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双城 “《双城记》,我喜欢。”……
“就是他!”
黑白的监控屏幕上, 视线之内,密密麻麻全是人头,画面被定格在了16:23:07, 徐朗指着右下角,一个身穿黑色连帽衫的男子,在画面上露出来半张脸。
和许暄一模一样的眉眼。
徐朗继续指挥:“再切换东南方的监控。”
技术人员很快切换到了另一个画面,从斜侧方捕捉到同一方向, 放大,再放大,直到男子的大半张脸都清楚地暴露在了专案组的面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没错了,就是许暝。
徐朗在易拉罐做成的简易烟灰缸里使劲按灭烟头, 啧了一声道:“这小子,真够贼的啊, 肯定事先都对南站的监控探头全摸清楚了, 不然不可能一直都能走在监控盲区里。”
彭婉盯着静止在屏幕上的人,眉头却耸成了一座小山。
任娜察觉到了她的紧张,问:“彭主任, 怎么了?有什么疑点么?”
彭婉唔了一声, 顿了几秒, 最终还是摇摇头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她抬头看了眼窗外, 不知不觉竟然已天色向晚?, 外头什么时候下的雨他们都不知道。
长时间盯监控让她有些目眩,但还不能停,破案很多时候就是要依靠这样巨量的、重复性的劳动,而且她很清楚, 以目前的进度来看,比蒋徵预计的要慢太多了。
战线拖得越长,变数就越多,对于他们来说就越不可控,越被动。
好在另一头的唐见山那边要顺利些。
他一落地就留在了大兴机场,单独带队负责追踪周婷的行动路径。
“我们一定要比周婷先一步找到许暝,”蒋徵在分析会上着重强调道,“否则她一定会不计代价包庇许暝,而且很有可能会故技重施,把他送出国,一旦人离境了,再想引渡回来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唐队,”民航公安局的视侦曾副支队给他递过去一支烟,“你也不用太急,这种跨市跨省甚至跨国的案子我们协查的那可多了去了,我们的视侦不说搁全国吧,起码放全北京那都是先进集体,破获的大案要案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唐见山硬扯了扯嘴角,接过了烟但没有点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唐见山烦躁地敲着桌子,他面前的巨大电子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周婷进入机场后的监控画面。
“周婷用赵慧的假身份进京……”他揣度着目标的心理,忽然问道:“曾支队,北京市区里有哪些城中村么?”
曾支队不愧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掰着手指头跟他数:“北京这些年改建拆迁的城中村不少,现存的嘛……主要还是集中在朝阳、海淀和丰台还有……哦对,还有昌平和通州,都有分布。”
“那就——”唐见山其实也摸不准,但现下的情况还不明朗,他不得不大胆赌一把了,“重点排查从大兴机场到这几个区方向上的监控。”
“是!”
手指敲击键盘的急响此起彼伏,监控画面被切换到了大兴机场周边的交通路网图。
唐见山在一排排电脑间来回穿行,老曾手里的烟已经点上了第二支,唐见山突然抬手按住其中一个技术员的肩膀:“进度条往后拖三分钟。”
技术员照做,唐见山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撑在桌子上,恨不得把脸都贴上屏幕。
技术员说:“这京开高速上的天眼,但是当天这片区域在下大暴雨,视野条件很差……”
唐见山眯起眼睛,指着一角说:“这里,放大。”
一台小鹏G7出现在了视线内,经过动态去模糊技术的处理,唐见山看清楚了,驾驶位上是个年龄大概五六十的大叔,副驾驶是空的,但明显可以看到后座的左侧是有人影的。
“这辆车我从大兴机场附近的监控就开始注意到了,”唐见山说,“出现的时间和我估算的周婷从落地、通过安检,再到上车离开机场的耗时基本吻合,而且同时间段内出发的车辆不少,就只有这辆绕了远路,很有可能是要刻意避开检查站。”
“难道是为了避开临空检查站,特意绕行南六环上京港澳高速?”老曹深吸一口烟,缓缓道,“从大兴机场进京的车基本都要过这个检查站,8条车道,24小时执勤,对嫌疑人来说,风险太大,而且你们今早进京大概率也经过那里了吧?嫌疑人估计早就料到你们会优先把目标放在临空站,所以才不惜花大价钱也要绕这么远。”
“嗯。”唐见山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一直死死盯着那车后座露出来的半条浅褐色裤腿——这和当天在看守所内周婷的穿着特点是符合的,他语气满是讥讽道:“畏罪潜逃都还脱不下那身皮……”
唐见山转头看向自己的队伍:“钱庆一,你马上去联系北京交管局,去查车牌号是京N·K58T6的车主,其他人,视频比对和轨迹追踪工作还是继续,等钱庆一那边的消息确认了是否是周婷本人,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当时,英国的王座上坐的是一位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位容貌平常的皇后;法国的王座上坐的是一位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位容貌姣好的皇后……
这是陈聿怀第五次重新看这行字了,来来回回,总也翻不过第一页。
他不算是特别爱看书的人,就算是读,多数时候也都是带有目的性地阅读——比如为了参加公安联考看专业书,比如怀尔特让他给他念塞万提斯的小说,但如果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他宁愿睡觉。
“《双城记》,我喜欢这本书。”许暄道。
他盘腿坐在车后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漆黑的一片,偶尔有人和车辆经过,但大多还是死寂的,甚至分不出外面是白昼还是黑夜。
陈聿怀没搭腔,但他看书看得昏昏欲睡,却被他冷不防一句话给惊醒了。
“警察叔叔,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喜欢么?”许暄歪着脑袋,从后视镜里看他。
“为什么?”陈聿怀合上书,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蒋徵的消息,
许暄似乎也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并不在意对方是谁,或者有没有回应,“我最喜欢狄更斯对权贵阶级的描写,很真实,有的人在他们眼里,连牲口都不如,更可笑的是,两个世纪过去了,这个世界和当年并没有什么不同,人就是分三六九等的,我见过的权贵,比埃弗瑞蒙德侯爵更变态的,比比皆是。”
“别忘了,你的家族是靠什么起家的,又是靠什么维持你优渥生活的,你自己最清楚,”陈聿怀将书扔在一边,从后视镜里直直地回视他,“埃弗瑞蒙德兄弟……你是在自嘲么?”
许暄笑了:“和你们还是相形见绌了吧?真是可惜,当初被捡走的是我就好了。”
陈聿怀:“我们?”
许暄:“你和米歇尔先生……”
陈聿怀下意识迅速瞥向车顶的监控探头。
“哦?”许暄面露讶异,“看来他还不知道么?”
‘他’指的就是蒋徵。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知道?”陈聿怀反问。
“哥哥,”许暄故作嗔怪,实则阴阳怪气道,“我是年纪小,不是傻,你们二位关系匪浅,还需要我说么?”
“闭嘴。”说多错多,陈聿怀都有些后悔方才搭许暄这个腔了,遂拢了拢外套,斜倚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没消停多会儿,许暄又烦他:“警察叔叔。”
“干嘛?”陈聿怀只眼皮动了动。
“我想上厕所……”许暄说。
陈聿怀从鼻腔吐出一口气,霍然睁眼,然后动作飞快地翻箱倒柜,最后从扶手箱里搜罗出来一瓶矿泉水,拧开,顺着车窗顺手把水倒干净,然后向后递过去空塑料瓶说:“尿。”
“我……在这种地方尿不出来……”许暄难得面露窘色,生怕陈聿怀真那么不近人情,又顺带扣了顶帽子说:“刑诉法明确规定,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在采取强制措施时,必须保障被羁押人的基本人权,包括合理的生理需求,警察叔叔,你也不想因为这事儿再背上个处分吧?”
陈聿怀沉吟不语,过了几秒,他摸出手机,给蒋徵发了条消息,对方秒回:“可以,你亲自看着他。”
倒也不是真被许暄给唬住了,他只是不想这时候再节外生枝,刚刚两人的对话被探头录得清清楚楚,对他来说就已经是个很难缠的麻烦了。
放下手机,陈聿怀没多说什么,只是一矮身钻到了驾驶位,拉上安全带,启动了车子。
“谢谢你,警察叔叔。”许暄笑道。
车子来到了地面上,跟着导航,陈聿怀很顺利地就找到了距离南站不到一公里但相对偏僻一些的一个加油站。
咔哒。
手铐的两侧分别将许暄和陈聿怀的左右手绑定,陈聿怀特意当着他的面,将手铐的钥匙留在了车内。
“给你两分钟,解决不完就是你的事了,”陈聿怀丢过去一只口罩,“戴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聿怀跨出车门,脸上立马就挂上了讪讪的笑,点头哈腰地对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说:“我弟弟尿急,这附近又找不着厕所……”
工作人员心领神会,马上指了一个方向说:“那边儿就是。”
“诶好嘞,谢谢您。”陈聿怀点头道谢,然后拽着身后的人疾步走去。
等两个人都走远了,指路的工作人员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嘟囔道:“怪模怪样的,这大热天的还捂这么严实……”
加油站的公厕条件肯定好不到哪去,好在人是真的少,避免了人多眼杂。
许暄捂着口鼻,站在小便池跟前愣是不动。
陈聿怀斜觑着他:“你还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尿还是不尿?不尿就走人了。”
“你在这看着我,我没法……”
“五十秒,四十九秒……”陈聿怀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废话,嘴里念着倒计时,但还是把头偏了回去,右手再次抓紧手铐的链条。
终于响起一阵悉悉簌簌脱裤子的声音,这时候,手机蹦出来一条蒋徵的消息,陈聿怀瞥了一眼:「毒检进度很顺利,我最快两个小时后赶回来。」
陈聿怀没有马上回他,而是将手机揣回口袋,就在这一瞬,他神色骤然一凛。
——有人在向他靠近!
不是普通路人,是带有强烈目的性的,带着一股……杀气的。
“谁!”
话音未落,一瞬疾风便从他颈侧凌空劈下,陈聿怀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的速度,反手精准捉住那人的手臂,然后借势往反方向一拧。
卡崩一声闷响,那人的手臂瞬间脱臼!
来人咔咔磨着牙关,硬是没发出一丝闷哼。
陈聿怀想回身直接和那人对峙,可整条右臂都被许暄死死锢住,整个人的重心都吊在了他身上,右肩的旧伤也隐隐有要复发的感觉,这让他行动非常受限!
“你松手!!”
感受到后边人再次发起偷袭,陈聿怀屈臂发狠向后肘击。
“呃啊——!!”可先到来的,却是右颈传来持续性的剧痛,紧接着,强烈的电流蹿遍了他的整个神经网络,麻痹他的肌肉,就在这零点几秒内,他先后失去了听觉、视觉和嗅觉。
他甚至无法感知到自己直挺挺地倒在了水泥地上,视线之内出现一片诡异的绿斑,挥之不去,有个影影绰绰的轮廓在他眼前放大。
“再见。”那人对他说,“再见。”——
作者有话说:终于缕清楚这条逻辑链了,不容易啊不容易,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没更新的时候在攒下一本。
第82章 暗潮 “许暄他……死了?”……
夜幕低垂时, 几台警车和救护车围困住了这个小小的加油站。
“许暄失踪了。”蒋徵的声线又冷又硬,他走过来时,陈聿怀能明显感觉到一股低气压, 沉甸甸的,正在给他固定手腕的医生手一抖,后脖颈子的白毛汗都下来了。
“抱歉……”陈聿怀干巴巴地开口。
“来,看我——诶对。”医生按亮瞳孔笔灯, 对上陈聿怀的眼睛,少顷,将急救箱草草收拾完说:“没问题了, 右手腕骨挫伤,后颈皮肤烧伤, 都是轻度的,也没有脑震荡, 但记住千万别过度使用右手, 要实在不放心,跟我们回去做个全面检查也是好的……”
蒋徵:“去吧。”
陈聿怀:“不去。”
医生:“呃……其实我只是提个建议。”
“……我没事。”陈聿怀不大自然地垂下眼皮。
蒋徵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盯得陈聿怀没来由觉得后脖子有点儿发热, 伸手想去摸, 却被蒋徵一把捉住手腕, 温声道:“别碰,涂了药。”
陈聿怀这才觉得蒋徵周身的冷气散去了些。
默默了良久, 蒋徵忽地开口:“抱歉。”
“哈?”陈聿怀差点儿以为这三番四次的电击给他耳朵电坏了。
“下次不会了, ”蒋徵说,他声音放的很轻,注视着陈聿怀,神情专注地好像把所有人都隔离在外, 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下次不会我再留你一个人了,以后都不会了。”
陈聿怀一怔:“你为什么突然……”可下一瞬,他又觉察,蒋徵不只是在对他说的,他深潭一样的双眼,像是在穿过他的浅色的眼瞳,穿越时空,看到一个更小的、更无助的灵魂。
“我……我说了,我没事……”陈聿怀错开视线,又低下了头,岔开了话题:“毒检结果出来了?”
“……嗯。”蒋徵这才想起来手里已经被自己攥成了一团废纸的报告,不过此刻这些东西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只要能确认眼前的人能安然无恙,能和他说话,哪怕只是让他能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只要能确保让他留在自己身边,留在自己的视线内,就已经足够了。
连蒋徵自己都没能发觉,其实自己手心的冷汗早已经把报告上的铅字模糊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患得患失,开始提心吊胆?他想不明白,只知道某个地方缺的那一块,被严丝合缝地补上,一旦体会到了得到,他就再不想失去。
“你猜得没错,和给何欢下毒一样的手法,许暄也被检测出了慢性中毒。”
“果然……”陈聿怀若有所思地看着脚尖发呆。
蒋徵眉眼再次压低:“你在加油站里到底遇到了什么?”
“许暄跑了,是有人带走了他,”陈聿怀道,“一个男人,一个我可能……认识的男人。”.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陈聿怀的下颌线倏然紧绷,犹如一条蓄势待发的弓弦。
他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以这样的痛觉去对抗呼吸肌的麻痹,对抗随时可能停跳的心脏,还有即将崩溃的意志。
麻痹和黑暗正在如潮水般将他逐渐吞没。
“……他快醒了。”
朦胧间,他听见一个声音说。
谁?是谁?他无法分辨。
牙龈生生渗出了血,濡湿了他惨白的嘴唇,顺着嘴角滑落。
“嘘……睡吧,”另一个声音说,“放轻松,孩子,睡吧……”
那声线称得上是温柔的,可随即,陈聿怀感到有什么东西碾上了他的手腕,缓缓地,越来越重。
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噗——!”剧烈的钝痛让陈聿怀喉结猛地一滚,口中的鲜血瞬间喷出,刺目的猩红还带着他的体温,有几滴甚至喷溅在了那人昂贵的皮鞋上。
那人才终于松开了力道。
陈聿怀的眼皮动了动,他想睁眼看清来人,却被一只手轻轻地覆住了双眼。
“睡吧,孩子,就像你从前那样,安稳地睡去吧。”
“会有人来救你,会有人来带你走,我发誓……”
那人的声音又轻又缓,好似催眠的咒语,带着蛊惑,一种只对他起效的蛊惑,最后让他沉沉睡去。
.
南站派出所给临时他们空出来了一间会议室。
兵分三路的专案组重新组起,唐见山将一张地图投影在幕布上,指着其中一处说:“这是海淀区的杜家庄,也是我们追踪到周婷最后出现的地方,通过大量的摸排走访,我们得知周婷在城中村的一家旅馆投宿了一晚,第二天凌晨,就花了三千块钱租下村民杜炜家的五菱宏光,开车上了北五环高速,一路向东——”
“京哈高速?”彭婉道。
“没错,她开着那辆二手破车上京哈高速,离开北京了。”唐见山划动地图,最后的一张监控截图定格在了6月29日晚十点整,地点是京哈高速东北向的山海关出口。
“嫌疑人很狡猾,出了山海关又特意换了台车,当地的天眼覆盖面远比北京小得多,线索就中断在这儿了。”
长会议桌上的烟灰缸很快就累起来了一座小山丘,围着桌边的人无一不是眉头紧拧,烟一根接着一根没停过。
为了这案子,大家都消耗了太多,成宿成宿不合眼,江台市内来回跑,这下兴师动众地来了北京,可线索还是说断就断,还老是断在最要紧的地方。
现在连最关键的证人兼嫌疑人还跑了。
前功尽弃,支队的气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迷。
“彭主任,徐队,你们那边怎么样?”最不会看脸色的钱庆一好死不死地在这时候一脸天真地问了句。
唐见山面无表情地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疼得钱庆一嗷嗷直叫唤。
徐朗和彭婉同时叹了口气,没回答。
唐见山只好放下手里的平板:“大家集思广益吧,有什么说什么,今晚能坐在这儿的都是咱分局的顶梁柱,怎么,在别人家地盘儿上就心虚了?”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发言的陈聿怀,突然把平板拿了过来,开始来回扒拉地图。
“怎么了?”蒋徵问。
“唔……”陈聿怀没有正面回答,手下的地图往东移动,他虚空顺着高速公路的轨迹画出来一条线,向东,再向东。
“渤海……”他无声念出来两个字。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放在陈聿怀身上,期盼着能有个人来打破现有的僵局。
心念电转间,一个瘦小扭曲的身影在陈聿怀眼前一闪而过,海风腥咸的气味,那人狰狞又恶劣的笑声,还有枪口抵上他眉心那烫人的温度,都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清晰,然后这一切一切都像胶卷般迅速后退过去,最后只留下来三个词——
阿K。
海边。
偷渡。
“……后来,他们抹去了哥哥的所有痕迹,把送出国,远走高飞……”
陈聿怀犹疑的动作忽然变得笃定,他对准秦皇岛市,一路摸索,最终在山海关区发现了一个地方——
零号码头.
浓墨一般的夜色里,一列警车呼啸着,飞驰而过,警笛声连绵不断。
陈聿怀望着窗外拉成一条光带的绿灯,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他疲惫,可尝试了几次,始终都无法入睡。
一路畅通无阻,临近凌晨的时候,陈聿怀就已经隐约能感受到风开始变得潮湿黏腻。
“睡会吧。”蒋徵把车内最后一盏灯关了。
他们在码头上看到了日出,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一轮光晕,仅仅是一点点的光,就照亮了一整个大海的尽头。
“还是分头行动,”蒋徵迅速做出指令,“唐见山,你带人去联系辖区海警,彭婉,你带技术组去搜查这边有没有停靠在附近的可以车辆,剩下的人,跟我就在这附近排查,不能放过一丝线索!”
“是!”
零号码头是一个很小的码头,不会有彻夜的灯火通明,此时此刻周围是一片的静寂,没有人能想象得出,在这样平和的表象下,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陈聿怀和蒋徵一前一后沿着海岸线走,四下到处都是手电筒的光束,海浪时高时低,很快就打湿了两人的鞋子和裤脚。
突然,走在前面的蒋徵止住了脚步,他将手电筒拧到最亮,举起来,照到远处。
陈聿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看清楚的瞬间呼吸骤然一窒。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黑暗里,赫然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那一具被潮水推上岸的尸体,俯身朝下,海浪卷去了他身上所有的衣物,他就这么赤/条/条地趴在那儿,浑身皮肤是一种病态的惨白。
陈聿怀心如擂鼓,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腿灌了铅似的,最后单膝跪在了那尸体旁边。
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具很‘新鲜’的尸体,结合周围的环境和气温、湿度,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三到五个小时,只是海水天然具有腐蚀性,让他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蒋徵紧挨着他身旁,一同蹲下,陈聿怀侧目望去,得到一个笃定的点头后,才伸手,将那尸体翻了过来。
尽管尸体的面部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肿胀得几乎发亮,眼睑外翻,嘴唇也呈现出黑紫色,可他们还是认得出来——
这就是许暄。
“许暄他……死了?”陈聿怀听到自己的声音随着海风飘远——
作者有话说:主打一个突如其来,这几章真的好难写啊啊头秃
第83章 假面 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
彭婉戴上手套, 单膝跪在尸体旁边,取出一支棉签在尸体鼻腔内壁缓缓旋转取样。
这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码头上零星有穿着工装的人经过, 有人吓得别开脸,生怕多看了一眼,也有人偷偷举起手机,还没来得及调出相机, 就被蒋徵一把按下。
“诶诶诶,干嘛干嘛……”那人还不大耐烦,拨开蒋徵的手, 后面的话却被对上的一双冷眼硬是给吓回去了。
彭婉抽出棉签,举起来对着光仔细观察, 棉絮上沾着少许白色透亮的盐粒和丝丝缕缕的绿色藻类,她目光微动, 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便又捏住死者的下巴,尝试着扳开死者下颌,可尸体这时候已经明显出现了尸僵, 下颌几乎完全动不了, 她立刻收了手, 转身挥手道:“葛明玉。”
葛明玉立马意会,取出随身带着的保温杯, 又从勘查箱里取出一叠厚纱布, 热水打湿了纱布后,热敷在尸体的下颌上,不消多时,僵硬的关节便可以小幅度地松动些, 彭婉如法炮制,从尸体的气管深处同样发现了少许的藻类,凑到鼻子前轻嗅,还能闻到海洋生物特有的腥臭味。
“基本可以确认死因就是溺死,尸僵已经扩散到全身,所以初步推测死亡时间在六小时前但不超过十二小时,”彭婉终于站起了身,将棉签和手套随手递给葛明玉,“嫌疑人的上臂和手腕上以及小腿胫骨都有典型的被动抵抗伤,看着严重,但都不致命,生前一定遭受过他人袭击,因此也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
蒋徵捉起尸体的左手手腕,问她:“你看这道伤,像什么?”
“唔……索状印痕,环绕腕部一周儿,边缘清晰,伴有局部表皮剥脱及皮下出血,像是某种坚硬的金属物体留下的……”彭婉略作思忖,道:“手铐?”
“……”蒋徵低头不语,也没放下那只手。
“怎么了?我说错了?”彭婉问。
“可能是我想多了。”蒋徵揉了揉眉心,话音还未落下,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钱庆一几乎是飞奔而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蒋队!唐队那边有重要发现!”
“许暄找到了!”.
“找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了,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就在那一个劲儿念叨‘对不起,对不起’,也不知道跟谁说的,魂儿都被勾走了似的。”唐见山点起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这个现状让他脑子乱的很,只有尼古丁能稍稍让他清醒些。
半小时前,他们在距离零号码头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片类似废弃的临港工业区,监控中被周婷开走的那辆面包车就停在路边,车门车窗都被锁死了,周婷本人却不知所踪,车里只有一个许暄,他双手双脚被反绑着,被发现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唐见山见状当即决定暴力破窗营救。
许暄呆坐在警车的副驾驶,周围来来往往的全是警察,他人的议论纷纷他也好像都浑不在意,眼神发直,头发凌乱,面色苍白,额头上还有一块不小的伤,刚结痂不久,模样十分狼狈。
“凶手都死了,咱们大老远跑这一趟不白来了么?”
“别说你了,从六月份到现在,我一个整觉都没睡过,这眼瞅着结案希望在即,啪,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哪儿那么多话?关键是这案子当初闹这么大排场,现在搞得这么滑稽,跟陆局那儿不好交代也就罢了,这不摆明了让西港新区嚼舌根呢么……”
“交不交代的,跟咱这些小喽啰有个毛线关系?小点声吧,该发愁的在那边儿盯着呢!”
……
唐见山咬着烟屁/股,忿忿道:“军心涣散!像什么样子!等回去了我得挨个给他们揪出来写检讨!”
“得了得了,”彭婉出来打圆场,“大家都跟着熬这么久了,战线拉得太长,人困马乏的,这种时候有些怨言也正常,你也别太苛责了……其实说来,我老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只是没有证据,一直也没机会提出来,没想到这拖着拖着,人就这么没了……”
“什么意思?”听了这话,唐见山一口烟都忘了吐出来,忙问:“关于许暝的?”
“嗯……”彭婉依旧是有些犹疑,她看了一眼蒋徵,见后者微微颔首,她才继续道:“其实我们在南站查监控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六月二十八号当天,许暝确实在北京南站出现了,时间也对得上我们查到的那班高铁,但……也就只有这些了,再往后就根本抓不到他的踪迹,很明显,许暝对南站和周边监控的布局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所以才能一直踩在监控盲区里,我们捕捉到的那几秒画面,与其说是破绽,我倒觉得更像是……”
“故意的,”蒋徵把她未说完的话接了过来,语气沉沉,“许暝的狡猾,高智商犯罪,和他极度的傲慢,让他做下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哪怕是脱离计划本身也都是他计划的一环,就像他幼儿园时杀了自己的同班同学,小胖子死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也是他一手安排下的,以满足他极端的虐杀和报复心理,因为他清楚,自己背后还有许家可以给他兜底。”
他将声音刻意放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这也让三人周遭的温度都低了几度,明明还是烈日高照,却让人凭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唐见山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啐掉烟头说:“这事儿先别张扬,老彭,你没轻易说出来才是对的。”
彭婉长舒了口气,点头道:“谨慎些总是好的。”
“嗯。”蒋徵嘴上应着,目光却早就被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吸引过去了。
陈聿怀独自走近许暄,抬手叩了两下窗,等了一会儿,里头没动静,他又加重了力气拍了拍。
车里的许暄浑身一激灵,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迟钝地歪头看向窗外,直到认出那是一张熟面孔,才颤着手胡乱摸索起车门上的按键,慌忙按下车窗。
他一把抓住陈聿怀的手臂,疯了似的大喊:“警、警察叔叔!救命……救救我!他们要杀了我,他们都要杀我!!”
喊声引来不少人的侧目,陈聿怀手臂被捏得生疼,他皱眉问:“谁要杀你?”
“我妈……我哥,还有……还有许家所有人,他们都要杀我!!”许暄突然抱住脑袋,一下一下狠狠撞在副驾台上,力道之大,让整个车身都在跟着摇晃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蒋徵!”陈聿怀猛地回头。
那边话音未落,蒋徵就已经疾步朝这边走来,同时按下了远程遥控,车锁随之咔哒一声轻响。
陈聿怀一把拉开车门,从许暄身后将人抱住,死死箍在怀里,但他挣扎得厉害,车里空间又狭小,让陈聿怀都挨了几下撞击。
“松手!你自己身上都还有伤!”蒋徵生怕陈聿怀再出什么事,抓住陈聿怀的肩膀又不敢用力,只能尽量地护住他。
陈聿怀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他附在许暄的耳边,质问道:“你这声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许暄发了会儿疯,可能是终于脱了力,也可能是发现根本挣脱不开陈聿怀的桎梏,情绪才终于缓和下来。
陈聿怀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并呵斥:“说话!别装疯!”
“哥哥……”许暄喃喃道:“我对不起哥哥,我……我失手杀了他……”.
许暄的精神状态和身上的伤都不允许他再继续留在现场,蒋徵驱车将人送到了最近的医院进行伤情鉴定。
彭婉也想跟着去,蒋徵却摆手道:“私自移送许暄到北京是我一个人做的,这样的结果,我个人需要承担绝大部分的责任,你们就不用再跟着去了,案发前只有我和陈聿怀和许暄单独接触过,所以陈聿怀,你跟我走。”
彭婉和唐见山最是清楚蒋徵的性子——出了事,永远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仿佛他们这些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人根本不存在似的。为这个,唐见山没少跟他赌气,可终究拗不过蒋徵那固执的脾气。两人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尾,彭婉却隐约察觉到,这一次的蒋徵,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他没再一个人强撑着,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陈聿怀一边咬着蒋徵给他捎回来的庆丰包子,一边歪头听医生讲话,医院里熟悉的消毒水味让他莫名觉得安心,至于手里的包子……据说这玩意儿还算北方特产,江台买不到,可惜他也没能吃出个所以然来。
“患者多处软组织挫伤,护士已经和他做过简单的处理,后续会慢慢恢复,”医生收起病历本,神情颇为凝重,“但患者的精神状态明显要比身体上的伤严重的多,最好还是给他做个心理评估吧,这孩子瞧着年纪挺小,真要是落下什么毛病就可惜了。”
蒋徵道过谢,把医生送走了,回过头,看到陈聿怀抱着双臂,斜倚在病房门前,正在看他。
“怎么?”蒋徵一挑眉,朝他走近。
“你觉得许暄这样的人,真的会被什么事吓成这样么?”陈聿怀反问。
蒋徵不置可否——这个问题,只能由病房里的人回答他们了,可许暄刚刚被打了针镇静剂,现下倒是睡得沉。
偏远的县城医院没有人来人往,楼道里几乎听不到什么人声,两人并排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对面窗户外的阳光斜洒进来,天气实在是好,阳光都是金黄的,空气中尘埃浮动,被金色的光束勾勒出清晰的形状,翻飞在两人脚边,然后顺着裤腿向上攀爬,先是手指尖,再是胸口、鼻尖,最后是眼睫。
陈聿怀原本就是浅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呈现出更加漂亮的光泽,金子一般灿灿生光。
他极少能在某人面前有这么温顺的时候,无论是作为魏骞还是陈聿怀,好似只猫,只有在受惊和睡着的时候,才会主动亲近人。
尘埃无声,两人亦是无声。
睡梦中的陈聿怀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睫毛轻微颤了颤,睁开了眼。
蒋徵瞬间错开视线。
陈聿怀冷不丁被阳光刺了一下,愣神了几秒,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靠在蒋徵身上睡着了,反应过来的瞬间,他立马坐直了身子,不自然道:“现在几点了?”
“才九点多,不多休息会儿了?”蒋徵瞧着陈聿怀状作揉眼睛实则不敢看他的样子有些想笑,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许暄呢?醒了么?”陈聿怀不知第多少次看向紧闭的房门。
“醒了,看着状态稳定了不少。”
少年靠在病床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了方才的情绪激动。
“警察叔叔。”他扯出一抹难看的笑。
“感觉怎么样?”陈聿怀拉过一把凳子,在他旁边坐下。
许暄道:“好多了,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与在车里时判若两人的态度。
蒋徵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儿,县城医院肯定比不上市中心的条件,一切瞧着都有些破旧,单独一间的病房也略显局促,他将窗户推开,往楼下望了一眼,随即又将其反锁死。
“您怕我跳窗逃走?”许暄自嘲道,“不会的叔叔,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失手杀了哥哥,我父母恨不得掉进海里的人是我。”
“是谁把你从加油站带走的?”蒋徵回头看他。
“是我哥哥的人,我认识他,Luke,被我哥从美国带回来的,杀人不眨眼的角色,我如果敢抵抗,我和你都得死在当场。”许暄的目光转向陈聿怀,他的眼白还有未褪下去的红血丝,眼尾多了几条纹路,让他看起来十分疲惫脆弱。
“然后呢?”
“然后,Luke绑架了我,把我带到我哥面前,我妈也在,Luke把眼罩给我扯下来,我才知道,我们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我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但是能见到哥哥,我很开心,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在监狱里,再也见不到他,不能和他说起这些事了……”
“我以为他们是来带我走的,就像以前包庇我哥一样,这次连带着我一起走,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可他却看着我说‘弟弟,我不想再过这种见不得人的日子了,我想活下去,我想像你一样,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他跪在了我面前,吓得我一动不敢动,他在哭,抱着我哭,”说到这儿,许暄竟然带了些鼻音,“他哭,我也跟着哭,我觉得很难过,我总是可以完完全全地体会到他的情感,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更亲密的关系了,所以我抱住了他,也是抱住了我自己,Luke在我们身后,突然推了我一把,哥哥松开手,我才知道他那些话的意思……他想杀了我,然后取代我,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真假美猴王!
在这里做一个预告,完结当天会在评论区里抽五个眼熟的宝子送一份我的手作小礼物,虽然三次生活忙碌,但相信我真的有在马不停蹄地争取早日完结了[爆哭][爆哭]
第84章 剖心 “但我很难相信,一个人会为了另……
许暄没再继续说下去, 病房陷入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轻轻敲了敲门,探头进来问道:“请问哪位是蒋警官?”
“我是。”蒋徵应声道。
“麻烦您跟我来一趟, 王主任想见您。”
“好,这就来。”
离开时,蒋徵与陈聿怀对视一眼,后者几不可察地一颔首。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病房里重归于寂静,陈聿怀再次看向许暄,说:“你在撒谎。”
许暄一怔, 而后苦笑道:“也是,我既没人证也没物证, 你们不相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警察叔叔——”
说着, 他突然一把握住了陈聿怀的手, 神情不无真诚和切切:“我只知道我刚死里逃生,我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这样强烈的情感, 仅仅是作为许暄这个‘人’, 而不是代替谁, 或是背负什么身份……”
陈聿怀垂眼觑着那双手,手心冰凉, 带着细微的颤抖, 手腕上交错着红得发紫的勒痕,与陈聿怀右手袖口边缘露出的一道带着血印的痕迹交相呼应。
“《双城记》我看了。”他忽然道。
“什么?”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许暄一时没反应过来,却下意识收回了手。
陈聿怀说:“你说过, 你喜欢这本书,我在来的路上看了,确实不错。”
许暄选择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经典的故事总是超越时代的。”
“经典的不止是故事,还有人,”陈聿怀说,“这本书我是喜欢的,但有一点我没法认同。”
“什么?”
“卡顿的牺牲。”
“小说中最高/潮的部分,卡顿为了露西,自愿代替达尔奈走上断头台”
“不错,但我很难相信,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许暄嗤笑:“警察叔叔,如果你也有家人的话,我想你会理解我的。”
他这话说得难听,带着刺,陈聿怀却也不想反驳,两人都在此时同时注意到了门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陈聿怀骤然逼近许暄,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你昨天说的,如果当时被捡走的是我就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距离足够他听清楚许暄的心跳声,感受到他呼吸极微妙地一顿,看清楚他瞳仁细细地一颤。
一秒、两秒、三秒,许暄没能接上话,陈聿怀勾勾唇角,在门被推开的同时,撤回了动作,神色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钱庆一带人过来了”,蒋徵抬手虚空点了点许暄,“你乖乖在这儿呆着,会有专人来给你做伤情鉴定,我们会在确保你的人身安全的前提下带你回江台。”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只剩下许暄一人,但他知道,门外,窗下,都有人在监视他,除了警方,还有周婷的人。
陈聿怀与蒋徵两人并排疾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直远离病房,走进了拐角处,陈聿怀才突然提起了那份毒检报告。
“许暄的毒检报告到底怎么说的?”
那份毒检报告现下已经成了一团废纸,但蒋徵依旧可以精准地复述出其中的内容:“在送检的毛发样本中检测出新型合成卡西托啉及其特征性代谢物,怎么,有问题?”
陈聿怀站定,侧头略微抬起眼皮看他说:“假设长时间微量摄入,但近五天内没有任何接触,以丧尸药的特性,尿检可以测出来么?”
“彭婉说过,丧尸药是脂溶性的,特点是吸食后可以溶于脂肪并被长期储存,缓慢释放药效作用于吸食者的大脑和神经,尤其会蓄积在肝脏中,这也是何欢可以被下药并被长时间控制的理论基础,按过往的经验来看,90天是一个安全线,如果没超过这个窗口期,尿检就很可能被检测出来,”蒋徵敏感地捉住了陈聿怀口中某个确切的数字,“五天,是我们逮捕许暄到今天的时间,你也在怀疑病房里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嗯。”陈聿怀点头,他的思维飞速运转着。
“你有证据了?”虽然是疑问句,但其实蒋徵已经有了答案,陈聿怀也好,魏骞也好,说出来的话有五分,就意味着他在脑海里已经推演出了八分的结果,剩下的两分,无非是行动的代价。
“……”陈聿怀一时语塞,车上的监控被他动过手脚,为了保全自己,他绝不能让除他和许暄以外第三个人听到那段对话,但时间紧迫,他根本来不及做得不留痕迹。
在他遭遇偷袭失去意识后,蒋徵也必然在第一时间就查过他离开后的监控记录,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人对他表现出怀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蒋徵替他瞒了下来。
但他还摸不透蒋徵的用意,无论于公于私,对于蒋徵而言,这么做都是风险远大于收益,在他的位置上,是不能容许任何不确定因素存在的。
“我……我也不能确定。”停顿数秒,陈聿怀定定道:“蒋队,先让主治医生以筛选基础病的理由给许暄做个尿检,拿他的尿液样本加急送到北京的实验室和丧尸药的成分做个比对……对于许暄这样的对手,如果不能一锤定音,就只会给他留下翻盘的漏洞。”
“蒋队?两个小时之前还叫的是蒋徵呢……”蒋徵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熟悉的笑容,眼角和嘴角弯出戏谑的弧度,陈聿怀也是学聪明了,忙加紧几步,错开他就要往前走:“我饿了,这个点儿去医院食堂还能蹭顿病号饭……”
蒋徵好整以暇地看着陈聿怀急匆匆的脚步,那人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轻,他的表情却显得越发落寞。
他还是不肯说,什么都不肯说。
明明两人可以彼此靠得那么近,近到可以共享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陈聿怀身边却好像永远都隔着一层雾,远或近,都只是这层雾的边缘或深处.
尿液样本获取过程很顺利,许暄格外地配合,在警方二十四小时的监视下,他依旧照样吃喝睡觉,医生过来例行检查时也乖乖的,唯一提出来的要求是问钱庆一说:那个姓陈的警察叔叔什么时候来看我?我还想跟他聊聊天,钱庆一严词拒绝后,便也没再提过。
专案组住进了医院隔壁的招待所,一边等待北京实验室那边的消息,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一边继续追踪周婷和Luke的踪迹。
县城的招待所条件实在有限,大都是两三张床挤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的房间里,照例是优先按职级安排房间,职级越高,保密级别也就越高,蒋徵自然是有限住唯一的单间,专案组唯二的两个女同志住标准间,剩下的唐见山和徐朗则挤一间带两张上下铺的四人间,据老板娘说,同屋的还有两个夜里跑运输的大车司机。
现在问题是,职级最低的陈聿怀跟谁住。
唐见山大咧咧地揽过陈聿怀的肩膀说:“当然是跟我咯,小陈,别忘了咱早在大渠沟村就是同床共枕过的关系了,况且这条件跟村长家比起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陈聿怀倒是无所谓,让他去医院替钱庆一的班都可以,刚想说好,就被蒋徵又拉着胳膊从唐见山身边拽了过去。
“他跟我住,”蒋徵说得这事儿多理所应当似的,“大床房睡得下两个人,而且许暄的案子上,他的保密级别和我平级。”
“哦。”陈聿怀应下,然后抱着自己的包立在蒋徵旁边儿,乖巧得像个瓷娃娃似的。
“行吧,谁叫咱小陈是独苗呢。”说完唐见山还不忘抛了两个媚眼过去,被彭婉猝不及防踹在小腿上:“眼皮抽筋儿啦?还不赶紧来帮忙搬物证箱!”
“哎,来了来了!”
是夜,临近十二点,两人都还没有要睡的意思,蒋徵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陈聿怀还在翻阅桌上那本笔记。
“Luke,美籍华人,中文名路加,许家的养子……”陈聿怀看向蒋徵,“所以从法律上来讲,他也算是许暝的兄弟……了?”
蒋徵什么都没穿,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浑身湿漉漉得就出来了。
陈聿怀突然顿住,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蒋徵已经走到他眼前了,眼角含笑地低头看着他:“还没看够?”
陈聿怀撇开视线,撇撇嘴道:“说得跟谁没有似的。”
这个所谓条件最好的单人间,其实也不过是多了个狭窄的卫生间和一张掉了漆的书桌,空间十分拥挤,就算打开窗,外面也只是另一堵墙壁。
蒋徵带着一身的水汽靠近,雄性荷尔蒙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混合着廉价但干净的香皂气味,反倒冲淡了夏夜海边黏腻又闷热的空气。
陈聿怀‘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关灯睡觉。”
一张大床,一人睡一边,房间里静了下来,依稀还能听到窗外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海风卷着单薄的窗帘在也在夜色中摇晃,沙沙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聿怀低低叫了声他的名字:“蒋徵?”
靠窗的一侧传来的只有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没人应答他。
陈聿怀松了口气,侧过身背对着窗外,才终于闭上了眼。
而在他伤痕累累的背后,又悄然睁开了一双眼睛,漆黑的瞳仁与夜晚融为一色,倒影出的月光,青白又明亮.
尿检结果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快,报告拿到手里时,还来不及感叹北京的实验室效率就是高,彭婉扫了一眼就险些没当场背过气去,几张纸脱手,洋洋洒洒掉了一地。
葛明玉吓得赶紧跑过去给她掐人中:“主任!你可不能死啊!我这个月报销单你还没给我签字呢!”
唐见山一拳锤在窗框上,咬牙骂娘:“复检结果和许暄的毛发初检结果一模一样!合着忙活这一趟,反倒给那折腾咱的孙子把证据坐实了??”
蒋徵弯下腰不紧不慢地一张张捡起报告,掸掉上面的灰,而后站起身,目光越过戚戚然望着他的众人,对上陈聿怀的视线。
他眉梢轻轻一挑:“走?”
“嗯。”陈聿怀点头,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剩下的几人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唐见山嚷嚷:“啊?这就走了?我行李还没收拾呢!”
病房里,许暄正安静地低头看一本书,听见门口的响动,他抬起头望过来,眼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陈聿怀推门而入,远远地扫了一眼被许暄反扣在枕边的书,是一本《双城记》。
他说:“听说你想找我?”
闻言,许暄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一个人呆着无聊,想跟人聊聊天,警察叔叔……哦对了,我可以叫你小陈哥吗?我看你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一直叫叔叔也挺奇怪的。”
“随你。”陈聿怀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拉开一张凳子坐在了病床前。
就在这时,蒋徵也跟着进来了,他反手轻轻掩上门,一抬头,就看到了病床上的许暄也在看他。
许暄很敏锐地注意到蒋徵手里卷成筒状的几页纸,轻笑问道:“蒋队,我的尿检结果出来了?”
果然,这些小动作还瞒不过许暄的眼睛,他的反侦察意识,比冯起元这种老油条还要棘手得多。
报告直接放到了许暄面前,蒋徵示意他可以自己看。
许暄迅速翻阅着,捏着纸页的指尖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松开了手,埋下头,从胸口发出类似闷笑的声音。
可又更像是在哭。
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的泪水了。
“哥哥……我是你亲弟弟啊,你竟然对我也下得去手……”
“别演了,”陈聿怀冷然道,“NPD患者,伴有偏执型人格障碍和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你觉得这些可以让你逃过一死么?”
“什、什么?”许暄身形一僵,眼泪还蓄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蒋徵从那份尿检报告后面抽出来一张纸,当着许暄的面,平缓而清晰地念出上面的内容:“姓名,许暄,样本类型,静脉全血,结论——”
“送检血液样本中未检出新型合成物卡西托啉及其特征性代谢物。”
第85章 绞杀 “这不是共生,许暝,这是共生绞……
“许暄没有死, ”许暝的语调平稳得可怕,平铺直叙得像是在讲述小说中卡顿早已既定的结局,“我们之间是一种共生的关系, 你们不会明白。”
许暄没有死,至少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相信,自己不会死,只要他们两方还有一个活着, 另一个就永远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你疯了,你杀了你亲弟弟!”彭婉从他冷漠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寒而栗。
疯子,这一家人都是疯子。
许暝抬起被铐起来的双手, 指着自己道:“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至少, 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许暄和许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享秘密,是在许暝犯下第一起命案的时候。
他知道哥哥想要那个小胖子永远消失, 因为他见过许暝看对方的眼神, 和在厨房盯着冷冻猪肉融化时渗出的血水并无分别。
所以他选择成为哥哥的帮凶,假意接近是他,施以欺骗是他, 蛊惑洗脑是他, 最终让那个小胖子站上空旷天台的也是他,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让哥哥动过一次手。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无法安睡, 不是因为目睹了摔成一滩烂肉的尸体, 而是因为哥哥要离开了,他无法想象没有哥哥的生活,就像完整的灵魂被撕裂,就连父母都试图在他身上寻找哥哥的影子。
从没有人将他们看做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包括他们自己。
异国的这近十年,兄弟俩几乎断联,父母的关系也逐渐出现了裂隙,周婷飞去美国陪伴许暝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独留下许暄一个人在空旷的大房子里,他时常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就是在这样的怀疑和孤独中长大的。
他变得越来越优秀,因为他发现,只有在参加优秀学生表彰会时,周婷才偶尔会出现在他身边,她告诉他,你要把继承权从你姑姑的手上抢回来,因为那本来就应该是你哥哥的东西,只有这样,你哥哥才能回来。
他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使命,他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方面不是拔尖的,不允许姑姑能挑出一丝一毫的毛病,他活得像个完美又聪明的提线木偶。
这种关系,一直到何欢的出现才迎来了转折。
哥哥的回国就和他离开时一样突然,那栋公寓成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许暄知道哥哥所做的所有事,可这次,他不再是共谋者。
哥哥和何老师保持着一段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的关系,哥哥扮演着他,同样的接近、欺骗和蛊惑,他让何欢走上了独属于自己的绞刑架。
“我从没想象过,一个人还可以像何欢这样活着,”许暝说,“她好像爱身边所有的人,所以我也知道,她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变数,她会毁了许暄。”
“所以你就杀了她?”蒋徵冷声打断。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许暝笑道,“我只不过是在她崩溃前给她递了把刀子。”
“她才二十二岁,比你都大不了多少!”彭婉怒不可遏,“你毁了她,毁了一个家庭,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许暝无所谓道。
“这不是共生,许暝,”蒋徵说,“这是共生绞杀,你和许暄的相互依赖不是平等的,你控制他,要他成为你想要的样子,一旦发现他脱离了你的掌控,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毁掉他,不惜让他身败名裂。”
“……”许暝沉默了。
一语中的。
所以他才会精心操控,让何欢死在一个与许暄紧密相关的地方,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许暄身边的所有人都知晓这场悲剧。
当所有证据都指向许暄的那一刻,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这是他试探在许暄是否会像从前一样和他共享秘密与罪孽,也是将他推入更恐怖深渊的第一步。
有那么几个瞬间,陈聿怀恍惚觉得这个坐在审讯椅上的少年还是许暄,如出一辙的面孔,甚至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有神态上微妙的不同在提醒着他,许暄已经死了,尸体是他亲眼见过的。
“可他宁愿替你去死。”陈聿怀淡声道。
“我说了,许暄没有死。”许暝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句话。
蒋徵道:“医院里混进了周婷的人吧?否则还有谁能这么方便帮你偷换尿液样本?”
许暝不置可否,好像连周婷是否被逮捕对于他来说都毫不在意,他只是耸耸肩,轻飘飘道:“我承认,唯独这次,你们赢了。”
这番话从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不是我们赢了,许暝,刑事案件里,没有真正的赢家,是你太过习惯这种掌控所有的感觉,你笃定一切都会按照你的剧本走下去,包括许暄的牺牲,可你独独漏算了一点。”陈聿怀声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
“什么?”许暝脸上那张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细微的缝隙。
“你自己,你的贪欲,才让你露出这个破绽,你太渴望、太急于拥有许暄的一切了,他的名,他的利,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注视,他所谓正常人的生活,”陈聿怀嗤之以鼻,“什么狗屁共生?信的只有你那可怜的弟弟……”
许暝突然咧开嘴,笑了,他的眼睛在放光,像是看到什么猎物或是同类一样看着陈聿怀。
蒋徵下意识挡在了陈聿怀面前。
“能想到这层,看来你们这帮条子还不算迂腐得无可救药。”许暝说,他情绪逐渐激动起来,说话时尾音都带着诡异的笑意。
“怎么样?我的手法……堪称完美的犯罪,从始至终我都不用出现在任何一个案发现场,不用在任何一把凶器上留下我的指纹!警察叔叔,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站上法庭了,你看,这里……这里……还有那儿,全都会印上我的名字!我的事迹,这足以让全市……哦不,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就像从前的许暄那样……”
叩叩叩。
推门进来的唐见山被审讯室诡异的气氛噎了一下,环顾四周后匆忙敛起神色,几步走到蒋徵身边,俯身压低声音道:“老蒋,周婷和那几个从犯全都被我们控制下来了,一个不落。”
“带走,押解回江台。”蒋徵利落地一挥手。
随后他盯着许暝道:“你不是想上法庭么?我可以满足你,许暝,准备好你的演讲稿吧,说不定这就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回到江台后,案件证据链完全闭合,嫌疑人也全部到位,后续的收尾工作就顺利了许多。
写结案报告和起诉书,组装卷宗然后走内部审批,最后由蒋徵亲自移送给检察院,才算是真正的结案。
支队上下才终于能松了口气,陆岚为此还破例给批了三天的假期,让连轴转了一个多月、精神高度紧张以至于已经临近过劳猝死边缘的专案组得以喘口气。
蒋徵从检察院回来那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不知是不是巧合,何欢的葬礼就在那天举行。
她终于不用再继续躺在冷冰冰的停尸房了,在送她回家前,彭婉给她仔仔细细缝上了最平整的缝合线,化妆师也给她化上了最好看的妆容。
穿上干净的裙子,她又好像是睡着了一般,她生前这样爱美,走时也要漂漂亮亮的。
晴了足有半个月的天空在那天变得阴沉沉的,压了一层叠一层的阴云。
何欢生前的大学同学,还有一中的师生,每个人都带了一束花,从她的棺材前走过,花海几乎都要淹没她的身体。
陈聿怀推着魏晏晏的轮椅,和她一同站在棺材旁,魏晏晏俯身下去,一手扶在棺材上,一手伸进去,轻轻抚了抚何欢的脸颊。
“好凉,”她喃喃道,“明明你这么怕冷的,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对不起,让你在那样的地方呆了这么久,一定很冷……很……”
她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眼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掩面痛哭,声音极其克制,可还是抑制不住地发抖,她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何欢,如果我能再早一点发现你,如果能再早一些……”
陈聿怀将哭得浑身战栗的魏晏晏抱进怀里,稍稍用力,像是无言的安慰——这不是你的错。
除了一束花儿,蒋徵今天还带来了一个十分特别的东西——一份复印的起诉书,经过何欢父母的同意后,他将那份亲自撰写的起诉书和一束向日葵一同放到了何欢的手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台下,走回陈聿怀和魏晏晏身边。
“我现在知道,何欢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魏晏晏一手牵住蒋徵,一手牵住陈聿怀,仰头认真地看着他们道:“她说‘哥哥,救我’的时候,其实是在向我求救啊……”
卷二:共生绞杀完结——
作者有话说:共生绞杀是一个心理学概念,指在亲密关系中,一方通过操纵、打压另一方以实现病态共生,导致个体独立性受损。
一抽象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这章更是有点意识流了咱就是说…
这里对上一章稍作解释:小陈通过套话(双城记和被捡走)确定活着的人是许暝而不是许暄→为了不打草惊蛇,以伤情检验的理由获取尿液样本→许暝察觉,并趁机偷换样本,换成长期吸食丧尸药的人的样本→小陈小蒋提前准备好了先前抽血化验时留下来的血液样本,一同送到北京进行检验→血检和尿检结果不一致,证实许暝偷动手脚,坐实了他的真实身份。
所以其实许暄是自愿献祭,而许暝则是通过毒品进行更深度的控制和绑定。
第86章 生日 “Surprise!”
难得的休息日, 陈聿怀是在蒋徵的卧室里醒来的,不是被什么动静惊醒,而是因为……手麻了。
他趴在蒋徵的床边, 枕着的是自己那条已经没了知觉的手臂,醒过来时整条胳膊都像是被千万根细针扎着似的发麻。
陈聿怀迷迷糊糊地眯着眼,望向窗外,窗帘缝隙漏出来些日光, 暖白色的,很安静。
日光让他清醒了些许,又回头看床上的蒋徵, 胸口的起伏轻而缓,看样子是睡得正熟。
床头柜上是一摊乱七八糟的约束带。
昨晚的阵仗, 陈聿怀不想再多回忆,蒋徵被许久没有发作的毒瘾折磨得不轻, 台灯, 药剂,全都被扫落了一地,不顶用了, 他不想再用美/沙/酮, 就只能用约束带把蒋徵绑在床上, 然后像小时候哄魏晏晏时一样笨拙地安抚。
在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好了好了,没事了, 睡吧, 睡一觉就好了……”陈聿怀反倒是先把自己给哄睡着了,好在他醒来时,蒋徵的状态也已经恢复许多了。
临近晌午,难得他还有能睡到这个点儿的时候, 陈聿怀试着活动了一下动不了的手臂,轻轻站起身来,准备出去放水,顺便找点儿吃的。
就在他转过身去的刹那,发麻的手腕突然被一股蛮力扣住,紧接着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陈聿怀下意识就想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可肢体的麻木让他的反应慢了不止半拍。
就是这眨眼间的反应不及,他整个人就已经被拽着胳膊,一把掼回了床上。
好在床垫足够柔软,让他仅仅是皱了下眉头,眼神就重新聚焦。
这姿势实在不妙,他抬眼看翻身跪压在他身上的蒋徵,眼里带着怒气。
“早上好。”蒋徵眯着眼睛笑。
“好个屁,”陈聿怀试图挪动被钳制住的手,“你松开我!”
“你昨晚一直在陪着我?”蒋徵挑眉,说这句话时的神采飞扬,已经丝毫看不出昨晚的疲态了。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狗啊?”陈聿怀白了他一眼,话一出口却觉得这话听起来莫名奇怪,又低声嘟囔道:“早知道就不给你松绑了……”
尽管这次发作让蒋徵吃了不少的苦头,但他知道,之前两人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他的大脑不再会被毒瘾完全控制,他可以清醒地看着自己的丑态,感知到痛苦,而不是被某种可怖的东西所支配,忘记自己是谁。
想到这里,蒋徵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陈聿怀却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得失心疯了不成?难不成……他终于被那玩意儿折磨疯了吧!
“干嘛笑这么恶心……”陈聿怀心下发毛,“你到底松不松手!”
“不松,”蒋徵就着这个姿势,耍赖似的又捏了捏他的手腕,“松开了你又跑了怎么办?我可是个病号,离不开人照顾,再说了,是谁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要帮我戒掉毒瘾的?”
陈聿怀攥紧拳头,强忍着想一巴掌呼在他这张欠揍的俊脸上:“我只是出去上个厕所,蒋支队长连这都要管?嫌疑人尚且有这自由呢……”
蒋徵放下嘴角,翻脸比翻书还快,直勾勾盯着他说:“我知道,你私自去见了许暝。”
陈聿怀一怔,他以为蒋徵还会像上次一样,追究他不打报告擅自越权的行为,无端有些心虚,垂下眼帘错开了蒋徵的视线。
蒋徵只兀自说:“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去。”
陈聿怀抬眼看他,无声,两人之间只消这一个眼神,就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去问许暄,丧尸药有没有有效的戒断方法,或是特效药,但答案似乎是……没有。”
陈聿怀干涩地嗫嚅半晌,最后只吐出来干巴巴的两个字:“……抱歉。”
“你很喜欢道歉,准确来说是习惯于道歉,哪怕是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时候,”蒋徵说,“心理学上称这种行为叫过度道歉,你只是想避免冲突,未必有多少是真心。”
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解剖’的感觉并不好,好像对方的眼睛不是眼睛,而是某种射线,任何事物在他眼里都会自行剥去躯壳,露出藏在里面最赤/条/条的、最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聿怀直视他:“你敢说你就是真心了?话说得漂亮,还不是会去调监控、监视我么?”
蒋徵却轻摇头说:“我没有调过任何监控,甚至没有和任何看守所的人联系过。”
陈聿怀眼里闪过一瞬的惊异:“什么?”
“我只是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一定会这么做,”蒋徵的语气再次和缓下来,“阿k的事,我是为了你,因为你陈聿怀尚且还顶着‘魏骞’这个身份,因为我不能辜负你对我的信任,但也不仅仅是为了你,就算是换作支队里的其他人——无论是谁,唐见山、彭婉也好,新来的实习警也好,我都会这么做,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我做队长一天,就一天不会让我的下属铤而走险。”
陈聿怀深吸一口气:“我会再想办法。”
就这么纠缠下去吧,蒋徵的私心却在告诉自己,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吧,至少我回家就能看到你,至少我能知道,你不会再不告而别。
是院子里的门铃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人来疯的富贵儿就在外面欢快地叫着,催促主人赶紧过去开门。
“有人来了!”陈聿怀一惊,第一反应是推开蒋徵,飞身爬起来从窗户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有人进来,才急匆匆跑回了自己的厢房,一路上拖鞋跑掉了一只都来不及捡,咣当一声就反锁上房门,窗帘也拉得密不透风,恨不能把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降为负值。
蒋徵踩着拖鞋,漫不经心地走出去,门锁刚咔哒一声响,外面的人就顺势拉开——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砰砰两声闷响就在蒋徵齐齐耳边炸开,满天的彩带和亮片喷涌而出,落得蒋徵一头一身都是,活像棵人形圣诞树。
彭婉和唐见山显然是对这个效果满意得不行,齐声喊道:“Surprise!”
蒋徵两指捏走挡住视线的彩带,面无表情道:“Traumatize!”
“生日快乐,哥!”魏晏晏适时端出来一个蛋糕,蛋糕并不像烘焙店橱窗里摆出的那样精致,连生日快乐的字样都没有,十二寸厚厚的奶油上挤满了切得小巧漂亮的水果,配色也看得出很用心。
直到看到蛋糕上的蜡烛蒋徵才后知后觉,今天是他的农历生日,之前答应过魏晏晏会和她一起过的。
“谢谢。”蒋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庄兰在后面替她扶着轮椅,笑着说:“为了这蛋糕,晏晏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在厨房里一个人偷偷忙活,霸占着烤箱不让别人用,我也跟着吃了一个礼拜的蛋糕胚,今天又一大早起来挨个把水果切出来摆上去的,絮絮叨叨的都不像她平常的样子。”
魏晏晏脸上发烫:“才没有,我厨艺可好着呢,烤个蛋糕而已,那还不是手拿把掐?哥,你可别信伯母的话!”
唐见山一脸认真道:“那敢情好啊,晏晏,今天你哥的生日宴就交给咱们魏大厨亲自操刀,我就等着敞开了肚皮吃!”
“那不行!我……”魏晏晏咽口唾沫,心虚起来的样子跟她亲哥一模一样,“我……我可是空着肚子没空着手来的,要下厨也得是你哥的彭姐!”
众人笑作一团,连听不懂人话的富贵儿都被感染了,直摇尾巴乱窜,扯得那些彩带缠了自己一身。
陈聿怀靠在房门上,木门挡不住那些笑声,他能听清所有人的话,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魏晏晏脸颊上褪不去的浅红,还有说那句话时撅嘴的样子和飘忽的眼神。
但外面的热闹,好像永远都与他无关,他是唯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
他听见蒋徵扬声道:“都进来吧,哦对了,门口这堆垃圾谁造的谁收拾干净,还有富贵儿身上的,晏晏,师母,咱们先进去,蛋糕放冰箱里吧,一会儿吃了饭再分。”
彭婉仰头怪叫:“这明明就是老唐一个人的馊主意,我顶多算是个帮助犯!我就说他不会喜欢吧!多大人了!”
魏晏晏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劲儿:“好!哥,我这回放的糖可多了,水果也都是我挨个挑出来最好的,肯定够甜!”
陈聿怀下意识就蹲下身来,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嬉闹声从他背后经过,距离他不过数十米,陈聿怀却连打开门和魏晏晏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从没有给魏晏晏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没有给她买过一个漂亮的蛋糕,为数不多称得上是礼物的,只有他自己亲手给她缝缝补补的襁褓。
可自己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是蒋徵填补了空缺,而且比他做得更好,好了千倍万倍。
陈聿怀靠坐在门口,直到听到回廊上的门也被关上了,才暗自舒了口气。
蒋徵把魏晏晏抱到沙发上,庄兰径直走进厨房帮忙。
魏晏晏坐下后也不闲着,浅色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着什么。
蒋徵把薄毯给她盖好,说:“找什么呢?”
魏晏晏难掩失望道:“小陈哥呢?他不住在这里了吗?”——
作者有话说:太长了还是分成两章了
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给大家的小礼物啦,但是因为主包目前是已经脱离了无业游民的身份,所以没什么时间去做很复杂的小手工(我就是不说其实是因为手笨),所以都只是很普通的小玩意儿啦[亲亲]
第87章 礼物 “留下来吧,”蒋徵说,“她想见……
一直等到门外的动静彻底平息下来, 陈聿怀才重新站起了身,换了身衣服,将自己的东西草草收拾起来, 单肩挎上背包,准备先回自己的出租屋避避风头。
谁知刚一推开门,腿还没迈出去,动作就先僵在了原地。
门前, 魏晏晏抬起的手也悬停在了半空,她仰起脸看着他,眉眼倏地就弯成了新月, 浅茶色的眼睛里盛着笑,亮晶晶的, 好像能在这儿见到他是件多高兴的事儿似的。
她歪头打量着他身后的背包问:“小陈哥,你要去哪儿?”
完了完了完了……陈聿怀后脖子当场就冒出来一层冷汗。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姓蒋的那小子给折磨成神经衰弱了, 眼下脑子里竟然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蒋徵家的卧室里?
如果十分钟前他能坦荡地跟着蒋徵一块儿出去开门, 一切都还好说,可偏偏现在他一身再居家不过的打扮,自然卷的头发四处乱翘, 慌忙得鞋也没穿, 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陈聿怀大脑里天人交战了半天, 才生硬地开口:“晏、晏晏,我不是……”
谁成想魏晏晏压根儿就没打算听他什么解释, 抓着陈聿怀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吧走吧, 有什么话咱进去再说,大家都在客厅等你呢!”
“等我?”陈聿怀被拽了个踉跄,身子还没稳住就赶紧伸手拦了一下魏晏晏的轮椅,“小心!”
平时冷冷清清的客厅今天分外热闹, 每个人都在有说有笑地忙碌着,看到陈聿怀进来,也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神情,仿佛他的出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唐见山扬起沾满面粉的手,高声招呼:“小陈,你终于来了!快来,洗洗手过来和面,我这老胳膊老腰的是真揉不动了!”
“啧,压榨独苗是吧?”彭婉照着唐见山脑门敲了一记,然后转头笑道:“我就说那间厢房之前一直都是库房来着,怎么今天一看,连门窗都重新换过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里指定是住了人,我还寻思着老蒋背着我们藏谁了呢!”
“我……只是暂住,蒋队需要照顾,所以我暂时……”陈聿怀不大自然地瞥过视线,转头就看到了蒋徵抱着胳膊倚靠在回廊边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一会儿不见的功夫,蒋徵就跟变了个身似的,洗了澡,刮了胡子,连头发都抹上了发泥,随手往脑后抓两下就成了湿发背头,定制西装更衬得他本就优越的身材标准得跟刚从T台上走下来似的。
这么一张脸,往CBD一站大概能迷死一大片,除了……陈聿怀。
现在他一看见这张脸心里就是一股无名火。
“我艹老蒋,你要结婚去啊?”唐见山先一步说出了陈聿怀的心声,后者则悄咪咪地点了点头。
彭婉白了唐见山一眼:“啧,土老冒。”
“不,”唐见山突然闭上眼怂了怂鼻子,神神叨叨地掐指一算,“今时不同往日,今儿咱家蒋支队长身上多了那么一丝……骚气……”
蒋徵冷笑:“Creek四位数的拿破仑之水就让你闻出来个骚气,小心人家法务部明天就上你家给你站床头。”
陈聿怀刚准备趁乱溜出去透口气,就被蒋徵眼尖抓了个现行,拎着他衣领就往浴室里领。
浴室离客厅不远,与蒋徵的卧室相连,里头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朦朦胧胧的。
蒋徵从衣柜里翻出来一套干净衣服,递过去。
陈聿怀没有接,只是盯着他,攥着背包带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不是我说的,”蒋徵叹了口气,“晏晏早就知道了,我说过,她很聪明——不只是足够敏锐,而是她拎得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情应该戳破,什么事应该点到即止……这一点上,你我都比不上她的通透。”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两人的对话被客厅的喧闹声完全掩过,却在这间空荡的浴室里发出回响。
闻言,陈聿怀先是一愣,但旋即,攥成拳的手又骤然松开了。
他其实并不十分意外,因为晏晏是沈萍和魏昭的女儿,所以她足够的聪敏。
却和他不一样,她的聪敏是最纯粹、最坦荡的,她是无所畏惧的——因为她知道,无论到了何种境地,永远都会有人接纳她的一切。
因为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接纳着这个世界。
她值得全世界所有的好……陈聿怀想,他扯了扯嘴角,像是个嘲讽的笑,或许哪天魏晏晏当面叫出魏骞这个名字,甚至是亲口叫他一声哥哥——如果她还肯认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的话——他都不应该太过讶异。
“留下来吧,”蒋徵说,“她想见你,我们都想见你。”.
餐厅的长桌两边大概是头一次坐满了人,一桌子的菜品从头摆到了尾,大到松鼠桂鱼八宝鸭,小到清粥小菜白灼菜心,花里胡哨什么都有。
蒋徵侧过头悄声在陈聿怀耳边解释:“也不是年年都这么大阵仗。”
陈聿怀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蒋徵知道他是故意的,“嘿”了一声,还想挽留挽留自己作为公职人员恪守廉洁纪律的尊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魏晏晏兴冲冲地把人给拽走了。
上桌前,蒋徵和庄兰推诿半天,最后庄兰在蒋徵的半‘强迫’地按着肩膀才坐到了主位上,魏晏晏非要坐在蒋徵和陈聿怀中间,惹得彭婉还揶揄她:“丫头,去年过年你还挨着我坐的呢,怎么着,这就见哥忘姐了?”
魏晏晏哼一声,撅嘴不理她,一旁的唐见山倒是乐得见着她吃瘪。
陈聿怀始终不大习惯这种场面,只会让他干啥就干啥,魏晏晏还笑他像个提线木偶.
“干杯!”
所有血腥的案子和欲言又止的秘密,都在杯子相互碰在一起的瞬间被抛诸脑后,哪怕只是短暂的,也无关乎是什么日子,此时此刻能坐在一起,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陈聿怀也逐渐卸下了自己的防备,闷头一个劲儿地剥海鲜,剃细碎的鱼刺,连汤包都要晾凉了再放进魏晏晏的碗里,很快魏晏晏面前就垒起来一座小山丘,吓得她赶紧抓住陈聿怀的手,一叠声地喊哥:“哥哥哥,我还没那么饿!”
陈聿怀剥得满手是油,被这么一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魏晏晏见状,大方地把他手里剥了一半的大虾夹起来囫囵塞进嘴里,摇头晃脑地说:“谢谢小陈哥!有人剥的虾就是好吃!今年过年你还会来的吧?我还想吃你给我剥的虾!”
陈聿怀被问懵了,他还没想过这么久远的事,再反应过来时,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人竟然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他。
尤其是蒋徵,噙着笑的嘴角不自觉地绷紧。
“我……”陈聿怀不想给任何人做出他无法肯定自己能做到的承诺,更做不到搪塞魏晏晏的任何要求。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切切的,甚至是庄兰,她听得出陈聿怀的嗫嚅,主动给他递过来一个台阶道:“嗨呀,晏晏这孩子性子急,等你熟悉了、习惯了就好,别放在心上,咱们啊,也从来不必谁来应下什么,只要你想来,这里不会缺你一双碗筷就是了。”
“就是就是,人多也热闹啊,”唐见山跟着起哄,“还是说……都这时候了,小陈还拿咱当外人了?”
陈聿怀顿了顿,少顷点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来。”
魏晏晏欢呼:“好耶!我还要吃小陈哥包的饺子!”
满桌的笑闹便又起来了,陈聿怀暗自松了口气。
蒋徵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的心跳,仅仅是在等他说出这一句话时就会变得更快。
他看向陈聿怀安静的侧脸,和魏晏晏几乎如出一辙的侧脸,表情一如既往的懒散又克制,但他又隐隐察觉到,好像有什么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陈聿怀给自己剥了一只虾,好鲜,好甜。
他独惯了,早就已经忘了上次坐在这样的饭桌前是什么时候了,他总是在无意识地推拒,不让任何人进入他荒芜的世界。
可意外的,今天,在这里,在蒋徵的家中,在这群人当中,他却并没有感到那么的……不适应?
他搞不懂这种感觉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了双脚踏上实地的感觉,哪怕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太过陌生。
好在,这种陌生,他并不反感。
一顿饭在插科打诨间,硬是从晌午吃到了日头西斜,唐见山撂下筷子,招呼着大家去客厅打扑克,彭婉和魏晏晏最积极,争着要坐庄。
桌上便只剩下了庄兰三人。
庄兰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尽兴过了,不知不觉的,葡萄酒都喝得她脑子有些发飘,说话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小……小陈啊,你在这儿住得还算舒心吗?”
陈聿怀点头:“……嗯,蒋队很照顾我。”
这话说的好听,听到蒋徵本人耳朵里怎么越琢磨越不对味儿,他用口型道:“你寒碜我呢?”
陈聿怀装眼瞎。
“这话是假的,”庄兰却说,“小蒋这小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还不清楚?”
蒋徵为自己鸣不平:“师母,我——”
“你少说话,让我们好好说会儿话,你听着就行了。”庄兰伸手,示意陈聿怀坐过去,陈聿怀犹豫着看看蒋徵,蒋徵却已经主动站起身来,他不得不调换位置,坐到了庄兰身边。
庄兰握着陈聿怀的手,也许是酒精放大了她积压已久的情绪,那情绪太过浓烈,也太过复杂,让她的手心都有些细碎的颤抖,摩挲在陈聿怀的手背上。
好凉。
陈聿怀猛然发觉,这个场面竟无比的熟悉。
“你可以把眼镜摘下来吗?”庄兰问。
陈聿怀:“嗯?”
蒋徵从身后轻轻捣了一下他:“照做吧,师母现在未必还是清醒的。”
陈聿怀看了一眼吧台后面,围坐在客厅中央吵吵闹闹的三人,而后下颌微微绷紧,闭上眼,单手摘下眼镜。
再次睁眼,便是一双漂亮的浅茶色眼睛。
“真的很像,真的……”庄兰忍不住捧上陈聿怀的脸,动作极尽轻柔,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她失神地念着那四个字:“真的很像……”
“您说的……”陈聿怀的喉结重重一滑,“像谁?”
“像晏晏,也像她……”一滴晶亮的泪从庄兰布满纹路的眼角溢出,落在陈聿怀的手背上,“像沈萍啊……”——
作者有话说:难得的温情时刻[撒花]
第88章 手指 准确来说,是来自某个人的一根右……
沈萍。
这个名字好像一颗砸进深潭的石头, 在每个人命运中最晦暗却又最心照不宣的地方激起汹涌的水花。
庄兰试图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挚友生前鲜活的模样,就像她第一次见到魏晏晏时——从看到那孩子的眼睛起,她就决定了, 无论如何自己都一定要收养她,从那一刻起,魏晏晏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 任她如何仔细地摩挲、端详,这双和记忆中的沈萍明明一模一样的眼睛,却好像早就没了他父母的影子。
庄兰是心疼的, 她太想将他接回家了,太想听他说说消失的这几年他的去处, 太想带他去魏昭和沈萍的墓地前看看他们了。
自从那年除夕夜事发,她后来每年都会回一次云州, 陪沈萍说会儿话, 说魏晏晏多大了,多高了,已经开始上学了, 跟魏昭说说杨万里最近又在做什么任务, 时常还会念叨起他。
尽管每年都会去, 那坟头上的杂草却总也拔不完,她也总是只有那些事情可说, 总也没有关于他们儿子的消息可以带过来。
她的指腹轻抚过陈聿怀的眼皮, 她太想问他,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家?离开云州还习惯吗?有没有谁在你身边照顾你?……
可对着这双陌生的眼睛,庄兰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你杨叔的事……他工作上的情况,很少向我提起, 关于你父亲的案子,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当初他一心要插手,我劝过他,可他决定要做的事,是没有谁能拦得住的……小骞,我认识他四十五年了,人这大半辈子,我是他这一路走过来唯一的同路人,我敢说这世上没有谁能比我更懂他的为人,或许……或许他算不上是个好丈夫,甚至不算是个好父亲,但是小骞,他一定是个好警察——他绝不会容许任何人玷污他的入警誓词。”
这是庄兰临离开前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陈聿怀站在门口,目送载着热热闹闹的那群人的车消失在曲折的巷子里,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抬起的手指又被蒋徵轻轻按下。
斜阳西沉,天空是一片巨大的锈红,望不到边际,温暖而平和,只是偶有乌鸦从枝头惊起,飘落下几根漆黑的尾羽。
客厅的笑闹已经消散,陈聿怀仍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落在手背上滚烫的眼泪灼得他发疼。
“你说想要见老师,师母是唯一的突破口,无论是作为关系者,还是你们兄妹曾经的监护人,她都有权知道这件事。”蒋徵说。
陈聿怀怔怔地开口:“……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蒋徵一愣:“什么?”
陈聿怀偏头看他:“这是我家出事后,你老师说过的话,但我好像……不记得了,一直到梧桐公馆的那天晚上,在酒窖里,我被下了药灌了酒,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才突然硬闯进了我的脑子里……我好像……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可我连‘忘记’这件事本身都不记得了……”
陈聿怀觉得头痛,他死死按着太阳穴,想要驱赶脑海中那个来自怀尔特的低语。
“实验品是不需要名字的,它们只需要代号,1号和23号,并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自以为金汤一般的队伍里,早就被掺进了沙石,没有‘他’,就连我父亲都无法保证能将所有风险铲除得足够干净。”
“卢卡斯,我给你这个名字,从此以后,你不再叫23号,你就是卢卡斯,卢卡斯·米歇尔。”
“从这一刻起,你的过往,你从前所拥有和失去的一切,都与现在的你再无关系,你只是你,你只是卢卡斯,仅此而已。”
……
黑曼巴蛇冰凉瘆人的信子擦过他的耳廓,试图探进他的大脑,长鞭一样的身体缓缓缠上他的脖颈,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收紧,陈聿怀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每一节骨骼和每一块鳞片紧紧贴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冷血动物好似在贪恋他的体温,又像是要抽走他所有的生气,让他变得和自己一样冰冷,阴湿,一样永远只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
好难受……
陈聿怀痛苦地蹲下身去,脑仁儿都在作痛,钻凿似的疼。
但很快,比眼前陷入一片漆黑来得更早的,是一个怀抱。
那人从身后环抱住他簌簌发抖的身体,却并没有很用力,宽阔的肩膀和胸口紧贴着他弓起来的脊背,将被黑曼巴蛇夺走的温度又悉数还给了他。
甚至更多。
蒋徵没有催促,这条巷子本就很少会有人经过,他家又是在尽头,夏日尾声里,风里夹杂着一些凉意,蝉鸣也都偃旗息鼓。
四下很安静,安静到能清晰地听到陈聿怀紊乱又粗重的呼吸声。
“没关系,没关系,”蒋徵轻声道,唇间的吐息喷洒在他耳边,“忘记就忘记吧,会有人替你记住这些的。”
富贵儿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前腿屈着跪下去,伸出柔软的舌头舔舐他的脸颊.
翌日清晨,蒋徵临走前,陈聿怀还没起来,他没有去叫醒,只是轻轻推开门,确认人还在,睡得还很熟,就放下心来。
陈聿怀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双眼紧闭,头发凌乱,身子蜷缩着,很沉,却并不安稳。
如果没有休息好,那就好好睡一个长长的觉吧,想要去哪里,去见什么人,去做什么事,那就放开手去做吧,如果有些事你还不想说,那就不说吧,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顾及任何身外之事。
只要你能放过自己。
牧马人还没开进单位大门,门口的保安先一步给他拦了下来。
蒋徵降下副驾驶的车窗,保安还愣了一下说:“哎,今天小陈警官怎么没来?”
“他今天休息,我又多给他批了一天的假,”蒋徵说,“怎么了?”
“哦对,”经过提醒,保安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从值班室抱出来一只快递盒子,有鞋盒大小,蒋徵接到手里,发现这盒子意外得挺沉。
保安说:“这是你的快递,一早送过来的,快递员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亲眼看着你带走才行。”
“我的?”蒋徵没什么网购的习惯,就算买了,地址也不会填到单位,所以第一反应是可能是什么人送他的东西,可快递单上寄件人的姓名却是一个不伦不类的词——
“川停岳滞?”蒋徵默默念出这个名字,只觉得一种诡异感从心头升起,“不是渊渟岳峙么?”
四个字儿错了仨,要么是寄件人文化程度堪忧还非得拽个咬文嚼字,要么……就是寄件人在故意和他玩文字游戏。
有意思。
“谢了,”蒋徵朝保安一点头,“哝,我亲手拿到了,你的任务可以圆满完成了。”
保安知道蒋支队向来不爱摆领导架子,跟下属和他们这些编外人员时不时也爱开个玩笑,他便立正站好,两指从太阳穴一挥,嗓门响亮地来了一句:“Yes, sir!”
蒋徵抱着那盒快递回到办公室,裁纸刀手起刀落的瞬间,又停住了,他摸出执法记录仪别在领口,打开录像模式,对准桌子的方向,然后刀尖沿着快递单的边缘划下,先将单子整整齐齐地裁了下来。
拆开快递包装的每一步蒋徵下手都足够地小心谨慎也足够地干净利落,最外层剥开以后,里面还有一个封住的纸箱子,划开胶带,再打开里层,蒋徵才知道,为什么这快递为什么会这么重。
里面是一个保温箱,体积比露营用的小一半多,职业带来的直觉让他放下了裁纸刀,从抽屉里摸出来一双医用手套戴上。
保温箱的密封性和医用的没法比,类似冷冻生肉的气味从缝隙溢出来,带着一股寒意和腥臭。
蒋徵怂了怂鼻子,从这股味道里辨别出了一丝异样。
这本该陌生的气味,他却意外地有些……熟悉?
扣开三个搭扣,蒋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打开
白色的冷气瞬间腾起,模糊了视线,消散后映入眼帘的,竟然真的是冷冻的生猪肉,还有填满所有缝隙的冰袋。
蒋徵:“?”
猪肉的品质算不上好,随便一家菜市场就能买到,冷冻的时间应该不短了,肉质已经有些发白,表面附着一层冰碴。
蒋徵将猪肉挨个拿出来,放到桌上,一块,两块,三块……
直到露出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很小,长条状的。
寄件人如此大做文章,其中关窍一定就在这了。
他拧开台灯,捏起那只小小的‘包裹’举到灯下,然后撕开缠在上面密密匝匝的胶带,一层又一层,足足扯出来半米多长,最里面则是一层白色塑料袋,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一看,蒋徵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里面,是一根手指。
准确来说,是来自某个人的一根右手食指。
第89章 绑匪 他仅仅是为了当下大家所共同面对……
“通过X光片可以初步判断, 这应该是一根男性的右手食指,因为指骨和关节都相对短粗,但是不排除有些女性的骨骼也符合这个特征, 所以目前还只是推断,准确信息还是得等DNA结果,此外,远端间关节和近端指间关节都有细微的尖刺状突起, 这是骨质增生的表现,一般是40到60岁男性才会有的特征,但指骨的闭合处却又非常光滑, 没有任何退行性变化,和我们推断的年龄并不相符。”
彭婉用长尺代替教鞭, 从光片上断指的指关节处又挪到断面:“还有特殊的一点是,断指的创口呈V字形, 边缘很不规整, 存在多次剪切和挤压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剪刀反复剪割造成的,如果不是意外,这嫌疑人下手相当狠毒, 可以说是在存心折磨受害者。”
有增生, 实际年龄却偏年轻, 光片上呈现出的骨骼显影也更白、更致密……这种看似相悖的现象,对于蒋徵来说却并不陌生——这是长期经受过高强度训练的人所特有的骨骼状态。
蒋徵盯着那堆光片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问:“指纹呢?”
彭婉摇摇头:“断指的软组织遭受过严重破坏, 已经没法再提取有效的指纹信息了,不过好消息是检材一直都是冷冻保存的,低温条件下DNA的保存会非常完整,某种程度上也能帮咱们省去不少麻烦。”
“但是对比结果最快也得十二小时才能出, ”彭婉抬抬下巴指了指葛明玉的方向,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
说到这,彭婉突然眯起眼睛看着蒋徵:“比起这些,最大的疑点应该还是寄给你东西的人是谁吧?老实交代,你在外边是不是惹了什么仇家了?”
“仇家?”蒋徵还真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他大脑转得飞快,思索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一个跟这个问题还算沾得上边儿的名字——陈聿怀。
所谓仇家倒不是陈聿怀本人,只是那小子在外边怎么都像是会惹一身麻烦的人。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唐见山在一边儿添油加醋,“老彭,干咱这行哪有不招人恨的,关里边儿的,还有放出来的,有几个是真心悔过的?最后悔的事儿就是被咱给抓了才对,尤其是老蒋,在咱们中间是最招他们恨的,你应该问,这回是他几号仇家寄过来的。”
“哦对对对!”彭婉一经这么提醒,瞬间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又问:“老蒋,这回是你第几十号仇家干的啊?”
蒋徵面无表情地赏了他们一人一个爆栗:“不管是不是恶作剧,这案子至少都得定性成恶性案件,你俩还有心思跟我这儿开玩笑,马上通知支队全体成员,十点钟开会,一个都不许迟到!”
“是!”唐见山大声应下,被揍也不生气,现在许暄的案子结了,这个专案组组长的重任从身上卸下,简直可以说是如释重负,现在蒋徵别说揍他了,就是会上骂他孙子他都能笑呵呵叫他声爷。
唐见山现在是真心服口服——有些位置,果真不是普通人能稳坐中军帐的.
当真是一刻也不能消停……
蒋徵掐着眉心,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时候,再一抬头,就正撞向陈聿怀探寻的目光。
他有些讶异:“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批了一天假么?不好好在家休息,害怕我中途反悔不成?”
“睡不着了,”陈聿怀回答地漫不经心,他视线扫过一桌子的冷冻猪肉,“你这是……要在单位开烤肉趴?”
……这小子什么时候也被那姓唐的给同化了……
反手关上门,蒋徵把方才唐见山和彭婉问他的话如数奉还:“谁知道是不是你在外边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这回都敢闹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陈聿怀凭空接下天降的一口黑锅:“啊?”
“有吃的吗?我还没吃早饭。”蒋徵朝他摊开手。
今儿一大早到了单位忙到现在连口水都还没喝上,接二连三的重案饶是蒋徵也有种被压得无法喘气的感觉,心中难免烦躁。
没成想陈聿怀还真有,从身后不知道哪儿变出来一袋小笼包和一杯豆浆递了过去。
塑料袋在他手中窸窸窣窣地响动,还带着热气的早餐氤氲开一层白雾。
“给、给我带的?”蒋徵眼里的讶异更甚了。
“嗯,不然呢?我吃过才来的。”陈聿怀理所应当道。
看蒋徵这反应,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工作起来就有一顿无一顿的习惯到底有多深入人心……
“我以为……”蒋徵难得有犹疑的时候。
“以为什么?”陈聿怀歪头看他,表情十分疑惑。
以为你还在因为师母的事在跟我置气……
喉结动了动,蒋徵付之一哂,接过那份热气腾腾的早餐道:“没什么,谢了。”
“不过外面想杀我的人也不少就是了,你说的也不一定不对,”陈聿怀叹了口气道。
蒋徵:“……你在外边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陈聿怀摆摆手,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聊,一屁股坐在蒋徵的转椅上,问他:“所以是出什么事儿了?”
蒋徵狠狠塞了一口包子,然后口齿不清地将事情从头到尾简单复述了一遍。
陈聿怀边听着,边不由自主地手肘架上桌面,两手十指交错抵在鼻尖,这个动作遮挡住了他紧绷的半张脸。
他认真听着,末了,蒋徵最后一句话落地,才思忖道:“听着像绑匪威胁索要赎金的手段,比如……分段勒索。”
蒋徵看向他,眼下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为什么这么说?”
陈聿怀边想边分析:“假设我的预想成立,那么一个绑匪劫持了某个人质,通常是为了财——否则直接杀人反而更加干净利落,对嫌疑人来说才是更安全的选择,可现在ta偏偏选择了最迂回风险最高的方式,所以一定是另有目的。”
“而倘若绑匪更想确保自己能拿到这笔钱,就一定会选择最能威胁到被勒索者的方式,往往就是以人质的人身安全作为筹码,没有什么能比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的某个肢体更具冲击力的了,普通人看到这个包裹,第一反应一定会联想到这人有生命危险,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去救ta,无论代价是什么,他们不会像专业人员一样考虑到这么多……你能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么……”
陈聿怀被盯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蒋徵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剩下的半杯豆浆也不喝了,就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生怕漏掉哪个字似的。
他像是没听到陈聿怀的阴阳怪气,语气颇为认真:“我很喜欢听你分析案情,也很喜欢你认真做某件事的样子。”
陈聿怀无语:“……第一次见么?”
“不,不是第一次,”蒋徵摇摇头说,“但总感觉你今天和往常不大一样了。”
陈聿怀:“哪里?”
一直以文化课第一而闻名江台公安系统的蒋支队长今天竟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了。
究竟哪里不一样?眼神?动作?语言?都不是。
那是连陈聿怀本人都没能察觉到的不一样,他不再是作壁上观的姿态,不再是被推着走,不再是为了自己或者是魏晏晏,他第一次真正地站在了这群人当中,调动起自己所有的天赋,可以只是通过蒋徵的转述就能推断出如此多的细节。
他仅仅是为了当下大家所共同面对的难关。
总之,蒋徵觉得心情都明媚了起来,只不过是因为这一点点无法用语言表述的直觉。
蒋徵颔首示意他:“继续吧,这回我不打断你了。”
好在陈聿怀的思维还是足够清楚的,不会因此而被打乱,他接着说:“当然,这一切的大前提是,被勒索的一方必须要足够重视这个人质,绑匪才有可能会采取这种步步紧逼的方式,以达到利益最大化的目标,而这种方法往往不会只威胁一次,绑匪索要的金额巨大,普通家庭会需要一段时间去筹钱,并同时去寻求警方的帮助,甚至是协助警方布局,而这时候,绑匪就会变本加厉——今天是一根手指,明天就可能是一只手、一条手臂,甚至一条腿……受害者会在这种一步步施压下失去理智,逐渐不再敢继续求助于警方,并全权听命于绑匪,这时候绑匪就能尽可能地保证自己可以安全地躲过警方的视线,并且拿到这笔钱,全身而退。”
蒋徵指尖敲了敲沙发扶手,道:“可是你也说了,绑匪必须要确认我对受害人足够地重视,一般目标都会是家人,再不济也得是朋友,或者与受害者足够亲近的人,可是以目前我们仅有的这些信息来看,我连被害者是谁都不知道,连要去救谁、要拿出多少钱都不知道,绑匪要怎么达到他们的目的?”
“那么……”陈聿怀的思维总是十分跳脱,但往往又能一针见血,他捏起桌子上那片被裁剪下来的快递单,道:“如果寄给你包裹的,本来就不是绑匪呢?”
第90章 灭门 “他是我在云州武警部队的同期战……
【提醒一下:最后一段会有比较血腥的场面描写哦】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彭婉的推测,在当晚DNA的比对结果拿到手以后,便都有了答案。
与此同时, 所有人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也出现了。
“从检材中所获得的STR分型信息在全国失踪人员信息库中出现了一个高度匹配的结果。”
彭婉念简明扼要地将报告的结果总结成了一句话:“失踪人员叫孟川,与其父孟光辉、其母季红梅的DNA分型存在亲生血缘关系,支持检材所属个体为孟光辉与季红梅的亲生儿子。”
“你说他叫什么?”蒋徵眯起眼睛,从她手里抽走了报告。
“孟川……孟光辉……季红梅……报案单位江台市南城分局双河镇派出所……报案时间7月3号……正好就是一个星期以前……”
起初他还只是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 可当视线一行行扫过报告的内容,越来越多的信息进入他的大脑,他的表情也渐渐地从疑惑转为惊讶, 再到难以置信,最后被阴云所笼罩。
案子很快就因为孟川的特殊身份而变了性质。
“怎么, 你认识这人?”唐见山问,这种极小概率事件也终于让他们碰上一回了?
蒋徵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 他冷声道:“他是我在云州武警部队的同期战友。”
陈聿怀明显听到了对面两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不过我在特战中队, 他是执勤中队,我五年服役期满后复员,就直接走了特招来了江台, 之后就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更不知道他的去向。”
“我记得部队里不同中队之间人员的交集并不大吧?你对他有印象但又没有保持联系……”陈聿怀极快地在脑海中捋清了思路, 问道:“难道他在你们同期里算相对出众的了?”
“不,孟川算不上出众, 我们之间也的确只是有过很短暂的一段交集, ”蒋徵否认得干脆,干脆得显得有些不留情面,“但他身上总有一股拼劲儿,干什么都像是在跟谁拼命, 我们班长说他是死认真,他还会脸红觉得不好意思,不过在武警部队那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会拼命的,尤其是我们那一期,后来光是二级军士长就出了两个,他的各方面资质在其中都只能算得上是平庸。”
他略微扬起下巴,抬眼看向空荡荡的天花板,目光像是穿过了那道穹顶,看到了更远的时空,他说:“很单纯的一个人,不,应该说是纯粹,认死理儿。”
会议室里就他们四个人,没开灯,只有投影仪的光,将那根断指的照片打在幕布上,有各种角度的,带着各种标注的,在做这些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根手指来自于一个曾经这样有温度的人,甚至还与他们身边的人有着这样一段特殊的缘分。
“我之所以对他有所了解,是因为在新兵连时期,我和他被分进了同一个班。”
蒋徵的语气依旧是不急不徐,但捏在手里的报告却不知不觉被攥进了手心:“他很照顾我……应该是说他很会照顾人,我当时属于研二休学入伍,为了能尽量跟上同门的进度,训练间隙我几乎都在为我的论文综述做准备,有时候忙到顾不上吃饭,孟川也不知道怎么就能在几百号新兵里注意到我,还会专门给我带饭吃,班里谁有个头疼脑热想家的,他都是第一个去帮忙的,一来二去,他也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这么好一个人啊……”彭婉感叹道,“很难想象这种人会和什么人结仇。”
“可是……”陈聿怀也犹豫着开口,“服役武警在部队里几乎是与外界社会脱节的,如果他真的因为什么惹祸上身了,也只会是部队里他能接触到的人嫌疑最大,可先不说公/职/人员操作起来难度有多大风险有多高,尤其是孟川所在的执勤中队更是纪律约束最严格的中队之一,就按照你所说的,孟川的性格和为人处世的风格,根本就不像是容易跟人结仇的,那嫌疑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五年的时间,会改变很多,三个月的时间也不足以让我能看清一个人的本质,后来从新兵连下连以后,我就很少再听到他的消息了,”蒋徵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如果是凶杀案,无非就是财杀、情杀和仇杀,可孟川的案子没那么简单,我们不能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想法。“
“……“会议室里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寂。
唐见山当当敲了两下桌面,试图打破这种消极的气氛:“总之,目前还只是一根手指,没有其他的消息前这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我们能保证人还活着,一切就都好说嘛!是不是?”
但很下一秒,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压根儿就没打算给唐见山这个面子,当场就打破了大家最后的希冀——
推门进来的是钱庆一,他急吼吼地冲进来说:“蒋队,双河镇派出所那边回电话了!孟光辉和季红梅在7月3号确实是报过案,但是10号就又去申请撤回了!”
“什么?!”蒋徵霍然起身。
钱庆一说:“他们撤回的理由说是一场误会,孟川和家里闹了矛盾,一个人去了外地的朋友那里,隔了一个礼拜才给他们报了平安!”
“撒谎!”彭婉怒气冲冲道,“那根断指冷冻的时间都超过一个礼拜了,他们管这个叫报平安?派出所当时是谁接的这个警?谁教他这么办案的?”
陈聿怀摩挲着指腹,若有所思。
报了案又撤回,却不是因为人找回来了的话……那么孟川的父母很可能是遭受到了威胁,或者……就是知道了孟川的下落,只是人已经……
蒋徵果断一挥手:“通知外勤组马上出发去双河镇!五分钟内我要看到车队开出大门!那儿还有两个活生生的证人在,我就不信这线索还能断!”
“是!”钱庆一动作飞快地甩门而出,彭婉和唐见山更是一刻都不敢耽搁,匆忙起身分头去准备自己的装备。
蒋徵也疾步向门口走去,却被陈聿怀从身后拦了下来:“等等!”
他确认了暂时听不到外面人的脚步声后,又关上了门,回过身抬眼对上身后蒋徵探寻的目光。
陈聿怀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蒙上了一层让人看不清的雾,他说:“你不觉得孟川的案子,和你父亲的有些相似么?”
“相似?”蒋徵心下猛地一沉,程邈的案子,一直都是他最大的一个心结,同时也是支队内部最禁忌的一个话题。
“你还记得甘蓉最后是怎么说的么?一个正直到近乎单纯的人,一个把程序正义看得比任何东西都要重的人,都因为某件事或被迫或主动地牵涉其中,他们身上原本的闪光点都会变成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进而给他们带来本不应该承受也根本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最后四个字,陈聿怀是一字一顿地说出口的,不重,但每个音节都极清楚。
“你的意思是——”蒋徵眸光微动。
他自然是明白陈聿怀的言下之意的,可他不能细想,也不敢细想,在这个地方,他是坐在主持大局位置上的人,任何可能会影响他判断的因素他都必须要舍弃。
哪怕是关乎他家人的。
这时候,门口起了一阵响动,脚步声交杂,他听到唐见山在问:“蒋队呢?你见着了没?”
“没看见!”钱庆一扬声道。
陈聿怀在嘈杂声中压低了声音,也压低了下巴,自下而上地凝视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双河镇在江台市的最南边,已经算是大外环的地界了,这边村镇居多,双河镇就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之一,之所以得名’双河’,是因为云川江纵贯江台全境,最后在这个镇子前汇入长江,奔向东海,所以进入双河镇,一座石拱桥是必经之路。
三辆警用勘察车先后飞驰而至,后面还跟着一辆警用摩托,蒋徵开车很猛,骑摩托更是生猛,陈聿怀坐在他后边,死死搂着他的腰,恨不能整个人粘在他身上才勉强能有些安全感,等到了目的地下车的时候,手脚都是麻的。
陈聿怀使劲甩了甩胳膊,骂他:“你的车拿去保养了,就不能跟他们一块儿坐警车?你自己要骑摩托也就算了,干嘛非得拉上我,我从小就怕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见过谁家支队长单独行动的?况且局里那些老古董我本来就坐不惯你又不是不知道。”蒋徵取下头盔,随意夹在身侧,随手向后捋了一把被压乱的头发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动作的,干净利落,身形挺拔,和陈聿怀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说起这个,蒋徵倒是想起来了,小时候还在云州五乡区的那几年,镇上有几个臭名昭著的街溜子,净靠收保护费和欺负小孩子为生,程邈每次碰见他们都得上去教训两句,其中街溜子的头头就有一辆改装过的鬼火,非常拉风,常常在人流量最大的市集上炸街闹事,引擎声轰鸣像炸雷,从身边经过的时候耳膜都得跟着震三震。
那时候他自己也不喜欢这帮人,但他发现了一向不会说话的魏骞却会在这时候表现出不一样的反应,他会突然僵在原地,然后背过身去,捂住耳朵,不对,应该是抱住自己整个脑袋,一直到再听不见那声音。
起初小程徵也只是觉得有趣,能让魏骞有不同反应的事情他都会觉得有趣,无论是鬼火还是弹珠,但后来长大了,他才渐渐明白,那不仅仅是害怕,而是一种条件反射,医学上管这个叫——
PTSD
因为子弹出膛的声音,和鬼火的引擎声很像,声波都会在一瞬间穿透人的耳道和胸腔,震得人心如擂鼓。
陈聿怀还在原地挪不开步子,弯腰扶着双膝倒气。
蒋徵走到他身边,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后颈,晃了晃,哄道:“好了好了,以后骑摩托不带你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忘记这件事儿。”
陈聿怀被晃得眼更晕了,一把拍掉蒋徵的手,然后跟着已经把他们落下很远的大部队往镇子里走。
“哎哎哎,别又不理人啊!”.
“荷花湾组28号……这边走,警察同志,”居委会的林大妈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说,“警察同志,咱们镇子别看小,人少啊,民风就淳朴,好几年都没出过事儿了,连小偷小摸的都少见,嗨呀当然了,主要也是因为年轻人这几年净都出去奔前程去了,剩下的平均年龄都过六十了,想闹事儿这身子骨也不允许您说是不?”
陈聿怀不吱声,跟在蒋徵身边一路走一路看,这镇子条件比大渠村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典型的南北结合的村镇风格,也确实如林大妈所说,几乎见不到什么年轻人的身影。
“所以这就是你们镇派出所办事这么松懈的理由了?”彭婉冷嘲热讽道,“今天分局的人来了请不动他们的大驾不打紧,别回头哪天市局的领导、省厅的领导下来了还请不动,他们可就未必有我们队长这么好说话啦!”
居委会算是全镇的消息集散地,孟家的事前因后果林大妈也清楚的很,她偷摸瞧了一眼彭婉口中的支队长,小伙子长得精神极了,就是好像不怎么爱正眼看人,偶尔说话也是偏头和旁边儿那个戴眼镜的警察悄悄说,明明都听见彭婉都这么说了,也不带出来打个圆场的。
林大妈只得讪讪道:“哎呀这位领导,这都是各有各的难处啊,虽说镇上大事儿不多,但小情况不断啊,今儿这家老头子摔着了,明儿谁家老婆子出殡,都离不开派出所和我们居委会啊,当然孟家的事儿也确实有我们的疏忽在,所以您看,我们也是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待命,警察同志需要什么,我们都会积极协助,咱们争取早点把案子破了,17……18号,这就是老孟家了!”
众人最后站定在了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前,墙面贴满了瓷砖,组成一大片菱格形状的花纹,非常漂亮,但也非常老旧,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大门是一扇双开木门,门两边的对联和门上的福字也都已经褪了色,边边角角变得皱巴巴的了。
林大妈上前去敲门,嗓门洪亮:“老孟!在不在家啊?警察同志来了,快开门!”
里面毫无回应。
啪啪啪。
林大妈便更大力地拍打门板,拍得墙角缝隙的尘土都飞了出来。
“老孟!”
依旧是没有动静。
林大妈还想继续催促,被蒋徵给阻止了,林大妈心领神会地把地方让给了领导。
蒋徵抬起手,刚要落下,又突然定住了。
他鼻尖轻微动了动,似乎是闻到了什么,对着门缝越贴越近,越贴越近。
彭婉立刻意识到了不妙,拨开人群大步上前,果不其然,那门缝里渗出来一种微妙的臭味,很轻微,从门前经过都不会引起注意。
但这种气味却是最能让刑警脑海中警铃大作的。
“后退!”蒋徵从彭婉的表情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一抬手,将林大妈拦在了自己身后,然后厉声道:“破门组!上!”
陈聿怀手心里攥得全是汗。
破门手早就是身经百战,这样普通的房门也比城里的防盗门好解决很多,液压破门器一上,三两下门锁就松了口。
蒋徵抬脚踹开房门,一群苍蝇乌泱泱地就扑面而来,他抬手用手肘捂住口鼻,饶是这样都完全挡不住房子里的恶臭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
在这并不大的客厅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他们被割了喉,趴在地上,趴在一大片干涸了的血泊里,身上已经生了蛆虫——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些小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