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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眼睛 “算上那根手指,孟川本人就全都……


    “去, 叫你们所长过来。”蒋徵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呃呃呃——啊?”林大妈被这场面吓够呛,没当场昏过去吐出来都算是心理素质相当强大了,没办法尽快处理外界信息也实属正常。


    蒋徵回头瞪她的眼神简直要吃人, 陈聿怀知道他这是要发飙了,赶紧拽了林大妈一把,低声道:“快去通知你们镇派出所的所长过来,这案子大了, 您解决不了。”


    “还有当时负责接这个案子的警察,”蒋徵说,“让他们亲自看看自己办的事!”


    林大妈又愣了三秒, 狠狠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发出几个音节:“好……好好, 马……马上来!马上来……”


    可怜的老太太安稳活了半辈子了,现下眼瞅着腿脚都软了, 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还撞了唐见山一下,唐见山见状不妙,赶紧把钱庆一叫过去:“你跟着一块儿, 别再给吓出个好歹来。!”


    “是!”钱庆一点头应下, 转身便跟了上去。


    说话的功夫, 外勤组就已经井然有序地把几个便携式警用围挡立了起来,将孟家小楼门口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是视线挡得住, 那剧烈的臭味可挡不住, 蒋徵继续下令,语气斩钉截铁:“唐见山!你立刻带一组人对接辖区交警队,请求协同管制,把这条路前后所有出入口彻底封锁, 同时通知居委会到场,协助疏散并稳定周边居民情绪!要是让我看到有一张照片流传出去,你就不用再来了!”


    “是!”唐见山领命,马不停蹄地招呼了一批人:“跟我走!”


    这时技术组的人已经整装待发,陈聿怀也穿上了防护服,正要跟着彭婉一起进入现场,蒋徵却道:“再等等,我要他们派出所的人看到第一现场。”


    彭婉立刻会意,组织集技术大队的人退到了门口,叹口气道:“也是,现场都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了,多这几分钟不多,少这几分钟也改变不了什么,等就等吧。”


    分局几十号人就这么耗在原地,彭婉抱着手臂埋头来回踱步,蒋徵倒是稳如泰山,从头到尾没挪过步子,陈聿怀站在门口往屋里打量里面的格局。


    虽说从外面看是个三层小楼,陈聿怀原以为至少住了三家人,可现在看来,这整栋楼应该都是孟家的,因为客厅东北角的楼梯是封着的,堆满了杂物,看上头落的灰就知道,那楼梯一定很久没人用过了,孟父孟母的生活范围就仅限于一层,大概也是岁数大了腿脚不便的缘故。


    一楼目测面积四五十平的样子,从门口看过去,除了客厅,还有厨房、卫生间、卧室还有一个阳台都一览无遗。


    而除了一眼就能看到的尸体,陈聿怀还注意到了客厅里的一些异样。


    老两口虽说行动没那么方便,但家里收拾得还是尽量干净整洁的,连客厅里供奉关羽的画像前的香炉周围都保持得干干净净,除了有老一辈常有的堆积癖,其他的生活区看着都很舒适。


    只有沙发不同,沙发上非常凌乱,还有沙发前的茶几,三只茶杯歪歪斜斜地倒着,地上还有一只碎裂的杯子,茶叶已经干涸,茶几一侧的两个脚还在木质地板上划出来了一道长长的印痕。


    还有门锁,在他们破门之前,门锁还是完整的,从里面反锁着,说明受害者是主动给凶手开的门。


    非暴力手段入门……茶水应该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可现场却有打斗痕迹……


    一切反常的、非反常的都事无巨细地涌入陈聿怀的大脑里。


    他开始凭空想象、描绘,事发之前老夫妇两人是怎么在这栋房子里生活起居的,事发之后又是怎么求告无门,只能长久地跪在客厅中央的关羽像面前点燃一根又一根的线香的,事发的时候又是如何被控制,如何反抗的,又如何绝望趴在地上,死死看着那关公像,眼里又有多少愤恨和泪水,到最后又有多少对自己儿子的思念,直至血从颈动脉喷涌而尽,他们的生命也在关公的眼下走到了尽头。


    那张关公画像已经和这座宅子一样老旧了,边缘白色的部分泛着黄,但他面前的香炉里,香灰却是满到都要溢出来了,陈聿怀看到,一道血迹飞溅在那画像上,早已经干涸,血的红和关羽的红融为一色,像是他留下的眼泪。


    “在想什么?”蒋徵问。


    他总是能敏锐地捕捉到陈聿怀每一个微妙的反应,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是小时候很多事情不懂,现在早已经大不相同。


    “那个寄给你手指的人,可能就是他们,”陈聿怀说,“可能就是孟川的父母。”


    “他们在向你求救,可惜,一切都太晚了,他们到死都没能等到一个人来救他们,神也没有。”


    蒋徵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语.


    双河镇派出所的所长是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过来的,跟了一路的钱庆一还没怎么着,他就已经气喘吁吁了,林大妈被唐见山喊到了别处帮忙,一块过来的就只有一个年轻些的警察。


    葛明玉将隔离带推开了一条缝隙,所长嘴里连连叫着“哎呦”就顺势钻了进来,他抬头,小眼睛飞快扫了一圈儿,这么一打眼就瞅准了众人里面哪个是职位最高的,忙殷勤地伸手过去道:“抱歉抱歉,各位领导远道而来,实在是所里事务繁忙,我们这些东道主有失远迎……”


    头一次的,蒋徵让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落了空。


    所长身后的小警察也跟着点头哈腰:“领、领导,我就是当时孟光辉和季红梅的接警警察,您……您叫我小李就行。”


    彭婉在一旁冷哼:“我们这儿可没什么领导,只有来给你们擦/屁/股的大头兵!”


    这话说得难听,所长不满也并不敢直接挂在脸上,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没用的歉。


    蒋徵冷着脸,不咸不淡道:“姗姗来迟啊。”


    “欸是是是……”所长两只手又讪讪地缩了回去,揩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打开门看看吧。”蒋徵一挑下巴。


    所长照做,其实光是走近这地方他就已经闻出来不对劲了,推门的手颤得厉害,缓缓靠近门缝又始终不敢用力,突然,一只手啪的一声捉住了他的手腕,所长剧烈地一激灵,转头看向蒋徵似笑非笑的表情:“要我帮您一把?”


    “不不不……”所长连连摇头,冷汗拧成股地往下掉,然后一咬牙一闭眼一使劲。


    吱呀——


    门内的惨状让接警的警察当场就一屁股跌倒下去,所长响亮地咽了口唾沫,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蒋徵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必他再多说什么,在这样的现场面前,任何语言都是无用的,他示意葛明玉给他们一人一只口罩:“等会儿会有专人来找你们做现场笔录,都是同行,流程是什么,就不用我再介绍了吧?”


    两人忙摇头又点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能吐一地,到时候这场面就更不可收拾了。


    “你们就在这儿站着,亲自看着,等我们现场勘察做完,事后我会把这事上报给督导组,你们该承担的责任,一个都别想跑。”说罢,蒋徵第一个踏进现场,身后的一群人便紧随其后,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证物搜集和现场固定任务.


    “孟光辉,62岁,江台本地人,年轻时常年在南方地区务工,前几年才刚回到江台重新定居,季红梅,62岁,务农,老两口在西南部有一块7.8亩的农田,现在就靠种茶叶维持生计。”


    陈聿怀手里的资料是所长临过来前匆忙命人整理出来的,也是他在这件事上唯一做得还算有用的一件事儿。


    蒋徵说:“孟川家里的情况我隐约还有些印象,他跟我提起过,家里条件在老家镇上还算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是老爷子年轻时一直有个入伍当兵的愿望,本来当年招兵时已经选中他了,却卡在了体检被刷了下去,这事儿成了他一辈子最大的执念,就寄托到了自己的下一代身上,孟川他……也算是不负所望了。”


    进入现场后,蒋徵目标非常明确,径直走进老两口的卧室——这是一般人最有可能放置值钱财物的地方。


    蒋徵动作飞快地挨个打开床头柜和衣柜,柜子里除了一本房产证,就只有一些日常用的针线、遥控器、身份证件等等小玩意儿塞满,蒋徵伸出指腹摁了摁那本异常厚的房产证,然后打开,里面还夹着一叠百元大钞和一根细项链,项链的款式已经非常老旧了,但看材质应该是金的,除此之外,他还在抽屉的最深处翻出来一张银行卡,银行卡背面写着工整的几个大字:儿子的彩礼钱。


    这些东西并不难找,可凶手却一件都没有带走,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首先可以排除财杀,”蒋徵捏着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彩礼钱……难道孟川出事前是准备要结婚?告诉唐见山,走访的时候打听打听,老两口有没有提起过类似儿媳、结婚之类的话题,如果被害人除了父母还有其他亲密关系的话,那人很可能也是个知情者。”


    “嗯,知道了。”陈聿怀继续道:“根据所长提供的线索来看,孟光辉夫妇的生活轨迹非常简单,社会关系也是,极少会出这个镇子,这镇子也不大,邻里之间都熟识,周围的住户包括所里的警察对夫妇两人的印象都非常不错,孟光辉脾气有些犟,经常会因为一些小事和人发生争执,但绝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耿直,人还是好的,季红梅更像个和善老太太的形象,好说话,能包容孟光辉的脾气,乡里乡亲有些事儿她只要能帮的都会去帮把手。”


    “情杀的可能性更小,老两口生活简朴,攒的钱大都花在了儿子身上,”蒋徵分析道,“最大可能还是仇杀,而且不是孟光辉和季红梅的仇,是他们儿子孟川的仇。”


    陈聿怀点头:“嗯。”


    这边话音刚落,卧室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骚动,彭婉急匆匆跑过来说:“蒋队!厨房有重大发现!”


    厨房是紧挨着阳台的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只有一扇小窗连接着通风口,不到十平米的空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柴米油盐,抽油烟机和灶台上积了很厚的一层油,看得出生活气息十分浓厚。


    可这里面却有一个和周遭陈旧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一台崭新的台式冰柜。


    冰柜的样式与外面商店里常见的款式并无很大区别,但崭新程度一看就是近期才购入的。


    彭婉伸手扣住手扣槽,稍微一用力,掀开冰柜顶盖,一阵白雾瞬间腾起,雾气消散,众人看到的,是填满了一整个冰柜的肢体,陈聿怀正好一眼就直直对上了冰柜里那双泛白瞪大的眼睛。


    陈聿怀从喉咙里低叫出声,他惊恐地盯着这堆残肢,脚下猛地往后一个踉跄,又马上被一只手牢牢地扣住手臂。


    他转头看向蒋徵,侧脸依旧冷峻,下颚崩得发僵,抓住他的那只手也在不自觉地收紧。


    他在发抖。


    是极其小幅度的颤抖,是只有陈聿怀才能感受到的从手心里传来的颤抖。


    彭婉说:“再算上那根手指,孟川本人就全都在这了。”——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用电脑码字的时候总是会有英文和中文的逗号穿插着,写的时候就看不见[问号]标点符号会不会影响观感啊


    第92章 剖白 “我还是那个无能为力的程徵。”……


    蒋徵又开始抽烟了。


    这次陈聿怀没有拦他。


    彭婉到处找不到他人, 却在支队长办公室碰见了陈聿怀。


    “蒋队回去了,”陈聿怀侧身挡住门缝,语气平静地撒了个谎, “听说是……富贵儿生病了。”


    “回去了?”彭婉一愣,下意识去摸手机,“电话也不接?这可不像他……”


    以蒋徵的性格,这种时候别说是狗病了, 就是他自己病得起不来床,躺在担架上都得亲自盯着一线,怎么今天就一反常态了?


    彭婉狐疑地扫了一眼陈聿怀身后, 的确是没人的样子,想了想, 那点儿疑虑又被担心给压了下去,她摆摆手说:“行吧, 那你替我转告他, 孟光辉夫妇的尸检报告明天才能出,让他先等着吧,你也是, 时间不早了, 赶紧回去吧。”


    “嗯, 彭姐,”陈聿怀笑笑, “你和唐队也是。”


    彭婉又出去了, 陈聿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分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一点半,整栋刑侦技术大楼几乎暗了下来,只剩这一层, 还固执地亮着几盏孤灯,常年灯火通明。


    他拢了拢搭在身上的外套,斜靠在蒋徵办公室的沙发上,闭上眼浅眠,耳边是门口传来的一阵细碎的响动——


    “主任!”葛明玉着急忙慌地跑过来,疾呼道:“咱们在季红梅右边胸口内衬里发现的纸条果然不简单!我刚刚从上面提取出了一枚有效指纹,不属于孟家任何一个人,需要立刻报给蒋队!”


    “给我吧,”彭婉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蒋队……回去了,你先去值班室眯一会儿,剩下的收尾工作我来。”


    “彭主任——”


    “听话。”


    “哦……”


    陈聿怀眼皮动了动,听到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抱着胳膊,沉沉睡了过去。


    他并没有睡太久,再睁眼时,时间已过午夜,办公室里依旧见不到蒋徵的人影,他的心里也多少跟着变得有些空空荡荡,于是站起来披上外套,循着上回的印象又找到了那个天台。


    果然,人在这里。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有心事就往高处躲着。”陈聿怀走近,随手在身后掩上通往天台的门。


    他瞥了一眼蒋徵摁灭在手边上的烟头,三个,不算很克制,看来孟川的事,对他的打击不小。


    蒋徵背对着他,站在天台的边缘,夜风呼啸着刮起他的衣角和裤脚,猎猎作响,远看好像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他没说话,也没回头。


    一向话更少的陈聿怀抿了抿嘴,继续道:“你也不用背这么大的心理负担,你本来就救不了他,孟光辉夫妇一定是尝试过很多方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来找你,可一旦真到了那种时候,一切就都太晚了。”


    蒋徵失笑:“你就是这么安慰人的?”


    “我说的是事实。”陈聿怀最终站定在蒋徵身边,与他肩并着肩,站在这个巨大的‘深渊’边缘。


    蒋徵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今晚朗朗星空,月光清冷,却照不亮他料峭的轮廓和眉眼。


    陈聿怀也没再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静静地留在能让蒋徵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七天前我没能救了孟川,”蒋徵哑着声音,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风撕碎,飘荡在夜空里,“十七年前我也没能救得了你,什么都没变,整整二十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无能为力的程徵。”


    陈聿怀蓦地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的,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类似……破碎和……无助的神情。


    他很想抬手去摸一摸他的后颈,就像蒋徵在他面前毒瘾发作痛苦挣扎时一样。


    可现在蒋徵是清醒的,他也是。


    指尖在虚空中动了动,又一次地放下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陈聿怀说,尽管他再清楚不过,此时此刻语言这种东西才是最无用的,可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怀尔特教给他很多东西,唯独没有教过他情感是什么,怀尔特说,这是弱点,会要了你命的弱点,你不应该有任何会威胁到你自己的弱点。


    都说人非草木,或许他连真正的人都算不上吧……


    他越说越觉得无力,尾音也变得越来越轻:“我不该在会议室里和你说那些话,是我草率地下了定论,你……不要太在意……”


    好不好?


    蒋徵没有任何反应,平静得陈聿怀甚至都怀疑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


    “喂,蒋徵,你没事——”陈聿怀硬着头皮拽了一下蒋徵的衣袖。


    然而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伸出去的左手便被精准反扣。


    蒋徵没有使蛮力,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手腕反握在手心,然后借力往后一带,陈聿怀险一头扑进他怀里,接连趔趄了几步才堪堪在距离他胸口不足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好在这时候陈聿怀并没有下意识地反抗,否则旁边这个比腰高不了多少的围栏哪能挡得住这两个大的男人的重量。


    他有些气恼地抬眼瞪着蒋徵,谁承想这小子竟然翘起了嘴角——


    他在笑!


    “臭小子!”陈聿怀更恼了,扽了两下手腕没扽出来,“没事儿你装什么深沉!”


    蒋徵脸上挂着狡黠的笑,一脸看戏的表情在看他:“谁说我没事了?不过你陈警官大人难得能在我面前服个软儿,我还不能多享受享受了?再说,你才比我大几个月啊就想当我哥?我现在怎么说也是你领导,有你这么跟领导说话的吗?嗯?你说说看啊。”


    “这么爱享受,那你一个人享受去吧!”陈聿怀一甩开手就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以后我要是再管你,我跟你姓!”


    啪!


    这回是门被甩上的声响。


    一扇薄薄的门板,隔开了门里门外两张同时沉寂下来的脸。


    后半夜下了场雨,雨声淅淅沥沥,一夜无眠.


    “这两具尸体都还算新鲜,死亡时间不会超过48小时,要不是天气热还不至于腐坏得这么快……”


    彭婉一眼看过这人干嘛的三台解剖床就觉得头大,她从一众法医中点了一名主检法医说:“老王,这两台就交给你来主刀吧,抓紧时间。”


    “是,大队长!”


    而最难搞定也是最不完整的一具尸体,自然是要留给自己的,彭婉看了一眼腕表,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叹了口气说:“得了同志们,做好通宵的准备吧。”


    副主任法医师是个老资历了,从警二十多年都没见过这样的尸体,不免有些心里没底:“主任,这尸块儿处理起来可比大渠沟村那次刨出来的骨头麻烦太多了,二十多块尸块和几百片碎片,咱……真的不用委托市局来支援吗?”


    彭婉扯了扯乳胶手套,从托盘里拿起解剖刀,锋利的刀刃在无影灯下反射出森森寒光,她只消迅速的目测,便手起刀落,刀刃切入躯干尸块的边缘,又快又准。


    她听了这丧气话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怎么,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小林,还愣着干什么?拍照啊!难道这还要我教你?”


    “是!”


    温水解冻后的尸块散发出一种组织液的腥臭,但还不算非常刺鼻,说明从被肢解到被冷冻保存的过程足够快,而且孟川父母也一定是尽了全力地想要保存好自己儿子的肢体,这才能保证这些尸块时隔了这么久还能保持足够完好的状态。


    从一根断指,到半条手臂,再到胸腔,胫骨……每一个肢体都被摆放在了它们原本的位置上,然后一个个的尸块像拼拼图一样在解剖台上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在做这些时,彭婉不敢想象那段时间老两口在经历着怎样的炼狱,想救儿子的心从一开始的急切和希冀,但最后看到越来越多的残肢和碎块而变得绝望,直到最后,他们从嫌疑人手中得到就只有一堆肉块和人骨……


    这其中非人的心理创伤……彭婉用力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孟川,你的事儿,你们家的事儿,他都知道了,他现在还会说你是他的战友,”她一刀一刀落下去,心里默念着,“孟川,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你安心地走,一家人团聚,你不用再遭任何罪了……”


    安息吧,孟川.


    第二天的案情分析会上,一切照旧,蒋徵没有让除陈聿怀以外的第二个人看出自己的情绪波动,每次案情的展开都是刻不容缓的,不会留给在场任何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刀伤直径五点五六公分和六点三公分,纵深三点七和四点一公分——”念到这里,蒋徵实在是忍无可忍,猛地将那份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重重拍在了桌上,“这他妈脖子都能给捅个对穿了!对两个手无寸铁的老人都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


    彭婉算是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建设,现在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麻木了,她收起那份报告,说:“两个刀伤都是一击毙命的,这个刀口深度,不是我们日常能见到的刀具所能做到的,所以凶手一定是有备而来,不存在激/情杀人的可能,另外——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季红梅的内衣里衬里,发现了这个。”


    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被投映在了幕布上,纸条不过两三寸长长宽,上面是几行又小又密的打印宋体字:“五十万,火车站西十二公里槐树,条子,死。钱?儿?”


    纸条内容很简单,也足够地清晰易懂,纸片右上角还残留着一块褐色的血迹,很明显就是在和孟川的断肢或者尸块一起送到季红梅手上时留下的。


    “带上五十万,在双河镇火车站向西十二公里的大槐树下交易,敢报警就当场撕票,究竟是钱重要还是儿子的性命重要……”陈聿怀低声念道。


    “我们之前的推断起码在大方向上是正确的。”彭婉说。


    蒋徵指腹摩挲着,眉头紧锁,他眼前的迷雾消散了些许,但仍旧模糊,他只能在漆黑里摸索着,踩出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路,数秒后,他断然一挥手,条理清晰地下令道:“彭婉,你带着技术队马上对这张纸进行材料分析,唐见山——”


    “到!”唐见山应声而起。


    “你马上带人去查孟川在外面的居住地,剩下的人,去双河镇复勘现场!尤其是镇火车站和纸条上指的那棵槐树!”


    “是!”


    众人各自领命,一哄而散,各自奔向自己的战场。


    陈聿怀原本也想跟着出去,却被蒋徵叫住了:“陈聿怀,你留下。”


    “我?”陈聿怀指着自己。


    “嗯,”蒋徵定定道,“你跟我去一趟云州武警总队,我要去见一个人。”


    第93章 游戏 “蒋徵,等办完事儿,我想回家看……


    陈聿怀觉得, 自己和云州可能真的有着某种缘分。


    高铁的窗户明亮通透,让他可以清楚地看见窗外景色的变化,穿山隧道相连, 构成一个巨大的电影胶片,每一帧都不同,从平原到山川,从大海到大江大河, 而对他们来说,则是从一个家回到了另一个家。


    蒋徵还在翻看过往江台市内关于人口失踪案的卷宗,最早的发生在1998年, 凶手与梅姨有关,这让他感到孟川案透露出些许熟悉感, 可梅姨已经伏法,连她生前留下的‘遗产’大渠沟村村长都被他连根拔除, 难道他们遗漏了什么线索?不对, 孟川家的惨状,不像梅姨相关人的手笔……


    到底是谁?孟川为什么会落到这种结局?下手如此果断狠厉,凶手与他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深仇大恨, 那么最后又回归到了原点——


    “情杀?财杀?还是……仇杀?”蒋徵思索着, 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陈聿怀, 见他一直在盯着窗外看,保持着同一个动作都没变过, 神情十分专注像是也在想着什么事, 很远的事。


    陈聿怀右手拄着下巴,脑袋偏向窗户,上半身逆着窗外的光线,绿油油的翠色将他清隽挺拔的轮廓描摹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整个人融入进了那景色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想什么呢?不睡一会儿么?”蒋徵问他,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幅画,他运转过久的大脑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陈聿怀这才扭过已经发僵的脖子回头看他说不困:“蒋徵,等办完事儿,我想回家看看。”


    蒋徵知道,他说的回家,是指他们在五乡县城的老家,他们一起度过童年的地方。


    如今再提起那三年,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如此平凡,闲适,给他们充满波折的人生轨迹烙下过一个难得安稳的注脚。


    “好。”蒋徵点头,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便也跟着陈聿怀的视线看过去,外头放眼望去,视线里头尽是密密匝匝的山林,遮天蔽日的,他道:“也是该回去看看了,上次来还是因为甘蓉的案子,来去都太匆忙了。”


    “歇会儿吧,”陈聿怀扬扬下巴指向他手里的笔记本,“再看下去也不怕眼睛看瞎了。”


    蒋徵听话地合上电脑,突然转移话题:“那天在会议室里,听你对部队的事好像了解还挺多,怎么?很感兴趣?还是……”


    陈聿怀再次转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别想太多,我爸也是军人出身,小时候受他影响,也萌生过想入伍的想法罢了,只可惜一直没机会……我和你不一样,没有什么高学历,当不成什么军官、领导,想入伍参军更不是因为什么远大抱负,所以很轻易就放弃了。”


    蒋徵看着他疏朗纤长的睫毛在说出这番话时发出细微的颤动。


    他坦率道:“我也不是。”


    “不是什么?”陈聿怀随口一问。


    “不是你想象的那么伟光正,相反,在这件事情,我的选择是完全自私的。”蒋徵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陈聿怀面露惊讶,等着他的下文,显然,无论话说得有多难听,有多酸溜溜,但起码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蒋徵道:“我大学时选择参军,完全是因为机缘巧合下遇见了老师,他给我指了一条捷径,想要翻案,光是成为警察是远远不够的,我需要往上爬,尽可能地坐上我能够得着的最高位置,否则你以为不到三十就能做上副处级的位置能有多容易?”


    陈聿怀一耸肩:“我可没这么说。”


    蒋徵继续道:“只可惜,捷径往往是和所谓的正道相背的,这条捷径并不那么光明正大,而且走上这条路就意味着我必须要脱层皮,骨头都要全部敲碎,然后再重新生长出来,哪怕如此,我也要做,因为我别无选择,陈聿怀,你和我之间最大的区别,也仅仅在于这个机缘巧合,如果是你站在我当年的位置上,你也会做出和我同样的选择,只是命运恰巧选中了我。”


    “所以……你把部队这五年当做了你的跳板?”陈聿怀的表情开始变得认真。


    “可以这么理解。”蒋徵从不否认自己的另一面。


    “老师……”陈聿怀咂摸着这个词,“你就不怕他拿你当帮他翻案的工具?”


    “不怕,”蒋徵摇头,“我认识老师的时候,我妈已经去世了,这世上我所拥有的,就只剩我自己,既然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又谈何恐惧?”


    陈聿怀:“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事实证明,我赌对了,不是么?”蒋徵挑眉。


    他当初所下的赌注就是他本身,是他的过去、现在和今后的人生,而对此杨万里还给他的,却远远不止一个翻案的机会。


    陈聿怀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蒋徵会对这个老师表现出远超普通师生间的信任。


    这趟列车有几个大学生,一路上叽叽喳喳不知疲倦,倒也给他们这趟旅途解了些许乏味。


    陈聿怀没再追问,而是若有所思,对蒋徵的话也不置可否。


    蒋徵闭了会儿眼,距离到站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他必须要见缝插针地补眠了。


    隔壁的大学生应该是在玩儿什么桌游,战况十分精彩的样子。


    “啊!我又输了!陈林,你们就让让我这个新手吧!”


    “不行不行,愿赌服输,等会儿下了车你必须得请我们喝奶茶!”


    “寒假打工攒这点儿钱全得被你们薅光!诶等会等会!先别走——李磊,你作弊吧!”


    “嘿!输不起就直说,大家都是同学,你也不至于冤枉好人吧!”


    “怙恶不悛……李磊,你个高考费这么大劲只能考个三百出头的体育生能写对这种生僻字?能念对就不错了吧?一定是陈林帮你了!这把不算!重来重来!”


    ……


    几个学生的音量其实并不高,只是他脑子里有事儿的时候,总是很难入睡,自我催眠了半晌,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蒋徵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向隔壁桌,然后发现,陈聿怀也在看向那边。


    学生们面前的小桌板上散落着一堆小纸条,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不同的词,他观察了一会儿,摸出了游戏规则,是一种类似你写我猜的玩法。


    “文字游戏……”陈聿怀低声念出这几个字。


    蒋徵突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击中了一般,脑子瞬间宕机,但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一条线索在混乱的记忆中浮现出来,只是依旧模糊,依旧抓不住。


    他似乎……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


    “……李磊,你这什么鬼画符,我看都看不懂还怎么玩儿?拜托,咱俩才是队友好不好,你怎么连自己人都坑啊!”


    “大小姐,你也知道我是体育生不是王羲之,你还能指望我会书法啊?嗨呀不玩了不玩了,马上该到站了!”


    ……


    蒋徵再次被拉回了视线,学生们觉得有些败了兴致,收拾东西收拾得很潦草,其中一张纸条便飘落在了他脚边。


    他伸手拾了起来,递过去。


    “谢谢叔叔!”一个女孩儿一边道谢一边接了过去。


    借着这个距离,蒋徵余光瞟到了那字条上面的字,是个成语,写得龙飞凤舞歪七扭八的,就凭这一眼还真未必能看懂写的是什么。


    字迹……


    他猛然想起来了方才他看到的一桩发生在2000年的绑架案,当年的警方就是通过凶手的字迹突破的瓶颈,最终将嫌疑人捉拿归案,而笔迹鉴定在当今的刑侦——尤其是物证领域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对于他来说也并不陌生。


    可是那条线索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清晰。


    难道他找错方向了?


    “陈聿怀。”


    “嗯?”


    “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吧。”


    陈聿怀唔了一声,盯着面前的桌板说:“我只是想到了那天在孟光辉夫妇家里发现的账本。”


    “你是说那本压在房产证底下的账本?”


    “是,”陈聿怀说,“孟光辉夫妇的文化水平都不高,因为出生的年代特殊,所以也没读过几天书,那个账本送到物证科前我粗看过,字体写得歪歪扭扭,但是每一笔都记得很认真,小到几百,大到几千,金额,借款对象,借款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蒋徵听完,颔首不语,那个账本他也过了目,所以经陈聿怀这么一提,他便有了印象。


    不错,为了给儿子凑赎金,孟川父母已经把能借到的钱都借了,并且每一笔都清楚地留下了痕迹,在账本的扉页甚至还刀刻斧凿般写着一个日期,后面紧跟着一行字:就是卖房卖血,也要把这些钱一分不差地还上。


    只是事到如今,他们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字迹……字迹……


    想到这,蒋徵才猛然警觉,那种让他总觉得不合逻辑的地方到底出在哪里,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如果那个快递并不合规却仍然送到了我的手上,只能说明那张快递单是寄件人伪造的,那么……快递单上寄件人的信也不可能是快递公司留下的,而是孟光辉或是季红梅写的!可快递单上的字迹和账本的字迹却并不匹配,所以要想这一切都成立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


    陈聿怀迅速抓住了蒋徵的逻辑:“快递单是别人帮他们写的。”


    “不错!”蒋徵越说语速越快,因为他看到了虚空中的那条线索在此时此刻变得越发得清晰起来,“还有寄件人姓名上和我玩的文字游戏,渊渟岳峙……川停岳滞,两个小学文化水平的老年人,两个连常用字都写不清楚的老年人,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写出这么生僻的词?”


    蒋徵话音刚落,列车钻进下一个隧道,车内陷入一瞬间的黑暗,但下一秒灯光亮起。


    飞速穿越在狭长的空间里,因为速度太快,甚至有几秒的耳鸣,陈聿怀就在这失去视觉和听觉的间隙开口道:“他们发现求助警方会给孟川带来危险,所以选择了放弃,可他们没有坐以待毙,他们还寻求了另一个人的帮助,而那个人,一定是本案截至目前最关键的知情人!”——


    作者有话说:放假前都好忙啊啊啊,先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出门的注意安全玩儿得开心!不出门的狠狠躺平好好休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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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意愿 “你太出色了,这是你的天赋。”……


    出租车最后停在了营区外的指定车位, 蒋徵付了钱,向后座的陈聿怀招呼道:“走吧。”


    七月末的周二下午,江台的夏天已经进入尾声, 可云州的阳光依旧烤得柏油马路热气蒸腾,也烤得人莫名心浮气躁。


    这里距离总队的营区大门还有些距离,但已经能够听到营区内传出震天响的口号声。


    两人最后驻足在了大门的几步之遥外,陈聿怀逆着刺目的阳光, 抬眼看向耸立在右手边的标识碑,碑上撰写着几个鎏金大字——武警云州省总队。


    这里就是蒋徵口中那个让他脱掉一层皮、打碎了全身的骨头的地方么……陈聿怀见没再有进一步动作的蒋徵,和自己一样, 他也在看着这块碑,只是他的目光要远比自己复杂得多。


    这里对你来说, 真的只是一块跳板么?可你的眼神却给出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到底是谁在撒谎?


    陈聿怀刚想开口问他时,他却已经做好了深呼吸, 理了理夹克领口, 腰板挺得更直,然后转身走向岗亭。


    蒋徵摸出贴身放在夹克夹层里的警官证和退伍证,递给执勤的哨兵, 道:“你好, 我来探访作训股的李股长, 约好的今天下午三点,这是我同事。”


    陈聿怀同样递上身份证件:“实习警察陈聿怀, 在蒋支队带领下执行公务。”


    哨兵接过所有证件, 一丝不苟地比对着照片与人像。


    陈聿怀敏锐地察觉到这名年轻哨兵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这让他不大舒服,但随即又利落地将所有证件一一交还回去,并向蒋徵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蒋警官, 陈警官,李股长正在会客室等你们。”


    一套流程,规范又客气。


    蒋徵眸光微微一顿,最终回了对方一个警礼。


    细微的差别,却像楚河汉界.


    会客室里,一个头发已经斑白的男人面对着挂满一整面墙的锦旗,听到了自己背对的门口传来了动静也没有动,只等着蒋徵的那句:“老班长。”


    李永华才终于转过身,他老了很多,肩章也从一拐两星变成了如今两颗金色的星徽,审视来人的目光却和八年前一样有穿透力,他道:“臭小子,你还认我这个班长?三年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


    蒋徵笑笑,摸出一条红塔山顺手放在了桌上:“这不是来给您赔罪了么?”


    刚刚还不怒自威的李股长立刻眉开眼笑,烟倒是不贵,贵在这小子还能记得他这点爱好,他抽出一支递过去:“去看过你们中队长跟指导员了?”


    “已经戒了,”蒋徵摆手道,“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听说特战中队还在备战下个月的演习,我也不便去打扰了。”


    “当警察的还能有不抽烟的?”李永华有些讶异,眼神示意俩人坐下,自己点上一根,在烟雾缭绕中开口:“孟川的事儿,我替你问过他队长了,现在再提起来,秦队还是觉得挺可惜的。”


    陈聿怀捕捉到了两个字:“可惜?”


    “嗯,”李永华长长吐出一口烟,“孟川是去年申请的复员,秦队把能找来的关系都给找来了,就是想留下他,孟川服役马上十年了,走之前刚升了三级军士长,秦队看得出他踏实肯干,再磨练几年就想给他争取一个三等功,到时候再退伍也算是衣锦还乡了,但是没想到他本人的态度这么坚决,谁都劝不回来。”


    蒋徵立马追问:“他当时复员申请上写的原因是什么?”


    “个人发展遇到了瓶颈期,在执行任务中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当断则断,他不想再占着这个位置不放了,”李永华说,“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孟川这话不假,却与秦中队的做法背道而驰。


    现任执勤中队的中队长,蒋徵是见过的,八十年代的军校高才生,慧眼如炬不输面前的李永华,所以他看中的人,费尽心力也想留下的人,是一定不会有错的。


    “执行任务……”蒋徵思量着,转头和陈聿怀交换了个眼神,谁知后者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这上,而是打量着对面那个陈列着大大小小勋章的玻璃柜。


    蒋徵:“……”


    “有兴趣啊?”李永华笑,“这里头还有你们蒋支队长的呢,还有那个锦旗,看见了没?反恐突击比武团体第一名,这小子当临时组长时拿下的。”


    陈聿怀突然一脸“哦呦呦”的表情看了一眼蒋徵,蒋徵对此倒是颇为受用,眉宇间的阴云都散了几分。


    “我看这位小陈警官条件不错,胳膊长腿也长的,一看就是当仪仗兵的好料子,考不考虑来我们单位啊?”李永华当着蒋徵的面就要光明正大地挖墙脚,“当然也得看你们领导肯不肯割爱了。”


    陈聿怀知道这是股长在开他玩笑,还真装作认真地想了想,蒋徵见势不对,乜斜了他一眼,然后忙把人往自己身后一揽,笑道:“班长,您可别太抬举他了,这小子一点儿纪律性没有,在军队这种地方可呆不下去。”


    “呦呦呦,舍不得了这是,我还没说什么呢。”李永华笑他。


    “不是……”蒋徵百口莫辩。


    李永华这才道:“好点儿了?”


    蒋徵一愣,然后点头无奈笑道:“不愧是老班长,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打一进门你这个眉头就没松过,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李永华看了看陈聿怀,后者忙不迭地点头应和。


    “我知道,你小子一向重情重义的,又是刚入伍就和孟川分到了一个班,相处时间不长,但还是结了战友情。”


    李永华掸了掸烟灰,语气里带了些怅然:“现在孟川遇害,你是警察,又是被害人的战友,心里自然不好受,我都知道,只是一点我得告诉你,蒋徵,你是武警特战出身,那是个什么地方?凭肉身成圣的地方,你们是,反恐队就不是了?驻守队就不是了?更何况还是扎根一线的执勤中队了。”


    蒋徵一怔:“您的意思是……”


    “孟川的死,很可能是出于他本身意愿的赴死,就像他退伍时一样,他决定了的事,就是首长来了都没用,这点你和他是一样的。”李永华无意去‘抢’谁的功劳,便补充道:“这是秦中队的原话,这世上除了孟川的爹妈,应该没有比秦中队更了解他的人了,甚至有些时候,他比孟川自己都看得更清楚,所以,小蒋,他说的话,你可一定要当真。”


    陈聿怀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孟川这样性格干净的人,社会关系又简单到几乎不用我们摸排什么,却会和嫌疑人结下这么大的仇,以至于杀了他都还远远不够,很大可能是……这全是他自愿的?”


    只是他远离这个世界最阴暗最恶臭的一面太久,根本无法预料到犯罪分子会为了一己私欲而狠毒到怎样的地步。


    秦中队长的一席话,直接扭转他们迄今为止的整个调查方向,如同一把严丝合缝的钥匙,打开了孟川案的核心症结。


    “所以,小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不是埋怨自己为什么没能阻止事态的发生,这谁都无法改变,你们只能让他的死,不要那么不明不白,让他的从军生涯能画上一个有意义的句号,你的自责,其实是小看了他。”


    李永华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不留情面’:蒋徵,做了警察,就要低下头来看事情,你太出色了,走到哪里都是最出众的那个,这是你的天赋,放在军营里,这能让你大有作为,但放在警队里,不行。”.


    从会议室里出来,外面的日头已经不再那么大了,陈聿怀说,走之前还想在营区里看看,蒋徵便带着他,走遍了他服役五年时每天都会经过的路径。


    三年没见了,他却依旧能熟稔地带他抄到每一条近道,营区范围很大很大,蒋徵不时道:“这是我们宿舍,当时12个人一间,6张上下铺……这是我们食堂,二餐二楼的排骨炖萝卜最好吃,我们每天吃饭前还要集体唱歌……这是我们训练的操场,每天一睁眼就是负重二十公斤跑十公里越野拉练,从这个操场,跑到那个山头,正好就是十公里,跑完还要挨个检查水壶,少了多过三分之一的就要罚从山头再跑回来……”


    蒋徵说得认真,陈聿怀听得也认真,他不自觉开始想象蒋徵口中那个八年前的自己,从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变成李永华所说的“凭肉身成圣”的特战武警,从他印象中那个笑起来门牙还漏风、会因为一盒饺子记他的仇、在送他离开云州的火车站台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程徵,变成如今的蒋支队长。


    陈聿怀看向他的侧脸,俊朗笔挺的眉眼在阳光下发着金光,从这头眺望那头,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明明刚刚还在门口和人家哨兵回警礼,这会儿就一口一个“我们”了……


    他第一次觉得,蒋徵是和他一样的,都在为了自己的亲人、为了在未来某一天可能昭雪的那个真相而放弃了很多很多,甚至牺牲了自己原本应有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牛马又回到了牛棚……


    老规矩,太长了,还是拆分成两章


    第95章 道歉 “我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记…………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是被冤枉的啊警察叔叔!!”


    “第八次。”


    “我……啊?”


    唐见山不耐烦地掏掏耳朵:“第八次, 这是你坐在这里不到三十分钟里说的第八次冤枉,首先,我们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说你就是凶手, 这只是一次合规的问询,其次,您岁数都快赶上我爹,您这儿一口一个叔叔的叫, 让我回去还怎么见我亲爹啊?最后,如果您再这样下去,不配合我们的工作, 浪费双方的时间,那么按照规定, 我就不得不请您到公安局走一趟了。”


    无助的老人偏偏对上了个警界流氓……


    张宝全,孟光辉姑表兄, 虽然是表系亲属, 俩人都不是一个姓,但因为同住在双河镇,两家来往一直很密切, 这也让唐见山他们排查孟光辉和季红梅的社会关系时, 更容易注意到他。


    更重要的是, 张宝全是六十年代生人——那个文盲和半文盲占了全国半壁江山的年代,竟是个有初中学历的“知识分子“, 在双河镇下的村民办小学教过三十多年的语文, 如今已经退休,旧时代书生的烙印却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从家里清贫的陈设都能看出来,他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那个帮助季红梅写下”川停岳滞“的神秘人。


    唐见山话音落下,张宝全立马变得结结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显然,对这样一个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且接受过早期系统性教育的老人来说,再怎么软磨硬泡都不如搬出‘公安局‘的名头来得更有威慑力。


    张宝全怔怔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道:“警察同志,你也别怪我,我年纪大了,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老伴儿走得也早,最后的指望全搁我那儿子身上了,我要是临了了还给孩子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百年以后我哪儿还有脸下去见她?至于我弟弟家的事儿……”


    说到这儿,张宝全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辞,唐见山给一旁的钱庆一使了个眼色,钱庆一会意,连忙倒了杯热茶,给老人递过去:“您别急,慢慢说。”


    “诶,谢谢你,小同志。”


    张宝全双手接过茶杯,佝偻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唐见山继续说:“为了孟川的事儿,弟妹当初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个遍,就为了能借到那千八百块的,借到我家的时候,我心里实在是不落忍,多好的一个人呐,几天不见都瘦成一把骨头了,你是没见到当时的情形,形销骨立说的就是她了,再一个,除了是邻里街坊,孟光辉是我弟,孟川也是我亲表侄,到底是有一层亲缘关系在的,所以……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多帮了他们一把……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反倒是害了他们,我真是造孽啊……”


    “既然是主动帮忙,为什么要跑到外地躲起来?”唐见山问,自从接到了蒋徵发过来的消息,他立刻就组织人员去了双河镇重新走访调查,从镇到县再到村,一个人都没放过,当时张宝全已经跑到了隔壁省,险些就让他们错过了这么一个人,异地找人更是花费了他们不少人力物力,唐见山难免脸色不那么好看。


    “归根究底,还是为了我儿子……”


    “你儿子?他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张宝全连连摆手,“在给季红梅出了那个主意之前,她跟我说过始末,凶手绑架了孟川,还威胁她不能告诉任何人,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凶手把他们全家都给杀了……”


    时隔快一个星期了,再提起孟家的案子,张宝全仍是牙齿打颤,无论警方如何控制舆论,这招放在大城市或许有用,但搁在他们那个今晚做饭多放了两勺醋隔壁都能闻得见的镇子里,有什么事能真瞒得下来?更何况还是这么凶残的命案,双河镇居民可以说是人人自危。


    唐见山耐心地等着,张宝全抿了一口热水,才道:“警察同志,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因此丧命都不算亏了,只怕我的一时心软会牵连到我无辜的儿子啊,你们都是文化人,唇亡齿寒的道理,一定比我这个穷酸书生更懂……”


    果然……


    唐见山换了个问题:“既然您两家关系这么亲近,关于孟家的案子,您有什么怀疑的人吗?”


    “怀疑的人?”张宝全一下子被问懵了,摸着自己花白的胡茬,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啊警察同志,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弟弟弟妹他们的生活范围左不过就是双河镇了,一个月进城都进不了两次,多半还都是为了去看孟川的,一家子实在人,真不知道会跟什么人下深仇大恨……”


    “孟川在外边的地址,你知道么?”


    张宝全想了想:“这个还真有,你等等我给你找啊……”说着他摸出手机,又戴上老花镜,划拉半天,才递给唐见山,上面是一个收货地址,说起来还真不算陌生,就在青云区,他们的辖区范围内,“我之前没少给孟川寄过东西,城里生活条件肯定比不上老家,有点儿什么吃的用的,想想那孩子就会想到我儿子,顺道也会给孟川寄点些,地址也就留下来了。”


    “您最近一次给这个地址寄东西是什么时候?”


    “嗯……我看看啊……5月23日,寄的自己家炒的茶叶。”


    唐见山粗略算了算,两个月,地址大概率还是有效的,说不准还能查出点什么。


    “谢谢您的配合,”唐见山道了谢,“请放心,查案期间您都是我们的重要人证,我们会保证您的人身安全,但前提是我们随时可能会传唤您,所以近期您都不能离开江台。”


    “好好好,”张宝全一叠声地答应下来,“警察同志这就走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不了,我们也不方便和证人在私底下有交集。”见张宝全腿脚不大方便,还是想把他们给送到门口,唐见山便道:“您休息吧,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诶,诶……好……”张宝全不知何时,混浊的声音里竟带了些隐隐的哭腔,“警察同志,你们……会抓到凶手吧?”


    唐见山动作一僵,一转眼,自己的手就被抓在了老人枯槁的手心里,抖得厉害。


    他不能替任何人给张宝全一个笃定的答案,所以他沉默了,可张宝全却兀自在说:“你们凭一个快递单上的四个字就能找到我,也一定能抓住凶手,一定能……”


    钱庆一感动得简直要当场落泪了,唐见山却是垂着眼睛,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张宝全的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槛,身后的张宝全突然喊出来一个名字:“周晓月!”


    “谁?”唐见山猛一回头。


    “周晓月,孟川的对象,我弟妹曾经跟我提过的儿媳,也许……也许她能帮到你们,”张宝全颤声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两人抵达五乡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蒋徵带着陈聿怀进了一家街边的苍蝇馆子决晚餐。


    席间,两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案情,都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先提及绕路来这里的目的。


    对于这个小县城,他们如今已经是外来者了,饭后,顺着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溜达,陈聿怀惊讶,自己竟然还能依稀记得一些方向和建筑。


    他印象里,世纪初五乡县作为工业县城发展,还是沾了一些时代的光的,一直到他离开以前,在整个云州省都还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县城,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相较于外面世界的天翻地覆,这里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切如旧——更应该说是一切都变得更加陈旧了。


    连蒋徵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停下脚步,再抬眼是,面前就已经是五乡区派出所的大门了。


    迄今为止所有事情的起点,也是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


    陈聿怀突然觉得太阳穴一阵电击一般的刺痛,回忆霎时如潮水般涌来——


    “……就叫晏晏,言笑晏晏的意思……”


    “……千万不要去追究你爸爸的案子……他所做的一切,包括他的死,都是为了我们……”


    “……离开云州……还有,好好活下去,带着妹妹一起……”


    “还有……还有……”


    “对不起……”


    ……


    为什么要跟他说对不起?为什么……为什么?


    “呃——!”他痛苦地蹲下身去,沈萍一声声的对不起犹如魔咒般控制了他的大脑


    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啊……


    在那魔咒的间隙,又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缥缥缈缈的——


    “陈聿怀?喂!你怎么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带你回去吧……”


    “喂!你到底怎么样,不要吓我!”


    “陈——?”


    那人的声音突然变成了疑问句,犹豫中夹杂着不可思议:“陈聿怀,你……在哭?”


    谁?是谁在哭?


    我不是陈聿怀,我叫魏骞。


    陈聿怀觉得身上使不上力气,双膝直挺挺跪了下去,两手勉强撑着身子,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朦胧的,一直到他眨眼,一滴水落在面前,砸在地上,溅起尘土。


    “她在向我道歉……”陈聿怀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死前竟然、竟然在向我道歉,更可怕的是,我竟然忘了……我连这句话都能忘记,蒋徵——”


    他忽地一抬头,对上蒋徵紧张的视线:“我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记,我到底算是谁?魏骞的记忆,我丢了,陈聿怀是我买来的假身份,我到底是谁?她……她又为什么要向我说对不起?”


    明明,对不起所有人的,应该是他。


    第96章 同归 蒋徵决定,那就和他殊途同归。……


    下雨了, 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今天的事,你不能告诉别人。”


    蒋徵撑着伞,一边的肩膀已经被淋湿透了, 身边人的声音被隆隆的雨声盖住了大半,等传进他耳朵里时,就只剩下了一点点的尾音,带着闷闷的鼻音, 听起来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好,我不说。”


    “魏晏晏也不许说。”


    “好,都不说, 晏晏也不会说。”


    蒋徵又转而问他:“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哭吗?”


    “我……”陈聿怀垂下了视线, 盯着自己脚尖带起的水花,“我也不知道, 就是看到那个地方, 突然就觉得这里很难受。”


    他攥着自己的心口。


    “感觉像是……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路边的水坑倒映出路灯暖黄的光,又被雨水砸碎,两人并肩走过时的影子也一同碎在粼粼的水波里。


    “说实话, 我妈临死前还在为我爸开脱, 说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们, 可说实话,我真没觉得他有哪里是为了我们的, ”陈聿怀扯出一抹讥笑, “一意孤行,抛妻弃子,仅仅是为了一个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真相?有时候我觉得,真挺傻的……”


    “傻么?我不觉得, ”蒋徵反问,他们两人命运的紧密交织就是源于上一辈一意孤行种下的因,“如果他是傻的,那我们就是更傻的了,明知道前面是个深渊巨坑,还要排队往里面跳。”


    “我可没有。”陈聿怀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恰恰相反,这些年来,他一直害怕成为自己父亲那样的人,尽管那是一个堪称普世意义上好父亲、好丈夫、好警察、好士兵的‘四好’形象,可对于他的儿子来说,却是一个阴霾,一个名为‘宿命论’的阴霾,他必须要摆脱这个阴霾,就像摆脱怀尔特的意志——尽管后者是他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


    “好,那姑且算是吧。”蒋徵从善如流地应着他。


    雨小了些,街上静得能听见两人脚步声交错的回响,两边商店大门紧闭,只偶有些小卖铺还亮着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守店子,也是打发时间。


    “可如果真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要回来?”蒋徵瞥向他的头上的发旋儿。


    “为了魏晏晏。”陈聿怀答得毫不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魏晏晏从出生那天身上就背着父辈的因果,她眼前只有一条属于她的路,那就是从深渊里向上爬,你就算是为了她,也不得不跳下去,况且人心的复杂,你的动机本就不是你说得那么纯粹。”蒋徵顿了顿,最后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跳下去,也并不是为了走上谁的老路,追随谁的背影。”


    “而是为了亲手把它填平。”


    不远处,一个音像店里,幽幽传出歌声来,熟悉的曲调,熟悉的声线,又是《无人之境》。


    「……好想说谎,不眨眼睛,似进入无人境……」


    他早就看穿了各自未曾宣之于口的恐惧,那恐惧是流淌在每一根血管里的,害怕殊途同归、重蹈那个雪夜的覆辙,害怕摆脱不了的结局,但也更害怕被困于原地,不得解脱。


    哪怕此刻在下雨,自己的世界里也会变成雪。


    十七年前两人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但在这场雨里,蒋徵决心,那就和他殊途同归.


    找到周晓月的行踪并不是什么难事儿,难的却是说服她出来见上警方一面。


    唐见山为了不吓到人家年轻小姑娘,还特地威逼利诱把闷在实验室里三天没出过门的彭婉给带了过来。


    彭婉这三天里跟死人呆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活人的还多,身上都快被尸臭腌入味儿了,走到哪路人都得掩鼻侧目。


    周晓月家就在双河镇隔壁的一个更小的镇子上,一个破败的老式居民楼三楼,一梯两户,白天也没什么光能照进来,只有在彭婉说话的时候,声控灯才会亮起,而门内的人始终消极对待,好像彭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让场面变得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照理来说,自己男朋友一家出事了,她作为女朋友不应该最着急的么?”唐见山疑惑道。


    根据双河镇居民的走访结果来看,周晓月已经算是孟家未过门的儿媳妇了,季红梅甚至还给周围邻居散过喜糖,喜滋滋地告诉他们等办婚礼了大家一定要来,这关系应当比女朋友还要更进一步了,可女方却偏偏在这时候选择了隐身?


    “你个铁血直男怎么知道人家小姑娘的心思。”彭婉白了他一眼。


    “你就知道了?”


    “我当然——”彭婉起初还信誓旦旦,此刻也是被噎得一时语塞,她在这儿好说歹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腿都站酸了,里头的人愣是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哪怕是她也不免有些泄气,肩膀一垮:“好吧,我也不知道,但人做事一定都有她的动机,证人行为反常,那不更能说明她知道关键线索?”


    “说得容易,”唐见山一屁股坐在楼梯上,自顾自点起一根烟道,“连面都见不上,你让我跟鬼去谈条件?”


    彭婉再次抬头看向这扇紧闭的防盗门,表情镇定下来,陷入沉思。


    两人一站一坐,一时无话,各有各的想法。


    这时候,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本就逼仄的楼道里炸响:“诶诶诶!干嘛呢干嘛呢!”


    两人皆是一惊,一同抬头望去,就在楼梯的拐角处,一个看着约莫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蹒跚着步子,边骂边冲着他们过来了:“干嘛呢你们!禁烟这么大两个字儿看不见?”


    唐见山这才知道这是在骂他,回头一看,还真是,墙角里堆着不少废旧的纸板、塑料瓶,旁边就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手写加粗“禁烟”两个字,他连忙站起来,把烟头摁灭,还不忘扔地上踩两脚:“哎呦,我还真没注意,抱歉啊,实在是不好意思……”


    老太太没什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门牌号,脸色变了又变,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径直从两人跟前擦肩而过,下去了。


    这是什么反应?欲言又止?


    彭婉和唐见山立刻就察觉到了她微妙的表情和动作,双方飞速交换了个眼神,彭婉马上就又叫住了老太太:“诶,阿姨!”


    “干嘛?”好在老太太给彭婉的脸色黑得还不算厉害。


    彭婉飞快掏出警察证向老人一亮,用又低又快的声音说:“我们是青云分局的警察,来这里查案子的。”


    没想到老太太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看那警察证,又看看证件后面的两个人,随即叹口气摇摇头:“你们还是来了。”.


    与方才的态度大相径庭,老太太直接把两个人迎进了自己家里,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先招呼了彭婉,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唐见山不得趣,只好寻摸了个地方站着。


    老太太名叫刘素珍,和周晓月是上下楼的邻居,不过她比周晓月在这里住的时间要长的多,周边邻里关系自然也更熟悉,没有谁家的八卦能逃得过她的耳报神。


    “我记得她家是五年前刚搬进来的,”刘素珍说,“那时候我们小区……”


    “停停停,阿姨,您不用从这么远的时间开始说,”彭婉赶紧让她打住了,“您就从……近期开始讲吧,您有没有听说周晓月家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无论好坏都算,尤其是关于结婚啊、搞对象之类的消息。”


    “近期?”刘素珍老化的眼珠子转了转,又道:“还真有,不过还真不是什么好事,她家这三个月以来,办过两回丧事了。”


    彭婉、唐见山:“??”


    这老太太语出惊人啊。


    “你们不是为这事来的吗?”这回轮到刘素珍不明所以了。


    彭婉反应极快,下一秒就整理好了表情,严肃地一点头:“是,我们就是为她家的事来的,您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吧。”


    刘素珍这才放下了心,将连月以来压在她心头的晦气事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那两回丧事,前后错开都没有一个月,最后一次办完,302一家四口,就只剩那丫头一个人了,你们来之前的前两天,她家门上的挽联才刚摘下来。”


    怪不得这么躲避着不想见人呢,家里出现这么大的变故,换谁都得崩溃一阵子。


    “两次分别是给谁办的呢?”彭婉问。


    “第一次是她家小儿子,叫什么我倒是没印象了,第二次是她妈,徐静,”刘素珍说,“别说是你们了,自打周晓月给她妈出了殡以后,连我都没再见她,只有隔三差五的门口摞了几个外卖盒,我顺手就给她打扫了,你说那孩子也怪可怜见的,都是邻里邻居的,谁见了能狠心不帮一把的?”


    “您是说她家是四口人……”彭婉继续顺着这个思路问下去,“母亲和弟弟去世,除了她,应该还有父亲才对啊?她爸爸呢?”


    “失踪了,”刘素珍说,“我最后一次见周海波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儿了,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但见过周晓月母女在小区里贴寻人启事,不知道为啥,没过两天,寻人启事又被撕干净了,我估计人是没了,要么就是凶多吉少了。”


    “失踪……?”唐见山反复揣摩着这个词,眉头越耸越高。


    又是失踪,短短数月,先后失踪两人,还都是男性,都是青壮年,两人之间还存在着一层特殊的关系……


    会不会,这两起失踪案之间,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勾连?


    第97章 值得 可它终究只是一幅画,一个死物。……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们现在还在想办法突破周晓月这条线,不过不排除最坏的结果,她要是真不配合, 咱也没权利强行撬开她的嘴,到时候也就只能放弃她,另外寻找其他的突破口了。”


    “嗯……”蒋徵指尖哒哒地敲着手中的笔杆,思忖片刻后道:“你让彭婉带上从孟家找到的房本和房本里的项链, 再去一趟周晓月家,这条线索不能放弃,一定要找到突破口。”


    电话那头, 唐见山拉长声又拐了个弯儿地“哦”了一声:“懂了懂了,我让她明天就去。”


    “等等, ”蒋徵却打断了他,“你们不是也打听出来了孟川的私人住处么?先去勘察他的出租屋, 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尤其注意和异性相关的证据,如果有的话,让彭婉一块儿带上, 同时也派个人在周晓月楼下先观察着, 别让人给跑了。”


    “老蒋, ”唐见山接过话头道,“现场痕检的事儿, 我跟彭婉的意思呢, 还是等你回来一起,孟川的住处……毕竟这案子对你来说也挺特殊的,你应该会想亲自去看看,周晓月那边儿我已经安排钱庆一布控盯住了, 放心吧,跑不了。”


    闻言,蒋徵手指的动作一顿,足足数秒后,陈聿怀明显看到他眉宇间柔和了下来,旋即朝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江台隔空点头:“嗯,好。”


    撂下电话,蒋徵从笔记本中抬起头来,问陈聿怀:“周晓月的反应,你怎么看?”


    “你问我?”陈聿怀指着自己反问,“那你可算问错人了,我最不会猜女孩心思了,周晓月也才二十七,比魏晏晏都大不了几岁。”


    蒋徵说:“但我觉得你俩有一点挺像的。”


    “哪点?都挺会逃避现实的?”陈聿怀自嘲。


    蒋徵却是摇头:“是幸存者内疚。”


    陈聿怀眸子里的光有一瞬的晃动,像烛火,可屋里点的明明只是白炽灯。


    “我没有……咳,时间不早了,我要睡了。”他依旧是矢口否认,然后翻身摸向床头的开关,啪的一声,屋里瞬间黑了下来。


    蒋徵掐了掐酸疼的太阳穴,也不想再继续熬下去了,便合上笔记本,摸着黑爬上旅馆狭窄的床上。


    陈聿怀背着他,蜷着身子,右肩和蝴蝶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均匀而绵长,但蒋徵就是知道,他一定还没合眼。


    窗帘没有全部拉上,留了一条缝隙,外头澄澈的月光斜斜切过房中一角,恰好就落在他的肩头,蒋徵看着,视线描摹那凌厉瘦削的骨骼和肌肉,然后眼瞳猛地一震。


    陈聿怀身上是一件又薄又旧的白色短袖,薄但隐约都能透出他原本的肤色,清明的月光一照,他右肩上的旧伤便投下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从肩头蜿蜒而下,足足有三四寸长。


    “陈聿怀。”


    “……”


    “真睡了?”


    “……嗯。”


    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回应,蒋徵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窄窄的光束,说:“你肩上的伤,到底是怎么留下来的?”


    这是他第二次问起这件事。


    陈聿怀没动,声音闷闷的,还是那句话:“肩胛骨断过。”


    “我是说到底是怎么断的?总不能是下楼滚下来摔断的吧?”蒋徵的余光掠过他的背影,“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事儿能让你伤得这么重。”


    房间里陷入沉寂,只剩下电器低沉的电流声在四周嗡鸣。


    几秒后,陈聿怀忽然动了。


    他没有转身,依旧是背对着他,单手抓住旧T恤的下摆,利落地向上一掀,布料摩擦过皮肤、头发,带着风,也将窗帘掀开更大的一角,最后整个上半身都裸/露在微冷的空气中。


    月光顷刻间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的身上。


    蒋徵的瞳仁骤然一颤。


    陈聿怀伤痕累累的肌肤上,最刺目的,竟然都不是那条扭曲可怖的瘢痕,而是覆盖在瘢痕上的那条巨大的飞鱼。


    他迅速爬了起来,身下的床铺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蒋徵灼灼的视线描摹着那条鱼的每一道纹理,鱼鳍振翅,像是马上就要跃出水面一般,挥出晶亮的水珠,栩栩如生。


    可它终究只是一幅画,一个死物,跳跃和振翅都只是给人的幻想。


    它永远都跳不出去。


    “给我留下这道伤的人,也给我留下了这个纹身。”陈聿怀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蒋徵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很早之前,早在大渠沟村的时候,冯起元说过的那句话——


    “你身上的那条鱼……吃过人吧?”


    他当时还想过,冯起元所谓的‘鱼’到底指代的是什么,此刻看来,答案竟然如此简单,这条鱼就在他眼前,一直就在他身边。


    陈聿怀等着,等着被质问,被追根究底,比如“冯起元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纹身到底是谁给你纹的?你们是什么关系?”亦或是“你身上有这样的纹身,当初是靠谁进的警队?”


    可他却始终没能等到身后人的回答,或是任何反应。


    屋子里依旧很静。


    直到有温柔的风再次撩开窗帘,云层遮住明晃晃的月光,变得朦胧,暧昧。


    陈聿怀感到有什么抚过了他那条丑陋不堪的伤疤,质感冰冷粗糙,又带了些柔软,让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蒋徵的指腹只是从‘鱼骨’上若有若无地轻轻摩挲着,喉结滚了又滚才勉强压下心头难以言明的意味,他说:“疼吗?”


    陈聿怀的呼吸随之一窒。


    他想摇头,却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动作都没办法完成了,只能以沉默回应,却没再逃避身后人的触碰。


    “这里面有四根钢钉……”蒋徵嗓音粗粝,指尖顺着鱼骨向下滑动,忽然轻轻点到一处,那似乎是靠近飞鱼心脏的地方,有一个明显不同于其他手术缝合后留下的痕迹,颜色也更加鲜红,“这里我知道,是那天在码头,你想救我,被阿K一枪贯穿的,幸好没有再伤到要害……”


    “陈聿怀,以后别这样了。”


    “……别哪样?”


    “别再把自己放在险境里了,也别再一言不发就消失不见,会有人担心。”


    蒋徵将那飞鱼整个覆在自己手心下,闭上眼说:“不值当的。”.


    彭婉一边疾步走进单元楼,一边扯起自己风衣使劲闻了又闻,才确定没再残留什么尸臭味儿和药水味儿,她脚下生风,险些踩到在楼梯口睁眼打瞌睡的钱庆一,人还站着,脖子都快掉脚面上了。


    彭婉见状,狠狠给了他一记脑瓜崩,钱庆一吓得浑身一激灵,伸手就要摸腰带里别着的伸缩警棍,眼睛猛地一聚焦,才看清楚来者何人,瞬间睡意全无:“领导。”


    “睡挺香啊,”彭婉没什么好气道,“执勤期间打瞌睡,要不要我给你再搬张席梦思过来?”


    “不不不不……”钱庆一脑袋摇出花儿来了,得亏碰到的是彭婉,要是他家蒋支队长,可就保不准得让他吃什么瓜落儿了,“放心放心,我这一宿都盯着呢,楼前楼后也都有咱们的人,出不了差错,昨儿晚上周晓月还点了外卖呢。”


    “昨晚?”彭婉狐疑。


    “嗯呐,我亲眼见着里面有人开门拿外卖的,”钱庆一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怎么?彭姐,今儿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彭婉怀里还抱着一个文件夹,里头就是蒋徵提起的那些东西,除此之外,还有那本厚厚的账本,以及……提前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


    她昨晚辗转反侧想了一宿,一闭眼大脑就开始自动排演她见到周晓月后可能会有的对话,到头来休息不成,一早便赶过来了。


    “继续盯着吧,我上去看看,蒋队那边对你们还没有别的指令,可别再让我逮着你摸鱼了啊!”


    “可不敢有下次,彭大队长。”钱庆一连忙摆手,将人往楼上送。


    再次站在那道防盗门前,依旧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彭婉深呼吸了几次,才尝试抬手敲门:“您好,在家吗?”


    “……”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


    彭婉清了清嗓子,道:“这里是周荣轩家么?我是他朋友。”


    周荣轩就是周晓月的弟弟,周家这段时间的灾祸的第一个死者,昨天听刘素珍的口气,周家原本的家庭关系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姐弟俩,两人之间仅仅差了两岁,但长姐如母,周晓月一直非常宠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


    现下,如果不是情急,彭婉也实在不想搬出这个名字来骗周晓月开门。


    可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彭婉的眼皮没来由地狂跳起来,一种焦躁涌上心头,她最后尝试加重力气,框框砸在铁门上,惹得邻居都开始骂街了,可周晓月还是不为所动。


    这时,彭婉敏锐地抽了抽鼻子,一开始还不太确定,又凑上前去深深吸了一口,好熟悉,但并不是尸臭味。


    像某种特殊气体……


    旋即,彭婉恍然——是煤气味儿!


    不好!


    “周晓月!!”她不再犹豫,上来就是狠踹,踹得铁锈哗哗直掉,“钱庆一!快上来帮忙!!”


    “周晓月!!”警棍一下下砸在门锁上,彭婉依旧不放弃,朝里面大喊:“你听得到吗!!开门啊!周晓月!”


    这回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被惊动了,纷纷出来看热闹,刘素珍年纪大了,本就觉浅,这动静骇得她心脏病差点没犯了,杵着拐杖颤巍巍地出来,往楼下一看,又是那天的那个女警察,正在砸周晓月家的大门,还一边发了疯似的喊。


    “哎呦,别砸了!别砸了!你们是警察还是土匪啊?”老太太赶紧阻止道,“我有她家备用钥匙,你们别砸了,我马上给你们找!”


    钥匙自然是比任何暴力破门的方法都更有效的,刘素珍别看年纪大,记性还真不差,很快就攥着钥匙下来了,彭婉急得楼上楼下来回踱步,刚换的干净衣裳转眼就又被冷汗湿透了。


    刚听到门锁里咔哒一声,彭婉一把扯开门便火急火燎地往里冲。


    果然,门打开的瞬间,煤气难闻的味道就变得异常浓郁。


    彭婉立马抬起手肘掩住口鼻,另一只手一抬,拦住了想要跟进来的人。


    她迅速环顾房间环境,强压下生理性的恐惧,对刘素珍道:“奶奶,这栋楼的总闸在哪?”


    “在、在一楼!”刘素珍也算是老当益壮,“我懂,我懂!拉电闸是吧!我马上去!”


    “钱庆一,跟上!”


    “是!”


    “其他人都不要贸然进入,马上打120和119,剩下的,听我指示!”


    尽管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可整个房子的窗帘都是拉得密不透风,彭婉只能借着大门外的光亮往前走。


    “周晓月?听得到吗?”


    摸索着,她的脚下突然就踩到了什么东西,拿起一看,是个外卖袋子,小条上的商品条目上只有胶带。


    看来这就是钱庆一所说的周晓月所点的外卖了,这更加坐实周晓月妄图自/杀的行为。


    摸黑找到窗户,彭婉一圈圈撕掉缠在所有缝隙的胶带,由于动作大呼吸快,她吸了好几口煤气进去,身体很快就起了反应,头昏脑胀,恶心想吐。


    胶带缠得太死,彭婉强忍着不适,终于撕开最后一层,使劲一推,新鲜空气和阳光顷刻间涌了进来,彭婉这才看到,在自己右手边的卧室里,一个女孩倒在地上,身体正在无意识地抽搐痉挛。


    “周晓月!!”


    第98章 墓地 “有人提前来过了。”


    “患者属于重度一氧化碳中毒, 现在虽然是脱离危险了,但情况还是不太乐观,”主治医生说, “预后效果……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周晓月的状况总不会比昨晚更糟糕了。”


    抢救室里的医生护士经过了一整天的奋战,才好不容易把周晓月从鬼门关前给抢了回来, 而一直睁眼等在ICU外的彭婉也并不好过,此时黑眼圈都快耷拉到嘴角了,可面对医生还是要扶着墙站起来说话。


    她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认为是自己为了一己私欲才逼得周晓月做出这种事,无论对周晓月本人还是对受害者孟川来说, 都实在是不公平。


    “你是法医,某种程度上咱们算是同行, 你不会不明白患者现在所面对的风险是什么, 重度的一氧化碳中毒对大脑的损伤是非常严重的,这次就算是醒过来,后半生也离不开终身的医疗支持和护理了, 对于她这样的情况, 说得难听点, 活着可能比死亡要痛苦的多。”


    说到最后,医生拍了拍彭婉的肩膀以作慰藉道:“你已经尽力了, 在急救到达现场之前, 你已经做到了所能做的一切了,否则患者能被抢救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长达十多分钟的高质量CPR,就连我们院专业的急救医生都不一定能独立坚持下来, 彭警官,建议你还是先跟我们的护士去做个检查吧,以免你的上肢再出现什么问题。”


    彭婉状作无事地活动了下自己完全脱力了大半天的胳膊:“我没事,自己的情况还是有判断的,您放心,我在这儿盯着,以免再发生什么状况,一会儿我同事就来替我了,您去忙吧。”


    医生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只好叹了口气,走了。


    彭婉甚至还没来得及松掉那憋了半天的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催命似的疯狂振动,她一屁股坐回去,摸出手机一看,上头的来电号码她比自己的手机号背得都熟。


    “喂?”


    “喂?主任!结果出来了!有进展了!!”电话那头的葛明玉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那张纸条?”彭婉其实并不惊讶,在被唐见山叫走去处理周晓月的事之前,她除了对孟川一家进行二次尸检以外,就是在忙活那张绑匪留下的勒索纸条。


    只是事与愿违,痕检刚开始不久她们就遇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尽管彭婉的思路是清晰的,可那张纸条因为被血污染过,所以能有效取材的面积非常小,这意味着留给她们的试错成本也非常低,她不能拿局里那台出厂于1998年的液相质谱联用仪来冒这个险。


    技术大队连夜开了几次会,最终集体决定,既然要做就,就干脆就送检到公安部的鉴定中心,那里有全江台最权威的实验室和专家。


    原本彭婉还以为少说也得等个三四天,没想到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


    葛明玉嗓门有点大:“不止是纸条!主任!还有上面的血迹!血迹不是孟川本人的!”


    “什么?”彭婉皱眉。


    “不对不对,应该是不完全是孟川的血迹,经过Y-STR分型确认,还查出里面混合了极微量的来自另一个男人的血!,量非常少,常规检测差点就漏过去了!但咱公安部的专家那是什么技术?那是一个庖丁解牛快刀斩乱麻,欻欻欻——”


    “给我好好说话。”


    “哦……好的主任,”葛明玉差点咬到舌头,“我是说,他们对混合斑迹进行了Y-STR分型。,”


    “”你刚才说是另一个男人的血?”彭婉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点,原本瘫坐在椅子上的身体缓缓都直了起来,“Y-STR……他们做了父系溯源?而且已经匹配上了?”


    由于Y色体只能通过父系遗传,这就像是查姓氏,常规DNA数据库是确认你是不是张三本人,而Y库则是在确认你是不是老张家的人,所以它能极大可能地提高匹配成功的概率,同时极大可能地缩小筛查范围,精准度非常高。


    “没错!”葛明玉隔空使劲一点头,“虽然还没有比对到具体的人,因为DNA的数据库里没能匹配上,但是数据库的把范围缩小到了云南的滇西南地区,特别是瑞丽和临沧一带的可能性很高!”


    “瑞丽和临沧?”彭婉隐约琢磨出了点儿不对劲的味道,“都是边境城市啊,那纸条呢?成分的分析结果出来了么?”


    “这才是我要说的重点!”葛明玉继续道,“那张纸条的使用成分结果很有意思,嫌疑人用的不是普遍国内造纸厂生产的纸,因为我们检测出来纸张使用的是含氯漂白剂,国内从15年开始陆续淘汰了,而且纸张的纤维成分很杂,其中掺了不少竹纤维进去。”


    彭婉想了想,倒像是小作坊就地取材来压低成本的做法,怪不得第一次摸到那张纸的时候就觉得触感比常见的A4纸粗糙很多。


    “最重要的是,我们从作为纸张填料的高岭土中还提取出一部分杂质,主任你猜怎么着了?”葛明玉到这种时候了都没忘卖了个关子。


    “快说!”彭婉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抓住了。


    葛明玉这才颇为满意地继续道:“不仅高岭土本身符合长期剧烈化学风化的特征,而且杂质当中富含大量的惰性元素,但锶和铷这些活性元素却含量极低,这简直就是最典型的热带强降雨地区标志性样本!”


    竹纤维,小作坊,国内被淘汰的技术,滇西南边境地区,热带强降雨地区……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可彭婉还是没有草率地做出那个结论,她定了定神,平复了下被葛明玉那丫头成功吊起来的一颗心:“现在马上带上检测报告和样本,去地质大学,找吴教授,一会儿挂了电话我会把联系方式发给你,让他帮忙做个比对,和滇西南地区和东南亚北部一带的高岭土成分做一个比对,进一步缩小范围!”


    “是!”


    无论如何,也的确算是个重要进展,彭婉无意识地把玩着手机,脑海里的思路越发清晰起来。


    ICU通常都在医院的楼道尽头,这里远离普通病房和门诊大厅,连最近的窗户都在远远的另一头。


    此时,一头的斜阳穿过玻璃,在地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窄窄的光影,却在她脚边戛然而止,她能照到的红色,只有ICU门里透出来的光亮。


    可里面的人,却始终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只有浑身插满管子才能勉强维系她的生命体征。


    人在这种时候,一定要有足够强烈的生存意志才能迈过这道坎,可周晓月最缺少的,就是想要继续活下去的信念……


    彭婉额头抵在那道门玻璃上,盯着病床上的人发呆。


    也不知道这时候蒋徵在忙什么,要是他们在身边,兴许她还能好受一些。


    正这么想着,自身后隐隐传过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很轻,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


    彭婉还以为是唐见山过来替她了,可回头巡声看过去,却见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窗前橙红色的光被人挡住了半拉,那是一个佝偻着的、十分瘦小的身影。


    竟然是……刘素珍?.


    在云州的第二天倒是个好天气,雨下到半夜就停了,陈聿怀却只在后半夜睡着了两三个小时,外面天光大亮了,他的脑子还是不大清醒,却偏偏清晰地记得昨晚发生的事。


    他把那个纹身给他看了……


    应该说,他还是把纹身给他看了。


    人果然还是不能在晚上做重要决定……陈聿怀突然觉得脑仁儿突突地疼,只怕再这么下去,哪天晚上一个冲动就直接带人去见怀尔特了……


    “唉……”光是想想就两眼一黑,陈聿怀使劲儿摇了摇头头,试图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给甩出去,然后摆烂似的一把扯过被子又把脑袋给蒙上了。


    “还没醒?”蒋徵已经雷打不动地晨跑完十公里回来了,带着一身的汗,和一兜刚出笼屉的早餐。


    陈聿怀又郁闷了一会儿,最终实在抵抗不住包子的诱惑,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们的票是几点的?”


    “下午六点半,”蒋徵往后随手捋了一把已经完全汗湿了的短发,“所以你再不起我们就没时间了,以后再陪你回来也行,不过怎么也得等结案了。”


    陈聿怀立马麻溜儿地钻进浴室,一边刷牙一边探出个脑袋,口齿不清地说:“我要吃素馅儿的,给我留着。”


    “好。”


    他们此行目的都很明确,除了调查孟川的案子,就是去那个印象中的坟头,给老两口扫扫墓,上柱香。


    两人穿戴整齐,又在街上的花店里买了束花,是洋桔梗。


    陈聿怀说:“这是我妈最喜欢的,那时候我家阳台上种满了洋桔梗,她很会料理这些,其实这花并不适合在云州这样的气候生存,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把这些小玩意料理得很好,养得比照顾我和魏晏晏还要精细,所以每年夏天的时候,阳台上的洋桔梗总是能开得大又饱满,成堆地挤在一块儿,下雪似的漂亮。”


    蒋徵凑上去轻嗅了嗅:“好看,就是没什么香味儿。”


    陈聿怀勾起唇角:“她喜欢这个也不是图它好看好闻,纯粹是因为她第一次收到的花儿就是洋桔梗,那是我爸还在追她的时候,家里有一盆洋桔梗,那会儿正好又是个夏天,他每次去见我妈的时候就薅一支带上,很快那盆花就被薅秃了,叶子都没剩几片,后来被我爷爷发现了,给他好一顿痛打才算解气。”


    蒋徵也轻轻笑出声来:“那倒是托了这花儿的福才有了你们。”


    虽然是扫墓,气氛却并不算凝重,他们至亲的逝世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时间残忍却又温柔地抚平了所有情绪,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比如在第一次见到魏晏晏的时候,才会让那份情绪骤然翻涌。


    “嗯,算是吧。”


    县城不大,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依旧没什么变化,陈聿怀凭借着脑海里模糊的记忆就找到了他原本的家,还有家后边的那个小山坡。


    那两个坟包比记忆里更破败了,可出乎意料的,四周杂草却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墓碑上的字也并没有被岁月所风蚀,比起这座山上的野坟,这里明显看得出是有人在精心打理的。


    “是你师母来过?”陈聿怀讶异道。


    “没有,家里的事她也抽不开身,每年只有忌日的时候会回来看看,”蒋徵放下花,单膝跪下去,捻起一撮带着细碎杂草的土,又放到鼻尖闻了闻,“草屑很新鲜,是前不久才被清理过的。”


    “有人提前来过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最近尊嘟太忙辽,抱歉抱歉[爆哭]


    第99章 桔梗 那个紧闭的阳台上,竟然爆出了一……


    蒋徵扒开墓地周围的土壤, 然后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


    山坡寂静,远离街道, 除了他们两个,就只有偶尔风过树梢的细响。


    “杂草的断面非常平整,是特意用刀割断的,手法很……细致, 甚至还清理了割下来的杂草,可惜最近云州多雨,山路又多泥泞, 几乎留不下什么线索。”蒋徵说。


    信息不多,唯一能推断的, 就只有来人一定和魏家或者魏家的某个人的关系匪浅,这种行为具有很强的仪式感, 从墓地的干净程度来看, 一定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除了师母,还会有谁?无论是谁,他都一定是当年魏家变故的知情人。


    可奇怪的是, 除此之外, 那人却什么都没留下。


    若是说来祭拜的, 无论是出于传统习俗还是个人情感,总归是要带些什么的, 花也好, 香烛也好,哪怕是烧了纸钱,也都会在墓碑前留有痕迹,可现场却干净如旧, 近乎和他印象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蒋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陈聿怀,你有想起谁么……陈聿怀?”


    陈聿怀没答他的话,也没看向这边,他手里依旧抱着那束花,伫立在陡坡边缘,远远地眺望着山下一排排的住宅。


    “在看什么?”蒋徵也走过去,同他一起看过去。


    “从左边数,第六排的第二栋楼的第一层,就是我家,”陈聿怀说,“我爸当年……就是在那个地下室遭到的枪击。”


    “我目睹了全过程,却没有勇气站出来保护他……”


    当年刚满十岁的孩子,在那道门缝里看到了自己父亲,他跪在地下室的陈年旧物和灰尘里,低垂着头,像是在和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认错。


    可魏骞却看不清楚,从他的视角看过去,那人的脸被阴影笼罩,伸出去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把枪,那枪口,轻轻抵上爸爸的额头。


    魏骞小小的身子霎时抖如筛糠,没能发出半个音节。


    他想,如果自己当时冲进去了,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也许自己也会被当场射杀,至少不用背负这些痛苦,连活着都是勉力。


    那是一只干净纤细的手,苍白到不正常的肤色透露出一根根青色的血管,看起来十分瘦小,握着一只比那只手还要小巧的左轮手枪。


    左轮手枪……


    “这不是你的错,”蒋徵轻声道,“这不是我们的错。”


    两人脚下那排房子在阳光下也显得灰突突,和这座县城一样的老旧。


    陈聿怀所指的那间房子窗户紧闭着,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密不透风的布艺窗帘。


    他足足停顿了数秒,像是强压下某种情绪,然后才能继续说话:“房子里出过命案是卖不出去的,二十年了,那房子一直就空到了现在。”


    陈聿怀忽地转头看向蒋徵,声调里带了颤抖,但眼睛里却闪烁出诡异的光:“可是……蒋徵,没有人料理的洋桔梗,也能开得这么好吗?”


    蒋徵觉得自己有一瞬的心跳是空了一拍的。


    是的,那个紧闭的阳台上,竟然爆出了一簇簇雪一般的桔梗花,饱满到甚至溢出了那块狭小的空间,从钢筋栅栏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生命力旺盛到与周围弥漫的尘埃和腐朽的气息格格不入。


    陈聿怀本也不需要什么回答,他转身径直走上下山的小路,手上的花被他粗暴的动作摔落了一地的白色花瓣。


    蒋徵知道他想做什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拉住了陈聿怀的手:“你要去哪!那个房子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家了!早就已经充公,不属于任何人了!”


    “不,我要去看看……”陈聿怀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般,现在只想回去看看,别的什么都顾不了了。


    “案子都还没有结,他们有什么权利处置曾经的案发现场!凭什么!”他近乎怒喝,挣脱开蒋徵的桎梏,花束重重跌落在两人脚边,花瓣飞溅如雪飘,“我要亲眼去看看!那是我的家!!”


    “不行!”蒋徵被猛地抽打这么一下,整条手臂都是麻的,他痛得皱了下眉,语气缓和了一点,“至少你现在不行,陈聿怀,你冷静冷静,房子就在这,我们进不去,也没人能进的去。”


    “我爸妈的墓地,还有那个房子,明显是就有人还在这!”陈聿怀情绪上头的时候就会一改平日里的寡言少语和表面的温顺,他心乱如麻,一时间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他恨,恨有人替他做了他本该做的事,也怨,怨自己当初的懦弱,但更多的还是一种无法明说的幻想。


    “别傻了!”蒋徵怕伤了他,只好从背后将人抱进怀里,“事到如今你还能幻想些什么?我曾经以为我是那个原地踏步的人,今天才知道,你比我陷的更深!陈聿怀,别忘了我们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你放开我!我要回去,我不要再去江台,我……我想留在这里……”


    “我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凭什么!”


    “就凭你我之间的关系!”蒋徵强迫他转身面向自己,态度再次软了下来,“陈聿怀,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否则你昨晚也不会把自己最隐秘的地方展示给我看,不是吗?”


    陈聿怀胸口剧烈起伏着,在蒋徵灼灼的视线下,瞳仁终于再次聚焦。


    “我们该走了,”蒋徵极有耐心道,“短短两天,你就失控了多少次,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走,我带你回去,嗯?”


    陈聿怀默默闭上眼,竭力扼制下了心里的冲动,再次睁眼时,眼前已经清明了许多。


    “……走吧,再呆下去我可能……”陈聿怀咽了口唾沫,“你说得对,今天就算真进去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但是……我们还会再回来的,对吧?”


    “我答应你,”蒋徵向他笃定地点头,又无比清晰地重复了那三个字,“我答应你,我们会再一起回来的,到那时候,会是你彻底解开心结的时候。”.


    与此同时,江台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我想来看看晓月,”刘素珍在彭婉的搀扶下坐下,又疲累地喘了口气,才道:“我在家实在是躺不住,这心里头挂念得很呐。”


    彭婉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背,有些生硬地安慰道:“晓月要是知道外头还有您这么挂念着,一定也会想快点好起来的。”


    “你不用说这些客套的话,别看我岁数大了,脑子可还没糊涂,”刘素珍望了一眼病房里头,周晓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看不出一丝痛苦,“我的情况,还没跟你们说过吧?”


    “啊?”彭婉一愣,不明白在这档口刘素珍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不过这么说来,倒也确实没见过刘素珍的家人,除了是周晓月的邻居,其他他们知道的便寥寥无几了,她摇头道:“确实没有。”


    “说来也巧,我跟晓月这丫头还真有缘分,她搬来那天,正好就是我女儿走的第五年……还是那句话,客套话就别说了,这些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我这把年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过不了几年就能再见着闺女啦。”


    彭婉心里一阵发酸,当法医这些年,见过的生死比谁都多,可每每听到家属这些话,还是不免会胸口堵得慌,唐见山说她太容易心软,不适合做这行,这对她来说,也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其实晓月那孩子跟我闺女一点儿都不像,可你知道的,当妈的人就是这样,孩子没了,一辈子心里都是空落落的……那些日子有她在跟前晃悠,我心里那个窟窿,才总算是填上了些,”刘素珍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晓月这孩子不爱说话,但我看得出来,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就是心里藏得事儿太多,这点不好,迟早要出问题。”


    “您是说家里发生变故的事儿吗?”彭婉试探道。


    “是,也不全是吧。”


    “这话怎么说?”


    “这孩子心里头的事儿,不到贴心贴肺的人跟前,是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的,所以你们问我啊,我不是不愿意说,是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怕是不顶用啊。”


    彭婉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那天来,她会那么抵触呢,是我们用错方法了?”


    “是啊,”刘素珍叹了口气,“要不是我那天拦着你们,你们怕是连怎么收场都不知道了。”


    彭婉揣度着刘素珍方才的话,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在点自己什么,可为什么有话不能直接说呢?


    “晓月情况怎么样了?是不是很危险?”刘素珍转过脸来,彭婉才看到她混浊的眼球上附着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彭婉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把实话抖落出来:“医生说她现在稳定下来了,就是人还没醒过来,奶奶,每天都能有半小时的探望时间,今天还没人进去看过,我也只是在外面守着,您进去看看她吧,和她说说话,医生说,她现在深层意识还是有的,说不准能听见。”


    刘素珍进去了,彭婉才把那半口气吐了出来,眼前这条线越发清晰起来,却在指向一个更危险的方向,手机上是他们四个人的刑侦支队一家人小群里蹦出来的新消息。


    蒋徵:「我们预计明早五点到江台高铁站,通知现勘和专案组,八点整,直接到孟川家汇合。」


    唐见山秒回:「不是……你俩修仙啊?小陈呢?别是被压榨坏了吧?」


    陈聿怀:「……我在。」


    蒋徵:「你俩各自准备好报告,咱们明天开个小会,把所有线索都给整合出来。」


    「收到。」彭婉简短地回了消息,再次按灭屏幕。


    很快,ICU的门也恰好打开了。


    刘素珍走路依旧是颤巍巍的,但彭婉看见,她眼角的泪已经干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彭婉点了点头,轻轻推拒开护工扶上来的手,一个人走远,最后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一如她出现的时候,慢慢的。


    山雨欲来,彭婉心里那份不安却结结实实地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99!都99!


    第100章 密码 “这张照片对他一定意义非凡。”……


    房东手中那串钥匙随着步伐相互碰撞,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十分聒噪刺耳。


    “我得有三四个月都没见过他啦, 这么些年里我从我这儿租房的没有一百也得大几十人了,就数这个小伙子最踏实,房租只有提前没有延后的,时不时地还过来帮我搬搬水、修修水管什么的, 人好极啦。”


    房东是个小老太太,走路蹒跚,人也絮叨, 这栋回迁楼里的房,有大半都是她家的, 不到百平的房子能租给五六家租户,居住条件可想而知, 但在寸土寸金的江台市区, 房东给出去的租金也实在可观,孟川又是刚刚复员,手头并不宽裕, 能找到这种地方也算是情理之中。


    “那这都这么久了他都没给您房租, 您没觉得奇怪吗?”彭婉问。


    “交了的呀, 怎么会没交?”老太太扶了把老花镜,努力地回想着, “大概是……五月还是六月份来着, 好像那会儿天刚热起来,雨水多了,他不放心,还特意过来帮我修了阳台的雨棚, 我还是跟往常一样,想留他下来吃个便饭再走,他当时……当时……”


    后边的话在她嘴边绕了半天也没绕出个所以然来,懊恼地一摆手:“嗨呀,人老了,这脑子不中用啦……”


    “您是想说他提前给您交过租金了?”蒋徵适时递了个台阶。


    “欸对对对,”老太太一拍脑门,“他当时直接给了我一整个季度的房租,还是现金!我都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厚一沓子钱了,他当时说是需要回老家处理点儿事情,挺急的,这段时间都不在家,嘱咐我注意身体什么的,那孩子一向细心,还说如果到了九月底他还没回来,就拜托我给他把房子里的东西收拾了,全寄回老家,然后就退租,可不能耽误我再把房子租给别人。”


    说话间,一行人就已经爬上了四楼。


    闻言,陈聿怀和蒋徵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这就和李永华告诉他们的线索对上了,孟川的失踪,果然是有目的性的。


    可他给房东编造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立下到九月底的时间线呢?难不成他那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可能有去无回了么?还是说他知道这件事可以在三个月之内了结?


    至于这年头还一反常态地专门取了现金给老太太,这对于在场经验丰富的警察来说已经是不言自明了——他在躲什么人,他担心转账记录留下的信息会暴露给不应该知道的人,因此可能会给房东带来危险,而那个人,一定就是凶手之一了。


    线索越发明了,可谜团依旧庞大,它在引诱着所有人心甘情愿地走进这片黑雾之中。


    “到了,406,就是这间。”


    众人最终站定在了一扇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前,房东熟稔地摸出钥匙,随即插入锁孔左右一转。


    ‘咔哒’——门应声而开。


    不知为什么,蒋徵忽然有些紧张,就他们的办案时的运气而言,每次打开受害者的家门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在等着他们。


    门被推开,好在除了一股不通风导致的霉味儿,并没有其他的异常。


    屋里很暗,进来第一眼先看到的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客厅,再往里走,还有五扇紧闭的木门,而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靠最里面也是采光最差的一间,才是孟川真正住过的地方。


    房东又在一片昏暗中掏出了相应的一把小的钥匙,打开了孟川的房间。


    唐见山没忍住偏头在彭婉耳朵边小声蛐蛐了两句:“这脑子,这眼神儿,比我都清楚,哪儿像是她说的那样?”


    “小声点儿,”彭婉忙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小心人家耳朵也比你好使。”


    孟川的房间比蒋徵想象的还要狭小,小到只简简单单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写字台,就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


    可房子虽简陋,孟川却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久不住人落下的一层薄薄的灰尘以外,桌面、床面,乃至于衣柜里都是极其规整的,被子更是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豆腐块,床单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还是保持着在部队的习惯,一点没改。”蒋徵说。


    “奶奶,咱们出去先等着吧,”彭婉道。


    “既然没其他事我就先回了,”老太太也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布置,可能是突然有了孟川已经出事了的实感,不忍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这事儿还得交给你们专业的人,我在这怕也是碍你们的事,结束了这房子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都接受。”


    “……警察同志啊,”临走前,她又突然握住了彭婉的手,语气恳切,“孟川是个好孩子。”


    “嗯,我们知道的。”彭婉也抚上她粗糙的手背。


    “这么好的孩子,我拿他当自己孩子看的,好人有好报,他不该……他应该长命才是啊。”


    众人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盘旋在这逼仄的房间上空。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彭婉:“现在,这孩子就交给你们啦。”


    “……”彭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案子目前还在保密期间,他们没法透露太多,当时找到她的时候也只是说是个失踪人口的案子需要她配合调查,不过今天看到一下子来这么多警察,想来老太太一定也能猜到些什么了。


    默了默,彭婉只能点头道:“嗯,您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钱庆一替他们把房东送出去后,唐见山又招呼着身后乌泱泱的现勘小组成员:“走吧,咱们也先出去,等会儿我再安排人进来取证,这地方太小了,人一多,转个身都转不开。”


    “陈聿怀,你留下吧。”蒋徵说。


    “好。”陈聿怀点头。


    其余的人又乌泱泱地涌进楼道,唐见山擦亮打火机滚轮,点起一支烟,和彭婉一样,随着手里线索的增加,他也预料到了这案子的不简单,说是他们从警以来最棘手的一案都不为过。


    他吐出一口烟说:“地质大学那边儿给结果了么?”


    “给了,”彭婉道,“结果是吻合的,已经定位到了云南高原和掸邦高原接壤的那一带地区。”


    唐见山咬住烟屁股:“要真和什么境外势力勾结上了,那这案子咱们可是想办都办不成了,压根儿没这权限啊,咱们还好说,关键是老蒋,以他那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能就此罢休么?”


    “话是这么说,”彭婉叹了口气,“其实我个人也更倾向于案发现场很可能就在境外。”


    恰巧在这时候,彭婉又接到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她昨晚特意存上的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座机号码。


    她眼皮狠狠一跳,难道周晓月又出事了?


    “怎么了?不接么?”唐见山看了她一眼。


    彭婉接起这个电话的手都是抖的,可出乎她意料的,电话那头却传来了一道她熟悉的声线。


    “喂?”


    .


    蒋徵坐在孟川的写字台前,戴上手套,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进入这个房间后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台电脑,电脑的电源接口边缘有不少细细的划痕,鼠标也有些褪色,说明尽管使用者非常爱护,但使用它的频次很高,所以难免会留下这些痕迹。


    “密码……”蒋徵分别尝试用孟川的生日歌周晓月的生日,都没成功解锁,屏幕上还跳出来个警告,提示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否则电脑将会自动锁定。


    解锁一台民用电脑对于他们技术大队来说还是小意思的,只怕第三方介入后会里面的影响原始数据。


    陈聿怀埋头在孟川不大的衣柜里翻找着,突然叫了一声:“蒋徵。”


    他从最底下的小抽屉里找出来了一张十英寸的照片:“你看这个。”


    照片很大,是一张集体大合照,最上方还有一条醒目的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武警云州总队新兵团二大队五中队结业留念,二〇一二年度结业留念。


    所有人都穿着一身板正的迷彩服,年轻的脸庞晒得黝黑,但每个人都笑得灿烂。


    陈聿怀认得出照片拍摄的地方,就在他们今天刚去过的武警部队营地的大门口,他也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前排,紧挨着连队干部的蒋徵,比起现在的他,照片里的他还有些许青春气,更贴近陈聿怀印象中的程徵。


    哪怕是在密密麻麻的、每个人的衣着和动作乃至表情都一模一样的人堆里,他都能是最惹眼的那一个,没有之一。


    “这张照片……他竟然……”蒋徵拿到照片时有一瞬的恍惚,八年时间一晃而过,发生的事情太多,惊心动魄的事也太多,他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标志着他正式进入部队,记录了他人生第一次被授以军衔的时刻。


    想不到,从军近十年,军衔一升再升的孟川,竟还能存留着这么一老张照片,而且还保存得如此完好。


    “哪个是孟川?”陈聿怀问他。


    “这个。”蒋徵指给他看。


    孟川站得离蒋徵比较远,也比较偏,陈聿怀凝视着那张小而清晰的脸,站得比谁都笔直,帽檐下是一张容光焕发的脸,也许他那时候也和照片里的所有人一样,在憧憬着未来,一个只属于他的未来。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认识他,”陈聿怀说,“这张照片对他一定意义非凡。”


    蒋徵修长的手指拂过照片:“我也是,这么多年没见过,差点都忘记他的样子了。”


    他突然灵光一闪,一把抓着陈聿怀胳膊问:“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什么?”陈聿怀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懵了。


    “就刚才,你说过的话,再给我重复一遍。”


    “我问你哪个是孟川?”


    “不是这句。”


    “唔……我说第一次认识他?还有什么?我说这张照片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难道不是吗?否则怎么会压在箱底,还专门盖了覆膜。”


    “就是这句!”蒋徵恨不能当场给他脑门上亲一口,就跟他训富贵儿时夸它好狗时一样。


    “新兵连结业那天我一直记得,2012年7月13号,”蒋徵按亮手电筒,“窗帘拉上。”


    陈聿怀顺手一拉,本就没什么自然光的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蒋徵将电筒的光侧着照向电脑键盘的数字键一行。


    “无论多爱干净,表面上的污渍擦得掉,但手上的油脂时间久了都会累积,尤其是在触摸频次最高的地方——”


    蒋徵手上的手电筒灯光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任何蛛丝马迹都在他眼下无所遁形。


    “——2、0、1、2、0、7、1、3——。”


    解锁成功——


    作者有话说:写着孟川的剧情突然鼻子栓栓的,太惨了dp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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