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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阿兰 “我回来了,哥哥……”……


    油腻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茶几对面, 女人两条长腿交叠着,身上的猩红色的旗袍开衩都快开到胯了,故意露出大腿上一朵妖冶的黑玫瑰纹身。


    她手里夹着一支女士香烟, 细长的眼睛不知道第多少次明目张胆地扫过面前的两个男人,带了钩子似的,暧昧和挑逗的意味不言自明。


    深吸了口烟,她在白雾缭绕间开口:“你们找我?先说好啊, 要钱我是一分都没有,不过……二位要是来找我做生意的,那好说……”她‘不经意’地一换腿, 夸张的高跟鞋尖也‘不经意’地擦过男人笔挺的西裤裤腿。


    蒋徵把警察证摊开拍到桌上,面不改色道:“警察办案, 还请你能配合,阿兰……是吧?”


    “警察?”她身子一僵, 随即气急败坏地放下腿, 拢了拢可有可无的衣领,将烟头狠狠摁灭在茶几上,嘴里嘟囔着:“又是哪个讨债鬼, 老娘的棺材本都得赔光!”


    “是, 他们都叫我阿兰。”女人一改方才的风情万种。


    “本名?”


    “柯、柯雅兰。”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 女人明显有些不自在,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


    “柯沙吞是你什么人?”


    “哥哥他怎么了?”柯雅兰瞬间紧张起来, 瞳孔微缩。


    陈聿怀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死亡证明书递给她, 没有多说什么。


    死亡证明四个大字很显眼,柯雅兰接过去时手在颤抖,抖得纸页哗啦啦响。


    蒋徵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反应,陈聿怀则环顾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家按摩店的小阁楼, 斑驳脱落的墙皮被一张张泛黄发旧的海报遮挡住,廉价香烟的焦油味很重,哪怕熄灭了一时半会儿都消散不掉,混合着女人身上刺鼻的香水味和廉价按摩精油的味道,让这个本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闷热。


    木门上的小窗口挤着几张年轻的面孔,打扮不符合年龄的女孩子们正在好奇地向这边张望,一对上陈聿怀的目光,对方冲她们礼貌地笑了笑,那笑容清隽疏朗,顷刻就点亮了这个逼仄的小房间。


    小姑娘们都没怎么读过书,早早地就进了社会,所以也说不出这个笑有什么不一样,只觉得脸上发烫,低低的惊叫和嬉闹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缩回了脑袋,却又忍不住从门缝里偷窥。


    蒋徵眼皮都没动一下,直接从背后反手扣住陈聿怀的后脖颈,面无表情地将他的脑袋给转了回来。


    “河豚毒素导致呼吸肌痉挛与麻痹……”柯雅兰费力地念出死亡原因后头的那行字,抬头看蒋徵问:“什么意思?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蒋徵十指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以一种审视的姿态道:“简单来说,就是被人下了毒,我们分局技术科在给他注射的针管里发现了微量残留的河豚毒素,这种毒素的毒性比剧毒的□□还要高出一千多倍,0.5毫克就可以使人毙命,而光是针管的残留物检测出的含量就已经可以让一个成年男性彻底瘫痪。”


    “也就是说,下毒的人,就没想过他可以走出我们的审讯室。”


    柯雅兰的脸上一片空白,大脑努力处理着这些复杂的信息。


    良久,她才丢下那张纸,挖苦似的轻笑道:“哥哥他招惹的那些人,哪有一个身家清白的?哪有一个手里没几条人命的?他又那么傻,为了赚钱命都不要的主儿……”


    “你们父母呢?”


    “死了,都死了。”


    最沉重的两个字却被她说得那么轻巧,柯雅兰再次点了一根烟,扬起下巴吐出几个烟圈儿,悠悠道:“我爸在工地上被钢筋戳穿了脑袋死的,当时工地就给赔了一千块钱,我妈在戒毒所用床单把自己给勒死了,我弟弟……我弟弟被人活生生打死的那天,刚好满十岁……”


    烟灰还带着火星子落在她的腿上,烫出了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呵,我们一家子都是短命鬼,我哥比我运气好,走在了我前面,其实我也快了……”柯雅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宫颈癌晚期,医生说我活不过这个夏天。”


    柯雅兰比柯沙吞小八岁,如今也不过二十三,放在寻常女孩身上是刚刚大学毕业,准备开启全新一段人生冒险的岁数,可柯雅兰这张精致的浓妆下,却是日渐萎靡的面容,斑驳厚重的脂粉挡不住她的憔悴,她张口闭口谈论的不是未来,只有死亡、‘生意’和棺材本。


    “杀了柯沙吞的凶手,你有什么怀疑的对象么?”


    她摇头:“他在外面的事很少和我说,他怕我也招惹上那些是非,我只知道他在给一个大老板做事,挣得钱多了,但仇家也多……所以我也知道,他迟早会死在外面,现在看来有你们给他收尸,也算不错。”


    “梧桐公馆这个名字,你听说过么?”


    柯雅兰想了想:“……听哥哥说过,好像是一挺高级的地儿,他提起来都是神秘兮兮的,让我不要往外说,还说里头的人只要能勾搭上一个,我们俩一辈子荣华富贵就都有了,我那时还开玩笑,说什么时候让他带我去看看,保不准哪个土财主就看上我要包养我,我也不用再呆在这儿被那些臭男人摸屁/股了。”


    “具体位置?”


    “在城南,好像就在西港新区那边儿,但那么私人的地方,肯定不会有个招牌告诉你这就是梧桐公馆,我隐约记得我哥哥说,从外头看是个山庄,气派得不行,从门口都要走好久才能看到公馆正门。”


    陈聿怀从手机上迅速检索出几个关键词,再把范围缩小到新港西区,就剩下了一个最符合条件的名字:“城南占地面积最大的山庄叫鹿鸣山庄。”


    柯雅兰:“对,好像就是叫这个。”


    随后,陈聿怀又将十几张照片摆在了她面前:“这些人,有你比较眼熟的么?”


    照片里都是审讯当天参与柯沙吞急救的医护人员,河豚毒素这种东西本就很难获得,更何况还是提纯到一定程度的,彭婉说,凶手的用法和用量相当精准,一定不是个外行,所以蒋徵便以此推断,下毒者极有可能就混在那群医生当中。


    柯雅兰一一看过去,最后道:“没有,都没见过。”


    后面,蒋徵又照例问了几个流程性的问题,结束后,柯雅兰把两人送到了按摩店门口。


    蒋徵说:“等结案以后,我们会通知你去认领尸体,在此之前我们会在停尸房冷冻保存你哥哥的尸体,这点你不用担心。”


    “有这个必要么?”柯雅兰扯扯嘴角,“烧了吧,就算接回来,我也没钱给他再办什么丧事了,家里更没处放个死人。”


    “好,那我们会按无名尸进行处理。”


    临走之前,蒋徵隔着一条门缝对她说:“柯雅兰,像你这种情况,是可以向江台的妇联申请‘两癌’救助的,符合条件的话,甚至还有特困人员的全额救助,只要你想活下去,国家就可以帮你,补助的钱起码可以让你不用再留在这种地方,不用那么痛苦。”


    柯雅兰啼笑皆非:“这种地方?哪种地方?你们觉得这里脏……对,这种地方本来就脏,可除了这里,也没处可以收留我们这些姐妹,你觉得脏的,是我们吃饱穿暖的饭碗。”


    “……国家?”提到这个词时,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蒋警官,我的国家不在这里,我的家也早就没了……”


    我的家,早就没了。


    陈聿怀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骤然攥住,有些透不过气来。


    女人夸张的烈焰红唇永远都是勾起的,与他眼前一张惨败却仍然带笑的面容重叠在一起,那是沈萍烙在他记忆深处的最后的影像。


    ——柯雅兰自小在这里长大,却从没有过“归属感”这种东西。


    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十四岁以前的记忆,都已经遥远得恍如昨世。


    他只有魏晏晏了,可魏晏晏的生命里却不只有他——这种执拗犹如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他心里角角落落的阴暗面都照得无所遁形。


    柯雅兰,一个堕落于社会底层的风/尘/女,和自己的处境竟然可以出奇的相似。


    蒋徵哑然:“抱歉……”


    “这时候道歉多煞风景嘛,警官?你要是真的那么怜香惜玉的话……”柯雅兰嗓音故意掐得甜腻。


    她抓住蒋徵的衣领,忽地凑近,用又尖又长的红指甲从他的喉结处虚虚地划下去——


    在快要到小腹时,被蒋徵一把抓住甩开,他克制而不失礼貌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便多打扰了,柯沙吞的案子还没结案,这段时间我们随时都有可能传唤你,你不能离开江台,手机请保持畅通。”


    被拒绝的柯雅兰也不觉尴尬,她歪着身子扶在门框上,冲蒋徵身后的陈聿怀摆摆手:“好啊,希望下次还能活着见到二位,也祝你们两位……长长久久?”


    陈聿怀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他指着自己,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柯雅兰笑得花枝乱颤:“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别看我这人没读过几天书,看人还是准的,男人嘛……在我这儿,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样好懂。”.


    回分局的路途中,车子被堵在了高速上,陈聿怀依旧坐在副驾,也没人觉得带教加领导给他一个实习警开车有什么不对,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他的大腿上,搜索页面全是关于鹿鸣山庄的。


    “怎么了?”蒋徵瞥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陈聿怀垂眸——在蒋徵面前,他已经可以习惯性地摘下眼镜,纤长的睫毛落下,双瞳盯着电脑却并没有聚焦。


    蒋徵敲着方向盘:“从柯雅兰那里就心不在焉的,哪个小姑娘把你魂儿勾走了?”


    记忆的泥沼引诱他沉溺下去,明知是条死路,可陈聿怀却停不下脚步,有什么东西在缠着他的腿,将他拖拽进深渊里——


    他低头看,对上了黑曼巴蛇的双眼。


    恐怖的画面太过清晰,让陈聿怀猛然一震,下意识扶住蒋徵的手臂,像是抱紧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呼……呼……”


    他抬头看,又对上了蒋徵探寻的、漆黑但明亮的双眼。


    一颗心猛然落了地。


    「回家……」


    「回家吧……」


    「我们回家……」


    蒋徵每一次说出这两个字,都熟稔得像说过千千万万遍,陈聿怀喉结滚动,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糖醋小排的甜味儿,喉间的酸涩被冲淡了些许。


    他忽然想明白了,知道了那种挥之不去的漂泊感从何而来——魏晏晏不仅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过去存在过的唯一证明,他拼了命地想要抓住这点儿虚幻的锚点,却始终都是无力的。


    独独蒋徵不同。


    蒋徵是他的过去,也是他的现在,甚至可能会是他的未来。


    或许他自己都没能看明白自己的心,他千方百计回来的目的,可能远不止于此,他在潜意识里不停地在追随着蒋徵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只要在他身边,他就会觉得踏实的程度。


    或许,他与柯雅兰还是不同的,陈聿怀想,尽管这份安心本不应该属于他。


    “没什么……有点儿低血糖,”陈聿怀敛起脸上的心思,松开手,恢复如常,“昨天的审讯没查出什么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那些医护的背景和他们名下银行卡的流水。”


    “流水?”


    “冒着被当场抓包的风险在我们眼皮子底杀人,无非就是为财或者为命,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符合人性的理由,”蒋徵说,“你现在就通知到彭婉和唐见山。”


    前方的车流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蒋徵踩下油门,道:“另外,明天安排一个警员来这边跟着柯雅兰。”


    陈聿怀:“监视还是保护?”


    蒋徵呼出一口气,最后道:“都有吧。”.


    柯雅兰没能等到第二天。


    那天晚上,柯雅兰到家后洗了个热水澡,她将每一根头发丝都清洗了干干净净,也把曾经和哥哥生活过的小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一个人静静躺到地板上,赤/裸着湿淋淋的身体,就像她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上时的模样。


    煤气罐咝咝地泄漏出致命的气体,门窗都锁得严丝合缝。


    她闭上了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个小渔村,在罂/粟/花盛开的春天里,家人在等着她回去。


    “我回来了,哥哥……”——


    作者有话说:虽然出场就这一章,但我还挺喜欢阿兰的


    第62章 潜伏 看来今晚的贵客,还不止他们几个……


    陈聿怀抱了一束玫瑰花去了码头, 又在那儿碰见了那天在按摩店看到的几个小姑娘。


    褪去了厚重的妆容,她们看起来也不过刚刚成年。


    这次再见到他时已经没有了脸红,女孩们穿得素净, 各自拿了些阿兰生前喜欢的东西。


    “陈警官,我们最后过来送送她,”其中一个女孩儿对他说,语气间难免带了些物伤其类的伤感, 最后她笑了笑,“听说她最后走得很平静,也没遭什么罪, 挺好。”


    挺好。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给柯雅兰二十三年的人生画上了句点。


    “嗯, 挺好。”陈聿怀点头,他依旧是话很少, 他站在岸边, 把怀里的那束花儿揉碎成一片片花瓣,扬手撒进大海里。


    今天的海水很平静,风也很和缓, 没那么大的浪, 海水裹挟着花瓣和骨灰漂了很久、很远, 或许跟随着洋流,柯雅兰真的可以回到她的故乡。


    女孩们带来了一碗米, 燃了三支线香插在米中间, 青烟被海风吹得晃晃悠悠,她们各自双手合十拜了拜。


    那个女孩走过来跟他道了谢:“谢谢你,其实我们这些人,本来死了都没人在意的……你们还能给她办了海葬, 阿兰她一定会喜欢。”


    陈聿怀在袖口上蹭掉手心被花瓣染红的汁液,摇了摇头说:“不是我,是蒋支队安排的。”


    “是那个冷面阎王啊……”女孩一怔,随即调笑道,“我本来看他怪不好说话的,想不到还挺有人情味儿,那就替我们姐妹几个谢谢他了,回头你们再来店里,我们给你打八折啊!”


    按摩店的生意还得做,她们没有停留太久,和陈聿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陈聿怀今天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复诊,倒是不着急回去,他坐在长椅上,海风舒适,耳边是有节奏的海浪拍打声,听得他有些昏昏欲睡。


    不多时,一侧的阳光被一片阴影挡住,他睁开了眼,看到蒋徵在他身边坐下。


    蒋徵今天穿了身便装,烟灰色的棉麻衬衫被太阳晒过后蓬松而柔软,几粒扣子解到胸口,露出里头黑色的内衬,多了几分随性懒散。


    陈聿怀把黏在蒋徵身上的视线挪开,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本来是来不了的——”蒋徵仰头靠在椅背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夹杂着洗发水的味道,“但毕竟专案组领导不是我,干不完的活找个理由丢给唐见山不就好了。”


    “哦?这是你蒋支队长能说出来话?”陈聿怀揶揄道。


    蒋徵挑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谁带偏的我不说。”


    陈聿怀耸了耸肩,算是接下了这口黑锅,然后道:“柯雅兰的事,她们想跟你道谢。”


    “别想那么多,”蒋徵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我只是觉得海葬比扔在公墓里强,至少……能让她走得干净。”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旷远而悠长。


    “复诊情况怎么样?”他转头问。


    “还行,医生说比预期的要顺利,新拿了点儿药,都是针对外伤的,”说着,陈聿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给他,“今天张主任不在,说是请假回老家了,复诊完,我就去找小护士开了点儿这个。”


    “给我的?”蒋徵接过来打开,一股浓郁的中草药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什么?”


    “辅助戒断的方子,纯中药的配方,不会产生成瘾性,只是缓解症状,能让你睡得好些。”


    “这倒是巧了——”蒋徵眼底浮现出笑意,他从自己外套口袋里也摸出来一个纸盒递给陈聿怀,“打开看看?”


    “搞什么?”陈聿怀一脸疑惑,盒子个头还不小,挺精致,他划开塑封,打开,里头是一个黑色的……“护肩?”


    “准确来说,是根据你的尺寸定制的医用护肩。”蒋徵纠正了他的说法。


    “?”陈聿怀有些惊讶——蒋徵竟然还记得自己肩胛骨的伤?


    “我帮你穿上?”


    抱着盒子的指尖微微收紧,陈聿怀抿了抿唇,点头道:“好。”


    他转过身背对过去,蒋徵取出护肩,从他胸前绕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露出来的皮肤,陈聿怀瞬间瑟缩了一下。


    蒋徵低声道:“别动。”


    呼吸扫过他的耳后,陈聿怀真的就一动不动了,他觉得那呼吸很烫,耳根子酥酥麻麻的。


    咔哒一声轻响,蒋徵低头扣紧,陈聿怀身上原本宽松的旧t恤被护肩的绷带勒紧,勾勒出明显的腰线和肩背线条,非常紧致漂亮。


    “紧么?”他问。


    陈聿怀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护肩每一寸都精准地托住了他的伤处:“尺寸刚好。”


    难得的空闲,又是天朗气清,两人本想再在海边坐一会儿的,可惜天公作美唐见山却不作美,偏偏在这种时候打来了电话。


    “搭上线了。”


    .


    “你猜怎么着?”唐见山一脸神秘兮兮地看着蒋徵,眼里全是挡不住的兴奋劲儿,“咱这回可是赶上了!”


    “少卖关子,有屁快放。”


    “根据老金的线报,今晚十点,鹿鸣山庄会举办二十周年的晚宴的最后一天,到时候山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出席,只要咱们能混进去,还愁见不着那个什么维克多?”


    唐见山激动地搓搓手,手指比了个“十”字”:“十年难得一遇啊老蒋!这是什么运气?这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咱们这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还被那帮孙子玩弄得团团转,于是大发慈悲普降甘霖给了咱们一次翻盘机会的运气!”


    “等回来了你说什么都得给咱关二爷上柱香!”


    “消息可靠么?”蒋徵半信半疑,这倒怪不得他多疑,着实是上回在工业园区碰到的突袭损伤太大保重。


    徐朗尴尬地咳嗽了声,为了挽回他们禁毒大队的颜面,这回可着实是费了一番公司,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烫金的邀请函:“老金弄到的,彭主任他们拿去检验过,用的是市面上没有量产的特殊防伪纸,信纸背后还印有梧桐树暗纹,这回错不了。”


    蒋徵两指夹起那张邀请函,乍一看这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素白信封,但指腹抚摸过时,纸面上那细微的凹凸质感却告诉他这张纸的价值不菲,随着不同的光线变化,还会有非常细碎的鎏金流淌在纹理中。


    “光是信封上头的金箔和碎钻就够得上咱一个月工资了。”彭婉酸道。


    “人员安排好了么?”蒋徵问,封口上的火漆已经被他们拆开了,他直接取出信纸展开,花体英文都还是手写的。


    陈聿怀从卫生间出来,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水,余光便看到了跟前几双鞋,目光试探着往上移动,便对上了几道灼灼的目光。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裤链没拉,在场还有彭婉和葛明玉,他下意识夹紧了□□往后退,却又被唐见山一把抓住,两眼放光:“就是你了!”.


    当晚十点,一辆低调奢华的定制型辉腾停在了山庄门口。


    鹿鸣山庄坐落于江台南端衡山山脚下,占地三万多公顷,这里远离闹市区又背山面海,地理位置极佳,地皮自然而也是顶级的贵。


    正如老金所说,山庄现下正值周年庆,连续一周每晚都在举行大型晚宴,宴请的宾客众多,什么领域的都有,涵盖商界政界娱乐界甚至科研学术界,今晚是最后一天,来客少了许多,但这并不妨碍出入的严格光是从山庄门口一直到大厅门前,每位宾客都要至少核验三次身份证和邀请函。


    门口的侍应生接过彭婉递过来的邀请函,打开看了眼名字,又扫了一眼彭婉和蒋徵。


    彭婉今晚特意化上了精致的妆容,唇红齿白大波浪卷,身上宝石蓝的一字肩晚礼服裁剪精良,虽然是借来的,但依旧能衬得日常邋遢惯了的彭婉气质十分出挑——唐见山执意要她亲自出马还是有原因的。


    而蒋徵则提前换上了一身笔挺熨帖的深色西装,叠加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相对休闲些,甚至还戴上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搜出来的金丝边儿眼镜,整个人修长挺拔中又添了点儿禁欲的味道。


    两三分钟后,侍应生这才收起名单和邀请函,冲他们露出了标准的职业微笑:“欢迎蒋教授和教授夫人莅临鹿鸣山庄,祝二位可以在山庄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请进,里面会有专门的侍应生接待二位。”


    彭婉挽着蒋徵的胳膊的姿势实在是不自然,刚走进大厅便撒了手,装作十分熟络地和在场的富太们攀谈起来。


    “蒋教授,这边请。”陈聿怀一身的侍应生统一的衬衫和西裤,毕恭毕敬的态度倒是比做他下属的时候更……顺从。


    蒋徵莫名被取悦到了,瞥了一眼他胸前的铭牌,语调都带着愉悦:“卢卡斯?”


    “……”陈聿怀咬牙,低声道,“真的不能换个名字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白宫似的走廊,蒋徵轻笑:“你现在是顶替人家的身份,可由不到你做主。”


    现场已经到了不少人,除了受邀请而来的宾客和乐团,还有不少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人员,与其说是什么宴会,不如说是个大型的社交场合,每个人都装作亲切地谈笑,其实连对方的真实姓名都未必知道——这种时候,名字后面的头衔往往才是更重要的。


    曲调婉转悠扬,伴随着宾客们的低声交谈。


    “啧,可真够高调的。”另一头的指挥车里,唐见山抓着对讲机吐槽道。


    蒋徵随手从餐盘上捏了一块不知名的糕点,一口咬下一半,齁得他直皱眉。


    陈聿怀和另一名女侍应生交接好,正准备领着蒋徵往内厅走,却在这时,听到了不远处他们进来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紧接着几名安保人员走进来,穿梭在人群中,不时捂着耳麦低声交谈着什么。


    “怎么了?”蒋徵立时警觉起来。


    只见陈聿怀的耳麦里也传来细微的电流声,他神情越发严肃,末了,接着给他递酒的姿势凑近蒋徵道:“有身份不明者闯入,小心暴露。”


    “这么巧?”蒋徵眯起眼睛。


    看来今晚的“贵客”,还不止他们几个。


    第63章 会面 “欢迎莅临梧桐公馆,陈警官。”……


    监听耳麦里唐见山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西南侧……山路……车……”


    蒋徵的手指捋过耳边的鬓发, 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耳麦,试图重新建立通讯,但回应他的只有刺耳的电流杂音。


    他神色一凛:“他们打开了信号屏蔽器。”


    “酒红色马甲……”陈聿怀的注意力还在那些穿梭在人群中的安保人员身上, 随即对上蒋徵的眼睛,“那些人不是普通侍应生,是保镖,不要轻易和他们起冲突。”


    乐团适时换上了手风琴, 一曲Kommissar Maigret悠然响起,正厅中央有不少青年男女结伴踏进舞池。


    灯光渐暗。


    彭婉倒是在哪都能吃得开,在距离两人不远的长桌前, 正摇着香槟跟不知谁家的富太太谈笑,看样子是已经和这个纸醉金迷的新圈子打成了一片了。


    戴着珍珠的太太掩嘴轻笑道:“听我家先生说, 主家为了这次的周年庆,光是酒水就花费了至少这个数——”她伸手比了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看到彭婉适时做出的惊讶表情, 便笑得更开怀了,扬扬下巴指向彭婉手中的香槟:“你手里这杯酒,唐培里侬1990年珍藏年份粉红香槟, 别人拿去投资的东西, 山庄主家拿来当茶水招待客人。”


    好一阵扑面而来的资本主义腐朽气息……彭婉一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一边暗自狠狠拧了拧自己大腿,才勉强压下想要顺走一瓶带回去给葛明玉和唐见山也尝尝的冲动。


    她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趁机又抿了一口价值连城的酒——可惜, 这玩意儿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种酵母代谢物在密封环境下二次发酵的产物,她的舌头实在尝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我家先生很少出席这种场合,成天就知道闷头在书房里做学术,我经常劝他多出来走走, 结交结交人脉,您瞧,这才和您聊几句,就多认识个酒的名字不是?”她假意叹口气,放下酒杯,顺带把话题也扯开了:“可主家这阵仗未免也太过铺张了吧?再多钱也经不住这么个烧法啊?”


    这话说得富太太舒坦,耳朵上的宝石都跟着轻晃了晃,也乐得和她多说几句:“当然不会每次庆典都这样,倒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你看看那些人……”她指着大厅角落里聚成一堆儿的媒体,“这活广告一打出去,多的都能收回来,但庄园主家也不是那种张扬的人,今年你这是赶上了主家小公子和林家千金联姻了。”


    “联姻?”彭婉差点被口水呛到,好陌生的词……什么谁家公子千金的,这些词她只在《傅总,你的白月光回来了》里看到过……


    “这个林家,不会就是那个进出口商会会长的林总吧?”


    “不然全中国还能有几个林家?”


    这下彭婉更震惊了:“可我听说林家独女被会长宠得跟什么似的,而且还没成年呢,能让她出来和主家联姻,这得是什么人物啊?”


    “维克多·许……你不会不知道吧?”富太太疑窦丛生地斜睨了她一眼。


    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关系盘根错节不假,但常坐主位的核心人物永远都只有那几个,就算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可能连这种众所周知的事都不知道,从刚才她就觉得奇怪了,能觉得山庄主家办这种酒会就能破产的,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些……


    “维克多……”彭婉被她盯得白毛汗都下来了,她脑子转得飞快,试探道:“主家的儿子?”


    富太太正欲开口,目光却落在了彭婉身后的男人身上。


    “抱歉打扰二位女士的谈话。”蒋徵走近,姿态从容地一颔首。


    “你再不来我这边都要露馅儿了!”彭婉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几个字。


    “这位是……”富太太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一眼就能看出是人是鬼,面前的男人矜贵非常,可那双好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却让她莫名有些不安。


    蒋徵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彭婉的胳膊,语气温和:“内人初次参加这种场合,如有失礼之处,还请您见谅。”


    富太太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戒备顿时消散了几分:“您就是江大的蒋教授了?啧啧啧,当真是青年才俊!”


    “过奖,方才听到二位似乎在谈论维克多先生?”“我曾经有幸和主家有过一面之缘,可惜没能见过这位小公子。”


    富太太摇摇手里的酒道:“维克多从未公开露过面,蒋教授没见过也正常,但据说是位相当年轻有为的绅士,”她压低声音,“不过我家先生倒是见过一次,说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已经开始陆续接手家族事务了。”


    “既然是他和林家联姻……维克多先生今晚会出席吗?”彭婉趁机追问。


    “难说……”富太太耸耸肩道,“主家的事情,外人可不好多做猜测。”


    简短的对话与观察间,再结合他们已知的案情信息,蒋徵的脑海里逐渐勾勒出来一个模糊的画像:十分年轻,上流社会的新晋权贵,有良好的教育背景,行事极度低调,且很有可能掌控欲非常强,但同时也意味着早熟且危险,警惕性极高,甚至可能有反社会倾向。


    和普遍的毒贩形象大相径庭。


    可惜对于他的外貌并无过多情报,蒋徵想对准这幅画像的面部,却是被一片黑雾笼罩。


    富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八卦,彭婉不时附和,一名陌生侍应生从身旁经过,他随手从餐盘中拿起一块糕点塞嘴里,瞥向大厅的东区。


    人影攒动,他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蒋徵的视线扫过一整个正厅——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一个极不好的念头窜进——陈聿怀不见了!.


    与此同时,陈聿怀跟在一位花名叫Lily的侍应生身后,穿过了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幽深,斗折蛇行,两侧墙壁上还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笔触厚重的肖像画里,陈聿怀盯着那些凝固在颜料里的眼珠,竟觉得那眼珠在随着他们的脚步转动,十分诡异。


    宴会厅的音乐和喧闹声已经远到听不见了,耳边只有被地毯吞没的闷沉脚步声。


    陈聿怀突然站定,捏上了手中餐盘上细长的香槟杯,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这不是去vic房间的路。”


    Lily回头,带着侍应生面具一样的微笑:“山庄的vic房间有三十六个,分布在不同的区域,主家让我带卢卡斯先生去的,是维克多先生特意为最重要的客人准备的。”


    “维克多……”陈聿怀没有客气,甩出一只香槟杯在画框上磕碎,露出尖锐的一个角,“为什么是我?”


    “这就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了,请快一点,卢卡斯,维克多先生给您准备了上好的红酒,去晚了怕是要责怪我们的。”Lily催促道。


    嗞——!!


    藏在耳道里的耳麦骤然传出极其刺耳的尖啸,陈聿怀下意识扯出耳麦远远扔了出去,还觉得耳鸣不止,眼前一阵发白。


    “信号屏蔽器覆盖了整个衡山,各位不用费心了。”Lily踩碎了耳麦,转身继续向前走。


    他仰头单手松开束缚了他一整个晚上的制服,手里的碎玻璃寒光闪烁,却没有飞向Lily的后颈,而是化作了匕首,对准头顶吊灯的


    哗啦啦——


    “啊!”


    巨大的吊灯坠落的瞬间,Lily发出惊叫,一时吓得动弹不得,可吊灯却在她身后的地板上迸裂成七零八碎的碎玻璃,走廊瞬间暗了一截。


    陈聿怀似乎并没有想要了她的性命,只是想要趁此机会逃跑。


    来时的路线早在他脑海里形成了一张清晰的地图——后退第三个路口右侧的走廊里有一道防火门,如果速度够快,他可以三分钟内冲出去。


    确认Lily没有受伤,陈聿怀飞身往后撤出几步,猛地一转身,却撞见了几名红马甲从暗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笑,手里却拿着餐刀,向他逼近。


    身后传来清脆的笑声。


    陈聿怀警惕地回头,一位金发碧眼大红唇的美女踩着一地的玻璃茬走上前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灿灿生光的缎面吊带红裙掐出有致的身材,右手葱白的指尖挂着一只左轮手枪。


    “维克多先生等不到您,特意叫我来接您,Lily,你走吧。”陌生女人说。


    Lily显然还惊魂未定,愣了几秒才连连点头,笨拙地踏过狼藉,在经过陈聿怀身边时,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道:“不要相信任何人……”


    陈聿怀只看到了她在轻轻摇头,下一秒,少女瞳孔放大,一声闷响后仰面躺倒在地,嘴唇张开,还在抽搐着,一张一合。


    她似乎在说这两个字,是……阿兰……


    “喂!”陈聿怀脸色一变,单腿跪下来就要抱住Lily已经瘫软下去的身躯。


    “我劝你最好不要动她,”女人拎起裙角,蹭了蹭还残留着余温的枪口,神色淡漠,“否则被维克多先生发现可就说不清楚了。”


    子弹是穿透了她的太阳穴的,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毙命,救不活了。


    血泊很快就蔓延在他脚下,腥甜,刺鼻,令人作呕。


    陈聿怀抬眼盯着她,眼瞳里几乎覆上了一层冰霜。


    “我的同伴会来找我,”他冷硬道,“被他发现我不见了,你们就不怕说不清楚了?”


    “维克多先生会款待好每一位客人的,这点您不必担心,他们很快也会收到邀请。”她做了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几名保镖已经完全堵住了他的退路,两厢对峙几秒后,陈聿怀站起身,扔掉了手里的玻璃片和餐盘。


    女人不无赞许:“明智的选择。”


    一根领带系上了陈聿怀的眼睛,他被迫走进一片绝对的黑暗里。


    这种未知带来的不安让他呼吸变得急促,手心沁出越来越多的冷汗。


    那段被囚禁在地窖里的不堪回忆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但似乎又有某种特定的触发机制。


    少年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却连什么是死都不知道,求生的本能让他低三下四地恳求着:谁来带他出去,谁都好,他愿意做任何事……


    他感受着自己心跳的紊乱,那种抑制不住的恐惧支配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可失去了视觉,却让他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在场几个人的呼吸声,脚步声,走廊里的回声,暗门推开的吱呀声……


    还有……右肩膀被什么包裹的感觉。


    他几乎能感觉到一只手掌扶住了自己的肩膀,带着蒋徵手心粗糙的触感、身上永远炽热的温度和凛冽的广藿香……


    关于他的一切笼罩着他,那只手掌抚平了起伏的胸口,陈聿怀的呼吸逐渐恢复了平稳。


    暗门背后是一条向下走的旋梯,足足一百二十个阶梯后,才有人把领带解开,昏暗的灯光并不刺眼,陈聿怀很快适应了环境,便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


    男人身材瘦高,二十来岁的样子,很年轻,模样出挑。


    陈聿怀冷声:“维克多。”


    维克多转身微笑:“欢迎莅临梧桐公馆,陈警官。”——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宝子们,今天开始恢复更新频率!


    前几天晕头转向的找不到状态,写出来的东西始终不满意,修修改改最终还是发出来了,希望大家能喜欢[撒花]


    第64章 镜子 “你们查不到凶手的。”……


    “断联了!”唐见山扯下耳机, 猛地转向技术组,“马上启动备用方案!”


    “明白!”随着任娜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闪过, 她紧盯着屏幕,眉头却是越锁越紧。


    “什么情况?”徐朗察觉出了不对,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任娜额头上冷汗直冒,频谱图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滴滴声犹如心电监护仪,揪紧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跳。


    “滴、滴、滴——”


    整个界面骤然转为血红色,错误提示让技术组的心都凉了半截。


    “徐队, ”任娜咽了口唾沫,僵硬道, “他们用的是军用级全频段干扰技术,公安系统350赫兹低端也包含在内, 咱们的备用通讯方案……全部失效了。”


    “艹!”唐见山暗骂道, 每回联系不上他们的时候都准他妈没什么好事儿,这回还搭进去一个彭婉!


    再次看向徐朗时,唐见山的脸色更黑了三分:“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现在突然屏蔽了信号, 山庄里绝对出问题了!”


    徐朗倒吸一口冷气:“蒋支队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唐见山用力抹了把脸, 他现在脑子乱的很,线索带领他们走到这里, 已经是整个专案组乃至整个支队甚至包括魏晏晏在内付出的努力了, 作为组长,他不能让线索断在自己手里,更不想再在icu见到自己战友了!


    指挥车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唐见山身上, 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


    巨大的压力让他手中的烟盒都被捏变了形,唐见山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手心,蓦地想到:如果是蒋徵在这里,他会做什么?


    “以老蒋的风格,他绝不会这么快暴露,”唐见山闭上眼,喃喃道,“就算有什么突发状况,他也会先选择按兵不动……”


    以他对蒋徵的了解,他就能通过蒋徵的行事风格想象出此时此刻鹿鸣山庄中的画面——豪华到近乎称得上奢靡的晚宴里,形形色色的人状作热络地互相交谈,可能几千万的生意就在一个碰杯之间,而蒋徵……蒋徵……


    思及此处,唐见山霍然起身,指着任娜道:“你刚刚说什么?”


    “啊?”任娜吓了一跳,呆愣愣地看看唐见山又看看自家队长。


    唐见山追问:“你说对方用的是什么军用技术,对么?”


    任娜眨眨眼睛,遂点头道:“但是军用设备可以说是最先进最高级的技术,警用和军用之间存在的技术壁垒我们是不可能突破得了的。”


    “谁让你突破那玩意儿了,”唐见山一秒都没有犹豫,抓起手机翻开通讯录,“你要是真有那个能耐,明年图灵奖都能内定你了,到时候你家队长得管你叫领导。”


    “啊?不不不……”任娜惶恐地连连摆手,“队长你别听他瞎说!”


    徐朗在正事上向来没有插科打诨的习惯,直接问道:“怎么?你发现什么突破口了?”


    “突破口还算不上……有了!”少顷,唐见山才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串号码,把手机屏幕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只见通讯录备注的名字赫然是林秘书。


    n脸懵逼。


    “江台武警总队参谋长的秘书的私人号码。”唐见山拨通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免提。


    “嘟……嘟……嘟……”


    成败在此一举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办法,如果没有办法重新建立联系让他确认蒋徵他们的安危,他就只能带人强行突破了——当然,这实在属于下下策,很有可能代表着全盘皆输。


    徐朗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你你你……你怎么还有军方的关系?”


    “也不全算是我的关系,蒋支队调来分局之前本来就是在武警总队服过役的,再加上三年前一次军警联合行动中我正好和他们的周参谋长……不对,他那时候还是处长……有过交集,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可……”徐朗还想追问什么,却听电话那头嘟嘟声戛然而止。


    唐见山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林秘书长……”


    他简短地做了个自我介绍和情况汇报,没想到原本该是贵人多忘事的秘书长竟然还记得他,对蒋徵这个名字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情况紧急,唐见山省略了不必要的寒暄,直奔主题:“林秘书长,我们现在亟需军方的技术支持,我需要立即联系到参谋长!”


    电话那头的男生沉默了几秒,电话这头的刑警们都屏住呼吸。


    “唐副支队,”林秘书一板一眼道,“参谋长眼下正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所以才需要您去帮忙转达啊!”唐见山急促地敲着桌子。


    林秘书道:“按照流程,您需要先提前72小时提交书面申请……”


    “我们等不了72小时了!”唐见山突然爆发了,“流程流程!流程能有人命重要么?!如果里面是你们武警部队的战友,难不成你还要先写他个一千字书面申请?”


    “唐支队……”徐朗用口型提醒了他一嘴对面的身份。


    唐见山不得不压抑住心里的焦虑:“林秘书长,我们蒋支队在部队的时候立过几次功,亲自救下来多少战友,你可以去问问你们参谋长。”


    ……


    静默了片刻,便听林秘书道:“好的,请稍等。”


    唐见山看了眼时间,已经十几分钟过去了,也不知山庄里的情形到底如何,现下整个鹿鸣山庄就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以那些人员构成的复杂程度来看,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很快,电话再次被接通,换成了个沉稳沙哑的男声:“喂?”


    “周参谋长!”唐见山几乎老泪纵横了下来。


    军人办事从来雷厉风行,参谋长打断道:“情况我都知道了,技术大队已经在待命,你给我个坐标。”


    任娜立刻报出他们的坐标。


    周参谋长迅速下达了命令,随即道:“从现在开始,我只能给你五分钟的窗口,能不能突破全看你们了,时间再长我不能保证是否会干扰到军方的作战训练,到时候可就不是受处分那么简单了。”


    “您放心,出现任何问题,我会承担责任!”唐见山又搬出了蒋徵之前一意孤行时最爱说的话。


    徐朗指挥道:“准备接收信号!”


    任娜面前的屏幕上,原本一片红的错误提示突然跳转,频谱图再次开始跳动,恢复到了正常的频率,好似人重新搏动的心脏。


    “连接成功!”她难以置信地发出惊呼,


    “听着,我用我的权限给你开了绿灯,你一定要把蒋徵给我保下来,”参谋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不容置喙,“我看得出来,他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失去他,损失的可远远不止你们分局。”


    唐见山笑了:“把他从鬼门关门口拽回来这事儿,也不是第一回了。”


    通讯器里再次传出了蒋徵的声音,听到这个熟悉的声线,唐见山整个人都脱了力,跌坐在转椅上,冷汗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终于……”


    “卢卡斯被人带走了,监听器联系不上,你马上查到他的监听器信号最后出现的坐标!”蒋徵似乎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隐约还能听到回声,“现场出现了不明目标,我们已经暴露,但我怀疑,除了我们,还有目前未知的其他什么人混了进来。”.


    房间并不大,却被一整块镜子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


    一整块的镜子,看不到一丝接缝,干净地看不到一丝灰尘,光线昏暗,陈聿怀走进去,看到了镜子里映射出无数个自己同时踏进这片充斥着诡异和危险的空间。


    房间里人并不多,除了维克多,只有两名年轻的侍应生,还有跟着他进来的那个金发女子。


    “安娜,”维克多先对那个女人说,“我说过什么?有话好好说,枪给你们是用来保身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安娜轻笑不语。


    维克多叹口气:“不过既然已经死了,就打扫干净点,不要败了我们客人的兴致。”


    一条人命,一地的血,在他眼里,与打碎的酒杯和撒了一地的红酒没有区别。


    “是。”安娜语气轻快地应下。


    陈聿怀从镜子里看到她在对他笑,打量他的目光里全是挑逗,她走过来,伸出修长的食指挑了下他的下巴,被他偏头躲了开。


    安娜道:“维克多先生,这位先生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可千万要手下留情,别到了我手里又是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陈聿怀皱眉:又?


    维克多一扬下巴,安娜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两名侍应生也跟随着她走了。


    房门掩上,便只剩下了陈聿怀和维克多两人。


    “想喝点儿什么?陈警官?”维克多转身走到一旁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大酒柜前。


    “你想做什么大可以直说。”陈聿怀危险地眯起眼,从镜子的反光中盯着维克多。


    “麦芽苏格兰威士忌如何?”维克多从中取出来一瓶,熟稔地拧开瓶封,琥珀色的液体倒进桌上一早就准备好的两只酒杯里。


    维克多举起酒杯,镜中便有无数个维克多向他举杯,像一座由一人组成的牢笼,将他死死围困。


    陈聿怀没有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说话。


    维克多也不恼,无奈道:“不管你们是否相信,但我对你们的确没有恶意。”


    “相信?”陈聿怀嗤笑。


    Lily临死前还在告诉他,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维克多晃了晃杯中的酒液,“何欢,对吧?”


    陈聿怀眉心一跳。


    “我只想提醒你们,”他说,“你们查不到凶手的,到头来,你们费的所有力气,所有的牺牲,都会白费,不如把这个秘密在我这里就此打住,对你们,对我们,对何欢那孩子,才是最好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大家周末快乐!


    第65章 烟花 “我喜欢这种看似真实实则虚幻的……


    主厅中, 音乐声渐停,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也逐渐安静下来。


    收起耳麦,蒋徵按下马桶冲水键, 推门走出隔间。


    盥洗台前一个侍应生装扮的青年正在洗手,水声哗啦啦响了很久,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抬头从镜子里看到了蒋徵。


    “先生, ”水声突然中断,青年抽出口袋里的手帕,看着他笑道, “需要手帕么?”


    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方才他说的话,这人又听到了多少?


    警铃在蒋徵脑海中骤然敲响, 他故意面露不悦道:“谢谢,不必了。”


    青年并不尴尬, 但也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而是微笑着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蒋徵的手指,他从镜中瞥了一眼青年胸口的名牌道:“还有什么事么?Leo?”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这名男青年与其他侍应生微妙的不同之处, 在Leo身上那件藏蓝色马甲的左胸口前, 别着一枚小小的的胸针。


    仅此匆匆一眼, 蒋徵分辨不出胸针的材质,不是寻常的金或银或者其他什么宝石, 但看得出十分精致, 而且它的形状,是梧桐树叶的形状。


    又是梧桐树……


    Leo微微欠身表示歉意:“只是想提醒蒋先生,烟花秀马上就要开始了,正厅二楼的露台是最佳观赏位置……这是山庄整个周年庆期间的重头戏, 主家特意请来瑞士顶尖的团队手工制作的配方,单发造价超三千欧元,先生可千万不要错过了。”


    “你认识我?”蒋徵冷下了脸。


    Leo的态度倒是足够毕恭毕敬:“莅临山庄的每一位宾客及其亲属的名字、身份和模样,我都烂熟于心,这是山庄最基本的待客之道,也是每一名侍应生上岗前必须有的能力考核之一。”


    忽然,一阵骚动从正厅传来,蒋徵最后睨了他一眼,疾步往门口走去。


    “老蒋!”彭婉急匆匆迎了上来。


    “灯怎么都灭了?”蒋徵问。


    此时,偌大的正厅里就留下了几十盏壁灯,正中央的乐队陆续撤下,宾客们纷纷围了上来,互相窃窃私语着。


    彭婉状作亲昵地挽上蒋徵的臂弯,借着昏暗的光线和周遭的杂音道:“一会儿有个烟花秀,我估摸着是主家得上场说两句,宴请的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哪有做东的连脸都不露的道理?况且你也听见了,今晚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给许家和林家联姻造势的,说不准一会儿咱还真能见着维克多,那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蒋徵的眉头却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放松,他摩挲着下巴:“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卢卡斯被人带走了,我刚才在卫生间还遇见一个可疑的侍应生,很可能是梧桐公馆的人。”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等身旁的几名侍应生走过了,才冷然道:“我猜……他们这是在警告我们。”


    “卢卡斯到底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监听器恢复信号她也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的,但期间发生的事两头却是有了信息差。


    蒋徵借酒杯挡住了口型,声音压得极低:“山庄西南方向有个地下酒窖,卢卡斯的信号最后出现在酒窖前一公里左右的走廊里,我猜测,那边很可能就是通往梧桐公馆的路。”


    “哦……他人没事就好……”彭婉略松了口气,疑惑道:“但地点和方位怎么能这么详细?还有酒窖什么的,之前的线报里也没有啊?”


    这回应答她的是唐见山本人,耳麦里响起微弱的电流声后,人声竟然比先前还要清晰。


    “咱现在有了整个山庄的地形图和周参谋长的倾情技术支持,”唐见山未免有些得意忘形起来,“你们想干什么就大胆去做,争取给他们来个一锅端以绝后患!”


    “周参谋长?”彭婉咂摸了一番,回过味儿来时下巴都快惊掉了,“军……”


    也是,此等技术力,除了军方亲自下场还有谁能做到?


    一个字儿刚出来半拉就被蒋徵无情截断了,他白了彭婉一眼道:“收收你那下巴颏,口水快流出来了。”


    “对对对,”唐见山阴阳怪气地附和道,“你现在可是蒋教授夫人,身份可金贵了,别表现得跟彭婉似的。”


    “什么叫跟——”彭婉现在只恨不能一拳顺着信号砸到唐见山那张欠揍的面门上。


    杂音倏然停下,彭婉也闭上了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距离他们十来米的地方突然打下来一束光,媒体立马跟闻到味儿的苍蝇似的扑了过去,闪光灯咔嚓咔嚓此起彼伏。


    东道主终于登场了,姗姗来迟。


    万众瞩目中央,身着简约大气的黑色晚礼服的女人登场——山庄的主家、也就是如今许家的话事人许凌不过四十出头,这位常年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企业家的样子,倒是比新闻上看起来还要更年轻些,也更有气场。


    她抬手示意,从刚才起就没停下来过的闪光灯便戛然而止,开口时连声音都是恰到好处的稳重,嘴角也带着永远如出一辙的弧度:“感谢诸位拨冗赏光……”


    蒋徵注意到,许凌抬起手时,黑色丝绒长手套上,戴着一只素圈戒指,戒指表面什么纹路都没有,她从抬手到放下也不过几秒,蒋徵却眼尖地捕捉到了——


    那戒指的光泽,和方才那名侍应生的胸针是一样的,特殊的材质极可能也是一样的。


    这更加佐证了他的推测。


    她简单做了几句发言,最后道:“在烟花表演开始前,请允许我介绍今晚的特殊环节——”


    许凌微微侧身,右手伸向侧方的黑暗处,从那个方向里,一位少女由几名保镖簇拥着走进灯光下。


    “林家大小姐?”彭婉不动声色地左右仔细观察了一圈,却没见到此次联姻的另一位主角的身影。


    “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今晚山庄本打算借各位的光,举办林小姐和维克多的订婚宴,”许凌歉疚地笑了笑,“只是维克多目前的身体状况实在无法出席晚宴,所以就由我这个当姑姑的替他向各位赔罪了,不过也不必担心,我们有最好的医疗团队,维克多也很快就能康复。”


    底下开始躁动起来,有不少人和媒体都是为了目睹这位从没在公众面前露过脸的大少爷第一面而来,听闻这个消息未免大失所望。


    什么身体状况,我看就是故意的,彭婉腹诽道。


    许凌再次抬手,镇住了场子:“为表诚意,今晚的烟花秀将由林小姐亲自启动,请各位稍作等待,稍后会有专门的侍应生带领大家到达最佳的观赏区域。”


    这个结果也不算出乎意料,如果真能这么轻巧地就见到维克多,他们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


    蒋徵略作思忖,偏头悄声道:“一会儿烟花秀前后能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分散掉在场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到时候我会趁机去找卢卡斯,你留在这里善后,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唐见山跟了一句。


    “好,”彭婉点头,“你一个人要小心,这回连枪都没带身上,千万不要硬来。”.


    伴随着管弦乐的奏响,第一束烟花嘶鸣着窜入夜空。


    砰!!


    整个镜屋都跟着震颤了一瞬。


    枪声?!陈聿怀猛地看向门口。


    “不用担心,”维克多重新坐回长桌前,“是烟花声。”


    陈聿怀道:“这种场合,你不用出场么?”


    “有我的好姑姑在,自然什么都不需要我再亲力亲为。”维克多轻笑。


    陈聿怀对这种豪门内部的权力斗争毫无兴趣,更无意被卷入其中惹得一身脏,更何况在米歇尔家,他早就听过比这恶毒百倍的诅咒,更见过血腥百倍的场面。


    人心不足蛇吞象,在这种关系盘根错节的世界里更甚——毕竟钱他们早就视之如粪土,剩下的就只有权了。


    陈聿怀选择退一步自保,同时也想试探维克多带他来这里,究竟是因为他的警察身份,还是因为他背后的怀尔特。


    他走上前,在维克多对面坐下,长桌两头隔了数米,却因为无处不在的镜子让两人任何细微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逃过另一个人的眼睛。


    “维克多,”陈聿怀缓缓开口,也没再做那些没必要的客套,“如果你只是为了何欢的案子而邀请我来这里,那可能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个说不上话的新人,领导指哪儿我打哪儿,未来的走向我完全插不上手,我们蒋支队才是你真正的目标才对。”


    维克多嘴角微扬:“您过于谦虚了,陈警官,你和蒋警官的关系,我们自然是调查得足够清楚了,才敢擅自邀请您过来一叙的。”


    看来,他并不知道怀尔特的存在,事情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复杂。


    “什么关系?”陈聿怀有点儿没听明白,这已经是不止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质疑他和蒋徵之间关系的话了。


    “你我都是聪明人,陈警官,就不必在这里打机锋了吧?”维克多并不回避,漆黑的眼珠转了一圈儿,“看看四周吧,陈警官,镜子,我喜欢镜子,它能照出任何事物的样子,让一切都无所遁形,好像镜子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可若是仔细去看又会发现,镜子里的事物其实都是镜像的。”


    “我喜欢这种看似真实实则虚幻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比较长,分了上下两章,下章小陈小蒋就可以汇合啦!伏笔有点多,后面都会收回的~


    另外Leo这个名字借用的是我在英国读书时一个同学的名字哈哈,我实在不想在取名字上面花太多时间,所以……友情征用哈友情征用[狗头]


    第66章 吻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和酒香气的吻。……


    “西南方向走廊六百米内的监控画面已经全部替换成循环录像, 但小陈的定位信号在酒窖入口处突然消失,具体的位置还需要你亲自去找。”


    唐见山的声音穿过对讲机后有些失真:“技术组黑进他们监控最多只能维持不到十分钟,而且任娜还查到山庄的监控系统设置了防火墙, 一旦超时就会立即触发警报,所以老蒋,你必须在这之前找到小陈,确认他的安全。”


    手指在耳麦上轻叩三下, 蒋徵低声道:“搜查令——”


    “已经在拟了,这次情况特殊,公职人员在执行任务过程中突然失踪, 上级不可能不给批。”


    “好。”蒋徵调整好耳麦的位置,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腾空而起的绚烂烟花——


    夜幕下, 千万颗掺杂着真金和碎钻的烟花同时迸裂,把海浪、泡沫和珊瑚礁的脉络勾勒得无比清楚, 连空气中的硝烟味儿都变成了刺鼻的铜臭味儿。


    奢靡至极。


    露台上的众宾客纷纷举杯, 向最高处的许凌和林小姐道贺,而彭婉也已经完美地融入进了这群人当中,方才唐见山的话她也是听到了的, 闻言回头, 向站在明暗交界处的蒋徵举起酒杯。


    蒋徵微微颔首, 转过身,身影彻底淹没进了黑暗中。


    十分钟, 足够他想好怎么写通缉令了.


    “不明白?”维克多站起了身, 椅子在玻璃地面上划出尖利的声响。


    他端起方才被拒绝的那杯酒,顺着桌沿信步走到陈聿怀身边。


    他端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乜斜着眼睛看陈聿怀,可陈聿怀却并没有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怀尔特和蒋徵的那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


    陈聿怀的余光瞥了一眼酒瓶与自己之间的距离,然后抬眼直视维克多。


    “喝掉它, 我会告诉你,相信我开出的合作条件你会满意。”维克多把酒杯推到他眼前,为表诚意,自己还先抿了一口。


    “我说过,想和警方做交易的话,你找错人了。”陈聿怀偏过头,酒杯杯沿就擦过了他的唇边。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狠,左手一劈,打掉维克多的手,酒杯落地,迸裂出一地的玻璃和琥珀色的酒液。


    陈聿怀趁着维克多分神的一瞬间,单手撑上桌沿,腰腹肌肉瞬间绷紧,脚尖蹬地一跃而起,整个人如猎豹一般灵活地翻身滚上桌面。


    可就在手堪堪要触及那酒瓶的时候,后颈却骤然被一股蛮力掐住,霸道的力量带着他整个人生生往后拖拽过去!


    陈聿怀下意识地挣扎,桌上的烛台、餐盘、醒酒器哗啦啦摔碎一地。


    身上原本就尚未痊愈的伤瞬间就再次崩开,渗出了鲜血,疼得他一时脑子发懵,竟然没能挣脱开维克多的手。


    紧接着,后脑勺被狠狠掼在同样是玻璃做的桌面上——嗵!!


    颅骨撞击钢化玻璃发出的闷响令人头皮发麻。


    “啊呃……!”


    陈聿怀眼前炸开一片血红,半边身子都麻了,扭动了几下,最后几乎昏厥在了长桌上。


    他想,自己现在一定很像条砧板上的鱼肉。


    好疼……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他才看清楚维克多的脸悬在自己上方——毫无疑问的,在这里,维克多才是拿刀的那个屠夫。


    他掐着他的脖子,直接举起酒瓶塞进他嘴里。


    瓶口粗暴地撞上陈聿怀的齿缝,他拼了命地咬紧牙关,维克多一改先前的文质彬彬,狞笑着,发了狠地掐住他的脖子,感受着猎物的青筋在自己手心里跳动。


    “呃——!!”致命的窒息迫使陈聿怀张开了嘴,紧接着,冰凉的酒液猛灌入他的鼻腔和口腔,洒得到处都是。


    陈聿怀的喉结剧烈滚动,吞下去的酒又辣又刺激:“蒋……咳咳咳!!”


    “别忘了,你是谁的狗……”维克多俯身在他耳边道。


    可陈聿怀的意识早就不再清醒,耳边嗡嗡作响,维克多的声音变得时远时近。


    当最后一滴酒从瓶口滑出,落在他身上,维克多随手丢掉了酒瓶,终于松开了钳制。


    “咳咳咳!!”陈聿怀蜷缩起身子,又从桌上滚了下来,蜷缩着,干呕个不停。


    酒液夹杂着血丝从嘴角溢出。


    维克多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上的污渍,等陈聿怀咳嗽得脱了力,瘫软在了地板上,才走近他,蹲下去。


    “看看你自己,究竟是谁!”维克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仰起头,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狼狈不堪,面色涨出病态的潮红,冷汗打湿的头发紧紧贴在脸颊边,脖颈本就冷白的肌肤上,被掐出的青黑色指痕根根清晰可见。


    威士忌顺着他紧绷的下巴滴下来,浸透了衣领和胸口。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悠长的走廊在昏暗的壁灯下向前无限延伸,仿佛看不到尽头,蒋徵贴着墙壁疾走,皮鞋落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耳麦里不时传来唐见山的指挥:“前面的路口向左走,大概再走两百米,信号消失的地方就在那附近。”


    蒋徵的动作又快又轻,顺着墙根一转身,却猝然脚下一顿,冷不丁撞见一个人影。


    那人矗立在转角处,无声无息的,鬼魅一般,正笑着看他。


    “蒋先生,您要去哪里?”Leo笑得近乎诡异,“如果是迷路了,我可以带您出去。”


    蒋徵面不改色地道:“不必了。”


    他的视线越过Leo的肩头,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走廊。


    纤尘不染,连波斯地毯上的绒毛都是精心梳理过的,空气中还散发着清新剂的白茶香气,似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刑警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因为从主厅走到这里,始终如一的清新剂的气味,偏偏在这段走廊微妙得变浓郁了。


    他们可能在隐瞒什么,可能是……血腥气。


    想到这里,蒋徵抬手探向胸口,原本放钢笔的西服口袋里藏了一把餐刀。


    “何必呢?”Leo叹了口气,举起双手道,“维克多先生对各位本没有恶意。”


    “老蒋,怎么回事?”唐见山紧张起来。


    “你在拖延时间。”不是问句,蒋徵语气凛然。


    “只是还没到您的出场时间罢了。”


    蒋徵冷哼:“一个靠杀人犯毒绑架警察起家的嫌犯还想在我面前人五人六的?”


    冲突一触即发,话音未落,蒋徵右手已从西装内袋抽出餐刀,刀锋在昏暗走廊里划出一道冷光。


    Leo见状,笑容微敛,但并未退却,反而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蒋警官,您真的以为凭一把餐刀就能闯进维克多先生的地盘?”


    “试试?”蒋徵冷笑,刀尖直指Leo咽喉。


    Leo终于收起假笑,眼神阴鸷:“那您的时间,可不多了。”


    身后几串脚步逼近,随之而来的是极强的压迫感。


    蒋徵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那些红马甲来了。


    “你什么意思?”畏惧这种词从来不会出现在蒋徵身上,枪口抵上了他的后脑勺,他也只加重了握刀的力道,一道血痕从Leo的喉结处流下。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地板下传来,蒋徵几乎都能透过地毯感受到脚底的的震动。


    烟花?不,位置不对,是……是酒窖!


    陈聿怀出事了!.


    五分钟前。


    陈聿怀有一瞬的恍惚,无数的镜子映出无数个自己,可每一个自己又都不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浑身是血,有人捧着玫瑰……


    可他们所有人又都在盯着他。


    毛骨悚然。


    注意到他的瞳仁在颤动,在躲闪,维克多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看向镜子:“看看你自己,到底是谁!”


    “十七年前,是谁,把你从那个活死人地狱里揪出来的?”


    “你又是用什么条件和他做的交易?”


    潮湿的地窖,浓重的血腥味,被禁锢的手脚,还有出现幻觉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自己——陈聿怀浑身一颤,他双手抱头,惨白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不……不……怀尔特……”


    他疯了一般看着维克多:“那酒有问题!你给我喝了什么?!”


    “一点点的——”维克多眼角弯弯的,“丧尸药罢了。”


    头好痛,撕裂一般的痛。


    “啊——呃!!”


    维克多放了手,站起身来,冷眼旁观他的挣扎。


    “……卢卡斯,唯独你不能背叛我,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


    “小骞,从此以后,忘掉在云州的事吧,从此以后,我和你阿姨会扶养你们,就像亲生孩子一样……”


    “我希望你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


    碎裂的不止是他身下的镜子,还有他记忆深处那片被尘封已久的角落。


    盘踞其上的黑曼巴蛇吐着信子,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危险地立起了身子。


    咔嚓——


    蛛网样的裂痕变得更深刻,更密集。


    “那孩子心思重,不能让他知道这些……”


    “可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咱们安安心心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去犯险?”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如果没有我这样的不怕死的,今天是魏昭,是这两个孩子,明天就有可能是李昭,王昭,有更多孩子无家可归……赖德海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犯罪组织,甚至可能牵扯到国际刑警。”


    “可是……”


    “你不必劝我,当初你选择嫁给我,嫁给一个警察,也早就该预料到这一天的,是我……对不起你……”


    这声音……是杨万里和庄兰……他们在说什么?赖德海?赖德海不是当年父亲审讯的那个A级通缉犯么?


    这到底是谁的记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嘶……”黑曼巴蛇牵扯着他的神经,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把匕首,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怀尔特说,“它并不名贵,也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它的特别,卢卡斯。”


    它的利刃,沾染过你至亲之人的鲜血。


    从那天起,它就会庇佑你,永远可以逃出生天。


    逃出生天……逃出生天……逃出生天……


    陈聿怀的瞳孔骤然收缩,耳边回荡着无数种声音,他的停止了挣扎,眼神变得冰冷而锋利。


    维克多道:“怎么,终于想起来什么了,陈警官?”


    “我不是陈聿怀!”陈聿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你和米歇尔家都有勾结,却连我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看来你对怀尔特来说,也不过如此。”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上了酒柜。


    他轻蔑道:“维克多,你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棋子,就算我在这儿杀了你,他也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巨大的酒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名酒,在昏暗的灯光下下闪烁着纸醉金迷的诱人光泽。


    “你想干什么?”维克多机警起来。


    陈聿怀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他抬手攥拳一猛砸下去——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酒瓶纷纷砸落在地,数十种液体瞬间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浓烈的酒香很快就充斥了整个空间。


    “你他妈疯了?!”维克多脸色一变,飞身扑过去就想扯开他。


    陈聿怀灵巧地一个回旋踢,长腿扫下来更多的酒瓶。


    “他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维克多看着一地的碎玻璃,腿一软,竟然跪了下去,然后疯了一般地去抓,去捧,也不管玻璃扎进肉了的疼痛。


    “维克多会杀了我的!!”他仰天发出惨叫。


    “你果然是个冒牌货。”陈聿怀转身抓起烛台,扬手就将燃烧的蜡烛扔向了地上的酒液。


    “轰——!”


    火舌瞬间窜起,犹如一条火龙,沿着酒精的痕迹迅速蔓延。


    维克多被突如其来的大火逼退了几步,他怒吼道:“安娜!安娜!!”


    方才的女人闻声赶来,扫了一眼房间中的景象,高跟鞋踩过玻璃茬和一滩酒,她不无嫌弃地看着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维克多,’冷哼道:“妈的,废物,装都装不像!维克多要像你一样草包,许家早没了!”


    安娜一把抓住冒牌货,连拖带拽地往出口扽去,有身后跟进来的保镖的掩护,陈聿怀无法冒险动手。


    门再次被封锁上,房间里,火越烧越大,陈聿怀只能脱下马甲,当口罩系在口鼻上,避开浓烟,爬向没有受到波及的角落里,等待救援.


    “所有人不许动!公安办案,依法执行搜查!”彭婉一手拿着搜查令,一手拿着警察证,高跟鞋踩到飞起,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警察赶到的时候,蒋徵已经解决掉了Leo一帮人。


    “破门!”唐见山大喝。


    蒋徵注意到门缝里徐徐溢出的黑烟,立马扬手:“任娜,叫消防队过来!”


    “是!”


    成功破门并不难,可房间已经被黑烟笼罩得伸手不见五指,有新鲜空气的涌入,火焰顿时窜起更高,顺着地上的酒,烧成了一道火墙。


    不少警察都被呛咳得连连后退,蒋徵被熏得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肘捂住口鼻,拨开人群就要往里面闯:“陈聿怀!陈聿怀!!”


    “老蒋!你不能进去!”彭婉连忙按住他,“消防队马上就到!”


    “我必须进去,他还在等我。”蒋徵没再多言,一把甩开她的手,扯过一名警员手中的灭火毯往头上一罩,在众人惊呼声中纵身跃入火场。


    “蒋徵!!”


    惊人的热浪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浓烟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扼住了他的咽喉,每前进一步都是极端的折磨。


    “陈……咳咳咳!”他试图用灭火毯扑灭眼前的火墙,给自己扑出来一条路,火舌舔舐着他的西装,将衣料都烧成了一片片的碎片。


    他拨开重重浓烟,眼前竟是一座巨大的酒柜坍塌下来,在墙角处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入口,酒柜后头竟然还有空间!


    “陈聿怀!!”


    蒋徵忍受着高温趴跪下来,手刚触及地面就被烫出了几个水泡,他扯下袖口缠在手上,然后猛地推开酒柜柜门,就看到了暗门背后那个熟悉的人。


    陈聿怀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像是睡着了。


    陈聿怀觉得自己一定是溺水了,没有空气,绞着他的胸口生疼,自己的体温也在流逝,哪怕周围再烫,他也觉得是冷的。


    “蒋徵……”他迷迷糊糊地叫着一个名字,大脑却无法反应过来喊的是谁,只是求生的本能在让他喊着,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受到自己身下一轻,飘起来了一般,他以为这就是死亡来临的前兆,可下一秒,却又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好舒服……他近乎贪婪的嗅着这个怀抱的味道,好像仅仅是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


    是谁在叫我?陈聿怀是谁?我是魏骞啊……


    还想要更多,更多这样的气息,他闭着眼,却扬起了头,凑近了那让人安心的温度,近一点,再近一点……


    一直到自己干涸的嘴唇触碰上那人的柔软,他才觉得自己被那凛冽的气息包裹了起来,疼痛,不安,难过,全部消失殆尽。


    最后一束烟花腾空,如流星一般落下,照亮了整个鹿鸣山庄。


    蒋徵愣住了,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好像那烟花是在他脑子里炸响的,火星烫得他大脑停止了转动,一时竟然无法处理现状。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连呼吸都忘记了,他不知道怀里的人是否还有知觉,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先于理智给出了答案——


    他也在贪恋这人的温度,和他的吻。


    三十年来第一次的,情感先于理智,控制了他。


    他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身后就是熊熊烈火,周遭全是废墟,而他们却在这种地方接吻。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和酒香气的吻——


    作者有话说:本文迎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单字标题!


    另外,虽然前面已经铺垫了很多,但还是非常不确定大家会不会觉得这个推进有些突兀,但是再不推进一把都快写成无cp了[笑哭]希望大家可以多多吐槽!感谢,鞠躬!


    第67章 篡改 “这件事,只有你会相信我,我也……


    陈聿怀看到自己在一片混沌中下沉。


    越是沉沦, 越是不愿醒来。


    到最后,他挣扎着惊醒,却是喊着阿兰的名字。


    “阿兰!”陈聿怀倏然睁眼, 眼前看到的是一片白。


    他竭力地呼吸着,冷汗簌簌地往下流,打湿了胸口鬓角和额发,他依旧觉得脑子还在打转, 分不清这里是现实还是梦境。


    “嗯?”手边上的人影被他吓得一个激灵,猛抬起头来看向他,“小陈, 你可终于醒了!”


    竟然是钱庆一。


    陈聿怀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突然激动地想起来什么似的, 一把抓住钱庆一道:“蒋徵呢?蒋徵在哪里,我有话要跟他说!我要见他……呃啊……”


    一句话没说完, 他扶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痛苦地蜷缩起了身子:“好……好恶心,想吐……”


    “你别激动,这才刚醒哪经得住这个!”钱庆一连忙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等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赶过来, 才悄悄松了口气, 默默退出了病房,拨通了蒋徵的电话。


    “醒了?”对面的声音十分沉闷, 丝毫听不出喜悦, 更看不出火场里义无反顾冲进去救人,最后亲自把人抱出来的是他。


    钱庆一迅速把情况简单交代了一下,包括本来医生判断陈聿怀两个小时就能醒过来,他却足足昏睡了一个下午, 还有梦里说过什么话,都按照蒋徵的交代一一记录了下来。


    “阿兰?”


    “对,小陈醒过来的时候喊的是柯雅兰的名字,我估摸着肯定是又有什么新线索他还没来得及上报……”听出来有些不对劲,钱庆一赶紧打圆场,“蒋队,你也知道,咱小陈心思重,有什么事宁愿憋在心里都不愿意挂在脸上,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生气……”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蒋徵觉得莫名其妙。


    “没有没有没有,我胡说的,哈哈……”钱庆一撇撇嘴,暗道,看不见我还听不见么。


    “那个,蒋队,你那天在现场也受了不少伤,真的不用过来检查检查么?而且小陈他也想见你,说是有话要亲自跟你说。”


    “……”


    对面一时无话,钱庆一只能听到平稳的呼吸声:“蒋队?”


    “不必了,”蒋徵说,“都是小问题,医务室就能解决,一会儿跟他说,检查没问题就不用再来单位了,直接回家休息吧。”


    “是。”


    钱庆一挂断电话,转身时差点撞上站在病房门口的陈聿怀。


    青年脸色惨白,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还按着太阳穴,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了些许青色。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钱庆一连忙去扶他,“您怎么这就下床了?医生说你得静养——”


    “他不来么?”陈聿怀打断他,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嘴唇干燥龟裂,还带着干涸掉的血丝。


    钱庆一支支吾吾地道:“这不是山庄那儿有了重大突破嘛,你也知道的,以咱支队那个风格肯定一秒都不会耽搁,专案组肯定得忙着开会啊审讯啊什么的……”


    陈聿怀闭了闭眼,末了才松开了扶着墙壁的手,摇摇晃晃地往病房走:“行。”


    “啊?行什么行啊?”钱庆一摸不着头脑。


    “我自己去找他。”陈聿怀头也没回。


    “这哪儿成啊!蒋队刚刚交代过的,让你出院以后直接回去,你你你你……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办的啊——”


    “我要出院。”陈聿怀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拔掉了手背上的滞留针,喃喃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见他,对于他、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Leo原名李奥,是许家二十年前从福利院抱养的,也是现在许家私养的保镖队的领队,所以知道不少许家的秘辛,但嘴很严,很难从他这里突破,目前看来,反倒是许凌的态度最配合,嫌疑人可能的行踪她都有交代,我也已经散出去一批便衣逐一排查了……”


    陈聿怀推开门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回头看向他,有探究,有关心,还有……审视。


    “小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唐见山站在投影仪前,手里还抱着一沓厚厚的笔录,他看到陈聿怀的脸还是没什么血色,不由担心道。


    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了几秒。


    “抱歉,唐队,我想……”陈聿怀开口。


    “谁让你进来了?”蒋徵的语气格外冷冽。


    “……”陈聿怀深吸了口气,道:“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是案情分析会。”


    “很重要。”陈聿怀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


    “这是案情分析会,”蒋徵的食指重重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什么比案子更重要的,听不明白么?”


    两个人针锋相对,反倒让其他人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那个……”彭婉见状轻轻咳嗽一声,道,“唐队,我看这会开了都快一个小时了,大家也该中场休息休息了吧?”


    “好——”唐见山立刻心领神会,可一个好字还没说完,蒋徵便道:“钱庆一。”


    “到到到到!”钱庆一从陈聿怀身后闪现出来,险些舌头没打成结,心虚道:“那个……蒋队,是小陈他执意要回来的,我这也不敢硬拦……”


    “带他回去。”蒋徵一个微微偏头。


    “是!”钱庆一稍息立正,拉着陈聿怀就要往外走。


    唐见山见陈聿怀脸上闪过一瞬的愠色,怕这俩小祖宗真能当这么多人的面打起来,突然按灭了投影仪:“那就休会十分钟,咱们九点半回来继续。”还没等蒋徵再拒绝,他就故作严肃道:“老蒋,别忘了谁现在是组长。”


    蒋徵:“……”


    闻言,专案组成员陆陆续续地走出会议室大门,抽烟的抽烟,吃饭的吃饭,打盹的打盹,蒋徵是留到最后一个走的。


    陈聿怀抬手拄在门框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很快,身后窸窸窣窣的人声渐行渐远了,陈聿怀才抬眼盯着他说:“你在躲着我?”


    “没有,”蒋徵皱了皱眉,目光飘向了别的地方,“你到底想说什么,只有十分钟,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陈聿怀将门在身后掩上,室内的光线随之变暗,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忽然拉近。


    他眼皮微抬,认真地看着他时,原本向下的眼尾线条变得锐利,浅茶色瞳孔边缘发着微光,像某种异域的猫科动物,漂亮、神秘,也足够危险。


    蒋徵被他盯得心如擂鼓,嘴唇发干,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灼烧。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被陈聿怀身上的这种危险特质所吸引。


    “你还记得柯沙吞暴毙在审讯室的时候,你对我说过的话么?”陈聿怀说。


    出乎他意料的,蒋徵竟然愣了一下,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都过了个遍,十分精彩,好半天才咬牙切齿地吐出来一句:“你这么着急忙慌跑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啊?”这问题让陈聿怀一脸的莫名其妙,“不然呢?这事关乎我们亲人的死,难道不重要么?”


    “不是,这不是重点,昨天的事儿呢?”蒋徵说到这里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小子完全不记得在山庄地下室发生的事了??那他昨晚睁了一宿的眼睛算是怎么回事??


    “昨天?”陈聿怀脸上的疑惑更甚了,他眯着眼仔细想了想,回忆道:“我最后的印象是维克多被安娜带走了,后面我就晕过去了,做了好多梦,但是都记不清了……哦对,那个维克多是假的,这事你们知道了吗?”


    蒋徵心口憋了口气,死死掐着眉心道:“早就知道了……”


    “总之,蒋徵,”陈聿怀再次压低了声音,“我怀疑我的记忆被篡改过。”


    “什么时候?”蒋徵呼吸一滞。


    “十七年前,我失踪的时候。”


    陈聿怀也是经历过被维克多下药这么一遭才意识到,这世上真的有手段可以控制人的意识,他始终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最近脑子里又时常会出现一些他完全没有印象的画面,断断续续的,非常碎片,无法组成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可这些记忆又无一不是在颠覆他原有的印象。


    因此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可能被人动过手脚,可能是忘记了什么,可能是被篡改了什么。


    而能对他这样做的,只有一个人——怀尔特·杨·米歇尔。


    而如今大大小小所有的案子,似乎也都在指向这个名字。


    “你有什么证据么?”蒋徵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但字字清楚,落地有声。


    “没有,”陈聿怀摇摇头,“所以我才来找你,但这件事,只有你会信我,我也只会信你。”


    蒋徵看着陈聿怀的神情,后者依旧是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略作思忖道:“这里有监控,人多眼杂,你先回家,会开完我也会赶回去,有什么等回家再说。”


    “要快,我不确定维克多给我下的药会不会影响我的记忆,又到底会影响多少。”陈聿怀表现出少有的急性子,伸手抓住了蒋徵精壮的小臂——这个猜测让他更加的焦虑和不安,而可能会向真相靠近的这一步,同时也让这两个被困于迷雾中的人感到了少有的兴奋。


    “好,你在家等我。”蒋徵定定道,被陈聿怀触碰到的那一小块肌肤都在发烫——


    作者有话说:今晚写的时候突然和朋友决定夜骑长安街,所以这章是在去天安门的路上打出来的哈哈,剧情比较长,依旧是分成上下两章,蒋队要开始自我觉醒啦[狗头]可惜小陈还是愣愣的,小蒋任重而道远啊[星星眼]


    第68章 悼词 两人的肌肤紧密无间地相贴在一块……


    陈聿怀刚站到四合院门口的时候, 就听到了里面富贵儿的叫声。


    他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随身携带的匕首,左手滑开了密码锁。


    滴滴几声响过后,陈聿怀侧身推开门, 比看清人更早到来的是一声脆生生的:“哥?你回来啦?”


    陈聿怀迅速又把握着的刀的手反手藏在了身后:“晏晏?”


    “汪汪汪!”富贵儿连蹦带跳地就朝他身上扑过来了,蹭了他一裤腿的口水。


    “小陈哥?”魏晏晏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


    陈聿怀不动声色地撩开衣摆,又把匕首插回皮制的刀套里,伸手摸了摸狗头, 以视这么些天没回来看它的安抚,可富贵儿狗鼻子灵敏得很,似乎是嗅出了匕首上残留的血腥味儿, 围着他上上下下嗅了好半天。


    他原本还想问她这个点儿在这里做什么,看到了她手里拎着一袋还没拆封的磨牙棒, 反应过来,魏晏晏对这个家可远比他熟悉多了, 自己也是多余问这么一句。


    “这么晚了, 不回家休息吗?”陈聿怀娴熟地输入密码,又推开了正房的大门,后院落地窗没有关很严实, 前天暴雨, 洒进来不少雨水, 倒是把他前些天搬到窗边的几盆花浇得开了花,满屋飘着淡淡的幽香, 不像他第一晚到这个家时那么没人味儿了。


    “我睡不着, 本来就是想一个人出来溜达溜达,一转眼就溜达到这儿来了,又想着我哥工作忙,这个点儿能在家的时候都很少, 富贵儿肯定又是好几天没见着人了,就进来看看它……那个,小陈哥,麻烦你来帮我一把。”


    陈聿怀回过头,看到魏晏晏的轮椅卡在了回廊的台阶下,动弹不得。


    她的腿上常年搭着一张薄毯,只露出底下一小截脚腕,因为自小就是下肢瘫痪,肌肉已经明显萎缩了,瘦弱到几乎可以看见骨头的形状,实在难看。


    与她原本十分漂亮英气的脸庞相比,实在难看。


    “抱歉。”说出这两个字时,陈聿怀潜意识里是不敢直视她的,他走过去,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很轻而易举地就将人给抱了起来。


    “为什么要道歉?”魏晏晏搂着他的脖子,就像她很小的时候一样,只要窝在哥哥的怀里就会觉得安心。


    “因为……”陈聿怀喉结轻轻滚动,“……因为很多很多事情。”


    “把我放到沙发上就好,”魏晏晏笑了,她被妥帖地安置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陈聿怀给她拿来靠枕,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薄毯。


    魏晏晏望着他,眼睛亮亮的:“小陈哥,你可能还不知道,我这双腿啊,生下来就是这样,我早就习惯啦,你不用觉得我可怜什么的,我从来没拿自己的病当回事儿过,当然,有时候也的确会给身边人添不少麻烦。”


    “不麻烦,都是举手之劳。”陈聿怀摇头道。


    “富贵儿,过来。”魏晏晏拍了拍手,大狗立刻窜进屋里,乖乖地趴在了她脚边上,悠闲地晃悠着尾巴。


    从进了医院就没再吃过东西,陈聿怀饿得有些胃痉挛,转身钻进了厨房里。


    魏晏晏从靠枕底下摸出电视遥控器,便看到了沙发扶手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衣裳——看这廉价的材质和地摊儿款式就知道肯定不是她哥会穿的,但又莫名的眼熟。


    她本就聪明,脑子很快,看到陈聿怀熟稔地打开冰箱的背影心下便有了疑影。


    “我哥今晚又不回来了吗?”魏晏晏道。


    “今天有个紧急会议,晚点儿会回来。”陈聿怀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目光扫过满满当当的食材,和侧边罗列整齐的镇静剂——只可惜他并不会做饭,这些食材也都是蒋徵自己准备的。


    “哦,那我等他回来再走吧,正好还可以陪你聊聊天。”魏晏晏打开电视,里头正在重放地方台的晚间新闻。


    陈聿怀埋头搜罗了半天,才从角落里搜罗出一袋速冻饺子,起锅烧水,很快水就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冒泡。


    他走过来递给她一盒果汁,笑道:“到底是我陪你还是你陪我?”


    没想到魏晏晏竟然颇为认真地看着他说:“当然是我陪你咯,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几次见到你,我总觉得小陈哥你肯定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想开点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有这么明显?”陈聿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当然,我将来可是要做老师的人,心理学是必修课!”魏晏晏拍拍胸脯道。


    可她自知自己是撒了谎的,这个谎言对于作为警察的陈聿怀来说甚至算得上是拙略的。


    好在,陈聿怀并没有拆穿她。


    可除此之外,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第一次见到陈聿怀就从未觉得陌生,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能隐隐察觉到他最真实的情绪。


    尽管在外人看来,他掩饰得堪称完美。


    “今日,为期三天的中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华北赛区在江台化工大学圆满落下帷幕,参赛者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人,本市共计晋级选手五十二名,其中,来自江台师范大学附属第一中学高二三班的许暄,以全华北赛区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晋级全国总决赛,第二名是来自……”


    “许暄?”冷不丁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魏晏晏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电视上。


    画面切到了颁奖典礼,容貌清俊的少年站在台上,面对台下众多师生和大大小小的媒体,依旧是落落大方,丝毫不怯场。


    “你认识他?这是你们学校的学生?”陈聿怀问,也给自己开了一盒果汁。


    “嗯,”魏晏晏点头,“他是我在师范附中带教的时候负责的其中一个班的同学,也是何欢的学生,”魏晏晏看着那张镜头下光鲜亮丽的脸,大概是因为想到了何欢,一时有些出神,“这孩子很聪明——不对,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天才,所以我当时负责几百名学生里,我对他印象也是最深的,但我却……不是很喜欢他。”


    “为什么?”陈聿怀挨着她坐了下来。


    “唔……其实具体的很难说……”魏晏晏咬着饮料吸管说:“刚开始和他接触的时候,我也很惊讶这世上竟然有这么优秀的高中生,我见过很多青春期的孩子,也有性格很成熟的,但到底人生阅历摆在那里,总是超不过生理年龄本身带来的局限性的,可许暄却完美得不像个活生生的人,更不像个孩子,小陈哥你知道的,一个人挑不出缺点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电视里的许暄正在发表获奖感言,声音清朗,发言稿是一早就准备好的,显然这个奖项对于他来说,也一早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最后,我还想特别感谢我的指导老师之一,何欢女士……”


    魏晏晏倏然捏紧了手中的果汁。


    “……遗憾的是,何老师因为一些意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尽管相识并不长,可何老师一名值得我们所爱戴和尊敬的优秀教师,她本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说到这里,许暄的声音竟然带了些微妙的哭腔,连带着底下的师生都被他带动了情绪,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相机的咔嚓声不断。


    少顷,他抬起右手一按,示意大家保持安静,然后继续道:“但我想,此时此刻,她的灵魂一定已经得到了安息,或许正在某个角落里,看到我以及各位同学在全国最高、最神圣的化学竞技场上相互角逐,看到登上领奖台的我们,她一定会非常欣慰……”


    “搁这儿念悼词呢?”魏晏晏听得不舒服,一把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换台键,许暄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夜间狗血肥皂剧婆媳吵架的声音。


    这时,院门再次传来推门的声音,蒋徵拎着手里打包回来大大小小的塑料袋,看到正房的门是虚掩上的,边踢开门边低头换鞋道:“饺子别煮了,我给你带了糖醋排——”


    肥皂剧里主妇尖声指责自己成天不着家的丈夫:“你还知道回来啊你!又跑哪儿鬼混去了?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了?!”


    蒋徵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一抬头就对上两人一狗六道目光,换鞋的动作都顿住了。


    刚想张嘴问魏晏晏怎么在这里,但下一秒他怂了怂鼻子,闻到了一股不妙的味道——


    然后二人一狗各自叼着嘴里的东西,目光跟随着急匆匆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的蒋徵径直穿过客厅奔向厨房。


    蒋徵关掉燃气时,铁锅都快要被烧穿了,再晚回来一会儿,客厅里的俩人怕不是一氧化碳中毒都是小事儿了。


    他没好气地拎着黢黑的锅底走出来,看着陈聿怀,那个脸色比锅底好不了多少:“以后,没有我在,你不许进厨房,要是真的想吃什么,你跟我说,明白?”


    “嗯嗯嗯……!”陈聿怀一惊,叼着吸管儿忙不迭地直点头。


    时间马上临近午夜,蒋徵给师母打了个电话,又给魏晏晏叫了辆车送她直接回老师家。


    “到了会有师母在小区门口接你,车牌号我也已经发给她了。”把她抱进后座时,蒋徵还不忘嘱咐了一遍:“最近你就先不要过来了,而且告诉过你多少遍,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怎么就是不听呢?”


    魏晏晏扒着门框,死活不肯关门:“以前都是你亲自开车送我回去的!”


    “今天情况特殊,”蒋徵想把她推进去,又怕伤到她,故作气恼道:“不许任性!”


    魏晏晏瘪起嘴,不高兴了。


    陈聿怀轻轻拍了拍她死死抓在门框上的手道:“过段时间你哥会亲自去看你,乖,早点回去吧,你家里人也该担心你了。”


    魏晏晏立刻停止了闹腾:“真的吗?什么时候?”


    陈聿怀笃定道:“半个月以后。”


    “嗯?”蒋徵转脸看他,一脸的: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等送走了魏晏晏,屋里就只剩下了蒋徵和陈聿怀。


    蒋徵把带回来的饭菜热了热,排骨的酸甜香味儿扑鼻,但因为两只手心里还贴着纱布,在厨房忙活总是不得力,等把晚饭摆上桌的时候,陈聿怀也已经把落地窗前的水渍和被打落一地的花瓣和树叶打扫干净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蒋徵夹了一筷子小油菜塞进嘴里:“为什么要跟她做出不现实的约定?晏晏是会当真的,她从小就最讨厌别人骗她。”


    “我怎么可能会骗她,”陈聿怀理所应当道,“半个月后是你的阴历生日,就算你自己忘了,你老师他们肯定都得给你办一桌。”


    蒋徵一愣,他还真是把这事忘干净了,以他的大脑,他能记住嫌疑人每次的开庭时间,都记不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好歹在你家生活过三年,哪次你生日叔叔阿姨不是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忙活了,我想记不住都难,”陈聿怀咬了咬筷子说,“所以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哄魏晏晏走,因为毒瘾?”


    餐桌上的吊灯打下来的光,在蒋徵高挺的眉骨下投下一片棱角分明的阴影,他淡淡道:“我身上的毒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卧室里的那些东西更不能让她看到,这样只会吓到她,也会惊动我师母和老师。”


    “这些事,我还不希望让除你我之外的人知道,哪怕是晏晏。”


    陈聿怀想到了那几个夜晚,蒋徵怕自己在睡梦中发作,叫他给他绑上约束带,又拷上手铐,陈聿怀在他床边打了地铺,那手铐便一侧拷着蒋徵,一侧拷着他。


    有一天他真的在半夜毒瘾发作了,浑身发抖着说好冷、好冷,陈聿怀把衣柜里所有的铺盖都给他盖上,热得他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却还是抖得厉害。


    陈聿怀看着他被约束带生生勒出的血痕越来越深,流出的血越来越多,染红了床单,卧室里全都是药味和血腥味——再这样硬撑下去,就算是铁人都可能真的会出人命,最后他不得不给蒋徵打了一针美/沙/酮,又坐在床边,学着从前蒋文秀的样子,把他抱进自己怀里安抚。


    两人的肌肤紧密无间地相贴在一块儿,是滚烫的,夏夜的空气沉闷而燥热,让两人身上都闷出了粘腻的汗水。


    陈聿怀一下下沿着他的脊背往下顺,又用力揉着他发僵的后脖颈,自言自语般低声念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蒋徵蜷缩着,头枕在陈聿怀的胸口上,清晰地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撞击进他的耳膜——


    噗通、噗通、噗通……


    后来,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原本混乱无章的心跳,渐渐和上了陈聿怀呼吸的节奏。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蒋徵才终于合上了眼,呼吸变得均匀。


    陈聿怀就这么抱着他,抵着他的头顶睡着。


    别说是魏晏晏了,就是陈聿怀自己看到了都很难再保持镇定,他守着他的时候,心里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只要能让面前的人不再那么痛苦,哪怕只是好受一点点,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他们也给你下了丧尸药,”蒋徵挑了一块儿没那么油腻的排骨放到陈聿怀碗里,“但我让医生给你做过毒检,血检尿检和毛发检验都没查出来,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有什么症状么?”


    “没有,”陈聿怀摇头道,“可能是计量控制得很好,残留在我体内的药量很少,要么就是已经代谢出去了,所以只有在地下室里发作了一回,后面就没再有过毒瘾的症状。”


    “那就好。”如今丧尸药的厉害,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至于后来的事他记不记得,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人还好好地在他身边,这就足够让他安心……了吗?


    蒋徵一直以为自己向来是个知行合一的理论派,他从不会怀疑自己的推理,可现下,他却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这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种非理性的执念与矛盾,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陈聿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所以我开始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种手段可以从生理上实现操控人记忆和精神的手段,只要计量控制得足够精准,就可以不留痕迹,不仅仅是对于何欢来说,还有十七年前我失踪前后发生的事,有很多说不通的点,可一旦有了这个前提条件,一切就都合理了。”


    这番推断未免有些抽象,蒋徵道:“比如?”


    “比如,我使用前,在杨万里书房里看到的东西。”


    这是如今一切的起源,是他笃定杨万里和凶手有勾连的证据,是他那天破门而出的原因,甚至可能是杨万里如今被双规并被软禁在疗养院的真正缘由!


    怀尔特想要借维克多的手,再次加深对他的精神控制,可他没能预料到的是,因为蒋徵,因为在他身边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已经让他对于怀尔特真正的目的在冥冥之中产生了怀疑。


    陈聿怀道:“我要见他,但还不能真的露面,蒋徵,我需要你替我,亲自出面。”——


    作者有话说:稍微修改了一部分


    第69章 贴片 贴片传来微微的温热,就像陈聿怀……


    蒋徵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自从梅姨案后杨万里被纪检委的人带走, 就只有师母庄兰去看望过一次,快两年了,他一个人被软禁在江台军区疗养院里, 24小时都有人监视,别说是蒋徵了,就是陆岚出马都未必能见得上一面。


    “不行么?”陈聿怀上半身微微向前倾,凑近了过去, 专注地盯着他。


    连声音都放轻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的试探。


    蒋徵就这样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糖醋排骨的酱汁滴在餐桌布上,洇开了一滴红。


    “行, ”他开口,“我会想办法。”


    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是不想在陈聿怀面前说出‘不行’这两个字,哪怕面对的是密不透风如金汤般的体制牢笼。


    陈聿怀舒了口气:“谢谢你。”


    “不用谢, 等真的见上面了再说也不迟。”


    陈聿怀点头:“好。”


    他低头刨了一口饭, 再抬眼的时发现蒋徵也在看着他,面前碗里的米饭都快被搅出花儿来了,就是不动嘴。


    陈聿怀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嘴角, 皱眉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


    “没什么, ”蒋徵回过神来, 扬扬下巴道,“快吃吧, 一会儿要凉了。”


    “哦……”陈聿怀觉得蒋徵从今晚在会议室里就怪怪的, 好像是欲言又止,又好像是有什么话开不了口似的。


    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事儿让堂堂蒋支队长矛盾成这样的?


    陈聿怀歪着头问:“你是不是——”


    以他对蒋徵的了解——蒋徵这人,说话做事有时候会我行我素到只会顾及结果正义的程度,他决定了的事, 哪怕程邈本人来了都拉不回来,现下能让他心神不宁摇摆不定的,大概只有谁家姑娘了吧。


    按照这个思路,陈聿怀马上就想到了蒋徵责问他时提到了“昨天的事”。


    昨天在鹿鸣山庄的事?


    难不成……陈聿怀恍然大悟:“难不成是山庄的哪个……”


    “今晚开始你去睡隔壁客房吧,”蒋徵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到陈聿怀马上脱口而出的话绝对不是他想听到的,以免自己被气死还只能生闷气,他果断打断道,“我前两天请了阿姨过来打扫,现在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啊?”陈聿怀有点受宠若惊,转而一想又道:“这么突然?可万一你——”


    “不是还有你给我开的中药么?”蒋徵觉得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只会越跑越偏,胃都在抽痛,“一直依赖别人也不是办法,迟早得有这么一天,才有可能彻底戒断。”


    西边厢房紧邻着蒋徵的卧室,他睡眠又浅,有什么异样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陈聿怀咬着筷子,“唔”了一声,便没再追问什么。


    灶台上还坐着中药,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苦涩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


    陈聿怀盯着他喝完了,又递过去一杯水给他漱了口,才转身一个人回到厢房。


    这个房间长久得没有人住过,之前一直被蒋徵当做库房用的,堆积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甚至还有些酒,听他说都是别人送的,陈聿怀看过,那些贵得令人咋舌的酒连包装都没打开过就被蒋徵塞进库房里,落灰落了得有几厘米这么高。


    真是暴殄天物,陈聿怀琢磨着,等搬回他的小出租屋之前,怎么着也得想办法讹蒋徵一顿酒当做报酬。


    曾经的库房现下倒还真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模像样,陈聿怀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床上用品一应俱全,都是提前洗完晾晒过的,看起来十分软和好睡的样子。


    他拧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注意到柜子上还搁了几本书,便随手拿起来一翻,全是黑格尔,尼采一类还有一些光是看名字就让人昏昏欲睡的公安专业书籍。


    最上头是一本《执法资格考试题库》,陈聿怀翻过去时从里面飘出来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用圆珠笔写下的四个字:早日上岸。


    拇指指尖抚过这几个潦草的字迹,陈聿怀嗤笑了一声:“写的字还是和小时候的一样难看。”


    蒋徵草草洗漱冲了个澡,靠在床头看书,药劲儿渐渐上头,很快就睁不开眼了,书上的汉字都变得不认识了,但他还在强撑着。


    老房子的承重墙普遍更薄,隔音也差,躺在床上他都能直接听到隔壁哗啦啦的水声。


    一直到隔壁也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会儿,他拉下床头灯,窝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两张床就隔着一面墙,陈聿怀睡了这段日子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二十四小时已过,分局该放人就得放人了,唐见山针对以许凌为首的几名关键人物申请了延长拘留,第二轮审讯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当中。


    “那个许凌简直就是个人精你知道么?”唐见山狠狠嘬了口烟,骂道,“踏马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什么事儿都是别人干的,现在山庄被抄底了,被他们抛尸的那孩子眼睛都还没闭上,让她去指认,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牧马人引擎启动,蒋徵将车平稳地开出了小巷,副驾驶上陈聿怀嗦着豆浆,还没睡醒似的,盯着窗外发呆。


    电话里,唐见山清了清嗓子,呼吸夹着声音,模仿许凌惯有的腔调说:“阿弥陀佛,对于这孩子的命运,我感到非常抱歉,请务必将她家人的联系方式给到我的秘书Sandy,她会以我个人的名义出资,给到她父母一笔足够丰厚的赔偿,这是我唯一能够帮上的忙,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愿她安息。”


    最后那句念佛把蒋徵都给听笑了,他冷哼道:“商场如战场,更何况是爬到他们这种位置的,不死都得脱层皮,鹿鸣山庄牵扯甚广,你们要小心别被她给绕进去了,我们这次的行动只是撬开了最表面的一块砖,至于底下的水到底有多深,就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了。”


    “放心放心,咱专案组叫616何欢案专案组,可不叫鹿鸣山庄专案组,等审出来有效线索,该分级上报上去的,我肯定也不会多插手,”一根烟抽完,唐见山也得回自己的战场了,他掐灭了烟,拍拍手说:“得了,你俩也小心点,保持联系,嗐,每回你俩单独行动总得搞点儿大事儿,搞得我对你们这对师徒组合都快PTSD,真的不用我给你拨几个兄弟过去?”


    “不必了,这次不会耽搁太长时间。”撂了电话,蒋徵踩下刹车,在等待红灯的时候,手指不规律地敲着方向盘,上下犬齿厮磨,发出咔咔的闷响。


    陈聿怀偏过头看他,吞下最后一口包子说:“烟瘾犯了?”


    他知道,毒瘾从来都不是独立存在的,无论是交叉敏化还是替代性成瘾,都会让戒毒者的瘾转移向另一个方向,哪怕蒋徵从前对于烟酒从没有过依赖。


    蒋徵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况上,没有回答他。


    陈聿怀叹了口气,从贴身的匕首刀套里摸出来几张尼古丁贴片,道:“伸手。”


    蒋徵眉头微蹙,最后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手,陈聿怀挽起他的衬衫袖口,露出紧实的小臂,然后利落地撕开包装,将贴片拍在他手臂内侧。


    “剂量不高,但也够你撑过这段时间的。”


    蒋徵从一开始的抗拒——毕竟自打记事起,他就没被人这样细致照料过——到后来在陈聿怀的威逼利诱下(主要是威逼),渐渐养成了习惯。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磨合中,两人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良性循环,而蒋徵的戒断反应,也远不像第一次发作时那般惨烈了。


    红灯转绿,蒋徵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贴片缓慢释放着尼古丁,传来微微的温热,就像方才陈聿怀触碰他时手心的温度,很快大脑就清醒了许多。


    最后,车停在了那间熟悉的店面门口,时间尚早,还没到按摩店开门营业的时间,门口就只有一个女孩儿在打扫卫生,看见来者,立马面露掩饰不住的欣喜:“蒋警官,陈警官!”


    这回接待他们的,是按摩店的老板,还是在那间逼仄的小阁楼里,只是坐在他们对面的,已经不是柯雅兰了。


    短短数日,就已经是物是人非。


    老板红姐四十出头,身材丰腴,圆脸盘,面对两个警察既不殷勤也不慌张,只是略微直了直身子。


    “你们果然还是来了。”红姐说。


    “您料到我们还回来?”蒋徵道。


    “不是我,是莉莉。”


    “您是说……Lily?”陈聿怀把三张尸体辨认照


    红姐明显呼吸一顿,良久,她才重新点起一根烟,缓缓道:“对,就是这孩子,她本名叫柯莉香,在这里,我们都叫她莉莉。”


    蒋徵抓住了要点:“她也姓柯?她和柯雅兰是什么身份?”


    “别多想啊,蒋sir,”红姐仰头吐出几个烟圈,“同乡罢了,莉莉比阿兰还早来半年呢,这隔着千山万水碰着老乡……这两个孩子相依为命,都不容易……”


    蒋徵继续追问:“为什么上次我们来店里没有见过她?”


    “莉莉上个月就辞职了,跟我说是攒够了钱,要跟着家人回国了,常年在这里漂着,也不是个办法,谁知道,阿兰死了第二天晚上,她又回来找我了。”


    说着,她就把还剩下了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这个动作和柯雅兰做的几乎如出一辙。


    陈聿怀眯起了眼睛,瞬间觉得脑海里有电光闪过。


    “那丫头啊把偷偷攒下来的体己钱都塞给了我,她说,只是拜托我替她保管,一定要等她回来拿走,她还说,红姐,过不了几天,会有穿制服的人过来问阿兰的事儿,这东西,只能交给真正能替阿兰讨回公道的人。”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是,再次见面,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同时这层关系也解释了,为什么Lily要在鹿鸣山庄帮陈聿怀,甚至在咽气之前还要瞠大了眼睛,呼喊阿兰的名字。


    红姐递给陈聿怀一个很小的物件儿。


    陈聿怀摊开掌心,那小玩意儿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是一枚校徽。


    准确来说,是一枚师范第一附中的校徽。


    第70章 指纹 他一定是忘记了什么。


    解剖室, 无影灯下,彭婉一手轻轻抚着创口边缘,一手捏着镊子, 手腕微微一转,随着一声黏腻的剥离声响,她精准地从女孩儿的肝脏中取出了一枚子弹。


    子弹是小口径的,金属的弹身上浸满了血迹, 已经随着尸体温度的流失变成了深褐色。


    “子弹贯穿肝左叶实质,射入角度32度,入射点距创口边缘9.8厘米, ”彭婉举起弹头对准灯光,声音透过口罩, 变得有些闷沉,“弹道呈28度角自右上向左下贯穿, 推断射击者应该是右手持枪, 呈站立姿势。”


    “弹头尾部压缩变形明显,但整体结构完整,膛线痕迹呈现六条右旋纹路, 但纹路间距不均, 边缘有细微毛刺……”她停顿了一下, 突然灵光一现:“这是典型的老式转轮手枪的特征,很可能是一把经过改装的0.38口径左轮手枪, 可以重点排查。”


    记录员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着——这些在其他法医手中可能还需要反复验证才能得出的结论, 在彭婉这里却如条件反射般的自然,让围观的实习生们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排风扇呜呜作响,子弹‘当啷’一声落入不锈钢托盘里,偌大的解剖室里, 内线电话骤然响起。


    实习生眼疾手快地按下接通键,葛明玉的声音便从通话器里传出:“彭主任,那枚校徽上检测出了至少七组指纹,但指纹数据库跑过一遍,只能匹配到陈聿怀的那半枚,剩下的六枚都还无法确定。”


    很快,物证检验室内,葛明玉就听到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从比对显微镜前抬起头来:“彭主任。”


    彭婉径直朝她走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明显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尸臭味,


    她一刻也没耽地道:“明玉,目前明确已知接触过这枚校徽的,都有谁?”


    葛明玉想了想说:“除了陈聿怀以外,还有按摩店的柯雅兰、柯莉香和红姐谢红桃。”


    “不错,”彭婉指尖敲着桌面,飞速道,“其中柯雅兰和柯莉香都是违法滞留人员,没有正式身份,公安系统的数据库肯定不会有她们的指纹,至于红姐……做灰色生意的人,身份大概率也是假的,匹配不上都属于正常现象。”


    “那么剩下还有三组是谁的……”说到这儿,彭婉思索片刻,随即抬手点了一名实习法医道:“马上去通知现勘中队,派人再去跑一趟红姐的按摩店,就按我刚才说的,找齐三个人的指纹,带回来再做一次比对。”


    实习小姑娘一声“是”都还没落到地上,转身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哎,我还没说完呢!这丫头……算了,”彭婉叹口气摇摇头,“明玉,你去盯着他们把柯莉香的尸体封存好,然后就等着现勘回来吧,比对结果直接发到我手机就成,我现在得去找一趟蒋队他们。”


    “好。”葛明玉点头应下.


    “全员??那可是两千多人!挨个提取得到什么时候去了?您老人家跟我这儿开什么国际玩笑??”唐见山被蒋徵的突发奇想惊得下巴差点儿没掉泡面汤里。


    蒋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抄起桌上的圆珠笔“咔嗒”一声按出笔尖,翻过案情分析报告在背面龙飞凤舞地画了张表格。


    笔尖刮擦纸面的沙沙声里,他心算的速度和语速都快得像是在报菜名:“我们预设附中全体师生再加上后勤人员共计两千五百人,那么分六个组同时进行指纹采集,每个组一警一辅一教工带两台采集仪,按年级分段——”


    “三天。”陈聿怀脱口而出,话音方落,蒋徵手中的笔尖便“嗤”地划破纸张,留下了一个大大的数字‘3’。


    蒋徵顺势把笔往桌上一拍,双手撑住桌沿俯身时,阴影完全笼罩了唐见山:“三天内必须完成。”


    “可是这么大工程,人家校方也未必真的肯合作呀,蒋教授??”唐见山两手一摊。


    蒋徵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所有的疑点和线索都在指向这所学校,他们不合作也得合作,现在就去通知附中校方,立刻开始着手准备指纹采集工作,但口径要全部统一成‘校园安全信息建档’,所以从全体教职工到学生,一个都不能漏下。”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唐见山看了看若有所思已经神游到天外去了的陈聿怀,又看了看正在试图从他的储物柜里顺出一根香肠的彭婉,然后颓然地发现,在场能替他说句话的人都没有,蒋徵又那么轴,他做出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事实证明他的做法又总是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的。


    半晌,唐见山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道:“行行行,既然要大海捞针,就先把海水抽干是吧?这么大胆的事儿也就你蒋徵能想出来了。”.


    与此同时,在衡山西麓的密林深处,一栋私人小木屋隐于茂密的林子中间,近乎和四周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从这个高度和方向俯瞰,山脚下的鹿鸣山庄可以尽收眼底——当初维克多买下这片林子,也正是出于监视的目的。


    此刻整个山庄都已经被警戒线封锁了,警员们正进进出出,交织的红蓝警灯刺破山庄的灯火通明,显得十分突兀。


    “青云分局的警察已经把山庄的案子提交给市局,现在刑侦总队都亲自下场了,您就不怕暴露您的身份么,米歇尔先生?”维克托面向着窗外,冷声道。


    怀尔特啜了一口红茶,骨瓷茶杯轻轻转动,仿佛在享受着一次悠闲的下午茶,他不紧不慢道:“身份?什么身份?鄙人不过是最不起眼的过客、路人,与您这位许家未来的当家人比起来,实是称不上什么所谓的身份……比起这个,维克多先生,Lily的尸体是从先生您的地盘上被发现的,枪杀案按照警方的定性规则,应该怎么说来着?”


    他故作思索状,然后道:“哦对,属于重大刑事案件,如今市局亲自下场也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句话从怀尔特这种人嘴里说出来,莫名带了些一本正经的滑稽感。


    维克多回头看他,眼里涌现出杀意,但又转瞬即逝。


    怀尔特这番话里有几层意思,他听得明白,却必须要装作糊涂:“这话您可就说错了,鹿鸣山庄是我那好姑姑名下的产业,我家自我父亲这一脉,早就被踢出许家了,许家祠堂都不许进,哪儿来的“我”的地盘一说?”


    “也是,否则您也不会找上我了,许凌女士的确是一位颇有天赋的企业家,嗅觉灵敏,杀伐果断,最难能可贵的是,还能有一副菩萨心肠,”怀尔特啧啧感叹道,“可如今被自己的亲侄子下手扳倒的,倒实在是有些可惜。”


    “哼,只怕她的杀伐果断哪天就杀到了我的头上,我姑姑向来视我为眼中钉,不过有这样一个比她更年轻、更聪明,也更有手段的后辈,她也的确应该感到危机,”维克多把玩着手中的左轮手枪,道,“可这话又说回来,目的是达到了,我倒着实没想到米歇尔先生的手段会如此激进。”


    怀尔特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镜片后海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随即轻笑说:“激进么?从结果上来看,你我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这就是双赢——这也是我做事所遵循的基本原则,至于方式和过程,有这么重要么?”


    维克多忽然眯起了眼睛话锋一转:“所以……那个陈警官,到底是您的什么人?您和他是有什么过节么,要这样折磨他?”


    “熬鹰的技巧罢了,不过那些也都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了,”他刻意把‘我们’两个字咬得格外的重,窗外一束警灯穿越过密密匝匝的树叶直射而来,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块白光,“许先生的好奇心,未免是放错了地方吧。”


    “咳,”维克多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拇指摩挲着枪柄上凸起的暗纹,“看来,那天没有让安娜他们失手杀了陈警官,倒是我的运气了。”


    “不,您大可以杀了他,”怀尔特轻飘飘道,“只是建议在此之前,您最好能考虑清楚您需要付出何等相应的代价。”.


    指纹采集工作还是在校园里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学生们排着长队,一个接一个将手指按在扫描仪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我估摸着这回又是因为何老师那个案子,不过怎么查去查来又查回咱们学校来了?”


    “你忘了咱们校园论坛因为什么封禁的?害死她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那个帖子估计是真的了!你们说发帖人跟凶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凭什么比警察知道的还早?”


    “这都过去这么久了,凶手还没抓到,我都不敢来上学了,真的……现在上下学全是我妈接送我。”


    ……


    “其实你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匹配什么指纹吧?”陈聿怀说,他斜倚着教学楼天台斑驳的水泥围栏,夜风灌进衣领还有些冷。


    蒋徵站在天台边缘,黑色皮夹克的下摆被夜风掀起,猎猎作响,他俯瞰着操场上的六个军用帐篷,还有深夜里学生们在探照灯下排成的蜿蜒长龙。


    “让这么多人陪你演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不来的人,不觉得有点太……过分了么?”陈聿怀剥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说话的语调变得有些黏糊不清。


    这段日子,蒋徵在戒断,连带着他自己都不得不把库存的几包烟忍痛割爱给了唐见山,瘾犯了的时候就只能吃糖。


    “凶手很可能就在这帮学生中间,比起让命案再发的风险,这点儿代价算什么?”蒋徵双手插兜,夜色如墨,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只有一双目光逡巡,如鹰隼巡视着他的猎场。


    臼齿咬碎的硬糖甜得发腻,陈聿怀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叠成三角形的纸包,走过去递给蒋徵:“这几天还得驻扎在学校里,吃了吧,以防意外。”


    纸里面包着的是几粒美/沙/酮。


    蒋徵垂眸,看着眼前摊开的掌心,纹路分卷交错,还有一道尚未愈合的疤斜穿过了生命线——这是那晚他敲碎酒瓶以死威胁维克多时,玻璃划过留下的痕迹。


    “不用了。”蒋徵舔了舔嘴唇,婉拒了。


    “?”陈聿怀还想再争执两句,却在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


    是钱庆一喊他过去帮忙的。


    还没等陈聿怀应下,蒋徵就先替他做了决定:“陈聿怀走不开,你问你唐队去借调人吧。”


    说罢就把电话撂了。


    陈聿怀:“??”


    “陪我在这儿呆一会儿吧。”蒋徵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天台冷风凛冽,灌进肺腑让他本来混沌了一瞬的大脑清醒了。


    “就这样就好,”他说,“就一会儿。”


    “……”陈聿怀怔了怔,他盯着蒋徵的侧脸,那双合上的眼睛,漆黑眼睫根根分明,因为内心压抑不住的心绪在微微颤动,若不是距离足够的近,旁人是极难察觉的。


    扑通——!


    心脏猛然紧缩了一下。


    他一定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蒋徵的,周围是极亮的,他却只能看到蒋徵的脸,距离比现下还要近,近到他能够数清蒋徵眼尾的每一根细纹,看清他眼睑下乱动的眼珠。


    他一定是忘记了什么。


    “蒋徵,你之前说——”陈聿怀开口,却偏偏在种时候,放在脚边对讲机滋啦啦地响起一阵噪音,紧接着就听到有人道:


    “高三(7)班比对完毕,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高三(8)班比对完毕,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


    传回去的指纹会实时传回指纹自动识别系统,速度快到从现场录入到比对结果出现前后不会超过十秒,因此每一个班完成录入,对讲机里就会有人实时汇报结果。


    “收到,”蒋徵简短地回复道,然后摁断信号,偏头问:“怎么了?”


    陈聿怀猝然对上他的目光,呼吸一顿,却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他摇头道:“……没什么。”


    只可惜,第一天的排查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专案组直接就驻扎在了校园内,一方面是为了方便工作,二来也是对学生们的一种保护。


    按照程序,有了昨天的经验,第二天的工作进程明显加快了许多。


    终于,一直到了晌午,在对讲机千篇一律的汇报声中,终于被切进来了另一个频道,里面传来彭婉呼哧带喘的说话声:“找到了找到了!高二三班的许暄,他们班班主任说,许暄最近正在准备全国竞赛,今天请了假,正在往北京赶过去参加总决赛!”


    蒋徵握着对讲机,脚步不停,奔向停在校门口的牧马人:“现勘先把他留在学校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桌面上的指纹,全部提取,带回去进行比对!”


    十分钟后,牧马人带着许暄的课本风驰电掣地赶回了分局,蒋徵亲自将新的证物送进了检验科。


    葛明玉小心翼翼地用磁性粉末刷过书页边缘,一枚清晰的指纹渐渐显现。


    她屏住呼吸,将图像导入比对系统。


    滴、滴、滴……滴!


    电脑发出刺耳的提示音,赫然跳出匹配结果:部分匹配成功。


    “校徽上那枚指纹保留不完整……”葛明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与许暄课本上的吻合度达到52%,还是无法完全确认……”


    这个结果无疑是本案最大的一次突破,在场的所有人都按捺不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要不是看到蒋徵还在场,马上就要半场开香槟了。


    “胚胎……胚胎!”彭婉一拳砸进手心,“我从何欢子宫里取出来的那个婴儿的胚胎,保持的状态很好,完全可以提取出DNA!”


    蒋徵立即大喝道:“马上通知江台各大交通枢纽,尤其是能通往北京的线路,对于每一个要出江台的人进行排查!许暄这时候去北京,怕是不会再回来了,我们必须在出口就拦截住他!”


    “是!”——


    作者有话说:本章已更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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