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追捕 “周婷跟何欢的孩子存在祖孙亲缘……
当天下午, 江台市高铁站,人头攒动。
“许暄身份证购买的高铁班次是G102,今天下午三点半发车, 直达北京南站,中间没有停靠站。”
监听耳麦中,唐见山的声音又快又稳,对于这一次的抓捕行动, 包括他在内,专案组的全员都是势在必得,借用某著名李姓团长的名言来说就是: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附中的指纹采集工作还在照常进行, 班主任也已经被带回单位了,消息暂时还不会大范围泄露出来。”
因为这回不仅是江台市的交管局和铁路局在积极协助他们, 就连北京南站都已经有了辖区派出所安排的布控,许暄哪怕是狐狸成了精, 也逃不过他们的天罗地网。
陈聿怀假扮成乘坐这趟高铁的乘客, 在候车室里来回晃悠。
他再次抬手看了眼时间——距离列车发车,还有不到三十分钟,距离停止检票也就只剩十五分钟了。
候车室里人群熙熙攘攘, 作为全江台最老也是最大的特等火车站, 光是这一个候车室就同时有十六台检票机, 各趟车次的乘客在同时等待,有男与女, 有老有少, 大多数人都是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他很难仅仅通过一张照片或者一个身形就从如此庞大的人流量中精准地识别出他们的目标。
而蒋徵则一早换上了铁路的制服,直接混进了乘务组的队伍里。
他站在人工检票口的后面,正在和另一位职工交谈着什么。
陈聿怀这是第一次见到他穿制服的样子——哪怕不是一个体系的, 那身制服相当的熨帖,衬得他本就是非常出众的身形更加鹤立鸡群,甚至有有不少年轻的少女会躲在人群里偷拍他,光是陈聿怀目之所及就已经逮到三四个了。
关于为什么每回都是让蒋徵去演领导、教授和公职人员,而组织则把演小喽啰的重任委派给重案组独苗这件事儿,唐见山曾模仿着老派领导的腔调,拍着陈聿怀的肩膀如是说:“首先,新同志就是要抓住机会到基层去历练才能积累经验,其次嘛……相比较来说,还是咱蒋支队的外形条件看起来确实更像那么回事儿……”
尽管陈聿怀本并不在意谁演什么,但听唐见山这么一说,他还是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地摊买的白色T恤,好几条一模一样的警裤天天轮换着穿,再配上这样一张看似可欺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白脸……
嗯……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的……他默默感叹。
彭婉其实一直很想说:“你们俩站一块儿的时候,唯一没有违和感的就是这张脸了。”
可惜她今天难得的没有空加入唐见山的吐槽前线,因为与高铁站任务同时进行的,是她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获得许暄和何欢腹中胚胎的DNA亲子鉴定的报告。
既然许暄人不在,那就只能从他的直系亲属身上下手了。
许暄的母亲事到如今才第一次露面,彭婉是在一家高级会员制普拉提会所找到的她。
休息室里,周婷正在享用下午茶,和相熟的富太太谈笑,她保养得极好,各种昂贵的项目用到了每一根头发丝儿和每一根手指尖儿,完全看不出已经年逾四十。
听到警方的提问,她也只是稍稍偏过头,扫了彭婉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误闯进粮仓的老鼠。
彭婉礼貌地笑了笑,向她简单说明了今天的来意,故意将案件的细节模糊带过。
但出乎意料的是,拥有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优秀儿子,周婷似乎并没有那么在意……起码没有彭婉想象中的表现得那么紧张。
“我和老许一直都是开放性婚姻的模式,所以我们一家并不住在一起,至于许暄犯了什么事……我一向不会过问,自然也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找也该去找老许。”
葛明玉悄声问彭婉什么叫‘开放性婚姻’?被彭婉一眼给瞪了回去。
“周女士,”彭婉僵着脸道,“我们可从没说过许暄犯过什么事,您怎么会这么想?”
周婷搅动玻璃吸管的手骤然一顿。
“所以您是知道什么的,对不对?”彭婉乘胜追击。
“你们是警察,又是因为我儿子的事儿来找我,难道还能有其他解释么?”周婷神色恢复如常,但声音明显发紧,通透的冰块儿在她手中的玻璃杯里叮当作响。
要理由?那可太多了,彭婉想,但她没有再争辩,只是趁着周婷视线飘忽的空挡,给葛明玉使了个眼色。
“周女士,请您看看这张几照片。”葛明玉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何欢生前的照片,起身绕过矮桌,在紧邻着周婷的小沙发里坐下。
周婷起先还下意识躲了一下,却因为要就着葛明玉的手才能看清楚照片,所以不自觉地就凑近了些。
“您看看这个女孩子,您有见过吗?”彭婉问。
周婷仔细看着,葛明玉就趁着这个姿势,悄悄捏起几根周婷的发丝,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扽了下来。
周婷疼得当即叫出了声,捂着‘受伤’的头皮指着葛明玉骂:“你干什么!”
这时候葛明玉已经把头发藏进了口袋里,状作无辜道:“抱歉抱歉,周女士,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可能是哪儿卡到您头发了?”
周婷气急败坏叫来了保安,把俩人直接给轰了出去:“我不认识什么人,许暄的事儿也不归我管,你们爱找谁找谁去吧!”
在马不停蹄地赶回单位的路上,彭婉道:“这个许暄绝对有问题,绝对没有咱们看到或者是他同学老师看到的的那么简单,周婷也肯定是在隐瞒什么,可惜咱们手里还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葛明玉从那几根头发里挑选出带有完整毛囊的样本,正好三根,她打了个响指,颇有些洋洋得意道:“这下不就有了吗?”.
高铁站的广播响起:“乘坐G102次列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列车即将开始检票……”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目标车次的检票口很快就排起了长龙。
“没有发现目标。”陈聿怀低声道。
排查重点便来到了检票口的蒋徵身上。
他借着压低帽子的动作掩住自己的口型,道:“注意门口出入的人员。”
五台自动检票机平均每过一个人最多不会超过五秒,他与另外两名乘警就需要在这几秒内,迅速完成人脸识别和身份证核验。
陈聿怀与另一名便衣则在候车室门口巡视,他佯装在打电话,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同时目光又若无其事地来回扫过从他眼前出入的每一个人。
突然,他的视线锁定了在了一个穿灰色连帽衫,头戴鸭舌帽的男子。
他与他擦肩而过。
那人跟随着人流,信步往候车室外走,身量出众,体型偏瘦,走路习惯性的含胸。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鼻子和下颌却神似他看到的许暄的侧脸照——同样作为校草,女同学的手机上免不了有这些偷拍到的角度,只是谁也没料到如今竟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尽管候车室里空调开得足,但这人未免把自己捂得太严实了些,与周围短袖背心的旅客比起来格格不入。
陈聿怀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与男子之间始终错开三四个人。
他轻轻碰了下耳麦,低声道:“发现可疑目标,连帽衫,鸭舌帽,长裤,背黑色旅行包,正向候车室门外的东北方向走,体态和体型都符合许暄班主任的描述。”
“继续跟踪,”蒋徵道,“注意不要跟醒了,想办法接近他,看到脸。”
陈聿怀死盯着那个背影,举着手机不耐烦道:“催魂儿呢催,没见我正往外边儿赶么?”
男子走得并不急,四肢都没有展现出明显的紧张反应,好像真的只是个路人,在赶往自己的目的地。
陈聿怀边对着手机空骂,边加紧了脚步,直接小跑过他的身边,借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左肩重重撞向了男子的肩膀。
“啊呀,”陈聿怀惊讶,搓着手道,“抱歉抱歉啊兄弟!”
男子显然是被撞狠了,抬头瞥了一眼面前的人,脸上闪过一抹厉色,然后瞬间又埋下了头,摆摆手示意没事。
这张一闪而过的脸,与无数张照片里的俊秀的面孔,在他眼前完美重叠——
陈聿怀大喝:“目标确认!”
蒋徵低吼道:“行动!”
话音方落,隐藏在火车站角落里的便衣应声而起。
而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彭婉发来了最新消息,唐见山只瞥了一眼,便立刻抓起对讲机:“周婷跟何欢的孩子存在祖孙亲缘关系!”
许暄霎时杀心骤起,一直藏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时,握着一支尖锐的钢笔,直指陈聿怀的侧颈而去!
陈聿怀的反应疾如闪电,在笔尖擦过自己皮肤的瞬间,一个侧身闪避,右手带着残影凌空劈下,如铁钳般扣住了许暄握笔的手腕,脚下一扫,拽着人便躺倒在地——
后脑勺撞在石板地上,疼得许暄龇牙咧嘴,骂道:“操你妈!!”
‘咔哒’一声脆响,冰凉的手铐顺势锁在了许暄的手腕上,陈聿怀扼住他的咽喉,眼神比方才许暄看他的还要阴鸷,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许暄却勾起了嘴角,下一秒,陈聿怀感到强烈的刺痛从后颈传来,那支钢笔的笔尖竟迸发出一阵紫色的电弧,上半身肌肉立刻麻痹,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两下,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啊啊啊——!”
“杀、杀人了!!”
四周的人群尖叫着四散逃离。
陈聿怀的倒地爆发了不小的骚乱,在昏过去之前,他听到了在一片远离他的脚步声中,有人喊着他的名字飞奔而至——
作者有话说:看看哪个宝宝可以发现主包的小巧思(伏笔)嘿嘿,后面都会伏笔回收的!这个案子写到这里其实都有点刹不住车了,越来越长,但好在关键转折点来了,后面就是世界线收束时间!
另外明天开始三连更,感谢支持,鞠躬!
第72章 清醒 “在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心率已……
“你和何欢是什么关系?”
“师生——哦不, ”许暄坐在审讯室里,面对众多的警察,气定神闲得好像从前无数次的坐在竞赛场上, 他顿了顿,更正了自己的供词:“准确来说应该是前师生,她曾经是我们班的化学老师。”
“她的死因,你知道多少?”
“不是自/杀么?起码西港新区的警察对外是这么说的。”
唐见山一巴掌拍在桌上, 厉声道:“问你知道多少,别扯别人!”
“好好好,别上火啊, 唐警官,”许暄想要做个双手掌心向下一按的姿势, 无奈右胳膊在逮捕过程中被蒋徵一把折断脱臼了,现下被固定器吊在了脖子上都动弹不得, 他只得尴尬地笑了笑道:“您想知道什么, 我都会说。”
预审员继续道:“何欢怀孕的事,你知道么?”
“知道。”
“那孩子是谁的?”
“我的吧。”
“到底是还是不是,请不要使用模糊用语。”
“我和她上过床, 所以孩子可能是我的, 但我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和别的男人上过床, 所以那孩子只是有可能是我的,我的表述有什么问题吗, 警察叔叔?”
“好, ”预审员面无表情地转向钱庆一,“小钱,报告拿给他看。”
“看看这个吧,少诬陷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了。”钱庆一把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拍在了许暄面前, 直接指着报告最后一行的结论念道:“经DNA比对分析,许暄与何欢腹中胚胎的STR分型结果符合单亲遗传关系,其亲子关系概率(RCP)≥99.9999%,据此,支持许暄为胚胎的生物学父亲。”
许暄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预审员按部就班道:“何欢生前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连男朋友都没有,那么,许暄,请你再重新回答我最开头的问题——你和何欢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暄沉默了,他盯着面前的一叠报告,似乎是在措辞,片刻才道:“我们既是师生,也姑且算是……情人。”
果然……
“师生恋?”
许暄点头。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当然是在她怀孕之前咯。”
“你身份证上的生日是2002年4月13日,而何欢死的时候已经于孕八周,也就是说,何欢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还是未成年?”
“是。”
蒋徵抱着双臂,靠在审讯桌的一边,闻言神色一凛,道:“何欢作为在职教师,你作为她未成年的学生,你们的关系可能涉嫌违法,她不知道么?”
“喜欢这种事,本质上来说就是大脑神经递质的反应,多巴胺的分泌让她感到快乐,□□的合成让她兴奋和失去理性,血清素的增加又让她能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痴迷状态……所以,您看,警察叔叔,人类的这种本能反应,仅仅是源自于原始社会中为了繁衍后代和生存而不得不进化出的功能,这是刻在基因里的,而基因可不受什么法条控制的。”许暄看着蒋徵,似笑非笑。
在他眼里,整个宇宙都是由无数个化学式组成的,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的问题,都可以用化学来做出解释,无关情爱,更无关乎个人的感性。
蒋徵的心脏没来由地被人使劲攥了一下似的,生疼。
喜欢,原来只是一种出于大脑的生理反应么?
那种心跳和呼吸的紊乱,能瞬间忘掉整个世界,眼里只有对方的感觉,那种恨不能把自己都献祭给对方只要他能活下来的冲动,难道都只是出于大脑中这些化合物的分泌么?
他的眼前闪过一双眼睛,一双浅茶色的眼睛,琥珀一般的漂亮。
眼睛的主人在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生命体征的流逝,在这一刻,彻底的、短暂地放下了从前无数的纠缠和恩怨,只剩下了本能,从来都只有淡漠的双眼,在那一刻变得迷离,他在这双眼底看到了一种贪恋,对于人世间的贪恋,对于自己执念的贪恋,还有……对眼前人的贪恋。
难道,这些都只是他的错觉么?
“……蒋队?”
等再次听到唐见山在低声叫他时,才意识回笼,抬手掐着眉心道:“抱歉,最近没太休息好,你们继续。”
唐见山怼了怼蒋徵的胳膊,贴在他耳边道:“喂,要不你去医务室休息会儿啊,顺便看看小陈,审讯室这边还有我们。”
“不必了。”蒋徵还是习惯性地拒绝。
预审员清了清嗓子说:“也就是说,她是自愿与你发生关系的,双方不存在任何胁迫,诱骗等因素,这一点你确定么?”
“确定。”
“那么何欢存在严重的抑郁倾向,与你也有关系么?你知道她在用抗抑郁药物么?”
“知道,”许暄的态度始终是漫不经心的,让唐见山十分火大,“她心里清楚,一旦这段关系被曝光,不仅未来的职业生涯彻底被毁了,就连还没完成的学业都没法再继续完成,这个污点会伴随着她的一生,就这样惶惶不可终日,时间长了,是个人都会抑郁。”
预审员下巴往下一压:“仅此而已?”
许暄反问:“不然呢?”
“既然如此,”唐见山再次掏出一份证据,A4纸上是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的页面,正是那天何欢案被吵得沸沸扬扬,从一众吃瓜帖子中突出重围又被秒禁的帖子,“附中校园论坛某匿名账号,ID为Ghost_7的发言:害死她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这个说法,你如何解释呢?”
许暄的喉结用力地一滚。
唐见山眉梢一挑:“你不会以为删除账号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吧?”
许暄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以目前的情势来看,你们宁愿相信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敢爆出来,仅凭一条不实信息就想博人眼球哗众取宠的匿名账号,都不愿意相信现在坐在你们面前的我,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你和何欢,一定是知道Ghost_7是谁的,他/她也一定是你们身边的人,所以何欢才会这样害怕别人知道你们之间这段不伦的关系,因为已经有了除了你们两个以外的第三个人知道了,对不对?还是说……这个Ghost_7就是你本人?”
许暄发出一声讥笑:“这不是我,我也不认识什么鬼魂幽灵的。”
“OK,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唐见山从这张纸上抽出了下一张,“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条帖子发布时的真实IP地址,和你家的WiFi地址完全一致?”.
陈聿怀其实很早就醒了,大概是在拉他回去的警车上。
他躺在分局医务室的病床上发呆,病床的三面都被薄薄的帘子隔挡住了,他能看到值班医生老朱敦厚的身影在晃荡,还有他刻意压低但仍然响亮的嗓音:“问题不大,那支电击笔被改装过,电压是高,但电流控制很精确,不会造成致命伤害,我估计改装的人得是个专业电工,至少也得是高级工程师的级别。”
“您知道高级工程师是什么级别吗,就在这瞎猜?跟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您就别跟着瞎掺和了,小心人家说您越界。”
“这屋里就咱俩人,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得,你记得时不时地进来看他一眼,我去值班室打个盹儿,等他醒了你来告诉我一声啊……不过按理来说也早该醒了啊?”
吱呀——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医务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陈聿怀慢慢睁开眼睛,隐隐感觉到后脖颈还残留着被电击后的刺痛感,一阵一阵地痛。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有点儿干得起皮了,自己的指腹常年都有一层薄茧,冰冰凉的,触感也是粗粝的。
完全没有那人的气息和温度,甚至不及那人的柔软。
我在想什么!
他猛地又抽回了手,用力摇头想让自己忘掉这些,回归到被电击前的失忆状态,不对,应该是回归到火场的前一天。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可事实却是:越想忘记什么,那段记忆就会越发的清楚。
陈聿怀又重新紧闭双眼,一片黑暗中,大脑又让他置身在了火场的炙烤当中,有人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鼻息间,在他脸上细细的绒毛上,然后瞬间又被高温所蒸发,带着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灼痛。
他们在那一刻交换了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还有其他什么他想不明白的东西。
陈聿怀扯过被角,一把蒙在自己脸上,暗自骂道:“魏骞,你他妈是真的疯了!”
“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头顶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陈聿怀抓着被子的两只手明显一紧,
“……”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没有听到更多的动静,才偷偷掀开一个被角,只露出半只眼睛,浅色的眼珠动了动。
他偷瞄到蒋徵颀长的身影映在帘布上。
他并没有走,也没有立刻拉开帘子,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阻隔说话。
“审讯结束了?”陈聿怀道。
“没有,中场休息,别看他年纪小,但是非常聪明,那支袭击你的电击笔就是他自己改造的,审讯的时候说话滴水不漏,是个狠角色。”蒋徵在隔壁病床上坐下。
“许暄才是真正的维克多吧?”
“嗯。”
“所以何欢的死,还有柯雅兰,柯莉香的死,都和他有脱不开的关咳咳咳……!”陈聿怀说着说着就咳嗽了起来,
“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要不要我叫老朱进来给你检查一下?”蒋徵唰得拉开了帘子,看到陈聿怀蹙着眉头,咳嗽声都有些发涩,他伸手探了探陈聿怀的额头,被偏头躲开了,他的指间就穿过了陈聿怀鬓角留长了些的头发,搔得他有些痒。
“没事,”陈聿怀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开始低头找鞋穿,“空调开着,房间里空气太干了,嗓子不大舒服。”
蒋徵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晃了晃,才慢慢放下,垂在身侧,心里不上不下。
他哑着声音开口:“陈聿怀,我有件事一直——”
“蒋徵。”陈聿怀忽然抬头看他。
蒋徵:“?”
“高铁站的行动,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蒋徵眯起了眼睛:“你也感觉到了?”
“抓捕太过于顺利,”陈聿怀道,“以许暄的聪明和多疑,他的反侦查意识一定高于常人,他有更多更周全也更安全的方法离开江台,可他却选择了乘坐直达北京的高铁,甚至订票用的身份证都是真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我们的视线还不会那么快就转移到江台高铁站。”
蒋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可我们并没有证据。”
陈聿怀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而且我始终放不下的,还有柯莉香和那个假维克多说过的话。”
蒋徵缓缓重复道:“不要相信任何人,你们查不到凶手的。”
说话间,陈聿怀已经系好了鞋带,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把枕头底下的手机和刀套塞进口袋里。
“既然没事了,你就直接回家休息吧,今天给你放假。”
“我要搬回去了。”陈聿怀低头道。
“搬回去?”蒋徵感觉自己的心往下一坠,“什么意思?”
“搬回我自己的家,那个出租屋。”陈聿怀不想再多与他纠缠,擦过蒋徵的肩膀就要往外走,又被蒋徵一把抓住了手腕。
“为什么这么突然!”蒋徵没控制自己的语气,冷硬得好像在命令陈聿怀做什么似的,然后他马上气息一顿,又放轻了下来,“当初说好的呢?我还没好,你就要走了?”
“总住在别人家算什么事?”陈聿怀自嘲地笑道,“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我领导,被他们知道了我住在你家——”
“别人家?”蒋徵力量霸道地拽过他,质问道,“你看着我——”
直到看到陈聿怀始终垂下的眼睑,轻轻发颤的眼睫,还有他不自在地掐着掌心的手,蒋徵蓦地反应了过来:“你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那晚的事……”
“那件事纯属意外,蒋支队。”陈聿怀用更大的力量想要挣脱蒋徵的手,可无奈肩膀的旧伤让他不敢过度的挣扎。
他迫使他抬眼直视他。
于是陈聿怀直视着他,眼里满是漠然:“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冷静,程徴。”
蒋徵突然不说话了,而是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的面具彻底撕烂。
两人就以这样奇怪的姿势面对着面,胸口之间距离不足两寸,房间安静,两颗心嗵嗵的搏动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魏骞,”足足过了一分多钟,蒋徵才捉着他的手腕,举到他眼前,微微弯起了眼角,“你的脉搏出卖了你。”
“在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心率已经飙升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瞳孔至少极速收缩了两次,一次是因为惊吓,那么……另外一次呢?”
“神经病!”陈聿怀愤然甩开他的手,抓起床上的外套,然后摔门而出。
蒋徵觉得自己不上不下的一颗心好像寻到了一个落脚点——
也许……他会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么?——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又刹不住车了,但好消息是小陈的觉醒时刻快要到来了!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和喜欢~
第73章 动情 “这个世界最坏罪名,叫太易动情……
陈聿怀走出医务室的时候, 外面已经是暮色西沉。
小护士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在走神没听见,径直走到单位门口, 伸手拦了辆车。
司机师傅问他去哪儿,他几乎是本能地报出一个地址,声音干涩,甚至没有留意自己说了什么。
出租车穿梭在繁华的都市里, 配合着车载音乐播放着的《无人之境》,竟莫名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陈奕迅的声音带着一种独有的,如同老电影般的颗粒感, 将那些不可言说的,那些欲言又止和进退两难, 全都当作他人的故事一一阐明。
……让理智在叫着冷静冷静
还恃住年少气盛
让我对着冲动背着宿命……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盛夏夜里的风也是热的, 裹挟着歌词和窗外的喧嚣钻进他的耳朵里。
起初他还能试着放空大脑, 和着曲调轻哼,可越往后越发发觉哪里不大对劲。
……浑忘自己的姓
沉睡的凶猛在苏醒
完全为你现形……
“这个世界最坏罪名,叫太易动情——”
最后四个字猝不及防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师傅, 能不能换首歌?”他忽然说。
“啊?哦, 行啊。”司机师傅也是个好脾气的, 随即按下中控键。
富士山下的前奏流出,陈聿怀闭上眼, 仰头靠在椅背上, 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忘掉那些事。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眉头紧锁,好心道:“你不喜欢?这两天陈奕迅来江台开演唱会,电台里都在循环他的歌儿。”
“不是……”陈聿怀抬手掐着眉心。
回去就好, 明天开始请病假,不用去见到他就好,很快这一切都会归于原点的……他想。
车子最后拐进了熟悉的小巷子里,他一直到站在院门前,才陡然发觉,自己走错地方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脚尖,觉得前后都是深渊。
“汪汪!”
沉默在胡同沉闷的夏夜里蔓延,只有富贵儿欢快的喘息和两只爪子疯狂刨门的声音.
审讯室里依旧是灯火通明,只是预审员的位置换成了徐朗。
他举起一只透明塑封袋:“这玩意儿,你认识么?”
许暄只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丧尸药。”
徐朗又抽出一张照片:“这人呢?认识么?”
这次许暄却皱起了眉头,少顷才摇头道:“不认识。”
“那阿k这个代号你总该有点印象吧?”徐朗弹了下柯沙吞为数不多留下来的照片之一,“五天前,他被人下了药,暴毙在了我们的审讯室里,临死前,他供出了维克多的名字和梧桐公馆,别告诉我你不认识他。”
“哈,”许暄蓦地发出一声轻笑,“是他啊,这么个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色……”
徐朗:“你就是他分销毒品最主要的一条上线,对不对?”
许暄挑眉:“是。”
“好,你倒是爽快,”徐朗继续道,“市人民医院的普外科主任张靖风是你的什么人?”
“张靖风?公馆常客罢了,”许暄说,“硬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应该说是……客人和主人的关系?”
“少油嘴滑舌!”徐朗一掌拍掉照片,霎时抬高了音量,“张靖风现在涉嫌故意杀人并且畏罪潜逃,我们从他私人电脑上发现一个秘密虚拟账户,经过技术人员的解锁发现,这个账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购入一批门罗币,少则几千美刀,多则上万,交易完全匿名无法追踪,但后来经过调查我们发现,他每次购入门罗币后的几天,都是你定期向下分销丧尸药的时间,所以你口中的客人……恐怕不止是公馆客人那么简单吧?”
钱庆一将厚厚的一叠交易记录摊开在许暄面前。
唐见山到现在想想都还免不了有些后怕,当初张主任作为蒋徵和陈聿怀的主治医生,如果想要不留痕迹地对警方动什么手脚,简直就是轻而易举,如今两人还能活蹦乱跳地拌嘴吵架,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张靖风的‘手下留情’了。
许暄:“……”
“不说话就当你是默认了,”徐朗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那张银行流水单上,“所以这些钱,最后都进了谁的账户?”
许暄往后一靠:“他给钱,我给药,就这么简单。”
徐朗:“那阿k呢?是谁指使张靖风谋杀阿k的?”
“指使这个词说得也太难听了吧,警察叔叔?”许暄摊开手心,“他害怕梧桐公馆暴露会连累他,这事儿跟我可是一点儿关系没有。”
“他现在人在哪里?”唐见山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现在开口,还能争取个从轻量刑。
“死了吧。”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暄无所谓道,“我姑姑养的那一帮人很敏锐,杀人灭口的事,做得很干脆的,说不定你们现在去东港码头还能捞到个全尸呢。”
“你姑姑就是许凌吧?”
这时候蒋徵走了进来,经过审讯椅时,许暄微妙地耸了耸鼻子,随即笑道:“蒋支队长,您的那位搭档怎么样了?”
蒋徵乜斜了他一眼,审讯椅上被拷着的少年,比他小了十多岁,身上背了几条人命,还能这样漫不经心地坐在审讯室里假笑。
“不用在我这里耍你的小聪明,”蒋徵也仅仅是看了他这一眼,然后头也不回道,“你这招在公安局不管用,在这里没人会拿你当小孩儿,你也不用靠这个来博取关注。”
许暄脸上的笑意霎时就淡了几分。
蒋徵拉开椅子,在徐朗身边坐下:“许暄,所以我们在鹿鸣山庄的行动之所以那么精彩,完全是托了你的福啊,你们的家族内部什么豪门争斗我都不感兴趣,我只知道你差点害死了我们的一名警察。”
“您确定只是因为我?”许暄反问道,“查查您身边的人吧,堂堂的副处级领导身边跟了个定时炸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唐见山问出这句话,却是第一时间看向了蒋徵。
蒋徵只是低头翻开卷宗,示意徐朗可以继续了。
“咳咳,”徐朗干咳一声,故意抬高音量,把话题硬扯了回来,“许暄,我们从何欢的尸体肝脏右叶前段提取出残留物中检测出了丧尸药的成分,这点也与你是否有关?”
“蒋支队,”许暄却病态一般执着地盯着蒋徵,他危险地眯起了眼,“您真应该好好欣赏欣赏,他在火车站盯着我的那个眼神,恨不能当场杀了我,那种眼神,我是再熟悉不过的,那不是个警察该有的眼神。”
这下就算不点名道姓,在场的刑警也都知道许暄指的是谁了。
几十道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蒋徵身上。
审讯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哗啦——
卷宗在蒋徵手中翻到了下一页。
“呃……”唐见山低声道,“老蒋——?”
“徐队。”蒋徵盖过了他的最后一个字。
徐朗一脸懵:“啊?”
蒋徵一扬下巴:“继续。”
徐朗心里默默念经,你们支队的事儿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许暄。”念罢,徐朗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唐见山一气之下,走过去抓着蒋徵就往外面走,好在后者也没反抗,否则以他的力量,给唐见山当场来个过肩摔都没问题。
刚出了审讯室,他就一把甩开了唐见山的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蒋徵冷脸揉着自己的手腕说。
“知道你还——”唐见山急了。
“但是陈聿怀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蒋徵猝然一掀起眼皮,神色锐利得吓了唐见山一跳。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
“……”唐见山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默默了良久,才用力抹了一把脸,好像短短数十秒里吞下了很多话,说出来的就只有:“好吧,好吧……你信他,我们信你。”
“谢……”蒋徵的面色柔和了些。
“少说那些,彭婉在这儿也会说一样的话,我们信你,不为别的,只因为你是蒋徵,”唐见山摆摆手,“但是你也不能再继续呆在这儿了,那小子明显就是在针对你,先回吧,审讯结果,明天案情分析会上都会统一汇报。”
蒋徵点头,难得的没有再坚持:“好。”.
蒋徵把车停在家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了,但他没再看到从院儿里透出来的灯光,也没听到富贵儿热闹的叫声。
真走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没来由地一空。
他站在密码锁前,滑开又锁上的动作重复了数次,最后去小卖铺买了包烟,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抽完了一支,才起身,重新滑开了密码锁。
可惜,现在尼古丁都无法让他彻底放松下来了。
滴滴滴……
短促的滴滴声过后,他推开门,抬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就这么蜷缩在回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富贵儿乖乖趴在他怀里。
一人一狗睡得正熟。
晚风正好,不时温柔地摇动檐下的风铃,竹帘轻晃,廊下夏虫呢喃。
蒋徵笑了,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富贵儿的狗头:“好狗,明天给你加餐给你吃最爱的鸵鸟肉。”
“嘤……”杜宾犬打了个满意的呼噜,撒娇似的嘤嘤哼唧。
然后他看着那张熟睡的侧脸,眼镜都还没摘下来,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摘下来,搁在一旁,轻声道:“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最近非常喜欢听陈奕迅的歌!
另外鞠躬致歉,今天可能没法双更了,尽管写是可以写出来,但写出来的东西总是不满意还不如不发出来[托腮]
但是小蒋小陈已经在自我攻略和相互攻略当中了!希望大家能喜欢!!
第74章 转机 “许暄,你,到底在包庇谁。”……
陈聿怀第二天是在卧室的床上醒来的, 浑身僵硬,头也很痛。
“嘶……”他揉着太阳穴,缓缓从软和的被窝里支起身子, 房间里空调被人开到了最适宜的温度,在盛夏的酷热里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本该是最适合酣睡的环境,可他却觉得脑子里混沌不清。
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不是说要回出租屋吗?
他拼命地想回忆起昨天的事,却只有出租车里闷热的空气, 无人之境零星的歌词,还有……还有富贵儿欢快的叫声?
糟糕,好像自从被那个冒牌货下了药以后, 他的记忆力就开始变得时好时坏,有时候连最基本的连贯都难以维持。
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 他看到了昨晚编辑好的请假条,光标在聊天框内闪动, 没有发出去。
早上八点整, 院子里已经是艳阳高照,却出奇得安静。
他盯着窗台上新鲜的绿植发呆,好像在想着什么, 又好像放空了大脑, 什么都没想。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富贵儿的叫声,把他的思绪扯回了现实。
“不许叫!”紧接着是蒋徵低声训斥它。
杜宾犬立刻蔫了, 委屈地“嗷呜”两声, 乖乖闭了嘴。
陈聿怀推开门,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蒋徵的视线。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一瓶运动饮料,似乎是刚晨跑回来, 完全汗湿了的短发被胡乱地往后一抹,露出凌厉的眉骨和标志性的驼峰鼻梁,宽肩窄腰和漂亮的肌肉线条就这么被贴身的速干衣毫不吝啬地袒露出来。
蝉鸣嘶哑。
陈聿怀错开了眼睛,好像蒋徵的目光比院子里的阳光还要难以直视。
手心燥热。
“醒了?”蒋徵偏头看他,眉眼含着笑意,“醒了就收拾收拾起来吃饭吧。”
陈聿怀舔了舔嘴唇道:“我昨晚……”
“你昨晚在回廊上睡着了,是我给你抱回来的,哦对了,”蒋徵扬扬下巴道,“早餐我搁餐桌上了,是从你最常去的那家早餐铺买的,”
陈聿怀一脸的难以置信,舌头都捋不直了:“抱抱抱抱……抱回来的?”
“是啊。”蒋徵似乎毫不在意,转过身来就着院子里的水管给跑得呼哧带喘的富贵儿冲了冲身上的草屑,顺带给它降降温,富贵儿舒服得直甩尾巴扭屁股。
陈聿怀觉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一直到坐在餐桌边上把小笼包塞进嘴里时都是浑浑噩噩的。
蒋徵冲了个澡,带着一身热烘烘的水汽出来,他边歪着头擦头发边道:“许暄全都招了,张靖风是他杀的,何欢与他之间也存在不正当关系,也是他利用丧尸药控制何欢导致最终的自杀,连Ghost_7都是他自导自演的把戏。”
见陈聿怀没什么反应,他自顾自总结陈词:“我怀疑这小子有反社会倾向,从始至终都表现得非常冷漠。”
陈聿怀:“……”
蒋徵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试探道:“陈聿怀?”
陈聿怀依旧是机械性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
“魏骞!”蒋徵一巴掌拍在餐桌上。
陈聿怀浑身一震:“啊?”再抬眼的时候,蒋徵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了。
他打量着他,道:“你没事吧?难不成许暄的电击笔还能有什么副作用?”
“咳咳……”陈聿怀下意识地往后一靠,与他拉开了距离,“没事。”
蒋徵盯着他半垂下去的眼睑在微微颤动,勾起了嘴角,但并没有揭穿。
他慢悠悠地转到餐桌对面,拉出椅子,顺手把最后一只包子塞进嘴里。
陈聿怀才皱眉道:“但是许暄的作案动机还不够明确不是么?”
蒋徵轻笑:“我以为某人的魂儿已经被谁给勾走了。”
“你说的不错,许暄的动机确实存疑,比起柯雅兰和柯莉香的死,这才是最大的疑点,何欢妊娠周期还不到三个月,完全可以进行合规合法的流产,许暄又家境殷实,别说流产的费用了,后续就算想要断了这段关系,给何欢一笔可观的补偿费用……当然,说是封口费也未尝不可,都是比下毒来控制她自/杀要来得安全合理得多。”
陈聿怀道:“所以尽管表面上证据链已经相当完整,许暄也表现得足够坦白,但最重要的一环却始终还没有扣上。”
蒋徵点点头。
陈聿怀略作思忖,道:“那许暄现在人在哪儿?看守所?”
“被带回区看守所继续羁押了,”蒋徵道,“我们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进行补充侦查,但如果最终还是证据不足,我们就只能变更强制措施,取保候审,甚至是……无罪释放。”
陈聿怀沉声说:“我想见见许暄。”.
“呦,今天怎么就您二位?”许暄的视线转移到陈聿怀的脸上,笑道,“看样子您是痊愈了?恭喜恭喜。”
“托你的福,没受什么伤。”陈聿怀一颔首,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真诚。
对于这样的反应,许暄显然有些讶异。
审讯双方各自入座,押解嫌疑人的两名民警依次退出去后,蒋徵先开了口:“说说看吧,你为什么要给何欢下毒。”
“有趣啊,不过……”许暄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也可以说是一种临床试验。”
“临床试验?”
“是啊,一款新药品的研发,临床试验是必须有的过程,更何况,考虑到环/己/马/琳/碱——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丧尸药——它的特殊性,如果没有个活体当做载体,我又怎么能确定它的效果是否能达到我的预期?”
蒋徵冷笑道,“好,那你仔细和我们讲讲,你是怎么进行这场所谓的试验的,何欢又是你第几号试验品。”
许暄歪了歪头:“广泛来说,第一批购买丧尸药的顾客,都算是我的试验品,但基数过于庞大,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追踪到,所以准确来讲,只有何欢一个符合临床试验的概念,她足够年轻,健康,甚至从没接触过任何可能成瘾的物质,简直就是天生的试验品。”
“你是通过什么途径给她下的药,一次会下多少量?”
“起初是混进她的维生素里。自从她开始吃盐酸帕罗西汀,我就把其中的某一片药替换成丧尸药,一次也不多,我都会控制在0.2mg,不至于致命,甚至还能缓解帕罗西汀的副作用,”许暄讥笑道,“她有段时间没那么嗜睡,精神也肉眼可见地变好了,还真以为是医生开的药起的作用。”
何欢以为自己变好了,只要一直吃药,就可以重新回到从前的样子,她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终于看到了希望,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自己身边人亲手为她编织的假象,一场为她定制的海市蜃楼,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她年轻的生命。
陈聿怀问:“那么你所谓的预期效果,又是什么?”
“上瘾,想要得到更多的药。”许暄倒是直白。
陈聿怀:“仅此而已?”
许暄:“仅此而已。”
陈聿怀没有给他分毫反应的机会:“那她的死实属意外了?”
“意……外?”许暄的多疑让他在在陷阱边缘堪堪刹住了车。
陈聿怀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礼貌地笑笑:“多谢许先生的配合,下面还是请蒋队继续。”
许暄一改方才的无所畏惧,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陈聿怀和蒋徵两人无间的默契好像事先就排练好了一般,蒋徵自然而然地就接过了主导权:“柯莉香,在鹿鸣山庄所使用的花名叫Lily,你认识么?”
许暄开始警惕起来,几秒过去了才作出回答:“……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知道梧桐公馆的内情?”
“上下级的关系,侍应生的管理我从不亲自过问,整个山庄都是我姑姑的产业,这问题,你们应该去问她才是。”
陈聿怀:“柯莉香是为了柯雅兰的死而进的山庄,她被杀之前,直接向我暗指了你,这前后的矛盾点,你该怎么解释?”
许暄:“……”
“你大可以保持沉默,许先生,在规则框架内,我们会给你足够的权利,只要你能确保自己可以承担行使相应权利所带来的后果,”陈聿怀顿了顿,又道,“许先生自小就要比同龄人早慧,这点想必也不用我再多说什么。”
审讯室陷入了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转动,和着在场三人的呼吸心跳。
少顷,许暄才道:“她还是安娜的情人。”
陈聿怀眯起眼:“所以安娜会从众多侍应生中选中她来负责带我去地下室,就是因为这层关系?”
许暄不置可否。
看来柯莉香比他们想象的都要聪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获得安娜这样的人的信任,她的敏锐,勇敢,甚至完全不亚于作为警察的他们。
又也许……柯雅兰在她眼里,也早就不只是同乡的情谊那么简单了。
陈聿怀给蒋徵递了个眼神,后者乘胜追击:“许暄,从昨天的审讯开始,你就在试图把所有的罪行都往自己的身上揽,可涉及到下毒剂量、柯莉香与安娜的关系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时,你明明大可以继续认下来,可你下意识的回答和反应,却是相反的。”
许暄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蒋徵压低眉眼,压迫感几乎让人无处可逃:“许暄,你,在替人顶罪。”
“我……我不是……”许暄疯了似的摇头。
陈聿怀一点点撕开了他最后一层伪装:“许暄,你,到底在包庇谁。”——
作者有话说:贝贝们,我胡汉三又回来啦!终于到最后一环的反转了,太不容易了[爆哭]后面会加快完结速度!战线拉得太长了,非常感谢大家的包涵!
第75章 相似 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
“马上向检察院申请搜查证!”蒋徵语速飞快, 但转念一想,又改口道,“嫌疑人很可能存在同伙在逃甚至毁灭证据的风险……陈聿怀, 马上去通知唐见山,带上一批现勘,我们直接到许暄家汇合……”
“好。”陈聿怀点头应下。
许暄突然大喝:“不行!你们没有搜查令,这是犯法的!!”
“听清楚了许暄, ”蒋徵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了几下,“在这里,我就是法。”
许暄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胸口起伏愈发剧烈。
这样过激的反应也更加佐证了陈聿怀的猜想。
“这些都是我做的!”许暄开始歇斯底里地咆哮,整个人像头发了疯的困兽, 在审讯椅上疯狂挣扎,金属镣铐在剧烈晃动中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何欢、张靖风、阿k、安娜、那个冒牌货、还有……还有Lily, 还有……还有你们说的那个女人……啊对,还有阿k的妹妹!这些人全部都是我杀的!全部都是!!”
许暄的语速越来越快,是他的不是他的, 全都一股脑地认了下来, 说到最后, 他整个上半身骤然往前一扑,盯着蒋徵的眼球都爆出了红血丝, 好像要生生流出血一般。
他咬牙切齿道:“难道这些都还不够判我死刑么?!”
“……”蒋徵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状似癫狂的少年, 片刻后,他抬手招了招,示意等候在观察室的看守所民警可以进来了。
跟着蒋徵出去的时候,陈聿怀瞥了一眼许暄, 十八岁的少年,原本还称得上清俊出众的脸涨成了血红,齿缝间溢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磨牙声。
他低声对与擦肩而过的民警道:“看住了他,不要让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出了审讯室,蒋徵利落地钻进驾驶位里,右手在中控屏上迅速划动了几下,忽地眉峰微挑:“西港新区七号院?顶级豪宅啊……”
陈聿怀低头扣上安全带,没什么感情地吐槽道:“跟你家市值过亿的祖宅还是比不了的吧。”
挂挡、松刹、给油,蒋徵踩下油门,引擎便轰隆一声闷响,牧马人厚重的车身带着风就冲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有价无市罢了。”
穿梭在午间不算热闹的车流中,防弹玻璃把所有的噪音都隔绝在了外面,只有阳光刺目,晒得目力所及的所有人和物都变得扭曲晃动。
“许暄的审讯过程你都没有在场,你怎么就能判定他可能是个NPD?就凭我跟你说过的几句话?”蒋徵单手扶着方向盘,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也不是,”陈聿怀道,“在正式抓捕许暄之前,我根据他的同学、老师之间零碎的描述,还有新闻媒体上看到过的影像,也大致会在脑子里有一个初步的画像:年少有成,但也过于地早熟,成长过程中长期受到非常规关注,监护人位置缺失,在三观都尚未确立的年纪被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家族斗争,这样的成长轨迹,都和……”
说到这儿,陈聿怀深吸了口气,偏头看向窗外说:“都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不,不是很像,是太像了。
不,也不止是认识,是最熟悉不过。
他过往的十七年人生,都在被迫与那个人的命运交织。
蒋徵余光看向陈聿怀,不语,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陈聿怀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对于这样的人,我自有一套周旋的方法:适当地顺着他来,避免针锋相对的场面,在规则内给到他最大的权利,同时也要提醒他后果的严重性,NPD的特质就是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所有的话题、所有的场合,无一例外,哪怕是被审讯的时候,所以只需要把主场交给他,适当地做出引导,发现破绽也不要立刻戳破,他会给你想要的答案——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话音落下,车内静默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应,陈聿怀道:“……蒋徵?”
蒋徵漆黑的眼珠如深水一般的平静,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末了,他问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你消失的这十几年里一直在你身边的人吧。”
就像他从前无数次面对嫌疑人的诡辩时,他没有用问句,而是笃定的,明明语气和缓,字里行间却全都是洞穿一切的锐利,不容任何人的辩驳。
陈聿怀皱眉:“嗯?”
“他是谁?”随着这三个字同时响起的,是前后四个车门咔哒的上锁声。
陈聿怀:“?”
西港新区七号院的轮廓在眼前逐渐清晰。
名字里有个“院”字,却是没有围墙的,一条蜿蜒而过的运河分支就是天然屏障,将住宅区隔离成一座孤岛,唯一的连接通道只有一道木桥,任何人出入要么扫描虹膜,要么出示盖了公章的凭证,否则哪怕是警察办案都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沿着河边是一排高大的水杉树,夏日里枝叶交错,蓊郁葱茏,蒋徵最后便把车停在了这片阴凉里,熄了火,拔下钥匙,却并没有推门下车的意思。
陈聿怀看出来了,这是要问到底了。
他从没觉得这台越野车的空间如此狭小过。
“我……”陈聿怀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但声音明显放低,“我这时候还不想提起他。”
“是这时候不愿意,还是在我面前不愿意?”
陈聿怀呼吸一滞。
余光中,他瞥到那条黑曼巴蛇从车底缓缓游了上来,庞大粗壮的身躯近乎将仅剩的空间全部填满。
它嘶嘶地吐着信子,鳞片擦过他的颈侧和脸颊,冰凉粘腻的触感激得人汗毛竖起,终于,他对上了这双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了这双眼睛。
它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
诡异,这太诡异了。
陈聿怀倏然闭上了眼。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可那条蛇却依旧在眼前,好似挥之不去的阴魂,缠着他,扼住他,直至死亡。
“放我出去。”陈聿怀猛地去掰门把手。
“开门!”他转身朝蒋徵低吼。
“回答我,否则一切免谈。”车钥匙挂在蒋徵的右手中指上,他晃了晃,钥匙便落入了夹克口袋里。
“给我!”陈聿怀伸手就要去抢,却被蒋徵轻巧地扣住了手臂,然后借着一股巧劲儿,将人往前一带——
“!”陈聿怀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惊叫声,下一秒自己整个人就已经栽进了蒋徵的怀里。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蛮力就将他反按在驾驶位的座椅上,尽管后脑撞在了蒋徵掌心里,肩膀被拉扯时旧伤传来的钝痛依旧让他眼前黑了一瞬。
“呃!”陈聿怀闷哼。
蒋徵借着这个姿势,单腿抬起,跪在他的身侧,将他彻底困在方寸之间。
只有这样,陈聿怀的所有反应和伪装才能在他眼前纤毫毕现。
他低着头看他,一字一顿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带着炙热的呼吸。
“回、答、我。”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陈聿怀心想,逼仄的空间里全部都是他的气息,他发梢干净清晰的广藿香气,他衬衫和外套下露出来的皮肤散发出的温度,还有衣服沾染上的中药味儿……这一切的一切却……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
奇怪,真的好奇怪。
尽管他觉得这是不对的,可生理反应往往比大脑更加真实。
陈聿怀喉结滚动,略微扬起脖颈,那张俊朗到近乎张扬的脸便近在咫尺,连嘴唇上的纹路和脸颊上极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四周的空气开始变得燥热。
“我……”他发觉自己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我什么?”蒋徵看着他的眼神出奇的温柔。
“我……”再一次的欲言又止,陈聿怀的瞳孔骤然缩小。
后视镜里,出现了唐见山和彭婉的身影,隔得很远,唐见山还举着手机,四处张望着什么,很快,蒋徵口袋里的手机疯狂振动了起来。
这猝不及防的声响惊得他浑身一颤。
不行……不能被他们看到!
“嗡——嗡——嗡——”
手机震个不停,蒋徵也没有要接起来的意思,只是看着他,眼里满是戏谑。
时间的流动仿佛都被那振动声拖慢了百倍不止,终于,唐见山放弃了,陈聿怀才刚刚想松口气,却见彭婉伸手指向了他们这个方向,然后两人小跑着朝这边过来。
糟糕!
“放开我!!被他们看见了怎么办!”陈聿怀试图推开蒋徵的胸口,可他的姿势完全借不到力,推了几下纹丝未动。
蒋徵还是笑着看他。
外面的两人显然是认出了车牌号,越来越近,连带着陈聿怀的呼吸都越放越轻。
千钧一发间,推拒的手掌攥成了拳,陈聿怀抓着蒋徵的衣领,仰起头,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
大脑一片空白。
蒋徵胜券在握似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这些事,我都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陈聿怀浅色的眼瞳微微发着异样的光,声音放的极轻,极低,仿佛是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懂的耳语。
“相信我。”
第76章 断层 “到时候就不要再回来了。”……
蒋徵和陈聿怀离开后不久, 一辆银灰色雷克萨斯就停在了看守所大门前,从副驾驶走出来个中年女人,身穿拉夫劳伦的羊绒针织衫和棉麻阔腿裤, 妆容十分精致——知道的她是来会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看守所度假的。
会见室里,周婷时隔半年再次见到自己的儿子,许暄在看守所的日子显然是不好过的, 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周婷明知故问:“你在里面还好吧?”
许暄没什么表情:“很好。”
语气谈不上几分真诚,双方都冷漠得像陌生人。
周婷看了眼腕表:“本来该给你带些东西的, 但四点半的航班不等人,知道你在这儿, 才临时过来看看。”
许暄眼皮动了动:“你要走?”
周婷:“去趟北京。”
许暄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忽然转移到她身后的陌生男人身上:“他是谁?”
“您好, 我是许董事的私人律师, 任浩,”自称律师的男人从西服胸前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张名片,“从现在开始, 一切法律相关的事宜, 许董事都委托我来全权负责。”
“律师?”许暄冷笑, “我看是小三吧?哦不,你在外面包养了这么多男人, 任律师, 您能排多少号啊?”
周婷重重一拍桌子——只恨双方中间隔着一道玻璃,这巴掌没能当场扇在许暄脸上:“许暄,注意你的言辞!”
任浩并没有因此而被激怒,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来一叠文件, 文件封面上的标题十分扎眼——《亲属关系解除及财产分割协议》。
许暄脸色一变,握着电话的手都攥成了青白色。
任浩的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许董事自愿放弃对您的一切法定权利,包括继承权、赡养义务及相关亲属权益,同时许雅女士,也就是您的姑姑,也已经同步向加州高等法院提交了成人收养申请,不久后法院方面审批通过,届时您的法定亲属关系将正式变更为许雅女士的养子,中国境内的法律关系也会相应调整。”
许暄盯着他,眼底几乎要结出一层冰碴儿,但少顷,他复而转笑,盯着周婷说:“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撇清关系了?警方都还没结案,你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在我。”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迟早……迟早会……”周婷突然停顿了两秒,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道,“你们许家骨子里流的什么血,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位任律是我们能给你请到最好的刑辩律师,他评估过了,你犯案的时候还是未成年,法院量刑的时候会从轻或减轻处罚,你不会死,任律也会尽量帮你争取减刑。”
任浩适时补充道:“西港新区七号院那套公寓在您的名下,产权不会受判决影响,周女士的意思是……”
周婷打断道:“等你出去以后,是继续住着也好,卖了也罢,都随你,也算是母子父子一场,我和你爸最后给你的情分。”
许暄被彻底激怒,霍然起身怒骂道:“情分?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和我提这两个字的?!我这些年是怎么帮你们去跟许凌争遗产的?又是怎么拼死拼活无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做到完美,生怕在许凌和爷爷面前落下口舌抓住把柄的?!妈,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你们还要我怎么做才肯多看我一眼!!”
身后的民警立刻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安静!否则会面立即终止!”
周婷别过脸,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你姑姑会照顾好你,美国也更适合你。”
她站起身,留给许暄的最后一句话是:“到时候就不要再回来了。”
电话垂在桌子底下,来回晃荡,许暄被架住了两条胳膊往外拖,他还在抵死挣扎,无数不能与人说的不甘、愤恨、难以置信和失望,全都被挡在了一道厚厚的防爆玻璃后面,连回声都没能传入玻璃前的人耳中.
“是密码锁。”
“上液压钳。”
“是!”
“等等。”陈聿怀一把按住破门手的动作,看向唐见山道:“以许暄的行事风格,门锁很可能被他私自改装过,暴力破门的风险,我们没法预估。”
唐见山想到那支能躲过火车站的安检,还能直接撂倒陈聿怀的电击笔,点头道:“确实,还是得谨慎些……哎对,老蒋呢?”
彭婉耸耸肩表示没见到人。
陈聿怀面不改色:“在楼下抽烟,一会儿就上来。”
在场的人注意力都在面前的这道门锁上,没人注意到什么异样,唐见山也只是“哦”了一声,只有彭婉眼尖,眼珠一转,说:“我查过了,门锁的牌子是云米的,他们有远程管理权限,我们可以直接联系厂商协助我们远程解锁,小陈,你下去看看蒋队。”
陈聿怀本来还想装傻,无奈彭婉给他使眼色使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想无视都难,只能叹口气道:“好。”
等陈聿怀找到蒋徵的时候,他正在仰头看着这栋建筑,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脚下落着几截烟灰,显然是没抽几口。
“茶烟也是致癌的,少抽点吧,对你戒毒没好处。”陈聿怀走过去,把那根烟抽走,随手按在了灭烟台上。
“……”蒋徵一动也没动,依旧是眯着眼盯着某个地方。
两厢沉默了一会儿,陈聿怀实在忍不住了,摸了摸鼻子,低头道:“刚才的事……”
“不对劲。”蒋徵突然道。
“啊?”陈聿怀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蒋徵终于回过头看他,神情凝重:“你也发现了?”
“是啊。”陈聿怀一脸的理所当然。
果然……蒋徵摩挲着下巴,转而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陈聿怀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眼神飘忽,支支吾吾道:“就那天……咳咳,在那个地下室里,我……你……”
“地下室?许暄家不是在24楼么?”
“对啊……”陈聿怀一愣,又马上反应了过来:“你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蒋徵反问。
“当然是——”
当然是那两个不清不楚的吻了。
可惜后面的字在喉咙里咕哝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当然是许暄的案子了。”陈聿怀说瞎话不打草稿。
蒋徵:“……你自己信吗?”
陈聿怀十分笃定:“信。”
“所以你在看什么?”他顺着蒋徵方才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是许暄家的位置。
蒋徵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等他自己观察,很快,陈聿怀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这栋楼是一梯一户的结构,每户两层,所以挑高很高,目测6米左右,每户二楼都有一个向外延伸出来的大飘窗,而随着视线上移,一直到了许暄的公寓——尽管从楼外乍一看和上下楼层并没什么差别,可如果站在这里观察得足够仔细,时间足够长的话就会发现,随着太阳光线的变化,照在大楼外墙上的光影也会同时发生变化,而光影在其他楼层都呈现出非常规整的矩形,只有在许暄家的飘窗上方某个位置出现了断层。
断层处也非常规律,约莫十二厘米,留下了一排竖状的裂痕。
陈聿怀神色一凛:“许暄私自偷改过建筑结构。”
话音刚落,唐见山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门锁解码很顺利,技术队直接拆掉了密码锁,在里面发现了少量的浸透在火油里的火/药,以及一个十分精密的启动装置,将密码锁的电路板和公寓的主要电路相连接,一旦他们选择了暴力破门,撞击的火花或者是液压钳的金属摩擦都会轻易地引爆这个陷阱,等待他们的后果不堪想象。
“危险排除了,你俩上来吧。”电话那头隐约听到了钱庆一的夸张的啧啧声:“一个厕所都快赶上我家客厅大了,难道有钱人拉的屎都跟咱不一样了?”
然后被唐见山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呼在了脑瓜顶上。
电话挂断前,陈聿怀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收起手机,陈聿怀转身就要走,小臂啪的一声,被身后的人死死扣住。
他转头,对上了蒋徵凌厉深刻的眉眼。
蒋徵的眉骨非常高,眼窝非常深,所以头顶的日光越耀眼,他就越没法看清楚他的眼睛。
但他能感受到手臂传来的力道,不重,不会痛,但也无法挣脱开。
“不对劲……”蒋徵蓦地道,“你想说什么不对劲。”
垂下去的手缓缓攥成拳,陈聿怀定定地看着他,刚要开口,却被截了胡。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的答案,”蒋徵说,“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天在火场,我把你抱在怀里,觉得你好像水一样留不住,那时候我是真的害怕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场面,好像从我的心脏又生生剜下去一块肉一样的痛……”
陈聿怀惊讶地发现,蒋徵在说这些时,尾音竟然在发抖,尽管几不可察,可他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还是捕捉到了。
“后来我也自我怀疑过,惶恐过,逃避过,但我从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过,所以我才会生气。”
手臂上的力量倏然收紧,但下一秒又彻底放开了,陈聿怀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来一个音节。
“不仅是你对我的隐瞒,你对于那个吻无所谓的态度,还有你明知我的在意,还利用我的弱点逃避我的问题。”
心猛地往下一沉,陈聿怀觉得自己应该争辩什么,可从来敏锐的大脑偏偏在这时候宕机了,他干巴巴地开口:“我从没有……”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想不明白,我只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反应都是真实的,无法欺骗别人,更没法自我欺骗的。
蒋徵没有继续逼着他说什么,抬脚走过去,与他擦身而过:“等到结案那天,再重新给我答案吧。”——
作者有话说:太长了,依旧是分为两章!希望大家喜欢,感谢支持!
第77章 复刻 “他在包庇他自己!”……
许暄所住的公寓属于典型的跃层住宅, 很大,称得上是豪宅,但房子空旷得连说话几乎都能听到回音, 比陈聿怀第一次去蒋徵家见到的还没有‘活人味儿’,两室一厅的布局,客厅里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品,二楼的其中一间卧室也早已经改成了库房。
“诶, 这不比你们解剖室还干净?”唐见山低头看着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自己的脸,用胳膊怼了身旁彭婉一下。
彭婉举着放大镜略过实木茶几的边缘,皱眉道:“确实是干净……一点儿灰都没有, 玻璃杯上也没有指纹。”
这个干净不是指卫生,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整洁。
许暄最后一次离开之前, 显然是刻意做过相当仔细的清洁。
陈聿怀绕着整栋房子转了一圈儿,找到站在楼梯拐角处的蒋徵。
“是独居, 没有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他说。
“嘘。”蒋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手里拎着一把壁炉火钳,沿着天花板一路敲过去。
“咚、咚、咚——”
金属与石膏板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声音忽然在许暄的卧室边缘就变了调。
蒋徵略作迟疑,又尝试着走进去敲了几下, 果然, 敲击声明显变成了空洞的回响。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顶层是空的, 二楼上面还有夹层!.
如果按钱庆一的话来说,许暄睡觉的地方够他摆八个停尸柜都不带挤的了。
话糙理不糙, 但他这话的确也太糙了, 唐见山没忍住警告他,下回要是再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出警都不能带他了,吓得小钱警官立马连眼观鼻鼻观心, 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卧室靠东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柜,从《海底两万里》到《市政工程计量与计价》再到《有机化学:结构与功能》,藏书量之大和跨度之广令人咋舌。
陈聿怀站在这个巨大的书柜面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的书籍,最中间的一整排都是许暄这些年来获得的奖项,小到中学省级联赛的一等奖,大到国际化学奥林匹克金牌,无所不包。
他看着这些,心下隐隐生出某种异样。
这些书籍和奖杯被精心排列出来,展示给所有可能会进入这个房间的人,但细看下来,品类齐全却摆放得毫无逻辑,不像是客厅那种整齐到近乎病态的强迫症式的摆放方式。
身后一群现勘交织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只有他在的角落永远是十分安静的。
陈聿怀戴上手套,拉过一旁的书梯,爬到了最高处。
“怎么了?”蒋徵挤过人群,走到他身边。
“唔……”陈聿怀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上的动作,回应得略带敷衍。
蒋徵也没有多问什么,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一本书,就在这时,陈聿怀听到了头顶天花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哒声。
他循声往上一看,原本没有一丝缝隙的天花板,竟凭空出现了个规整的四边形,紧接着就是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那四边形竟然凹陷了进去——
陈聿怀:“?”
蒋徵:“?”
陈聿怀瞬间警惕起来,摸出后腰的匕首,目光变得森冷。
“小心!所有人立刻后退!”蒋徵抽出配枪,三两下手枪上膛,他看着陈聿怀,眉眼压得极低。
“我靠!”唐见山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拦下要冲过去的彭婉和钱庆一。
众人围着陈聿怀和蒋徵的方向,呈扇形向外散出去,枪支上膛声此起彼伏。
“陈聿怀!马上下来!”蒋徵命令道。
陈聿怀却眼皮都没动一下。
前后不过两三秒的反应时间,在几十道灼灼的目光下,从凹陷处缓缓地延伸下来一道……
“楼梯?!”唐见山怪叫。
确认没有危险,陈聿怀胸口的一口气才终于吐了出来,他收起匕首,单手撑着书梯,轻巧地翻身落地。
他拍了拍蒋徵的肩膀,道:“千分之一的概率都能被你一下踩到,下了班去买张彩票吧。”
蒋徵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一把反扣住,质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
陈聿怀先是有一瞬的错愕,但看到蒋徵眼中愠怒下掩藏的不自觉的紧张,又莫名觉得心虚起来:“……情况紧急,顾不上那么多。”
蒋徵紧紧盯着他,没吱声,一直到不远处传隔着一层地板,传过来彭婉不咸不淡的声线:“喂,二位,差不多得了啊,还要拉拉扯扯到什么时候?”
“……”蒋徵终于松开了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无论如何,我现在的身份也是你领导,在这里,你得听我的,冲锋陷阵、以身犯险的事儿,我绝不会让我的下属去做。”
不知为什么,这番话听起来挺强硬,但陈聿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或者说是……别扭?
显然人家也没有想让他回答什么的意思,长腿一跨,就径直走向那个被人巧妙地嵌在天花板里的楼梯。
这层没有自然光源,唐见山摸黑找到开关,冷色的灯光打亮,险些没把他眼睛晃瞎。
在看清楚这天花板上的别有洞天后,没有人不会被惊骇到。
“我艹……”唐见山直接失语了,无奈文化课不行,感叹个来回也只有这两个字“我艹”。
这层被人为加盖出来的楼层,布局和下面许暄的卧室一模一样,这里说的一模一样,是指每一个细节,大到床和书桌的摆放位置,小到书柜上每一本书的顺序,都是完全复刻于楼下。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而这种景象,陈聿怀却并不陌生,准确来说,在场也只有他会不陌生。
镜子,全都是镜子。
从头到脚,从头顶的天花板到脚下踩的地板,每一个角落,甚至每一个被家具挡住的墙角,全都铺满了镜子,看不到连接的缝隙,像是一个整体一般,一面反射着另一面,把房中所有的人和物都无限复制。
和梧桐公馆的那间地下酒窖一样……
冲天的火光,浓烟,呛进气管里的酒,火辣辣的灼痛感,无法呼吸带来的恐惧,还有镜中无数个相同又不同的自己,撕扯着、啃食着他的灵魂,仿佛要把他彻底撕碎,永远掩埋在那个地下废墟中……
恐怖的记忆过于清晰,瞬间如潮水般向他袭来,陈聿怀猝然闭上眼,有些站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边的人。
那人反握住他的手臂,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渐渐将他从那潮水中挣脱了出来,连心跳也慢了下来。
不用睁眼,也不用说话,他也能知道,是蒋徵.
“你是说,维克多……许暄他在那个地下室里,特意给你准备了同样的设计?”蒋徵偏头问他。
副驾驶上,陈聿怀低着头死死掐着眉心,闭眼不语,算是默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这绝对不是巧合……那个冒牌维克多只是个提线木偶,真正操控他的人是许暄,所以那晚他说的话、做的事,全都可以看做是许暄本人的意识。”
蒋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着,思索片刻,突然道:“仪式感。”
陈聿怀陡然睁眼,看向他,瞳仁儿微微震颤。
“不过这就属于犯罪心理学的范畴了。”蒋徵平时看的书、卷宗和论文都非常杂,而过往堪称海量的知识输入在这时候起了作用,结合整起案件的证据链和陈聿怀的叙述,他很快就联想到了曾经看过的相似的案例解析,他边想边道:“仪式性犯罪的心理动因与行为模式都非常复杂,个人创伤,对于权利的幻想,家庭的因素,象征性的个人表达,甚至可能涉及到邪教……都有可能成为他的动机。”
陈聿怀缓缓垂下视线,眉头却是越拧越紧。
“……你们是查不到凶手的……”
“看看你自己,究竟是谁!”
“我喜欢镜子,它能照出任何事物的样子,让一切都无所遁形,好像镜子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可若是仔细去看又会发现,镜子里的事物其实都是镜像的。”
“我喜欢这种看似真实实则虚幻的感觉。”
“不要……不要相信他们……”
……
“为什么?”陈聿怀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他反复问着自己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是镜子?”
为什么如此断定他们找不到凶手?为什么柯莉香要警告他不要相信任何人?镜子里的世界并非一模一样,镜像看似相同,实则完全相反……维克多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关口是许暄到底在替谁顶罪,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他宁愿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包庇对方?
“早熟,早慧,堪称完美的人设,监护人位置缺失……”陈聿怀喃喃道。
“但是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又……”就在这同一时刻,蒋徵和陈聿怀瞬间打通了思路,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他在包庇他自己!”
“不,应该说是镜像的他自己!”陈聿怀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对于真正的许暄来说,排在第一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家人,他想要博得关注,获得爱,只能以这种近乎扭曲畸形的方法,给自己打造出一副完美的躯壳……所以也只有和他有血缘联结的家人,才能让他舍弃自己,去维护,去隐瞒!”
“许暄他,很有可能并不是许家的独生子!”——
作者有话说:谁懂我们小蒋的就是这样臭屁啦!
第78章 因果 “何欢的死,许暄必须得是那个凶……
专案组的成员这次还是没能逃过大晚上还要加班加点开案情分析会的命运, 好在现在的会议都是唐见山来主持,他硬生生捂住了蒋徵的嘴,赶紧摆摆手说:“解散吧, 这个点儿正好食堂还没下班,大家伙儿先去吃个晚饭,休息休息,七点钟再回来准时开会。”
众人如蒙大赦, 一窝蜂地涌向食堂,生怕蒋徵突然反悔。
原本陈聿怀也混在人群里,慢悠悠地跟着彭婉往外走, 后脖子却突然一紧,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拎起了衣领子, 硬是把人给拽了出来。
“上哪儿去?”蒋徵睨着他。
“食堂啊。”陈聿怀摸摸肚子。
“你上门卫室拿点东西,”蒋徵这才松了手, 顺手替他理了理领口的褶皱, “到我办公室等我。”
“哦……”
没过多久,陈聿怀拎着两盒外卖,站在了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前, 门是虚掩的, 从门缝里漏出来些暖黄的灯光。
他想了想, 还是抬手准备敲门,还没等敲响, 就听到里面传来蒋徵的声音——
“进来吧。”
陈聿怀推门进来的时候, 蒋徵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给自己换尼古丁贴片,警服外套被搭在一旁,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上, 露出来的冷白的肌肤上还残存着几个微红的印子。
他怂了怂鼻子,空气里还隐隐闻能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反手带上门,顺手把外卖搁在了茶几上,目光扫到桌上的药盒——用的是最高剂量,陈聿怀蹙眉问:“又发作了?难受么?”
“没有,”蒋徵摇头,眼神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眼看着距离破案就差最后临门一脚了,我不能让自己在这种时候拖了后腿。”
陈聿怀“唔”了一声,坐下来很自然地就打开了外卖盒,里头竟然是饺子,还是虾仁水晶蒸饺。
蒋徵随口道:“我跟我师母打听过,你母亲出身江浙一带,生前包的虾仁水晶饺最好,不过外卖肯定比不上阿姨的手艺,而且食堂的饭菜重油重盐,对你养伤不好,吃点儿清淡的吧,想来你应该也会爱吃这个。”
贴好最后一片后,蒋徵单手扣上袖扣,再抬眼时,看到陈聿怀盯着那份饺子,却一直没动筷。
“怎么了?不合口味?”他问。
陈聿怀用筷子戳了戳如玉般晶莹剔透的饺子皮,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其实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蒋徵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儿,缓缓道:“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也实在不清楚你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才会让你连这点依靠都习惯性地拒绝,但是陈聿怀,至少此时此刻,我是你的队长,是带教老师,也起码算是……你的朋友,是出生入死过的战友,你连刀都替我挡过,还不允许我做这些小事吗?”
陈聿怀抿了抿嘴——这是他拒绝沟通时条件反射的动作,蒋徵太熟悉了,从二十年前第一次在派出所见到他时就是这样的,把自己包裹在一张透明的茧里,然后竖起身上的每一根尖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和每一次的生死一线上表现出来的对他的依赖和患得患失的样子截然不同,甚至连自认为这世上最了解陈聿怀的蒋徵都没能看透,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算了,吃吧,”少顷,蒋徵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道:“抓紧时间,按我以往的经验来看,这顿很可能是结案之前最后一顿能按点儿吃的饭了。”
其实不是拒绝,是害怕。
害怕产生依赖,害怕被抛弃,害怕最终还是要走散,所以不敢开始,甚至不敢奢望任何的亲密关系。
陈聿怀喉结来回动了几下,最终也是没能说出口,他笑了笑,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蒋徵说:“吃吧。”.
虾仁儿鲜嫩弹牙,十分爽口,虽然比不上小时候吃到的沈萍亲手做的,但陈聿怀在这方面本来就不算挑剔,只要是新鲜热乎的,对于他来说就是好吃的。
蒋徵嘴里吃着还不闲着,眼睛一直在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好几回筷子险些戳在嘴角上。
陈聿怀鼓囊着一侧的腮帮子:“在看什么?”
“看守所号房的监控。”
“有发现?”
“嗯……”难得蒋徵也会有欲言又止的时候,他伸手拉过来一把椅子,道:“你来看看。”
陈聿怀捧着还剩一半的饭盒不撒手,起身绕过办公桌,挨着蒋徵坐了下来。
监控画面里,许暄背对着摄像头坐在床沿,与其他关押人员不同的是,他既没有焦躁地来回踱步,也没有躺下休息,就只是抱着腿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在盯着监室的墙角发呆,长久地发呆。
不到六平米的监室,大概和他在七号院那套公寓的衣帽间都比不上,独立封闭空间更像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特殊监室?”陈聿怀讶异道,“他原先不是一直在住在多人间的么?”
“你们当时准备破门的时候,看守所监管给我打了电话,说周婷去看过他。”
“周婷?”陈聿怀更惊讶了,说难听点,许暄的那对父母对自己儿子不闻不问的程度,甚至比不上对待一个陌生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出反常必有妖。
蒋徵将那段会面室里母子二人的录音放给他听。
窗外的自然光源愈发昏暗,清冷的月光将偌大的办公室照亮了一隅,两人肩并着肩,全神贯注地听着录音,轻而缓的呼吸声彼此交织,那束月光便擦过陈聿怀的脚边,被桌上台灯投下来的暖色泾渭分明地挡在了外面。
录音并不长,显然这对母子也并没有那么多话要说,音频播放结束后,陈聿怀直接略过炸裂的断绝亲子关系、周婷在外面包养小三小四小五甚至更多的事,直接抓住了要点——他皱着眉看向蒋徵道:“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蒋徵说:“在回来的路上我仔细捋过一遍迄今为止的所有线索,我甚至怀疑过许暄是不是精神病患者,比如患有解离性人格障碍,我也经手过这样的案子,犯案的凶手其实是嫌疑人的另一个人格,但和主人格之间完全独立,不共享记忆,主人格甚至都不知道副人格的存在,这点和许暄非常类似,如果他真的是双生子,一个和他一样大的活生生的人就在他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无论是法律意义上还是现实当中,没有任何人提及过有许暄兄弟的存在,你不觉得这点很可疑么?”
陈聿怀咬着筷子道:“可是许暄自己都说了,的确存在那么一个人,以至于他一辈子都活在这人的阴影下。”
蒋徵眯起眼:“所以我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但为什么,许家要抹去他的痕迹?理论上来说,要想符合许暄和何欢宫内死亡胎儿的DNA匹配结果,那个所谓的‘隐形人’就必须要和许暄是同卵双胞胎,一对连基因都极其相同的双生子,父母为什么会有完全不同的态度,甚至要人为抹除其中一个人的痕迹,这样大费周章,到底是在隐藏什么,还是在……”
“还是在保护什么,”陈聿怀瞳孔骤然紧缩,“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因果关系,何欢的死,许暄必须得是那个凶手,否则他背后的人就会因此曝光!”.
第三次提审已经临近午夜,许暄明显憔悴了很多,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神经质地啃咬着手指甲,双手被迫固定在审讯椅上,就改成抠手,控制不住一般,之前的嚣张气焰像是被人兜头一盆冷水给生生浇灭了。
预审员照常走流程:“姓名?”
“……”许暄眼神发直,不吭声。
“姓名!”唐见山拍案而起,吓得许暄一哆嗦,脆弱的指甲被他抠得咔咔响,有血流了下来,滴在金属的桌面上,十分刺目。
“他有应激反应了,不要给他施加过大的压力。”彭婉赶紧抬手制止了唐见山,她叫来了两名警察帮忙按住许暄,从应急药箱里取出碘伏和纱布,动作很快,但足够地轻,将许暄的十根手指头都缠上了柔软的纱布。
她蹲下身来,平视着许暄,轻轻抚上他的手背,轻声道:“放轻松,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我们都是来帮你的,许暄,我们不是对立关系,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一定能想清楚这一点,对么?”
“……?”许暄怔怔地看着她。
片刻后,蒋徵一挥手,预审员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回语气不再那么冷冰冰了。
“姓名?”
许暄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许……暄。”
“年龄?”
“18。”
“第几次接受询问?”
“第三次。”
“我们在你的公寓里发现了私自改装出来的一间卧室,那个房间是谁的?为什么要藏起来?”
“我自己的。”这回许暄的目光明显有些飘忽。
“好,那我换一个问法,”蒋徵选择了直接开门见山,“许暄,你有没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想好了再回答的。”
陈聿怀却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你在包庇的那个人,是否就是你的兄弟?”
许暄开始用力抠指尖上的纱布,双手痉挛似的发抖。
兄弟……兄弟……?
《亲属关系解除及财产分割协议》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我到底还要怎么做,你们才肯多看我一眼?
哥哥……哥哥……你只是比我早来到这世上几分钟,就要分走爸爸妈妈还有我全部的爱吗?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可能真的要坚持不住了,你要我死,要我身败名裂,这些我都可以给你,我们是兄弟,是家人,我的一切本就都是你的。
可十八年了,我真的累了。
哥哥,放过我吧……
少年深深低垂着头,最后闷着声,只简短地发出一个音节。
“嗯。”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被吊了起来。
蒋徵依旧表面没什么波澜:“他叫什么?现在在哪?”
许暄无力地摇头道:“你们现在已经找不到他了。”
“为什么这么说?”
许暄咬着下嘴唇,没有回答。
是陈聿怀试探着说:“因为周婷,对不对?”
依旧是沉默,只是这次是默认了。
蒋徵继续追问:“他去了北京,对不对?”
“那天在高铁站,你是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引开警察,好让他趁机离开江台。”陈聿怀一字一顿道:“对不对?”
许暄终于抬头看蒋徵和陈聿怀,不止是自我挖苦还是嘲讽,他苦笑出声:“你们连这些都已经知道了。”
“……没错,他是我的哥哥,许暝。”
第79章 童真 他明明在笑,眼神却是冷的,他笑……
北京市, 东城区。
凌晨四点,坐在最后一排的彭婉和徐朗已经睡得歪七扭八了,陈聿怀只在来的飞机上浅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现在愣是睡不着了,大脑异常清醒。
金杯车飞驰在长安街上,天边将亮未亮,广场上就已经黑压压聚集了一片人。
他看着窗外出神。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北京, 只不过上次来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是随着父亲过来出差,他哭闹了好久魏昭才答应的, 临回江台之前还在天安门前留下过一张合影——三四岁的小男孩儿戴着完全不合适的警帽,牵着身穿军绿色制服的魏昭, 父子俩站在金水桥上,笑容灿烂。
这张照片被沈萍贴身珍藏了很多年。
没有人能料到, 变故就发生在那七年后, 那照片也成了沈萍唯一的陪葬品。
“想什么呢?”坐在副驾上的蒋徵看着后视镜里的陈聿怀问。
他也没怎么睡,从决定即刻出发来北京开始,一路上都在想办法打点北京这边的关系, 电话都不知打了多少个, 他有不少老同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北京, 最后都选择了留在这座大都市里,结婚生子, 慢慢也扎根了下来, 其中有些现在还在公安系统里,这给他们这次的行动提供了相当大的方便。
现在这台接他们的车还有司机就是当年和他读研时同一届的老同学给安排的,虽说只是个辖区派出所,人家熬了这么多年, 也从个片警熬到了教导员的位置,收入在北京不算高,但不用再长年这么在一线奔波了,前几年还结了婚,如今也是儿女双全,日子过得很是滋润,接到蒋徵的电话时他还挺惊讶,当年一块儿毕业的同学里,像蒋徵这样还一直呆在刑侦口的屈指可数。
不仅是因为危险,谁知道哪次出任务就出事儿了,关键是找对象的时候人家姑娘一听你是干这个的,跑都还来不及呢。
“该结婚了啊,老蒋,你也别嫌我唠叨,咱无论男女,那都得先成家后立业,你想想,你在外边儿奔波劳累,到了家还这么冷冷清清的,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寂寞啊。”老同学说。
蒋徵想了想,倒也不算冷清,每次回家富贵儿都恨不得往他怀里扑,更何况现在还有陈聿怀,家里也不缺人气儿了,他只能搪塞过去:“好好好,等忙完这阵子,我肯定得把找对象的事儿提上日程。”然后还不忘嘱咐正事:“我们的航班是凌晨两点半落地大兴机场,你别忘了安排人——”
“成成成,”在北京呆久了,老同学说话都是一嘴京片子味儿了,“我老刘办事儿你还不放心?我说的话你可别不放在心上啊,工作重要,生活也重要,别顾此失彼,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还是这么唠叨。”蒋徵不禁失笑,知道朋友过得好,他是由衷地高兴。
陈聿怀看着那国旗杆下聚集着从全国各地来的人,感叹道:“好热闹啊。”
辅警兼司机小李这会儿还充当起了导游:“天安门什么时候都不缺游客,一年到头都是这样儿,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这辈子第一次离开老家第一站就是这儿。”
陈聿怀说:“我以前来过,不过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
“日新月异嘛,说的就是咱首都的基建,别说您了,我打小在皇城根儿底下长大的,现在跟我小时候都不一样了,”小李笑着说,“诶对了,蒋队,我们领导给您单独安排了酒店,就在周婷入住过的快捷酒店旁边,咱现在是先回酒店还是去北京南站?”
“我不用搞特殊,叫你们刘教去把房间退了,”蒋徵摆手,“直接去南站吧。”
“得嘞!”.
北京南站作为北京对外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占地比江台高铁站还要大得多,每天的客流量惊人,站外车水马龙,站内人山人海。
“蒋支队长,幸会幸会,”南站派出所的张副所长带着两个民警迎上来,老远就伸出了手,“监控室都安排好了,咱们现在过去?”
“张所,”蒋徵回握过去,寒暄两句后直奔主题,“我们需要调取6月28日当天的站内站外所有的监控录像,还有请您帮忙查出当天有没有一个身份证姓名是方磊的男性乘客出站,乘坐的从G102江台到北京的高铁,那很有可能是嫌疑人使用的假身份。”
“行行行,”副所长忙不迭道,“监控都会自动保存近30天内的录像,您要的都有。”
“张所,我跟您一块去吧,这些是我们支队技术部的小同志,我们会一起协助录像拷贝的工作,数据量太大,同时进行也能快很多,”彭婉说,她手里有提前准备好的加密硬盘,“蒋队,那我们这边就实时保持联系。”
“好,”蒋徵点头,“嫌疑人反侦察意识很强,我们这次行动又涉及了江台和北京两地的警察,很容易引起嫌疑人的警惕,所以要尽量低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是!”.
吩咐完毕,众人带着各自的任务纷纷散开,蒋徵则转身朝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偌大的停车场内挤满了网约车和出租车,他迅速穿梭过偌大的迷宫,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不断回荡,最终停在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帕萨特面前。
车门锁“咔嗒”一声轻响,蒋徵俯身钻进副驾驶,与驾驶位上早就等候着的陈聿怀对了个眼神。
陈聿怀一颔首,表示周边环境还算安全,蒋徵便抬眼看向后视镜,说:“一晚上没休息,身体还受得住么?”
许暄手里拿着陈聿怀给他带的早餐,包子只啃了几口,就放那儿不动了。
这台车从外面看不出什么门道,其实里面是特殊改装过的——前后排座椅之间加装了防爆隔离栅栏,所有车窗都贴着高强度的单向可视膜,连后视镜上方都藏着一个微型监控探头,这是蒋徵特意为许暄协助调查准备的移动审讯室。
许暄哑声失笑:“受不住也得受啊,蒋叔叔,我还有得选?”
“保证嫌疑人的安全也是我们的职责之一,”蒋徵没有跟他客套的意思,“这次安排你来北京是我个人的决定,我有责任让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江台。”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哥的行踪,”许暄闭上眼,斜倚在靠背上,声音里都透着一种疲惫,“但他肯定已经知道你们来了。”
“许暄在哪儿我不感兴趣。”出乎意料的,蒋徵轻巧地否认了许暄的说法,连陈聿怀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蒋徵继续道:“我只是觉得,你的哥哥,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可以让你们全家人都能心甘情愿地为他背上一起命案,又是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也要抹去他的存在,尤其是你,许暄,你明知道案子的恶劣程度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死刑都是有可能的,你好像宁死都要替他隐瞒下去,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天生就会趋利避害的人性。”
“人性?”许暄捕捉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两个字,来回在齿间研磨,竟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蒋叔叔,你跟我们谈这个词?这玩意儿值几个钱?哈哈哈……”
陈聿怀被吵得直皱眉,太阳穴都跟着隐隐作痛。
蒋徵沉默不语,不恼,也不反驳,只是透过镜子静静地注视着他,眉眼压得更低了。
末了,许暄觉得不得趣儿,揩掉眼角笑出的泪花,陈聿怀却发现,他明明在笑,眼神却是冷的,他笑得泪眼朦胧,却又好像在哭。
他说:“许暝他,注定就是和我们不一样的。”.
“我和哥哥就差了七分钟出生,只因为他早就那七分钟,所以成了我的哥哥,可我从没觉得,我们有什么不同,哥哥弟弟,都只是个称呼,我和他就是这世上的另一个对方……”
许暝,许暄,一个暮色,一个暖阳,周婷对自己取的这两个名字十分满意:“这样外人一听就知道,你们两个是亲兄弟,这世上没有比你们更亲的关系了。”
五岁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许暄过早发育的大脑却仍然记得,他和哥哥在一个房间里,并排坐在一方小桌子前,面前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小暄,你能告诉阿姨,这些图片有什么共同特点吗?”医生推过来一组卡片,上面都是给小孩子识图认字的动物图片。
不到三岁的许暄已经能用足够清晰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了,他眨巴眨巴眼睛,说:“他们都是动物,嗯……都很小,很可爱。”
“嗯。”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尽管语言发育水平比同龄人早很多,但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的认知行为,然后她又转而问许暝同样的问题。
许暝也同样的乖巧可爱,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非凡的智力。
他想了想,用孩童稚嫩的声线说:“它们都和我不一样。”
医生笑容一僵,又问:“哦?那告诉阿姨,有什么不一样呢?”
许暝天真地笑道:“它们都会害怕。”
医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哪里有些不对劲的点,但又说不清楚,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哦?许暝小朋友这么勇敢呀?你不会害怕吗?”
“我不会呀,”许暝歪着头,道,“因为让它们害怕的,就是我呀。”——
作者有话说:狠狠卡文,但写起自己熟悉的地方又发了狠忘了情!!
老规矩进入回忆情节,下章就会回归现在的时间线,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80章 目标 “你们不该把我带过来的。”……
“天才总是不一样的。”
许泓拿着报告单, 目光直接略过最后的几行医嘱:经初步检测,受试者(许暝)表现出的共情能力显著低于同龄基线水平,对生命体缺乏基本的情感反馈, 建议加强心理干预,并定期到专业机构进行进一步的行为评估与监测。
“我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最先进的教育资源,”他拍了拍尚不足五岁的两个孩子,表情温和, 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别让爸爸失望了。”
“……像我们这种家庭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带着使命的, ”许暄叹了口气,“哪怕这个使命是被强加的, 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
“所以,你们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许暝很可能存在早期的ASPD症状, 却没有人及时做出干预?”陈聿怀危险地眯起了眼。
许暄避开了正面回答:“可怕的是, 爸爸的偏执加重了哥哥的病情,更可怕的是……”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然后道:“我从未觉得哥哥有什么不对。”
许暄的懵懂让他无法理解什么叫继承人, 什么叫遗产, 他只知道,爸爸说起这些的时候, 总是高兴的。
许家上下似乎都心知肚明地默认了, 许泓家的这对双胞胎,就是将来继承人的不二人选。
直到那个雨夜,那年他五岁,清楚地记得那天的闷热和潮湿, 还有病房里仪器的滴滴声,令人不安。
爷爷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再昂贵的药物都不能让他再坐起来了。
“我走后,我的位置交给许凌,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这就是我的遗嘱。”
“凭什么?!”许泓暴怒,但碍于情面又不好发作,强压下怒火道:“爸,我是您唯一的儿子,妈走的早,这些年来是我在您面前尽孝最多的啊!更何况……对,更何况我还给您生了两个孙子……来,许暝,许暄,到你们爷爷这里来。”
许暄走过去,看的更清楚了,爷爷惨白的脸上深刻的纹路交错纵横,他流出了混浊的泪:“别以为我病了,老了,就是糊涂了!许泓,你在澳门赌输了多少钱,在外面养了多少女人,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婷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
“爷爷,”是许暝先抓住了老人干枯的手,他眨着眼睛,眼泪自然而然就掉了下来,扑簌簌的,像两串珠子似的,他抽泣着说,“对不起,爷爷,我们……我们都没来看你……爸爸要上班……幸好有姑姑……爷爷说的话我有点听不懂……但是……但是爷爷觉得好,那就是好的!”
“你们和祖辈的关系很亲近?”陈聿怀问。
“不,”许暝摇头,“也许是爸爸的原因,一直到爷爷去世那天,我们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天生的反社会型人格。”蒋徵摩挲着指腹的枪茧,哪怕是见过最丧心病狂的凶徒,也没有谁能比一个孩子如此炉火纯青的表演更让人脊背发凉的。
陈聿怀突然觉得,怀尔特之所以会选择这两兄弟合作,可能远不止是冲着鹿鸣山庄去的.
许暝第一次真正表现出ASPD的特质,就是在那两年里,他杀了人,起因仅仅是一块橡皮。
班里的小胖子抢走许暝的橡皮时,许暝只是平静地说:“给你了。”
小胖子想激怒他,这是孩子之间最幼稚的引起周围人注目的把戏。
可许暝的不搭理却让小胖子觉得丢了面子,他将许暝书桌上的东西扫落一地,许暄险些跟他打起来,许暝也只是面不改色地将东西一一捡起。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一直到学前班的毕业典礼上,许暄才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很久都没见过那个小胖子了,他问:“哥哥,那个小胖子好像很久没来过学校了,你见过他么?”
许暝笑得灿烂:“见过啊,今天上午刚见过,现在应该就在东楼底下吧。”
救护车和警车呼啸而至,他看到小胖子趴在草丛里,白花花的东西和血流把绿色的草都给染红了,后来他才知道,那白色的玩意儿,是脑浆。
和何欢的案子一样,警方最后给出的结果是自/杀,不予立案。
“可是,如果是/自杀,我哥怎么会提前知道呢?”许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事瞒不过我父母,他们知道了,第一时间把消息按了下去。”
“不能让一条人命就这么毁了暝暝!”周婷发疯似的说。
“所以他们把许暝送到了美国,改头换面,更名改姓,并抹去了他在国内、在江台的一切痕迹。”
说到这里,陈聿怀和蒋徵相互对视了一眼——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连警察都查不到许暝的存在,一个事实意义上常年不在国内的人,又怎么会留下痕迹?
“自那以后,我的人生就不只属于我自己了,”许暄继续他的陈述,“我父母看待我,也和从前不同了,他们好像在从我身上,看到哥哥的影子,一直到两年前,他突然回国……没错,他在美国也背上了人命官司,他枪杀了自己的老师。”
“对不起,对不起,妈,都是我的错,”他在周婷面前哭诉,“我不该这么冲动,我、我可能生病了,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人关心我,你和爸爸还有弟弟都不在身边,我太孤独了,总是一个人,我……”
周婷对儿子的愧疚瞬间决堤:“好孩子,是妈妈对不起你,你放心,在国内先安心呆一段时间,爸爸会帮你摆平,花多少钱爸妈都愿意!”
兄弟俩一别十年,但许暝还是表现出了对许暄的亲昵,时常弟弟长弟弟短地叫着,他搬进了许暄在外面的公寓,也就是如今的西港新区七号院,与弟弟同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暄好像就在这样的相处过程中彻底丧失了自我,他越来越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哥哥,这样的生活本来也是哥哥应该有的,哥哥比他聪明,也一定会做得更好,更讨父母的欢心。
在一次次的试探后,许暄的底线也在无限往后退,所以在得知哥哥趁着自己请了病假的那几天,假扮成自己去了学校,许暄也没有忍心责怪他什么。
“对不起,弟弟,”他说的最多的三个字可能就是‘对不起’了,“哥哥太孤单了,我只是想像你一样交朋友、到学校里去上课,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在爸爸妈妈身边长大。”
“他就是在这时候第一次和何欢见面的吧?”蒋徵说。
“嗯,”许暄点头,“可他对何老师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也不是全都知道。”
或许替哥哥顶罪,是属于许暄病态的赎罪方法,哪怕这只是个莫须有的罪名,陈聿怀却知道,那种日复一日的洗脑,是可以从根本上彻彻底底改变一个人的。
“蒋叔叔,你不应该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我哥真正的目标……可能就是我,”许暄最后扯出了一丝嘲讽的笑,“不是想替代我活下去,他想毁了我迄今为止得到的一切,然后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蒋徵眉头紧锁。
许暄说:“你忘了吗?我和哥哥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所做的,我也从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哪怕受害者是你自己?”蒋徵猛然回过头。
“这里没有什么受害者,连何老师都只是死于自己的弱点。”许暄垂下眼帘。
“许暄,”陈聿怀突然抬高音量,他探身过去,单手扶在栅栏上,“你过来。”
“啊?”许暄一愣,但还是照做了,他坐起身来,附身靠近陈聿怀。
陈聿怀:“低头。”
“哦——嘶!”许暄一疼,下意识就想捂着后脑勺缩回去。
“别动。”陈聿怀捏着几根从许暄后枕部上拔下来的短发,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对蒋徵说:“蒋队,有物证袋么?”
“有。”蒋徵取出一只随身携带的小号物证袋,递过去。
陈聿怀边数边拔,前前后后拔下来足有七八十根才停手。
封上物证袋,两人无需多言,蒋徵摸出手机,很快就打出了一通微信电话——
一曲儿歌《好爸爸坏爸爸》就这么突兀地响起,一连串儿此起彼伏的“爸爸”在寂静逼仄的空间里回荡,连许暄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陈聿怀无言看向蒋徵,不用说话蒋徵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回答道:“别这么看着我,我没有在外面认爹……”
陈聿怀:“……”
好在,很快对面就接通了,终于打断了这出伦理大剧:“喂,老蒋?怎么着,找对象的事儿想通了?我这就跟你嫂子说——”
“老刘,”蒋徵清了清嗓子,瞬间恢复了正经,“我需要你立刻帮我联系一家二级实验室,我需要立刻做个毒检。”
“哈??”对面夸张地怪叫道,“您当我是土地公是怎么着?怎么不跟我要原子弹呢?”
“少贫嘴,”蒋徵游刃有余地放出钩子说,“我记得我家仓库还有瓶珍藏的茅台,你要还是不要?”
“要要要要……”老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立马点头如捣蒜,“我想想啊……哦对,公大的理化检验实验室行不?北京市级重点实验室,你嫂子母校,说不准能托学弟学妹帮忙,但是先说好了,我不能保证能成啊……”
“哦,那好……”蒋徵不慌不忙地话锋一转,“我现在突然觉得结案庆功会上开了那瓶酒应该更合适,我们支队为了这个案子医院都跑了多少回了,既然刘教不愿意帮我们这个小忙,那……”
“好好好好……我帮,我帮!”老刘不得不缴械投降了,老同学外加老朋友,蒋徵走精得跟狐狸似的,最知道怎么钓着他了,“我去求求你嫂子,让她亲自跑一趟行了吧?这下你信得过了吧,蒋支队长大人??”
蒋徵扯了个没什么感情的笑:“我代表我们支队对刘教表示感谢,回头酒跟锦旗我亲自送上门,样本我半小时内给你送过来。”说罢便迅速挂了电话。
“你们什么意思?”化学天才许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本能地是不愿意相信的,只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怀疑我哥会给我下毒?不可能,不可能!他是我哥!我亲哥!”
“我们都亲身检验过丧尸药的厉害,何欢的死也和毒品的精神控制脱不开关系,丧尸药的研发甚至都是你亲自操刀,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丧尸药的机制,”陈聿怀冷声,“许暄,你真的那么笃定,你认识过你哥哥么?”——
作者有话说:这种会长篇的回忆会不会读起来有种很累赘的感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