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和洋桔梗的颜色很衬,她笃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
见她笑了,陈聿怀一颗心也放下一半儿了。
于是一束花占了后面一个人的位置,魏晏晏便在中间,紧挨着陈聿怀坐下。
平稳行驶的途中,魏晏晏看着他说:“前天我哥告诉我你今天也要一起,我可开心的不行呢,怎么还听他说你怕我不高兴来着,小陈哥,真有这回事儿吗?”
陈聿怀眼神有些躲闪:“我还怕你因为何欢的事心情不好。”
“怎么会?”魏晏晏看起来也的确比那段时间轻松很多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知道你们工作都忙,一个个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就问我哥吧,这些年放了我多少回鸽子了?”
蒋徵掐指一算:“嗯……也就三四次吧。”
“三四十次还差不多!哪回不是提前一个月说好,然后前一天又告诉我要出任务了?”魏晏晏做出老大不乐意的样子。
“抱歉抱歉,”蒋徵苦笑,“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所以见到你们今天真的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况且……”说到这,魏晏晏放低了声音,“何欢的葬礼后,我时不时还会去她家看看她父母,但是上周再去的时候,她家已经人去楼空了。”
陈聿怀一怔:“搬家了?”
“嗯,搬家了,搬走半个月了,我都不知道,”魏晏晏眼底浮现出一丝难掩的落寞,“也是那天我才知道,其实人家根本就不想见我,他们都已经走出去向前看,不想再见和他们女儿生前相关的人了,我又何必要困在过去呢?就算何欢泉下有知,也一定不想看见我因为她这样郁郁寡欢吧?”
陈聿怀忽然就想起来蒋徵曾经和他说过的话:“晏晏的敏锐和通透,在这一点上,你我都是比不上她的。”
果真如他所说,魏晏晏完美地继承了沈萍的智慧,她的聪明,已经让她过早地明白了什么叫知世故而不世故。或许未来的她,会比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她的哥哥,都要做得更好。
他下意识看向蒋徵。
后视镜里,蒋徵也在看他.
今天不是周末,超市里人并不多,蒋徵推着购物车,陈聿怀替魏晏晏推着轮椅,并排在走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
魏晏晏时不时指向某个零食,要不是蒋徵拦着,陈聿怀就一脸要把那一整个品类所有的口味都扫荡进他们的购物车的架势,魏晏晏被逗得咯咯直乐。
在陈聿怀久远的印象里,自己这个妹妹非常爱吃甜,自打有意给她断奶开始,她就已经学会成天抱着糖不撒手了,陈聿怀怕吃了不好,到处藏那些甜的东西,三岁的魏晏晏就和她哥斗智斗勇,每次都能让她捡漏——果然,太聪明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将近二十多年过去了,嗜甜这点倒是一点没变,有了瑞士卷、泡芙、芝士卷还不够,临走之前,还抱走了一盒二十来寸大的抹茶蛋糕,当然,今天全场消费,全都是她哥买单。
蒋徵也乐得给这对兄妹花钱就是了。
接下来的路程并不远,到绿野公园的时候正好是一天最暖和时间,三人挑了一片开阔平整的草坪,背靠一颗大银杏树,铺开野餐垫,那束花儿魏晏晏坚持不能留在车上,一路上都抱着,一路上引来不少侧目,搁在野餐垫的一旁,倒是锦上添花的好看。
初秋季节,抬眼望去,尽是大片大片的金色,铺在巨大的靛蓝色天幕上,也铺在他们脚下黄绿色交融的草丛里。
三人盘腿围坐下来,魏晏晏兴头正高,摸出来一早就准备好的扑克,让他们陪她打□□。
“哈哈我又赢啦!来来来,愿赌服输,我可把你们输的都记账了啊!”魏晏晏连赢三把,她可不管蒋徵和陈聿怀有没有让着她,赢了便是开心。
“这些玩法教你的?”陈聿怀今天运气不大好,倒不是他刻意在让着谁。
以前魏昭教他打过牌,都是单位里流行的玩法,德州也玩过,但不多,陈聿怀在这方面不怎么有兴趣,但是他脑子灵活,转得非常快,所以很快就摸透了怎么在牌桌上计算概率和赔率,遇到比较简单的对局,他甚至能相当精准地算出来其他人手里会有哪些牌。
“我阿姨会玩儿,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让阿姨教的我。”魏晏晏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手里的牌。
“全下。”蒋徵推出自己面前所有的筹码。
“这么大手笔?”陈聿怀咋舌。
“哥,让我猜猜,你手里有……k对不对?”
蒋徵笑而不语。
“要么就是顺子,对不对?”
蒋徵只是一挑眉,不置可否。
陈聿怀用牌挡住口型,歪过身子靠近他道:“没必要这么认真吧?”
“魏家的女儿,做什么都是认真的!”不成想这句话被魏晏晏听去了,兴头高涨,看他们像赌桌上看庄家似的严肃。
几圈下来,陈聿怀也想起来很小的时候摸出来的门道了,蒋徵和魏晏晏则玩儿得不亦乐乎,一直玩到魏晏晏累了不想动脑子了才罢休。
“起风了。”陈聿怀看着茶杯里被吹起涟漪的的热红茶。
“正好!哥,我的风筝呢?”魏晏晏休息了会儿,吃了些点心,玩心便又上来了。
蒋徵像变戏法似的从露营车里翻出来一只老大的风筝,一只非常漂亮的蓝闪蝶造型的风筝,下面还带着两条细长的拖尾。
陈聿怀把她拦腰抱到轮椅上:“要我推着你过去吗?”
魏晏晏笑道:“不用啦,我自己能行。”
陈聿怀仍然不放心,回头看了眼蒋徵,蒋徵扬了扬下巴:“由着她去吧,这片草地我们每年都来,哪儿有个陡坡,哪儿有块石头,她比你摸得更熟。”
就这样,远远的,魏晏晏的轮椅灵活地在草地上飞奔,像是长出来健全的双腿一般,魏晏晏柔软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肆意飞扬,线轴在她手中急速滚动,一只巨大的蓝闪蝶腾空而起,长长的拖尾流水一样地在风中形成漂亮的海浪。
好美,陈聿怀想,这幅油画样的场景映在他眼眶急,他心中就升腾起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很复杂,他说不清楚,酸涩的,让他心里酥酥麻麻的,也有甜得发腻的,是对晏晏的,但更多的还是对蒋徵的。
他出神地望向远方,直到蒋徵从身后叫他的名字。
“陈聿怀,你来看。”
蒋徵把刚才的那一幕黑拍了下来,有远处的魏晏晏,也有近处在看向那边的陈聿怀。
“还有这张,风筝刚要起来的时候。”蒋徵翻动着几张照片给他看。
陈聿怀凑在他身边,道:“好看,每一张都好看。”
远处,灯光一闪,拍立得咔咔咔打印出来,魏晏晏捕捉到了银杏树下的这个画面——陈聿怀专注地看着蒋徵手上的照片,两人贴得极近,也极自然,蒋徵的微微偏过头,目光却是放在陈聿怀身上的。
“陈聿怀?”
“嗯?”
“你有没有想过把那些事都告诉她?”
陈聿怀没动,目光还是一错不错地放在照片里明媚的女孩子身上。
默了默,他说:“也许不知道这些,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吧,你们把她养得很好,我不该出现,打破她现在安稳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哪个选择是最好的?选择的主体不是你,是魏晏晏。”
陈聿怀眼里某种情绪动了动,但依旧是没有接话。
“你也能看出来,魏晏晏,她是能够主动从何欢案这样一个对于普通人来说打击巨大,甚至可能留下一辈子心理阴影的事件里解脱出来的人,她有自己的智慧,说不定她会告诉你,第三个选择是什么,”蒋徵说,“而且她也有权利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她的血亲,这个血亲还在好好活着,他就在她的身边。”
说一点儿没有触动是假的,但陈聿怀身体里那颗却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眼下的一切都是短暂的,而他将要面对的才是需要他做出最终抉择的。
“也许……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她,”陈聿怀到,“但不是现在,我不想让她得到了又再失去,那太残忍了。”
“那我们呢?”蒋徵终于说出了强忍在心里许久的话,是脱口而出的,连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陈聿怀的反应了。
“你们?”陈聿怀没听明白蒋徵口中这个词指代的是谁。
“我,我老师和师母,我们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如果再有第二次,难道不会是一种残忍吗?”蒋徵凝视着他,无比认真。
“我……”陈聿怀收回目光,“抱歉,我……还是无法做出任何承诺。”
回应他的,是一个宽阔的,散发着惊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的胸膛,轻轻贴上他的脊背,长臂自身后将他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蒋徵,你能答应我件事么?”
“除了让你去赴死,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
两人说话时,都能感受到彼此胸口传来的细微震动在相互交汇,融合。
陈聿怀轻笑:“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想说,如果我这次不会再回来,你就不要告诉魏晏晏,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时间长了,她自然会忘记我。”
蒋徵收紧了这个拥抱:“……你再说这些话,我就权当没听见了。”
“……”陈聿怀眼里闪烁出一点光晕。
蒋徵抱着他,闻着他身上自然的气息,汲取他温和的体温,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第107章 紧张 “他让你少听,少看,少说话。”……
半月以后, 一趟从江台西港新区出发,直达云南普洱思茅机场的航班按时起飞了。
专案组先后分了两趟不同的航班,陆岚他们已经提前一天到了当地, 办理了酒店入住,而分局的一行人被一同安排到了最后的抵达的这趟飞机上。
四个多小时的飞行,陈聿怀没合过眼,他脑袋抵着舷窗边上, 看着外面重重云雾发呆。
“睡会儿吧,快到了我叫你。”蒋徵挨着他,前面的彭婉和唐见山已经累到不行, 上飞机就开始倒头昏睡。
“蒋徵,”陈聿怀忽然扭过头看他, “晏晏那天给我们拍的照片,我记得后来是交给你了?”
蒋徵伸手从夹克夹层里摸出来那张拍立得, 递给他:“你带走吧, 于薇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是有机会带进去的。”
陈聿怀捏在手里,指腹摩挲了半晌, 才收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飞机落地已经是傍晚了。
云南比江台稍暖和一些, 刚走出机场, 微风扑面,陈聿怀深吸一口, 鼻腔和肺腑被温润的草木气息填满, 整个人都觉得清爽了不少。
吕卫风和苏拉育在出口接到他们。
苏拉育热情得像个导游,吕卫风说:“陆队已经在酒店一楼安排了工作餐,派我们来接你们过去,吃完就上楼集合开会, 明天就要开始分头行动了,今天最后再集中开一次行动部署会议。”
他们的车穿过了当地一个不知名的夜市,窗外人流如织,热闹非凡,都是与江台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只是糟糕的交通几次都差点把他们堵在了半路上,车子行进如龟速,陈聿怀不得不打开车窗透了口气,喧闹的人声夹杂着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就随着晚风一起涌了进来。
“这里就已经有不少缅老泰那边过来做生意的小商贩了,”吕卫风边开车边说,“这边人口流动性大,人员构成复杂,所以哪怕还在国内,大家也最好不要和当地人接触太多……呃,这个也是陆队昨天特意交代过的。”
陈聿怀专注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忽地说:“缅甸虽然跟云南接壤,但是缅语和云南本地方言好像区别还是很大?”
“你听出来什么了?”苏拉育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陈聿怀思索道:“缅语听起来比本地方言短促得多,音调的起伏也更明显。”
“不错,缅甸语和中国的……你们一般怎么说?官话?总之两者的确属于是两个不同的语言系统,但在这种地方,两边的人像湄公河里的水一样混在一起,很多人生活久了,连自己说话都会分不清了,想不到还真有外地人能听出来,”苏拉育笑吟吟道,“陈警官,你的耳朵很敏锐。”
对此,陈聿怀只是礼貌地笑笑,不置可否.
晚饭大家都吃得很潦草,彭婉再三问陈聿怀:“小陈,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植入追踪器以后就没出现过任何不良反应吧?”
陈聿怀重重一点头:“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就是远程启动的时候,我肩膀会有点儿酥酥麻麻的感觉。”
蒋徵皱眉:“影响大吗?之前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大概就是,嗯……”陈聿怀咬着筷子说,“被富贵儿挠一下的那种程度吧。”
蒋徵:“…………”
唐见山夹了一筷子油焖鸡放进陈聿怀碗里:“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你状态是挺不错了,不会就我一个紧张得满手汗吧?”
蒋徵的视线向他们周围逡巡了一圈儿,偌大的餐厅里,过了饭点儿客人就很少了,这张卡座就只有他们四个人。
他看着陈聿怀,压低了声音:“我还是那句话,尽管这句话暂时还不能放在台面上说,但是至少我们都是这个意思,任务就算再重要,也比不上你本人重要,该保命的时候就不要硬撑着,就算是放弃了,也还有我给你兜底。”
“你和其他的卧底不一样,陈聿怀,你还有退路,所以答应我,永远都不要拼命。”
“……嗯,”陈聿怀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不过这话从前都是别人对你说的吧?”
蒋徵被狠狠噎了一下。
“哈哈……都学会正面阴阳领导了,小陈长进不小啊!”唐见山压着嗓子发笑.
为了不耽误出发前的休整,陆岚并没有留他们太久,只是简短地嘱咐了几句话,也算是打气,大家就各自领了房卡回去休息了。
“你跟谁一间?”蒋徵还是照例被安排在了单间。
陈聿怀看了眼手里的房间号说:“我和苏拉育都是302,估计陆局也是有意想让我们多熟悉熟悉吧。”
蒋徵嗤之以鼻:“又不是见不着面了,我们都还在这儿呢。”
“那要不……”陈聿怀故作试探地问,“我去你那儿,跟你挤一晚?”
“我那也就一张床,”蒋徵这会儿倒是拿腔拿调起来了,“你领导我也得先考虑考虑……”
“那你慢慢考虑去吧,正好苏拉育这会儿有事找我,我先回去休息了。”陈聿怀一摆手就要走,又被蒋徵一把抓住:“你小子,还真走啊?”
“不开玩笑,我真走了,”陈聿怀敛起玩笑的神色,“明天我们就是不同路线了,你还要赶明早的飞机,别熬太晚,还有……你的戒断反应……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再发作了,我担心……”
“临出发前我去医院开了一个疗程的洛/非/西/定,不会有事的,你放心,”蒋徵握住他腕骨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但最后还是放下了,“苏拉育到底不是我们的人,你不要和他透露太多,说话做事都留半分。”
“明白。”陈聿怀拍了拍蒋徵的肩膀,表示宽慰。
电梯门在两人中间合拢,陈聿怀盯着旁边的楼层数一层层地变化,促狭地一笑。
其实苏拉育找他是假的,担心和他在一起时间久了怕自己会临阵退缩才是真的。
第二天临走前,蒋徵原本想去和陈聿怀再说几句话,但是在302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都抬起来了,最终还是没能敲下去。
因为这次参与行动的人员太多,为了防止太过引人注目,连从江台到普洱是把小组成员随机打散了再分不同班次的飞机和动车,在入境缅甸前,还是一样安排了不同的时间路线,蒋徵那一批成员会先飞泰国,再从曼谷转机到仰光,由于缅甸境内形势非常复杂,后面还会周转三段陆路交通才能正式抵达木姐县。
而彭婉所在的技术组以及情报组由于需要足够稳定的电力和网络支持,则会留在与木姐县仅有一江之隔的云南瑞丽。
陈聿怀昨晚睡前吃了两粒苯海拉明片,在药物的作用下,也算是一夜无梦,第二天睡醒起来的时候,苏拉育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换上了一身海岛度假的装扮,他将墨镜架到头发上,道:“早上好啊,陈警官。”
陈聿怀脑袋发懵地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后知后觉地问苏拉育:“蒋队他们呢?”
苏拉育看了眼时间说:“他们早上就已经出发了,如果航班没有延误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起飞了。”
“哦……”闻言,陈聿怀没再继续闲聊,总觉得哪里没着没落的,不大舒服。
他们们俩会完全复刻周荣轩的路线,装作到东南亚旅游的游客,一路走一路逗留,路程上需要的时间自然也比其他组要久,因此和苏拉育在木姐县的线人约定的碰头时间也是在四天以后了。
对于东南亚风情,陈聿怀兴趣不大,只有苏拉育是在哪儿都是吃得开的,拉着他去各种夜店和红/灯/区游荡,陈聿怀就听着他缅老泰英四国语言无缝切换,不知不觉地也学会了几句。
“你这真的不是公费吃喝么?”陈聿怀被周围劲爆的音乐震得耳膜都发疼,他捂住一只耳朵,大喊:“我不能喝酒,要喝你自己喝吧!”
苏拉育转头又和某个不知名美女碰了一杯:“我记得你们中国有句老话,既然都来了,那就接受吧!”
“那叫既来之则安之!”陈聿怀不大耐烦,一把反手捉住身后不安分地放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冷声道:“再敢碰我,小心我给你剁下来烩面吃!”
男人听不懂,但还是被他的眼神给吓到了,如果不是苏拉育刚才巧妙地躲了一下,他手上剩下的半杯酒早就已经被兜头泼在男人脸上了。
“既来之,则安之!”苏拉育勾住他的肩膀,浑身的酒气,说话舌头也大了,但陈聿怀却始终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醉了,“你太紧张了,我的朋友!”
“紧张?”陈聿怀皱眉。
“不是情绪上的紧张,”苏拉育说,“是整个人!听得懂吗?你整个人都太紧张啦!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不是属于这种地方的人!”
“我本来就——”陈聿怀觉得烦躁,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但后半截话刚到嘴边,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苏拉育的意思。
尽管还是会从生理上就排斥这些地方,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有时候人的自适应能力总会比理性更先占据上风,两晚上下来,陈聿怀就已经适应了周遭的环境,甚至还能一边观察周围,一边游刃有余地推开递过来的酒杯,或是用不大流利的泰语和缅语拒绝过来搭讪的男男女女。
同样的,他身上那种自带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秩序感和疏离感,也自然而然地就被烟味、香水味和酒味乃至大/麻/烟的臭味彻底渗透和掩盖。
陈聿怀也很快就察觉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潜移默化的变化,他看着在牌桌上风生水起的苏拉育,开始重新揣摩起眼前这位如同变色龙一样到哪儿都如鱼得水的‘搭档’.
刑侦支队一家人(4)
唐见山:变色龙?
陈聿怀:我给苏拉育新起的外号。
唐见山:哈哈哈哈哈!精辟!
蒋徵:你们现在到哪儿了?
陈聿怀:昨晚到的清莱,和线人约好了明天在湄赛河碰头,接我们去缅甸大其力。
蒋徵:注意安全,我在木姐等你们。
唐见山:欢迎来我们店尝尝鲜哦!报我的名字给你打十折!
彭婉:我们组今晚要做最后的远程设备调试,到时候备用监听器也都记得打开,看看有没有问题@蒋徵@唐见山
蒋徵:好,保持联络吧。
现在除陈聿怀和苏拉育以外的其他小组成员全都已经各就位了。
唐见山也成功在木姐县的中餐馆找到了工作,园区附近餐厅的外卖早已经形成了一个成熟的产业链,唐见山可以通过这样的特殊通道让陈聿怀得以与外界保持联系、传递消息,而和他同属行动组的成员也都以各种各样的身份融入进了木姐县的角角落落。
放下手机,陈聿怀使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跟着苏拉育泡了几天夜店,比连轴加班一个月还累,还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比起应付嫌疑人,还是那些千奇百怪向他搭讪还有故意撩拨他、在他身上揩油的人更难缠。
“漂亮的皮囊不分国界,陈警官,早点习惯也好。”苏拉育从电脑面前抬起头看他,颇为认真地评价道。
说实话,他从没觉得自己长的好看过,顶多算是顺眼,脸和身材搭配还算协调,但真要说到底哪里有多出挑?他自己是看不出来的,尤其是站在蒋徵这种天之骄子身边,更是显得平平无奇.
与他们接应的蛇头是个缅甸人,二十六七岁的男青年,长期和苏拉育保持单线联系,他化名阿丹,不会说中文。
苏拉育说,阿丹从还没记事起就开始走私白/粉了。
那时候他母亲会把东西藏进阿丹的襁褓里,遇到边检抽查就会故意掐他,惹他哭,边检一般不会去特意查一个哭泣的婴儿,一来是觉得麻烦,二来是工作态度本来就松懈,所以这个办法屡试不爽,阿丹就这么相安无事地一直到做到了十六岁,才被国际刑警的一次集中铲除贩毒网络的行动中抓获,出狱之后,也干不回老本行了,就被他们发展成了秘密线人,好歹混口饭吃。
“阿丹的经历放在这种地方,并不稀奇,他的五个兄弟姐妹都是这么长大的。”苏拉育说。
陈聿怀看阿丹和苏拉育说了什么,然后阿丹看了他一眼,然后过来跟他说了一串缅语,陈聿怀只勉强听懂鸟语里面夹杂着的一个人名,大概意思估计是:“你就是卢卡斯?”
陈聿怀双手合十,用自己匮乏的词汇量勉强和他打了个招呼。
“今天下午四点,有一批货会转运到缅甸,到时候他会带上我们,”苏拉育解释道,“湄赛河下游有一段河床很浅,我们可以从那边过去。”
“嗯。”
陈聿怀不知道为什么是下午而不是晚上,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他唯一的选择也就只有相信他们了。
时间还长,东南亚夏季永远毒辣的太阳也不允许他们在外面干等着,阿丹就带他们进了一家路边小摊,一人要了碗面,在遮阳伞底下坐下了。
吃面的时候,陈聿怀注意到有个警察模样的人,在他们不远处来回溜达,视线也时不时地投向他们这边,陈聿怀偶尔抬头假装环顾四周的时候,还会和那人对上视线,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的目光,就已经把“不信任”三个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自从入境泰国以后,陈聿怀能明显察觉到气氛的不同,尤其是接近缅甸的这段路程,越靠近边境线,路上能看到的荷枪实弹的人就越来越多。
这时候阿丹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但从语气上听起来非常强硬。
“什么意思?”他问苏拉育。
苏拉育还跟老板娘要了一听啤酒,灌了一口说:“他让你少听,少看,少说话。”
陈聿怀“哦”了一声,便埋头吃饭,没再吭声。
“这里的生存法则,你习惯了就好。”苏拉育不以为意道。
一直捱过湿热难耐的下午,阿丹才终于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用中文说:“该走了。”——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这章会被口掉多少字……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希望大家都能食用愉快~
第108章 赌场 就像这里的金钱和贪欲无限轮回,……
湄赛河的河水比陈聿怀想象的要凉一些, 水中荇藻交横,被高温炙烤,蒸腾出类似腐烂的腥臭气。
正如阿丹所说的, 河面并不宽,淌着水过去也不过十来分钟,但这一整段河段都被一人多高的茂密灌木丛所遮盖,前后都望不到尽头。整个过程都没有电影里那般的惊心动魄, 没有设卡,也没有盘查,只有出发前苏拉育再次和他说过的六个字:“少听, 少看,少说话。”
不难想象阿丹他们动用过多少钱权关系, 两厢都心知肚明,一方钱进了口袋, 一方得了更多的便宜, 然后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只是暗地里的盘根错节, 怕是比脚下的水藻还要复杂密切。
爬上对岸泥泞难行的河滩, 走在前面的苏拉育给陈聿怀递了把手, 说:“别回头。”.
“阿丹说,从这里到木姐还有五个小时的车程, 中途会有多少个检查点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苏拉育掸了掸裤腿上的泥,“所以最好在这里就把不该带的东西都扔掉,提前换够现金,以防万一。”
保险起见, 除了那把已经磨钝得现在拿来削个水果皮都费劲的匕首,陈聿怀这次连个防身的东西都没有带——更何况还有什么能比阿丹带身上的玩意儿更危险?
这么看,这话的弦外之音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陈聿怀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来几张钞票,攥进手心里,借着递烟的动作,递给了阿丹,笑着说:“这趟辛苦你们了。”
阿丹只扫了一眼,看清了绿色的纸面就接过去,然后双手合十,稍稍弯下腰,说了两句什么。
陈聿怀看向苏拉育,后者翻译:“欢迎来到缅甸,一个危险与繁荣共存的地方。”
陈聿怀嘴角抽搐了两下,不敢认同。
与阿丹分手后,他们并没有在原地等多久,来接他们的车就来了。
是辆金龙面包车,两人背着包上去,十二座就全满了,空间狭小,腿都伸不开,着实难受,车上的气味可想而知,陈聿怀几次都差点儿吐出来,最后只好靠强迫自己睡觉来转移注意力。
车程颠簸又漫长,一路奔波到了晚上,车上乘客都陆续在中间的站点下了车,最后就只剩下了司机和他们两个,不过好歹还是赶在了宵禁前下了车。
陈聿怀睡得昏昏沉沉的,站在路边上,被冷风一吹,激得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条路远离主干道,天一黑,周遭就寂静得有些瘆人。
苏拉育和司机又说了些什么,才拎着包下来。
沿着乡间小道又走了一会儿,才能看到主路,这里靠近口岸,还算比较繁华,只是临近宵禁,大多数的商铺都已经打烊了,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行色匆匆,偶尔还会和武装巡逻的人擦肩而过,提醒他们不要在外面游荡,赶紧回家,苏拉育都一一给了烟道了谢。
巷子深处的小旅馆招牌半死不活地亮着,柜台后面的小妹正在打瞌睡,有人进来了都不知道。
苏拉育敲了敲台面,小妹才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用生涩的中文道:“二位老板?住宿?”
陈聿怀给她看了眼手机上的预定记录:“我们来之前已经在网上订好了。”
小妹很快就办理了入住手续,然后把钥匙递给他,这时候苏拉育直接用缅语跟她搭腔道:“我这位朋友,是来木姐找机会的,小妹,你有没有什么认识的老板,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小妹眼珠一转,又看了眼陈聿怀,两人都风尘仆仆的,又见陈聿怀的笑容,不像是本地人,立马就明白了。
“我哪里认识什么老板?”只见她笑眯眯地从台面下面摸出来两张名片,推过去说,“勐帕县临江大酒店,勐帕离这边也不远,初来乍到的第一站都是那里,你们要找的机会,在那遍地都是。”.
苏拉育放下大包小包的东西,半开玩笑道:“今晚辛苦你又要跟我挤一间屋子了,不过如果顺利的话,明天你就能摆脱我这块狗皮膏药了。”
陈聿怀跪在房间的木板床旁,整个上半身都钻了进去,很快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只藏在床板和铁架子中间缝隙里的防尘袋。
他重新站起来,拍掉袋子上的灰尘和铁锈道:“你们谁想出来的把东西藏这么危险的地方?”
苏拉育突然文绉绉道:“你们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时候,致命的陷阱里面,就存在安全之处。”
“……既然不会说,就不要勉强自己了,”陈聿怀也懒得纠正他,“跟我说英文也是一样的,摄像头什么的都检查过了么?”
苏拉育比了个ok道:“Done.”
旅馆房间条件有限,墙角全是霉斑,床一坐上去就嘎吱响,被子上还有一块黄色的不明污迹,陈聿怀十分嫌弃地掀开被子,然后蹲在床边,捣鼓起袋子里的东西了。
防尘袋里装的是两套□□,和他在鹿鸣山庄用的是一样的,所以组装起来还算熟稔。
这些东西都是蒋徵留下来的。
他们最初定下的计划是到达木姐以后就直奔唐见山现在所在的好再来中餐馆,在后厨碰面,因为那家店的老板是个中国人,之前又和苏拉育他们合作过几次,是个很好的掩护地点。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刚到云南,老板就说最近这段时间木姐情势非常动荡,不宜再冒险。
当然,这话很可能只是个推脱的说辞,只是人家老板毕竟也不是做慈善的,他们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情急之下只好从一个冒险转为另一个冒险——就是挑选一个当地相当破旧的一个小旅馆,蒋徵先扮作穷游的游客入住一晚,把东西藏在所住的房间里,然后退房后,当晚再安排陈聿怀和苏拉育无缝衔接入住,完成交接。
这家旅馆的破旧程度足以保证它的监控点非常少,且都年久失修,更不可能保证房间里的东西一客一换,这也就留给了他们足够的空子可钻。
“我觉得我不像警察,像个特/务。”陈聿怀把按亮监听器的警示灯,然后戴上尝试连上蒋徵所在指挥车的频道。
“特/务?那是什么?”苏拉育问。
“…………”陈聿怀又想起了当年跟那个拉丁护士对牛弹琴的时候,“就是专门干我们现在干的活儿的人。”
苏拉育的表情还是一知半解的样子,好在这时候监听器也联上了,蒋徵的声音从两人的耳道里传入。
“信号连接成功,看来一切顺利,你们听得到么?”蒋徵说话时带着微弱电流声,但听起来足够清晰,这让陈聿怀瞬间松了口气。
他和苏拉育分别在耳廓上节奏一致地敲了两下。
彭婉说:“到现在该做的戏咱也都做足了,明天去勐帕县开始才是重头戏,小陈,你可千万注意安全。”
那边又单方面叮嘱了很多,也不管陈聿怀这边没法说话,蒋徵也没再说话。
蒋徵……
他这会儿会在做什么?会不会忙起来又开始忘记吃饭、忘记吃药?会不会没见面的这几天又是熬得很晚都不睡?会不会来到这边水土不服,东西也吃不惯?会不会……
按照原计划,他们本该今晚就能再见上面的,这些话也本该可以当面问他的。
“你们彭警官是不是把公共频道当电话粥了?”苏拉育最后干脆把监听耳麦取了出来,揉了揉耳朵道,“这在你们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陈聿怀条件反射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打住,算我求你了,放过中国的所有古话、老话还有歇后语吧。”
苏拉育:“Done~”
夜深人静了,薄薄的布帘子遮不住窗外街上的灯光,晃得陈聿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熟,跟屋子一角的蜘蛛网干瞪眼。
这会是他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对他来说,木姐县的夜晚是沉默且陌生的,等明早天一亮,就会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嗡——
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短促地振了一下。
他摸出来,划开屏幕。
蒋徵:“晚安。”
黑暗中,屏幕照亮了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他没有回复,怕对面发现自己还没睡,把手机塞回去,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就到了天亮。
第二天他们下楼办理退房的时候,前台还是昨晚那个小妹,也不知是来的早还是压根就没走过。
小妹收回钥匙说:“你们今天去酒店吗?”
苏拉育点头道:“准备去那里碰碰运气。”
小妹笑了,话说的复杂点就只能用缅语了,这次说了很多,苏拉育翻译道:“她说她有酒店大堂的电话,酒可以免费车接车送,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帮我们联系。”
“这么周到?”陈聿怀一侧眉梢一挑,“既然这么盛情难却,就让她帮这个忙吧,说不准还能多拿点钱。”
小妹可能是听懂了“钱”这个字,连连摇头摆手:“不要钱的,这个不要钱的!”
后边小妹又说了些什么,就见苏拉育在她拿来的电话本上写下他的联系方式,还有他们两个此行的化名。
陈聿怀原本还以为过来接他们的会跟昨天阿丹叫的车一样,所以那台黑色雷克萨斯停在他面前时,他都以为是来找前台小妹收租子的。
勐帕先并不远,不到半小时的车程,陈聿怀一路看着窗外的街景,这里除了商铺和广告的文字是一半缅文一半汉字的,还有行人大都穿着隆基,脸上涂着白色的特纳卡,其他的看起来和国内五六线的小县城几乎没什么区别。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的。
二十来分钟,陈聿怀才终于见到了这家到处都是宣传广告的临江大酒店。
尽管名字里带了个“大”字,实际从大堂的面积和陈设来看,顶多算个三星级,甚至从外面看,酒店坐落在一大片灰蒙蒙的破旧低矮民房中间,也并没有那么的扎眼。
“您好,欢迎莅临勐帕临江大酒店,请问您是办理入住,还是需要我们的其他服务?”侍应生脸上挂着僵硬的职业假笑,普通话非常标准。
“听说你们这里有家赌场?”苏拉育两指夹起那张名片,在侍应生眼前一晃,后者连嘴角笑的弧度都没变过,便游刃有余地将他们往电梯口的方向引:“二位老板,这边请。”
陈聿怀曾经是跟怀尔特出入过一些赌场的,大大小小的都见过,在那种地方,不能说是挥金如土,金钱真的只是一个数字,他曾经亲眼见到过一个富商老头,在赌场上醉生梦死,想抽身的时候已经赔不起了,被人生生剁下来一根手指头才算放走。
所以当他走出电梯时,竟然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感觉自己穿越到了拉斯维加斯。
电梯门口就是两个武装到眼睛的男人,跟门神似的杵在两边。
穿过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才算正式进入赌场正厅,这里是负三层,没有窗户,根本见不到日光,电梯门一关,就是彻底与外界隔离。
放眼望去,这底下的空间目测有楼上大堂的四五十倍之大,巨大的汉白玉罗马柱和同样巨大的吊灯相映成势,天花板上是比教堂更夸张豪华的巴洛克穹顶画,天花板正中央还有个贯穿一整层的景观瀑布,水声轰鸣,生生不息,就像这里的金钱和贪欲无限轮回,永不停息,数百张赌桌便以这个瀑布为圆心,向边缘整齐延伸开来,千奇百怪的玩法应有尽有。
“换筹码请到我们的前台,会有专门的侍应生帮您进行操作,”那个侍应生把他们送进大门就没再继续了,“祝两位老板玩得开心,愿幸运女神可以青睐于您。”
监听耳麦传来滋啦啦一声响,然后他听见了那个让他格外安心的声音。
“卢卡斯,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按照于队提供的画像,寻找我们的目标。”
哒哒——
两次轻敲,就是收到的意思。
放下手,陈聿怀深吸了口气,那么,接下来就是他卢卡斯·米歇尔的主场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北京下大雪啦,瑞雪兆丰年,祝大家都能有更好的一年!会越来越好!
依旧叠个甲,勐帕是个虚构的地名,主包没有td过,也没有进过赌场,所以大家看个乐子就好,而且其实我发现国内现在六线小县城发展的也很不错了,这个对比其实没那么恰当,先致歉,最后感谢宝子们的支持!祝大家食用愉快,周末愉快~
第109章 偏离 这已经远远偏离原计划了…………
陈聿怀掂量着手里的筹码, 视线在周边的赌桌上扫过,脑子里盘算着如何把有限的本金利用到最大化——当然不是赚多少钱,而是给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这么一转眼, 苏拉育已经不见了,完美地融入了背景,在这里,他们最好不要走得太近。
这家赌场还不是他见过规模最大的, 但玩法倒是齐全,□□、轮盘、牌九,各种扑克牌的变种, 最外围是一圈老虎机——这些都还只是他能认出来的。
陈聿怀抬手扇了扇眼前的烟雾缭绕,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和咒骂声, 真假难辨,他思索着, □□这些高额专区自然不是他的目标, 那么……
浅色的眼珠一瞥,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目标出现!”指挥车里,蒋徵已经通过陈聿怀别在衣领子下面的微型摄像头看到了那个模糊的身影。
进入指挥车监控大屏的, 是个戴金丝边眼镜, 瘦高个子的男人, 长相还颇有些平头正脸,称得上是斯文, 最重要的是, 他右眼皮上有一块硬币大痦子,只有垂眼看牌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他随手抄起路过侍应生餐盘里的酒囫囵一灌,擦掉嘴角的酒液, 陈聿怀朝着远处那张□□的赌桌走去。
“卢卡斯,注意见机行事,切忌太操之过急,”于薇的声音突然切了进来,“老鬼的财路一大半在中国人身上,但他生性多疑,最提防的也是中国人,为了这条线索我们搭上了太多人力物力,别让一切前功尽弃。”
过了两秒,见陈聿怀那边没再回应,蒋徵拿起麦克风,沉声道:“千万小心。”
陈聿怀的注意力已经全然放在了这个代号为老鬼的年轻男人身上。
这张牌桌上四人的位置已经全部坐满了,陈聿怀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间看了一会儿,除了老鬼,他左右手边分别是一个东南亚面孔的女人,还有个金发碧眼的矮胖白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坐在老鬼对面的,也就是背对着他自己的,是个身材瘦削、手背上有很长一条疤的小喽啰。
这局已经接近尾声,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小喽啰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马上就要赔得底儿朝天了,每次出牌都要骂声娘,一句比一句难听。
荷官机械性地一挥手:“顺子胜。”
筹码在荷官的手下发出哗啦啦相互撞击的脆响,最后悉数堆叠到了老鬼面前。
老鬼目前显然已经是最大的赢家,他合十双手,右手上还挂着一串佛珠,笑起来眼尾炸花:“承让了。”
“这位先生,您已无筹码,请离座吧。”荷官示意小喽啰道。
此时,陈聿怀注意到他的反应不打对劲,
陈聿怀注意到小喽啰的反应不大正常,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能看到小喽啰的花衬衫底下,肩胛骨在细微地挪动。
他在掏什么东西?这是陈聿怀敏锐的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想法。
但现实并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去猜测和观察,几乎就是下一秒,在荷官宣布他该离席的下一秒,一道寒光骤然从陈聿怀的眼下闪过。
除了他以外——可能连老鬼本人都没注意到,这把利刃藏在小喽啰另一只放下来的袖口里,嘴里大骂着:“我艹你妈——还老子钱!!”,随之猛地推开椅子,疯了一般爬上赌桌,挥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老鬼的面门而去。
四下响起惊呼声,伴随着椅背倒地的撞击声,和筹码散落一地的哗啦声,但随即,这些声音又都不约而同地戛然而止。
“陈聿怀!!”耳麦里响起蒋徵的惊呼。
众目睽睽之下,那刀刃离老鬼眼皮上的痦子不过几寸的距离,千钧一发之际,又堪堪悬空一顿,好像有什么更大的反作用力突然凭空出现,将他整个人从赌桌上翻倒在地。
嘎吱————!小喽啰狠狠撞在了桌子腿上,桌脚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切几乎静止在了这一刻,小喽啰躺在地上,一时失去了反抗能力,嘴角冒出来些许血沫子,脸色变得灰青,赌桌上另外一男一女已经下意识站了起来,随着看热闹的人群向后躲去,老鬼还坐在那里,维持着方才倚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只是额角已然是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而陈聿怀,则一条长腿半跪在桌面上,右手撑着半个身子,手里赫然攥着方才小喽啰手里的那把双刃匕首,匕首的刀刃上已经沾上了血迹,殷红的血从他紧握的虎口里渗出了出来。
凝滞的空气里,筹码散落的余音还在周围人的耳边,荷官这才后知后觉地大喊:“安保!安保!!”
陈聿怀迎向老鬼的目光,惊魂未定,审视,疑惑,这些情绪最终都被他眼角重新炸开的笑纹所取代。
糟了……身体上的条件反射已经完全占领了理性的分析结果,他的确成功打入了老鬼的视野,但太过专业的身手和反应速度,也很可能引起了他的怀疑。
怎么办……陈聿怀心下一沉,其实出手的瞬间他就已经后悔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切都已成定局。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已经远远偏离原计划了……
蒋徵似乎从他的呼吸声里听出了他的紧张,同时也看出于薇脸上的负面情绪,抢先一步躲过麦克风,强行稳住自己的声线说:“别慌,先观察他的反应,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陈聿怀颤抖着受伤的那只手,抱进怀里,另一只手藏进手心里用指腹刻意掐住伤口,让自己疼得低吼出声来,疼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喽啰被安保拖拽走的方向,从桌上跳了下来:“妈的,输不起还他妈敢进赌场!老子最看不惯这种货色!”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荷官连忙道,“快去叫医生过来!”
“能没事么?你挨一刀试试?”陈聿怀暴力地甩开荷官的手,“以后再敢放在这种人进来,我看你们生意也别想做了!”
“罢了罢了,玩牌罢了,何必搞得兵刃相见的呢?和气才能生财嘛……”老鬼这时候站出来打了圆场,他一招手,围观的人就渐渐地作鸟兽散了,他对荷官说:“你们不用忙了,这位小兄弟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说感恩戴德地谢过,要是这么转身就走,那我老鬼成什么人了?”
说着,他就一手揽上陈聿怀的肩膀:“小兄弟,我们相识一场,这里也算是有我的一席之地,给你处理这么个小伤有什么难的?”
“我、我朋友还在这。”陈聿怀故作为难的样子,推拒了一下,畏畏缩缩道:“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今天初来乍到的,这事我也不是冲着谁去的,我就这性子,碰见看不惯的事总得管一管……”
“既然有朋友,那也叫上就是了,这么大个酒店,还能怕装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了?况且……”老鬼顿了顿,竖起手指指了指头顶上,“楼上还有更有意思的,你既然是初来乍到,又是我老鬼的兄弟,又怎么能不让你去见见世面?”
“那……”陈聿怀余光里看见了正在看热闹的苏拉育,“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所谓的见世面,其实也不过是个豪华点的KTV。
陈聿怀的伤只是被简单包扎了一下,割开的地方甚至都没有给缝合,只是抹了点碘伏消毒,就被老鬼的人拉到了赌场楼上的KTV里。
在场的除了他和苏拉育之外,还有老鬼和方才那个赌桌上的东南亚女人,女人还另外带了两个姐妹。
两姐妹看起来年纪都非常小,陈聿怀甚至怀疑她们到底有没有成年,但是喝酒陪笑、投怀送抱,都好像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定的规则一般,浑如本能,游刃有余。
女孩坐在陈聿怀的大腿上,勾住他的脖子,廉价的香水味充斥着他的鼻腔,让他很不舒服。
“我听你的口音……是内地人?”老鬼给他倒了一杯白兰地,推过去说。
陈聿怀正要伸手去接,怀里的女孩抢先给端了起来,仰头就抿了一口,含在嘴里,然后转头看向他,笑得妩媚,胸脯非常刻意地往他怀里送,好一派的温香软玉。
老鬼饶有玩味地看着他俩。
“……”陈聿怀咽了口唾沫,心里暗骂苏拉育该出来解围的时候装死,偏偏这时候耳麦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啸叫,那声音尖锐得如同一根钢针,顺着耳道刺穿耳膜,直捣他脑仁儿,痛的他瞬间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呃——!
同时,他身后的苏拉育也发出了一声闷哼,脸色变了又变。
还好那尖啸声并没有持续太久,马上就被按下了,陈聿怀听到一声短促的女声喊了一声:“蒋——”紧接着信号就被切断,因为原本的电流声也消失了。
难道蒋徵那边出什么情况了?不会……陆岚和他在一起,这次行动最高规格的安保都在她身边了,谁出事都不会是他……
心念电转间,陈聿怀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老鬼看着他们,不解道:“怎么了这是?是酒不好喝,还是女人不和你们的意了?怎么一个个脸色这么差?”
苏拉育先行反应过来,用缅语道:“我这个朋友,大陆来的,哪见过这些好东西?酒一下肚,马上就要被冲昏头了,别说是这小子,就是我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也没见过这些世面啊~”
陈聿怀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是看到他捏了一把怀里女孩的脸,又笑得一脸恶心,用脚趾头也能猜出不会是什么好话。
“这才哪到哪?”老鬼大笑,“你们才来,还不知道这边的夜生活什么样吧?告诉你们,比这有意思的多了!”
苏拉育见老鬼脸上略有缓和,就知道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趁机转移了话题:“其实吧,老板,我们今天来这里,倒也不是图这些,不是不感兴趣,这不是钱包空空,想玩也消费不起这些乐子啊。”
“哦?那说说看,”老鬼晃了晃酒杯,“既然在咱们自己人的地盘上,这里也没有外人,都说中文就是了,不瞒二位,我老家是西港的,但我母亲的祖籍也在大陆,说来说去,咱们也算是半个老乡,西港你们听说过吧?想当年盛极一时的时候有这么一句话——”
“没有梦想,何必西港,都是老生常谈了,但凡是在东南亚混的,怎么能没听说过?”苏拉育赶紧就坡下驴,“只怕我中文不好,反倒让老板听不懂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西港如今已经是大不如前了,不然我也不会到这边来谋生。”老鬼推开没骨头似的缠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她另外两个姐妹也十分有眼力见地从自己客人身上下来,乖乖地在一旁开始点歌,自得其乐。
陈聿怀听了一耳朵,不知她们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点的还净是些八方来财这种歌,灯光暧昧,歌词又洗脑,陈聿怀觉得自己的胸腔都在跟着震耳欲聋的音响共鸣。
“你呢?怎么说?”老鬼看向他。
陈聿怀拿起刚才没能喝下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说:“老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你也看出来了,我也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我这次来,就是冲着发财才来的,其他的都是空话!”
“好!我就喜欢你这种坦坦荡荡的人!谁不爱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人了?”老鬼端起酒杯在他面前的空酒杯上当啷碰了一下。
陈聿怀立刻心领神会,自己满上,又是一杯灌下去,高度数的酒液直烧得嗓子和胃里绞着痛,但他不得不忍着,很快就喝上脸了,拉着老鬼的手说:“兄弟我啊,也实在是在国内混不下去了,不然谁想背井离乡来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今天要是能碰上您给指条明路,我们也不枉来这一趟!这杯,敬你!不为别的,就为这场缘分!”.
“呕——!”
“这才刚开始,你这也太拼命了吧……”苏拉育拍了拍陈聿怀的后背,替他顺了顺气。
陈聿怀扶着马桶边,已经喝的站都站不稳了,要是连这点儿都豁不出去,老鬼这种人精怕是连听他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
但他实在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脸色是不自然的潮红,眼睛里全是血丝,红的都骇人。
“水……”
“来了来了。”
一瓶冰水灌下去,才稍稍冲淡了他嗓子里冒火一般的难受。
陈聿怀缓了口气,道:“这回我教你一句老话,这叫舍不住孩子套不到狼。”
“孩子?”苏拉育疑惑,“哪里来的孩子?”
当当当——
隔间的门被敲响。
“兄弟!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找人带你去看看?”
是老鬼!
陈聿怀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然后一边大喘气一边道:“我没事,哥,我没事!缓一缓就好了!酒量太差,让你见笑了!”
苏拉育见他再这么喝下去非得胃出血不可,先出去跟老鬼赔笑道歉。
陈聿怀失去支撑力,直接跪在了地板上,眼前直冒金星。
不行了,嗓子里已经有血腥味了……他甚至听不见苏拉育在说什么。
好困……好想睡觉……蒋徵……你在哪儿?快来接我回家,我想休息了……
当晚,两人被老鬼安排在了酒店三楼的客房里,一人一间,陈聿怀是被两人给架进去的,一瘫倒在床上就不省人事了,连房间里进来了人都毫无察觉。
“先生……”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谁在推他,力量很轻,但相当的锲而不舍,扰得他不得好睡,很是烦人。
“干什么!”他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
“啊……”是个女孩的声音。
陈聿怀强撑着睁开了眼。
竟然是方才KTV坐他腿上的女孩。
“你回去吧,我累了,用不着你们的服务。”陈聿怀扭过头不再看她。
原以为这话已经是很明确的拒绝了,可女孩只安静了片刻,就又过来推他,还怯生生地叫他:“先生?先生您睡了吗?”
陈聿怀闭眼忍了一会,但被她打扰得实在睡不着了,头又嗡嗡嗡的痛得很,他最后忍无可忍,霍然坐了起来,指着女孩说:“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站在那,不要靠近我,也不要动手动脚的,我跟你很熟吗?”
“啊……”女孩的唇角都被吓得直发抖。
一口气骂完,陈聿怀这才清醒了大半,看着她眼眶里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还没等他下床去搀她,下一秒,更让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女孩竟然咚的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哭着喊:“救命!”
陈聿怀:“???”
第110章 危机 “他如果知道了,我一定会死!”……
宿醉第二天, 陈聿怀是被渴醒的,嗓子里像被人塞了把滚烫的沙子一样,又干又涩, 还带着腥甜的痛感。
“……”他难受地发出呻/吟,吐出来的字却也是模糊的。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上自己的唇角,接着就是清凉的水濡湿了他干涸的嘴唇。
他想睁眼看看, 眼皮却似千斤重,但是他知道,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 有人在打量他,但那视线并没有让他觉得危险。
蒋……蒋徵?
是你么?
他呢喃着, 无意识地一把抓住眼前那只影影绰绰的手,水大片地泼洒出来, 随之是一声女孩的惊呼——“啊!”
陈聿怀瞬间清醒。
眼前的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 怀里还抱着杯已经洒了一多半儿的水,结巴道:“先、先生?”
他勉力撑起身子坐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好半晌才问出那个问题:“……你、你怎么在这?”
女孩眼眶立马就红了, 边说边掉眼泪:“先生, 您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这他妈都是些是什么诡异的对话……
陈聿怀掐着眉心:“我没喝断片,昨晚我不是说了么, 让你到了后半夜自己走了就是, 难不成你们鬼哥还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看着你们?”
“我……我不敢……万一他问起来……”
“算了算了,我头疼,不爱听这些,”他烦躁地摆摆手道, “你走吧,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什么,回头老鬼问起来,我知道怎么说,不会连累你。”
“那……昨晚说的事情,您会帮我吗?”女孩带着一脸期许。
“我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陈聿怀冷下了脸,“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喊老鬼过来了。”
女孩似乎真的怕老鬼怕得紧,听了这话,赶紧胡乱捡起地上的衣裳,抽抽噎噎地夺门而出。
陈聿怀终于舒了口气。
“看来有个女孩昨晚被伤了心了啊,”苏拉育推门进来道,“看她哭成那个样子,我的朋友,有句话怎么说?花落到水里面,呃……什么什么的,啧啧啧,你看看她,多可怜……”
陈聿怀懒得理他,径自走进卫生间,捧一抔冷水抹了把脸,然后从镜子里看他:“我随身带着的东西都被她偷走了。”
苏拉育两手一摊:“好巧好巧,我现在也是身无长物了。”
陈聿怀:“估计当时周荣轩和孟川也是这么被顺走的护照和手机。”
“老鬼托人来给我们带话,一会下楼吃了饭,还在昨天的ktv等我们,说是昨天还没尽兴,今天带我们去见见真正的好东西。”
“还没尽兴?我是不行了。”陈聿怀觉得自己后半辈子可能都不会再碰这玩意儿了,昨晚老鬼变着法的给他灌酒,那酒里也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给他灌得七荤八素,连带着脑仁儿都疼了一宿。
“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苏拉育笑嘻嘻地看着他。
“昨晚的事儿……你不要和蒋徵他们说。”
苏拉育点头:“Done~”
“……”陈聿怀眯着眼睛看他,“其实你已经都说了吧?”
苏拉育点头:“Done~”
陈聿怀:“……”
他抹掉脸上的水,走出浴室,与苏拉育擦肩而过时,听到他低声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有任何恻隐之心,否则一时的心软,只会害了你,也会害了我们所有人——这是于薇说过很多次的,你不要忘记了。”.
陈聿怀觉得自己身上的酒臭味跟发酵了二百多年的臭鳜鱼差不多难闻,他留在客房冲了个澡,才下去找苏拉育,然后一起去见老鬼。
电梯间里,就他们两个人,陈聿怀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监控,说:“所以昨天突然断联,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拉育轻飘飘道:“似乎是当时你们蒋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一时急火攻心,碰坏了通讯器……”
“不得了的东西?”陈聿怀回想了一下昨晚的场面,从他领子底下能看到的角度,听到的声音,这些都放大在指挥车有限的空间里,那岂不是……
“你嘴角怎么了?为什么在发抖?”苏拉育疑惑。
陈聿怀扶额长叹:“这回可能是真成了我对不起人家小姑娘了……”
苏拉育半是好心半是看热闹道:“需要我帮你跟他解释解释吗?”
“不必,也没那个必要,他都知道,”陈聿怀却摇头道,“就算真的有什么,我也会想办法亲自告诉他。”.
显然,老鬼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他们,但出手相当阔绰,听他们说自己包被偷了,甩手就是二十万:“你们先拿着玩玩,先享受再工作,我们这里的老规矩啦。”
陈聿怀做出馋得两眼放光的样子:“这……这钱我们怕是还不起啊,老板……”
“这有什么?都是洒洒水啦~”老鬼一手一个揽着两人,他手里的佛珠膈得陈聿怀肩胛骨生疼,“你们就别着急去找什么护照啦,听哥一句实在话,等你们在这里发了财,到时候逼着你们回国你们都不愿意了!这里多好,只要有钱,要什么有什么!”
这就是上套了。
陈聿怀和苏拉育对了个眼神,然后满口答应:“有鬼哥在这儿,我们可就不急着走了!就盼着鬼哥您哪天给我们指条明路,过个一年半载的,我们也赚了钱,只怕您还瞧不上我们那点儿洒洒水啦。”
老鬼拍了拍陈聿怀,咧嘴笑道:“欸,这就对了嘛~我们男人在外面走江湖,要是畏畏缩缩的像个娘们儿,那我还是劝你趁早滚蛋算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情要办,你们在这玩,楼上楼下都有我的人,我都已经打好招呼了,好好玩,痛快玩,我看……过两天吧,我把事情办完了,再过来接你们,带你们去认个脸。”
苏拉育问:“认脸?”
老鬼:“刚进一家新公司,不得认认新同事?”
陈聿怀呵呵一笑:“那就拜托鬼哥了?”
“诶,这是什么话?”老鬼忽地凑到陈聿怀跟前,神秘兮兮地问,“昨晚,你嫂子的姐妹,伺候的还算舒服吧?”
陈聿怀愣了下:“您是说……娜娜?”
“呦,连小名都知道了,看来进展不错啊,”老鬼笑得恶心,“那小丫头,年纪小,伺候你之前还是个雏儿,那小身板,风骚!带劲!你要是能把她拿下,那可是捡大便宜了兄弟!”
陈聿怀硬扯起嘴角赔笑:“是是是……您看我,一个只会拿拳头说话的粗人,哪儿懂这些?”
等送走了老鬼,两人站在酒店门口,一直目送老鬼的车消失在视线里,陈聿怀把玩着手里那张银行卡,扯出一抹讥笑:“果真是最暴利不过人头生意。”
苏拉育一手搭上他的肩膀,调笑道:“这里可都是他的眼线,嘴下留情吧卢卡斯,你们中国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住在别人的房子里……什么什么的。”
“他也未必就有多信我,谁还不会逢场作戏了?”陈聿怀两指夹起那张卡,竖在两人眼前,“他今天拿这个数买我,你猜他卖了我能拿多少?五十万?一百万?”
苏拉育捧腹:“哈哈哈哈!我发现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我的朋友!”
之后的两天,两人几乎都是混迹在那个不见天日的赌场里度过的,渐渐地失去了对时间流动的概念,二十万换下来的筹码,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沉,即使是有输也有赢,也很快就花完了。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充斥着他,目光所及的每一个人都好像被这个销金窟吞噬掉了灵魂,徒留一具被最原始的欲望驱使着的空壳。
这让陈聿怀觉得这段日子格外的漫长。
只有追踪器传来的那点儿酥酥麻麻的电流,才能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和外界连着——只要那边的蒋徵还在,这根线就无论如何也斩不断.
三天以后,老鬼没有失约,但他本人没有出现,来接他的,是个马仔——当然,人家自称总助华哥。
“我们陈总的公司离这里不远,勐帕县一多半都是他的产业,临江酒店也有陈总股权,你只管放心吧,鬼哥都跟我们打好招呼了,等到了那边,待遇保管不会差的。”
华哥从后视镜里打量着他说,嘴里叼着烟,陈聿怀闻到了麻/果的臭味。
“至于你那个朋友啊……”他降下车窗,朝外面啐了口痰,“眼皮子忒浅,没那个发财的好命,既然来了这里,大家都是兄弟,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所以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啊。”
“他家境还是比我好些,况且他家离木姐也没那么远,能说走就走,我?烂命一条,要不是遇到了鬼哥,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陈聿怀哂笑道。
苏拉育已经完成他的任务,找了个借口脱身,回去和蒋徵他们汇合了。
接下来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陈聿怀看向窗外的景色变化,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繁华,混在人群里的武装巡逻也越来越密集。
他无法分辨其中会不会有他们自己的人。
车最后停在了一道不高的铁门前,陈聿怀跟着下了车,华哥跟门口的两个安保说了几句话后,便招手示意他过去。
从这扇铁门两边延伸出去的,是目测得有六七米高的围墙,围墙外面已经斑驳脱落了些,露出里面的钢筋混凝土,围墙上面,还绕着一圈儿铁丝,大概是通了电的。
这个高度和密不透风的程度,光是站在墙脚下就会让人产生一种难以逾越的压迫感。
“一会儿他们会先来给你搜个身,”华哥又给自己点了支烟,这回还给陈聿怀也递过来一支,“不过你别紧张,走个流程而已,你是鬼哥介绍过来的,我们陈总跟鬼哥那是过命的交情,难为谁都不可能难为你。”
陈聿怀接过烟,流里流气地别在耳朵上:“谢谢哥,这一路上我们都没少受鬼哥的关照。”
两个安保也态度的确没那么强硬,在他们的要求下,陈聿怀自己脱下外套,翻开身上的每一个口袋,然后像过机场安检一样张开手臂,两个金属探测器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可原本以为这一环节,是他们最早就考虑到的,也是为此准备最为周全的,所以陈聿怀并不担心会在这里出岔子,所以在听到那声嘀嘀嘀的警报声的时候,他的心瞬间就凉下来半截。
华哥手里的烟悬停在了半空中,看他的眼神也霎时就变得阴狠起来。
陈聿怀感到了有冰凉坚硬的物体抵上了他的后脑,他近乎是机械性地缓缓举起双手。
全身的血液供给都在这一刻直涌向大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仔细思考破绽在哪里,兴许还会有一线生机,可偏偏在这时候,他却想到了娜娜那天晚上告诉他的话。
“我怀孕了,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我只知道,如果鬼哥……他如果知道了,我一定会死!”
“我十三岁就被拐到这里来了,我已经认命了,我都不怕死了!但是我怕我的父母还在找我,我怕我的兄弟姐妹还在等我,先生,您还能和外界联系,您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求能逃出去,只盼着他们能死了心,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没有谁落到了鬼哥手里还能活着离开的!哪怕是一只猫一只狗,一个死人!但凡是到了他手里,他都能想尽办法榨干他身上每一滴血!每一分钱!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有钱?”
“只要您肯帮我这个小忙,如果您真的进了园区,我也一定会帮您!这里面有很多外人不知道的门道,这些我都知道,我能帮您赚钱!!”
……
他回想起她那些支离破碎的语言,瘦弱的身躯抖如筛糠,这些无不是告诉他,这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囚笼。
“脱下来!”方才还算和气的安保突然厉声大喝。
“华哥……我……”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华哥。
华哥咬着滤嘴,下巴一挑:“照做吧,没做亏心事,自然不会有人为难你,但你要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别说鬼哥了,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
“最后三个数,不脱我马上开枪!”
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住他的后脖颈——
“3!”
“2!”
最后一个数甚至话音还未落,枪托已重重砸在了他的膝窝,陈聿怀狠狠往前一个踉跄,身后枪支上膛的声音咔咔作响,就在这生死一念之间,他的大脑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是钢钉!
是他右肩里的钢钉!——
作者有话说:麻/果就是大/麻,这玩意的烟真的非常之恶心难闻,如果谁告诉你是香的甜的,千万不要信!更不要尝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