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认识 “蓝眼睛……又是蓝眼睛……”……
“爆燃瞬间温度超过800摄氏度, 尸体已经烧成碳了,”彭婉摘下手套,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助理法医, 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初步尸检结果为死者系近距离/爆/炸/物引爆导致当场死亡,致死原因是爆炸冲击波合并重度烧伤。”
几名现勘还在围着已经炸得七零八碎的尸体拍照取证,焦黑的尸块散发出一股烤肉的糊香味儿, 四周已经立起来了一圈儿警用围挡,还是挡不住围观群众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赶明儿真得去拜拜了,这一天天的, 不是剖腹就是爆炸,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见过, ”彭婉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伸出胳膊肘怼了怼蒋徵, “哎, 老蒋,还有烟么?”
蒋徵有些讶异:“你也抽烟了?”
“没,”彭婉扬扬下巴指向不远处吐得已经直不起腰的陈聿怀, “但我觉得小陈现在肯定非常需要。”
“出息, 跟了我三个多月, 出个现场还这样。”蒋徵拿了瓶矿泉水,递过去之前还把瓶盖先拧开了。
陈聿怀就着这瓶水猛漱了几次口, 粗暴的动作让洒出来的水渍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 胸前被洇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的脸白得像纸,垂下去的睫毛还在簌簌地颤抖。
“快八点了,该吃晚饭了, ”蒋徵假模假样地抬手看了一眼时间,道,“我知道这边附近有一家不错的烤肉店……”
“呕——!”
话还没说完,陈聿怀就觉得喉头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一把攥住蒋徵的手臂,弯下腰又干呕起来,十根修剪齐整的指甲狠狠嵌进肉里,疼得蒋徵倒抽了一口冷气。
年轻人弓下去的脊背清瘦却挺拔,蒋徵只能伸手扶上去帮他顺了顺气:“……当我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陈聿怀才能勉强再次站起来,开口时的声线已经恢复稳定:“线索断了。”
带着阿K踪迹的线索,如今躺在高架桥下,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了。
“还有那台肇事逃逸的SUV,”蒋徵回头瞥了一眼还在捡拾尸块的法医,“那台车的所有车窗全都贴了单向透视膜,如果没有在车管所报备的话,这属于非法改装,查起来并不难。”
陈聿怀道:“万一是□□辆呢?”
蒋徵嗤笑:“国际峰会已经开幕了,再加上阿K的逮捕令也已经下达,所有交通要道的管制只会越来越严,要真是□□,恐怕连江台市都出不去。”
陈聿怀看着他笃定和自信,剧烈起伏的胸口迟迟平息不下来。
他又看到了那条黑曼巴蛇,绳索一样紧紧缠绕在自己的脖颈上,每一次呼吸,都让它缠得更紧。
末了,陈聿怀用力咽了口唾沫:“走吧,回家。”
回家两个字脱口而出,那么平常,那么理所应当,连陈聿怀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哪个‘家’。
只是他的声音太轻了,最后一个字被淹没在了从旁经过的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里,蒋徵只看到了一个口型,蹙眉道:“回什么?”
陈聿怀仓促改了口:“回局里。”
哪怕听不清楚,一个字和两个字的差别还是分得清楚的,蒋徵原还想追问,却被口袋里手机的嗡嗡声打断了。
蒋徵摸出来看到来电显示,目光一冷:“是晏晏。”.
那天下午从何欢家回来,魏晏晏就开始发烧了。
她烧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乱七八糟的梦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甚至分不清别人和自己,只隐约听到有谁在她身边说着什么。
“中暑……体温调节失衡……”
“打寒战……葡萄糖……”
“这孩子倔……唉……”
“蒋队……杀了我……”
她拼命想睁开眼说两句话,说自己不想扎针,说自己已经好了,可无论如何挣扎,却连脚趾尖都纹丝未动,眼皮更是沉得像坠了铅。
然后她就陷入了昏睡,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那似乎是一段非常久远的记忆,说是记忆其实都并不准确,因为那是一种无意识留下的、极模糊且极碎片的……影像。
冰凉而轻柔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觉得好冷,她想发抖,却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但很快的,冰凉又被另一个柔软的东西抚掉——她觉得,那可能是谁的手掌。
眼前模糊的光亮被遮挡住,又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这回她是真的开始颤抖起来,不是她在抖,而是天空和大地都在抖,整个世界都在抖。
地震了?她想。
然后她听见了十分轻微的呜咽。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哭?她有很多问题想说,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全都是无意义的咿咿呀呀。
……
襁褓中的婴儿努力伸开臂膀——早产儿的四肢瘦弱得像枯树枝,但手是软软的,像棉花一样,毫无章法地一会儿蹭一会儿拍打着他的脸颊。
少年魏骞一怔,朦胧中,他看到了这个孩子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笑容,是在她父母的新坟前。
他搂着襁褓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单薄的肩膀在大雪中抖得厉害。
……
再后来,她看到的景象变得稳定了些,但依旧是断断续续的。
她动了动漆黑的眼珠,想要看的清楚些,再清楚些。
她听到了非常激烈的争吵声,但她听不懂,好像大脑还缺了一块处理这些信息的东西,所以也只能听到声音。
然后是嚎哭,这次的哭声是从自己的嘴里传出来的,哭得响亮,刺耳。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哭?这回,她想问自己。
眼珠又使劲转了一圈儿,她听到了一串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然后她看到了一对蓝宝石。
不错,是一对闪烁着幽光的蓝宝石,漂浮在空中,后面隐约有个人影的轮廓。
那人的指尖刮过她的脸蛋,搔得她觉得痒,眼泪止住了,她对着那人咯咯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她也闻到了一种怪味儿,一种她只在过年放鞭炮时才能闻到的味道。
蓝宝石变成了月亮,弯弯的,像是对笑眼。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笑?她想问,但手背上突如其来的刺痛惊了她一下。
她醒了,大脑空白了一会儿,盯着眼前的天花板直发愣。
“晏晏?你醒了?晏晏!”
病床上的魏晏晏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时而惊厥,时而流泪,但怎么都醒不过来,庄兰攥着她的手,吓得几次险些晕厥过去。
意识回笼,魏晏晏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她看清了庄兰的脸,突然紧张地喊:“手机!我要手机!”
“手机?”庄兰没反应过来,“你这孩子,刚醒来要什么手机……哎哎哎,你别哭啊,别哭别哭,要手机我给你拿就是了,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给你摘啊!”
魏晏晏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但她已经顾不得其他了,几乎是把手机夺了过来,双手颤得不行,划开屏幕都尝试了几遍才成功。
她拨通了蒋徵的号码,在接通的一瞬间放到耳边说:“是火药味……不对不对不对,应该是硝烟味,对,是硝烟味!”.
蒋徵从魏晏晏没头没尾的一段胡言乱语中理出来了唯一一句有用的信息:“你在何欢家小区门口见到了一个蓝眼睛的男人,他好像认识你,你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魏晏晏急了:“不是好像,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电话那头传来庄兰的安抚声:“别激动别激动,你这刚醒,身体还虚弱着呢,医生?医生!”
红灯亮起,牧马人停在了斑马线前,蒋徵扶着方向盘的手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动。
他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的陈聿怀,陈聿怀也在看他。
两道视线猝然相撞,陈聿怀的瞳孔明显震了一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夏夜的江台市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亮得让陈聿怀的每个微小的反应都逃不过蒋徵的眼睛。
“蓝眼睛,”蒋徵按下通话,状似闲聊,“又是蓝眼睛,从甘蓉案开始,到何欢案,还有那次在陵园,现在又是晏晏……都出现了这个词,你觉得会是同一个人么?”
陈聿怀错开了视线,看向车窗外。
他淡淡道:“也许吧。”
“也许?”蒋徵轻笑,“我倒不觉得只是也许,晏晏见过他的时候,也许你也见过。”
说罢,他还追加了一句:“准确来说,不是你见过,是魏骞。”
陈聿怀:“……”
蒋徵像是自言自语:“蓝眼睛,混血,墨西卡利……”
“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么?”
他再次将话题点到即止,一路无话。
车最后停在了熟悉的巷子里,陈聿怀推门下去,蒋徵却没有跟上。
“你先回去吧,晏晏住院了,我去看看她,”蒋徵摆了摆手,“冰箱里有菜,晚饭你自己解决。”
“好。”陈聿怀匆匆应道,然后头也不回地甩上了车门,走了。
蒋徵把车停在巷口,抽了一支烟。面前的监视器上,小红点不停闪烁,起初还只是在四合院儿里活动,蒋徵对于自己家的格局早就是在脑子里有一个3D建模一般的熟悉,光是看到红点的移动位置,他就能猜到对方可能在做什么。
少顷,红点在回廊上停止了移动,蒋徵猜他可能是在看什么,可能只是在发呆,又或者是睡着了。
他掸了掸烟灰,把导航的目的地换到了老师家的社区医院。
车子将将要启动时,蒋徵却松开了油门,他眯起了眼睛,眼瞳是乌黑的,散发出危险的光。
监视器上的红点,开始远离他的监视范围——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元碰到了一些糟心事,想到之前在文里借唐见山之口说出的“普通人想要获得律法正义,就是这么困难。”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落到自己头上,真的有种照进现实的荒唐感。(不是卖惨,只是在感叹,我有坚实的后盾让我不会没有退路,所以还是照例祝大家食用愉快[加油]也警醒一下大家在生活中一定要擦亮眼睛,法律的武器的确是在保护我们,但是维权的成本也是真的很高!)
天呐阿晋你又口了我什么!套/牌/车/辆这几个字怎么就让你敏感上了我请问呢?!
第52章 海水 “何必呢?不如一枪杀了他来的痛……
江台口岸, 东港码头。
海风腥咸粘腻,裹挟着一股湿气钻进陈聿怀的领口,他拢了拢皮夹克, 腰间别着的□□是蒋徵的,冰凉的触感硌着他精瘦的后腰,生疼。
三颗子弹,他想, 弹匣里只剩了三颗子弹,他今晚必须要在这三颗子弹内解决掉阿k。
以绝后患。
两边是垒叠足数层楼高的集装箱,几乎把外界的光源遮挡得密不透风, 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只有走到交接处的缝隙时才能有灯光照进来, 这让他俊秀的脸显得十分明灭不定。他再次把鸭舌帽压低,下颌和嘴角的线条绷得极紧, 然后疾步朝海岸边走去。
夜色中, 尽头的水天一线被洇晕成一片混沌,风很大,海浪汹涌, 不时有货轮拉响汽笛回荡在空中, 像巨兽的咆哮, 碾碎诡谲的静寂,最后也都被无边的夜和海吞噬殆尽。
一艘渡轮停在岸边, 窗户没有光透出来, 铁皮的身子随着水波晃荡,除此之外,他没有见到任何人影。
陈聿怀扶了把眼镜,道:“既然想见我, 又何必这样故弄玄虚。”
无人应答,但少顷,一架舷梯从高处放了下来。
陈聿怀站在舷梯脚下,没有动身,只是眯着眼打量这艘外表已经锈迹斑斑的渡轮。
依旧鸦雀无声,他转身就要走,对方才终于开了口:“卢卡斯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耐心。”
陈聿怀回头仰视,原本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瘦瘦的一条,五官和模拟画像上的别无二致,却比陈聿怀上次在厂房见到他时显得更加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整个人已经被摧残成了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磕药了。
陈聿怀见过这种眼神,那种内里已经被蛀空眼神,只剩下最后一条随时会崩断的丝线在操控他,带着燃烧生命的癫狂。
阿k歪了歪头,道:“不上来坐坐么?米歇尔先生身边的人,可是我们的贵客。”
太危险了。
陈聿怀往后撤出去半步,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准备随时掏出枪。
“不愿意?”阿k说话的时候,右半边脸的肌肉会控制不住地抽搐,他咧开一嘴残缺的黑牙,笑道:“我会让你走上来的。”
说罢,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自他身后应声走出来几个人,因为背对着光,且四周的光线本就十分昏暗,陈聿怀无法辨认清楚那几人的脸,但能看得出,其中两人的中间好像还架着一个人,脚尖是悬空的,头垂下去,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陈聿怀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后的配枪,微微侧过身,像一头面对猎人的狼。
远处灯塔的光束突然扫向了这边,匆匆掠过,把那人的半边脸映照的格外清楚。
陈聿怀的瞳孔骤然紧缩,连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
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此刻毫无生气地耷拉着,没有了往日的戾气与痞气,两眼紧闭,显得格外脆弱。
他从没有想过,脆弱这种词,有一天会用在蒋徵身上。
陈聿怀的指节捏得泛白,眼神无比阴鸷:“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阿K手里摆弄着一只空掉的针管,语气轻佻:“条子还不知道么?丧尸药除了口服,还可以通过静脉注射直接抵达神经中枢,只需要1毫克,不出三秒就可以让他看到天堂。”
“疯狗……你们这群疯狗!”陈聿怀胸口剧烈起伏,再无法抑制地咆哮出来,“他可是一级警督!你们这是在找死!”
“别紧张,卢卡斯先生,我也没有想要他性命的意思,”阿K随手将针管抛进海里,海浪翻涌,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的邀请,我阿K从来都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只是我那些兄弟们会怎么做,我可不敢保证了。”
他神经质地笑起来,声音嘶哑难听。
暴露身份,或是牺牲蒋徵。
应该选什么,他本不应该犹豫。
他是为了谁而回来,又是以什么条件和怀尔特做的交换,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陈聿怀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眼底只剩下了漠然。
“你想要什么?”他问。
“保命符,”阿K道,“在米歇尔先生面前的保命符。”
陈聿怀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几层意思,忍不住呵地冷笑出声:“保命符?我?你别是磕药把脑子磕坏了吧,疯狗?”
见他并不配合,也没有配合他们的打算,从后头走上前一个保镖模样的人,手里提着一只保险箱,面对着他,打开,里头赫然还有三支针管,和阿K方才手中把玩的一样的一模一样。
“……1毫克就能致幻,让人失去痛觉,一次食用形成依赖,二次食用成瘾,三次食用就可以彻底把活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丧尸药的特性,足以让这三支针管彻底毁掉蒋徵。
“何必呢?不如一枪杀了他来的痛快。”陈聿怀叹了口气。
阿K显然是没预料到陈聿怀会是这样的反应,彻底恼了,黑洞洞的眼睛里蹦出几根鲜红的血丝:“你以为我不敢么?!”
陈聿怀不再想和他废话,再次转身,脚将将迈出去的瞬间——
嗖!
一梭子弹精准地脚边的格栅板上烙下一个枪眼。
消音器让枪声闷闷地消散在夜色中,几乎与海浪声融为一体。
他的动作并没有因此而产生半分停顿,步履稳健,好像完全无视掉了身后的那些人。
阿K发出最后一次警告:“既然卢卡斯先生这样不合作,那我为了活命,这位蒋警官也是留不得了。”
一支针管取了出来,马仔的拇指摁上活塞柄,针尖闪烁着瘆人的寒光,压迫在蒋徵颈侧的肌肉上。
推动,极端危险的液体被渐渐推进他的颈动脉——.
彭婉收到蒋徵发来的定位的时候,难得空闲在家,正边擦着头发,看很久没有时间追的剧。
蒋徵这消息没头没尾的,定位在码头,她的第一反应是,吃饱了撑的去海边遛弯儿?
她回复了个问号,却几分钟过去了,却没有得到回复。
这很反常。
剧情演到了女主复仇手刃仇人的高/潮处,她已经游身到千里之外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简直是情景再现!
彭婉一边骂人一边换成陈聿怀的号码又打了过去,结果可想而知,漫长的嘟嘟声后,依旧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
“两个冤家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省心!!”彭婉快要发疯了。
唐见山快要把车开成低空飞行了,赶到蒋徵家,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那件在陈聿怀身上看到过的衣服耷拉在回廊地板上。
“汪汪汪!!”
富贵明显有些焦躁,它嗅到了不正常的气息。
唐见山飞速搜查了一遍屋里屋外,然后抓起门口的狗绳,马不停蹄冲上车:“走!富贵儿!”
两人几乎是同时抵达的口岸。
彭婉被风吹得鼻子通红,带着鼻音焦急道:“他们肯定出事了!”
唐见山勉强维持着镇定,他拎着那件西装外套,富贵儿便主动凑上来仔细嗅了嗅。
“带枪了么?”他闷声道。
“嗯!”彭婉点头。
由于这次的案件涉毒甚至可能涉黑,陆岚极有先见之明地给彭婉披下一支临时配枪,如今竟真是派上了用场。
“如果有突发状况,你先跑,去求救,千万不要冲动,剩下的事,交给……”
最后一个我字还没说出口,唐见山猛然一顿,直到手里的狗绳感受到了拖拽的力量才再次回过神来。
富贵儿一路走一路嗅,作为曾经支队里有名的“功勋犬”,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它的鼻子。
它行动得很快,尾巴拖在地上,不断紧张地吠叫,到最后直接跑了起来,力量大到唐见山直接脱了手。
唐见山和彭婉意识到了不对劲,跟随着跑进其中一条集装箱垒成的小巷里。
两人一狗跑到尽头,却是空空如也。
“汪!汪!汪!”富贵儿非常激动,围着一块空地来回打转。
彭婉走上前,拧亮手电筒一照:“有血迹!”
看富贵儿这个反应,血迹的来源也不难猜测。
“很新鲜,”彭婉蹲下身来,两指抹了一把,粘稠,散发出一股铁锈味,“有回溅血迹,对方也有枪,他们很可能受伤了,老唐——老唐?”
唐见山背对着她,站在码头边缘,海浪更急、更高了,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裤腿。
“老唐!支队里你是二把手,这时候除了你,谁还能挑起这个大梁!”彭婉呵斥道。
“打斗的痕迹仅限于这几平米内,他们可能已经……”脚下深不见底的海犹如黑洞,在吸引着他跳下去。
“发什么愣!”彭婉怒气冲冲,“我,还有支队那帮小崽子们可等着你发话呢!”
“我……我不行,我不知道!”唐见山抱着脑袋向后退去,像是在给自己洗脑般不断重复最后这几个字。
“你别告诉我这时候了你还想退缩!”彭婉有些难以置信,“老蒋和小陈的性命都在我们手里了,他出事前第一时间把定位先发给我们俩,别让我瞧不起你,更别让他对我们失望!”
“老唐,你之前说什么蒋队是天才,可我告诉你,我从没觉得过谁是天才谁是蠢才,你知道你和他差别在哪么?”
彭婉一把揪住唐见山的衣领,眼睛因愤怒而微微发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他敢站出来,而你不敢!”
唐见山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颤抖着,像是想反驳,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压力遏制住了喉咙。
他下意识再次望向漆黑的海面。
彭婉猛地松开手,狠狠推了他一把,唐见山踉跄几步,就差半步跌落进海里。
彭婉瞪着他,声音格外冷硬:“老蒋和小陈现在生死未卜,你他妈还在怂,还在躲,权当我们的心思喂了狗!”
“你什么意思?”唐见山浑身一颤。
“我问过老蒋,他有权限也有资格让你归队甚至让你背上处分,可你猜他说什么?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在队内多说过一句话,只告诉我说,他知道你肯定会回来,因为你是唐见山。”
只因为你是唐见山,我就会无条件相信你。
唐见山猛地抬起头,过往跟随蒋徵奔赴的一个又一个现场在脑海里闪回,眼神终于重新聚焦了。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抹了把脸,开口时嗓音喑哑:“……好,我们兵分两路,我去联系海警局,你马上集齐专案组——这时候发生意外,以我对老蒋的了解,只会和案子有关!”
彭婉答了声“是”,走之前还不忘使劲踩了唐见山一脚:“真想急死我就直说!”——
作者有话说:姗姗来迟!
感谢各位小天使们的支持,希望大家喜欢!
有槽点或者不喜欢的地方也非常欢迎吐槽哦~亲亲各位宝贝[亲亲][亲亲]
第53章 飞鱼 像翅膀。更像鱼鳍。
“既然卢卡斯先生这样不合作, 那我为了活命,这位蒋警官也是留不得了……”
阿k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前后不出半秒, 陈聿怀耳尖微动,听到了身后嗵嗵嗵几声肉/体猛烈撞击的闷响,他行云流水地拔出枪,站定, 回身,抬手——
砰!
枪口弥漫出一缕白烟,距离蒋徵最近的两名马仔应声倒地。
船上船下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像早就排练过的,眨眼间就撂倒了几个壮汉。
阿k反应过来的刹那破口大骂, 掏出枪闭眼就是扫射,子弹在集装箱之间来回弹跳, 雨点儿似的, 火星四溅。
陈聿怀侧身翻滚,子弹不断擦过他的衣角、面颊和手背,在格栅板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蒋徵活动了下自己发僵的手腕, 又有几人朝他扑过来, 他拔下颈侧已经扎进去的针头, 眼底冷得几乎结出一层冰碴儿,反手一甩, 针头没入面前一人的眼窝。
“啊啊啊啊——!!”
那人捂着眼睛惨叫起来, 阿K生怕再引来什么人,抬手就是一枪,嚎叫声戛然而止。
蒋徵后撤几步,左脚跟精准地踩住掉落在地上的弹簧刀, 向上一挑,刀尖寒光一闪,从左边扑过来的马仔脖子上豁出来一道几寸长的口子,霎时间血喷如注,他顺势偏过身,从后头劈下来的砍刀落空,紧接着一个矮身,曲腿给了来人一记重击,右手扬起,刀尖刺入后颈——
当场毙命。
剩下的人见势不对,全部从船舱里蜂拥出来,带头的人大喊:“包抄!弄死他!”
阿K见这蒋徵着实是个难缠的疯子,也不再恋战,纵身从甲板往码头上跳,闷头滚了好几遭才堪堪停下。
陈聿怀半蹲在集装箱后,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准备把最后一发子弹送给阿K,可偏偏在这时候,弹匣竟然卡住了!
“该死!”陈聿怀按动几下扳机,纹丝不动。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一梭子弹直逼而来,他躲闪不及,子弹擦过心口,穿过他的左肩膀,在身后的集装箱上绽出一朵血花。
他闷哼一声,再抬眼的时候,阿K正带着一脸扭曲的狞笑朝他逼近,一枪再次命中他的脚踝。
蒋徵被一批又一批的马仔纠缠得没完没了,弹簧刀换了一把又一把,血都要把他的半张脸和衣服染成深红,他听到了那声船底的枪响,怒喝道:“陈聿怀!!”
“嗬……嗬……”陈聿怀的喉头发出混浊不清的嘶响,伤口的鲜血成股流下。
剧痛让他单膝生生跪在地上,尚且完好的左手勉力支撑着身子才不至于倒下。
还带着灼热温度的枪口抵上他的额头,他被迫仰视同样满脸是血的阿K。
对方的四肢乃至脖颈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拧了过去,却因为丧尸药彻底麻痹了神经,让他感受不到痛苦,剩下的只有疯魔一般的嗤笑,笑得牙齿咯咯作响。
“是,因为米歇尔先生,我是不会杀你——那玩意儿还没让我糊涂到这种程度。”阿K怼得他向后一个趔趄,狰狞道:“但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陈警官,你大可以试一试,我的手段,比自以为体面的米歇尔家主的可有趣多了。”
陈聿怀抬起眼皮,冷汗已经完全打湿了他的额发和鬓角,但眼神依旧懒散,像是看着垃圾般斜睨着阿K,嘴角扯出一个散漫的笑:“蒋支队,你的人再不来,咱俩今天怕不是都得交代在这儿了!”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让米歇尔那疯子知道自己养在身边儿这么多年的看门狗,到头来竟然跟着别人跑了……”阿K撇过枪,反手捏着陈聿怀的脖子将人向后掼去。
脊背砸在坚硬集装箱上,陈聿怀眼前一黑,血一下就从嘴角流了下来。
“汪!汪!汪!”
甚至没等他开口,远处先行传来一阵犬吠。
未见其狗,先闻其声。
是富贵儿!
陈聿怀认得出它的叫声,眼前一亮,啐了阿K一脸血沫。
阿K发狠下了死手,可很快就反应过来——陈聿怀在故意激怒他,好拖延时间……这狗来历不简单,一定还带了条子过来了!
他二话不说,攥起陈聿怀的衣领就往游艇的方向拖。
身下拖出来一条血染的印迹。
陈聿怀抵死挣扎,阿K将他甩上舷梯,抬脚踩上他肩上的枪伤,狠狠碾了下去!
“啊呃——”
他疼极了,叫出了声,脑子都在嗡嗡响,仅有的一丝清醒告诉他,不能上船,不能上船,不能上船!!
一旦被抓进了这艘游艇,那可就真的是一切都晚了!
蒋徵听到了那声凄厉却又强行压制在嘴里的闷叫,整个人突然暴起,一个标准的飞踢将人踹飞到围栏,仰头栽进海里。
“放了他!”他暴呵,眼里的火苗霍然腾起。
蒋徵杀红了眼,任谁也无法接近他半米。
“汪汪汪!!”
犬吠声越来越近,可陈聿怀已经到极限了。
“陈警官,承认吧,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杀我,你怕我的暴露会牵连到你,因为你本就不是什么清白的人,因为你本来就是和我们一样的渣滓,败类,疯狗!!”
“别忘了你是谁!”
脚下力道越发凶狠,陈聿怀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快失去了知觉,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阿K的话如有实质般撞击着他的耳膜。
一下,两下,三下……
别忘你了是谁……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记忆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几个字冲击出稀碎的裂痕,黑曼巴蛇盘窝在上面,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好像在警告他,不要再继续向前了。
你会崩溃的。
好像背后有什么力量推动着他反抗,陈聿怀猛然发力,抓住阿K踩在他身上的腿,肾上腺素飙升,让他爆发出极可怕的力量,翻身绞住阿K的双腿,连带着自己向舷梯边缘滚了出去。
“操!”
阿K最后骂出的脏字被吞没,咕噜咕噜咕噜……像吞没那支针头一样,海水吞没掉两个人也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陈聿怀!”
连半秒的犹豫都不曾有,好像纯粹就是出于一种条件反射,一种生理性的保护欲,让他疯了一样冲了出去,长腿跨出围栏,翻身一跃——.
海水灌入耳膜的瞬间,陈聿怀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
视线之内,水全都是血色的,阿K的脸被光影扭曲变形,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撕咬过来。
严重缺氧让陈聿怀的大脑始终是不清醒的,偏偏冰冷的海水浸泡下,让他身上的枪伤钻心得疼。
阿K将他往更深的海底推下去,指甲掐进他的皮肤,丝丝缕缕的血漂浮缠绕在陈聿怀的周身,他胡乱扑腾着,找不着焦点,就好像那时被扔进地窖里时,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出路,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他。
先是爸爸妈妈,后来是程邈和蒋文秀,最后是杨万里和庄兰——一颗无根的浮萍,盘旋在水里,没有来处,更没有归处。
“……我给你的名字,卢卡斯,我给你家,你可以在这里继续接受教育,我给你可以自保的能力,你可以用这把匕首杀了任何阻碍你的人,我给你自由,你可以去接回妹妹,重新回到你的来处。”
“但你要亲手杀了他……程徴,这是你唯一可以和我交换的筹码,卢卡斯……”
怀尔特的声音忽远忽近,陈聿怀看到头顶的天光越来越远,却离怀尔特越来越近。
他看到那场火灾里他为了保护怀尔特而断掉了肩胛骨,他看到了跟在怀尔特身后见过的形形色色但无一不是恭敬的人,他看到了怀尔特亲手在他背后纹上的飞鱼,告诉他,果然,我们才是一样的……
“飞鱼要穿过火海才能重生。”
海水忽然剧烈翻涌起来,没有谁能对抗得了大自然的力量,阿K不得不脱了手,被水卷出去几米。
脖颈上的力量骤然消失,陈聿怀呛了好几口水,肺抽得生疼,意识瞬间回笼。
他看到了一个身影冲破这片血色的水域,那人的手穿过了他的发丝,然后紧紧地、紧紧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这个怀抱,他并不陌生,不是怀尔特,是蒋徵。
因为他的温度,是永远炙热的,他的心跳也永远是有力且有节奏的。
那块被黑曼巴蛇守着的角落,裂隙变得更多了,蛛网一般飞速蔓延。
他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蒋徵的手臂像铁钳般箍住他的腰,带着他奋力向上游去。
陈聿怀的意识在冰冷与灼痛间浮沉,恍惚间,他看见蒋徵的侧脸被血色海水模糊,却依然锋利如刀。
两人的身后的漩涡中浮现出一个人影,阿K卷土重来,手里竟然还攥着一把弹簧刀,朝着蒋徵的后背就刺了过来!
“……我们回家吧。”
雪粒子簌簌飘落下来,魏骞抱着襁褓,站在两座坟包前,这个半山腰前面,是他们在云州的新家。
一把伞遮住他头顶的一方天空,程徴再次低声道:“我们回家吧。”
回家……
为什么,明明你们都想带我回家,我却依旧无处可去。
陈聿怀合上了眼,他第一次回应了蒋徵的拥抱,却在扣住他的双肩时,脚下猛地一划,两人方向对调,刀刃刺入他的脊背。
水流裹挟着血从背后张开。
像翅膀,更像鱼鳍——
作者有话说:再次姗姗来迟!
马上就是汪汪队立大功,让我们说:谢谢富贵儿!
第54章 汪汪! 他把他抱在怀里,却又觉得他在……
彭婉刚离开不久, 富贵儿就不知发现了什么,突然开始暴冲,直奔向码头边缘。
“汪汪汪!!”它对着漆黑的海面狂吠不止, 声音在空旷无人的码头上回荡,前爪不断拍打着湿滑的地面,尾巴高翘,连短硬的毛发都根根竖起。
“对, 东港7号码头南侧……失踪至少两人,都是我们分局的警察,对……”手里的牵狗绳骤然拉紧, 拽得唐见山往前跌了好几个踉跄,边跟着跑边喊:“富贵儿!你干嘛!”
“汪汪汪!!”富贵儿只恨唐见山听不懂狗话。
“你发现什么了?”唐见山心头一紧, 拧亮手电筒,向远处汹涌的海面照过去, 左右寻摸了一圈儿, 却因为能见度实在过低,再加上海上的天气条件,着实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 远处灯塔的光束再次扫过这边, 唐见山眼尖, 立马发现就在距离岸边大概四五十米的海面上,海浪翻腾不止, 白色的泡沫中竟混杂着些许暗红, 联想到富贵儿的反应不难想到——
那是血!是富贵儿熟悉的人血!
那海里有人!
唐见山当即举起手机:“疑似发现落水者,请求支援!请求立即支援!!”
撂下电话,他迅速开始脱下外套、短袖,正准备跳入水中, 却被富贵儿咬住了裤脚。
杜宾犬嘤嘤嘤地叫着,四只爪子不断扑腾。
“松口!你爸很可能就在那儿,你还想拦着我么?!”唐见山急得心口突突直跳,没克制住大声训斥了两句。
富贵儿还是拎得清轻重的,也没闹脾气,咬着唐见山的裤脚,连拖带拽地把人带到一旁。
身上的冷汗被风吹下去了些,唐见山看到不远处的系船桩上拴着一条小型救生艇,似乎荒废有些时间了,艇身随着海浪剧烈摇晃,四周并没有其他什么人。
“好小子!”唐见山反应过来,拍了拍富贵儿的脑袋,也不再犹豫,迅速解开救生艇的缆绳,翻身跃入艇内,杜宾犬也跟着矫健地跳上船,稳稳蹲在船头。
那片海域涌出来越来越多的血色,一人一狗死死锁定在那个方向,只能祈祷着那不是蒋徵或是陈聿怀的血。
“你俩一定要给我撑住啊……”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救生艇猛劈开越来越急、越来越高的海浪,很快就抵达了目标边缘。
唐见山关掉马达,套上救生衣,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富贵儿也紧随其后,跳进了海里。
海水中情况千变万化,稍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暗流席卷至更远更深的地方。
唐见山不时冒头换个气,然后一次潜得比一次深,电筒的光扫过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他极力调动起自己的五感,生怕错过什么信号.
陈聿怀最终没有休克于缺氧,倒是先一步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了意识。
蒋徵揽着他的腰,奋力向上游,时间紧迫,生死一线,他不能再和阿k缠斗下去了。
海水冰冷,不断带走他的体温和胸腔的氧气,肺里火辣辣地疼。
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的瞬间,蒋徵突然感到脚踝被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
阿k狰狞的面孔在浑浊的海水中浮现,长□□浮盖住了他的脸,水鬼一样瘆人,他竟憋着最后一口气潜下来,发狠要将蒋徵往深渊里拖去!
“咕噜——”蒋徵呛出一串儿气泡,缺氧让他眼前炸开大片大片的黑斑,但右手仍下意识地箍着昏迷的陈聿怀,没有丝毫的松动。
三个人在湍急的暗流中拉扯,阿K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里闪烁出想要鱼死网破的凶光。
马上就要脱力了……头顶的天光变得愈发昏暗,蒋徵抱着陈聿怀的手,连指尖都开始止不住地痉挛,意识逐渐涣散,过往的种种却在此刻清晰地在眼前浮现。
……魏骞离开云州的那天,什么也没说,他推着妹妹的轮椅,在门外站了好久好久。
程徴在房间里听着大人们在客厅里低声的讲话,他听不懂别的,只知道,魏骞要走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一个他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地方,或许……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小孩子的离别,总是惊天动地的,好像离了对方,天都要塌下来一样,其实过几天再找到新的玩伴,便也很快就忘了。
可魏骞不一样,他不哭也不闹,就像第一天来到这个家时一样安静。
程徴一个人蹲在地上玩儿玻璃弹珠,弹珠之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床底下,他也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趴下去捡。
他在等魏骞走进来和他说话,告诉他,自己很快就会再回来,说自己一点也不喜欢江台,说他……根本就不想离开。
可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魏骞跟在杨万里的身后,搭上离开小县城的绿皮火车,只是透过了窗户看了他一眼。
悄无声息。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聿怀坐在火车窗边,看向外面的他,茶色的眼里满是漠然。
然后他笑了,眼尾向下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火车开动,蒋徵却看到,那双笑着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
怀里的人胸膛没有了起伏,心跳也十分微弱,他把他抱在怀里,却又觉得他在离他远去。
你又要像十七年前一样突然消失了么?
蒋徵好想问出这句话,可少顷,他却放开了手,竭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陈聿怀向上推去。
却在下一秒,一道暗影从他余光里犹如一道闪电般劈开混浊,直冲海底而去。
富贵儿的尖牙咬进阿K的手腕儿,啃咬得鲜血淋漓,差点撕下一块皮肉,阿K条件反射地松手,想要把狗甩开。
德系杜宾犬好歹也是烈性护卫犬,更何况还是训练有素、多年在逮捕凶犯的现场冲锋陷阵的富贵儿,它咬死着不放,哪怕阿K疯了似的又踢又踹。
然而此时的蒋徵已然达到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他只是本能地想把陈聿怀往上送,高一点,再高一点,而他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沉……
也许自己就会这样一直沉下去,一直到海水灌满他的七窍……但紧接着,却又有一股力量扽住了他的衣领,一只呼吸器顺势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濒临窒息的蒋徵下意识咬住了呼吸器,氧气陡然进入口腔,然后是呼吸道、肺部,他的胸腔开始重新剧烈起伏,近乎贪婪地抓住了这一线生机。
伴随着愈发清晰的引擎声,救生艇的探照灯越来越亮,将这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
三人破水而出的瞬间,数十道强光几乎瞬间照射过来,每一艘快艇上都赫然印着“江台公安”四字和一个巨大的警徽。
早早就准备就绪的急救医生迅速接过已经昏迷不醒的陈聿怀,却七手八脚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掰开蒋徵箍在他身上的手臂。
唐见山伸手拉了蒋徵一把,蒋徵竭力爬上快艇,一手扯下呼吸器,整个人脚下一软,倒头就瘫倒下去,咳嗽得整个人挛缩了起来,嘴边咳出的水都夹杂着红血丝。
“老蒋!!”唐见山连忙叫道,“医生!这儿还有个——”
一只冰凉湿透了的手搭上他的手,唐见山一僵,后面的几个字愣是没说出来。
蒋徵喘得又急又用力,脸色涨成不自然的红,唐见山抓起应急呼吸器想再给他塞回去,却被一手打掉。
他咬紧牙关,俊朗的眉头耸成了一座山,才吐出来几个字:“阿K……水里……”
“马仔……有枪……毒品……”
“阿K?”唐见山眼前一亮,抬手飞快向外一挥,“嫌疑人就在附近!”
海警外勤大队队长立刻领会,拿起对讲机飞速道:“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目标嫌疑人阿K目前仍在水中,立即展开搜索!立即展开搜索!”
“是!”
“一定要抓活的!”唐见山没忘补充一句。
引擎发动,快艇迅速四下散开。
“呼——呼——”
蒋徵终于松下了那两根紧绷的弦,海风凛冽,每一次呼吸都是钻心的疼。
他盯着已经转晴的夜空出神,深邃而浩瀚的银河流淌在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亮得出奇。
冷静下来后,他却觉出了某种说不清楚的异样——
似乎是……是亢奋,一种奇怪的亢奋像电流般窜遍他的全身,极激动和极悲伤的情绪交织,灼烧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明明应该是精疲力尽的时候,他却合不上眼,呼吸越来越急促,大脑控制不住地活跃。
从天上的星星,到身下的海水,从幼年时在家门口种下的榆树苗,到几分钟前他抓住陈聿怀不放开的那只手……太清晰了,清晰到过往近三十年的记忆都恍如昨日,以至于信息超载让他太阳穴涨得发疼。
“富贵儿!”蒋徵梦魇一般叫道,“富贵儿怎么没上来!”
杜宾犬十分通人性,闻言安静地把湿漉漉的鼻头凑上去,在他脸上来回蹭,蹭了一脸的口水。
大脑袋在他颈窝不轻不重地顶了顶,喉咙中发出委屈的呜咽,像是在撒娇,像是在责备,和方才咬住阿K时的凶狠劲儿简直判若两狗。
蒋徵揉了揉它的飞机耳,哑声道:“谢了,兄弟。”
富贵儿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把水甩得到处都是,它折起前腿,乖顺地趴在蒋徵的胸口,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滴溜溜地转。
唐见山卸下一身行头,回头看了一眼腻歪在一起的一人一狗,忍不住笑了:“你俩还真是共轭父子。”
蒋徵想回嘴,张口却脸色一变,咳出来好大一口血。
不仅是嘴,还有鼻腔,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
嗵、嗵、嗵……
心跳太快了,蒋徵捂着自己剧烈震动的心口,眩晕突如其来——
意识断连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焦急的狗叫和唐见山呼喊医生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会不会回忆的剧情太多了?[耳朵]
迄今为止最喜欢的章节标题诞生!耶[撒花]
第55章 弹珠 ……抓住你了,魏骞。
蒋徵的眼白逐渐布满蛛网一般的血丝, 淡青色的血管如扭曲的藤蔓,从暴起跳动的太阳穴一路蔓延至手背。
骨节分明的十指痉挛般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掐出了血,他却好像丝毫感知不到疼痛。
“呼——哈——呼——”他觉得自己被扔进了冰窖,却又感觉落在身上的雨点儿如同岩浆一般的滚烫,青紫的嘴唇机械地开合, 发出的字节含混不清:“约、约束带……约束带!”
“这是……”徐朗使劲儿吞了口唾沫,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躺在担架床上的人, “这是吸食丧尸药的症状……”
“你他妈放什么屁!”唐见山五雷轰顶,一把攥住徐朗的衣领, 怒吼道:“你什么意思?你觉得他会碰那种东西么?!”
“咳咳……”徐朗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青疼,可还在坚持说:“我见过的毒品成瘾的比你多, 不可能认得错!”
“你!”毒品成瘾这四个字就不可能和蒋徵这种人联系在一起, 唐见山的手攥得关节咯咯直响。
“唐队,你别激动啊,我们队长也是着急……”一旁的任娜赶紧上去拉架。
蒋徵开始抽搐起来, 潜意识里明显还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失控, 可四肢却像有无形的线一样操控着他。
“不对……不可能……”彭婉喃喃着, 疯了一般想要捉住蒋徵的手腕,却被一把挥打开。
蒋徵凶狠又警惕地看着每一个想要靠近他的人。
“啊!”彭婉猛地缩回手, 整条手臂都麻了, 她回头看向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的急救医生,“镇静剂!先给他打一针镇静剂!”
医生攥着针剂的手微微发抖,犹豫道:“可是……我们都不知道丧尸药的成分,盲目注射镇静剂, 万一引发什么其他的副作用……”
约束带被拉扯变形,徐朗指着蒋徵说:“他都快把自己骨头折断了!”
“先控制住再说!”彭婉抓住医生的手臂,“听我的,先用镇定剂,出现了什么突发情况,该上什么手段就上,这个决定是我做的,我负责!”
“可是……”
彭婉好像很少这么激动过,她摸出警察证翻来直接贴在了医生的眼前,“看清楚我的警号和职务,我不会让你投诉无门,这还不够给你壮胆么!”
终于,一支针剂下去,蒋徵很快就睡着了……倒不如说是晕过去了,一张脸毫无血色,俊朗的眉头连在梦里都是拧起来的。
彭婉要过来一双医用手套,开始小心翼翼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外伤。
“果然。”很快,她就倒抽了口气,轻轻扶着蒋徵的后脑勺,指着他后颈的针眼。
唐见山:“阿K……”
徐朗咬牙道:“这回必须得抓到活的,不然都对不起蒋队他们冒的这个险。”
护士突然惊呼道:“血氧掉到83%了!上呼吸机!”
镇静剂使他的嘴唇发绀,意识愈发地昏沉,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医生的手飞快地在急救呼吸机的按钮上跳动,氧气面罩逐渐蒙上了白色的雾气,却又随着蒋徵胸膛的起伏时断时续。
彭婉看到了他的嘴唇在无意识地翕动着,指尖也在细微地收紧。
唐见山立马把耳朵贴了上去,可惜以蒋徵现在的状态,无论如何挣扎,只是气若游丝,什么也听不清,
“为……”徐朗试图读懂他的口型,不甚确定道:“为……什么?两个字,好像是个名字?”
“为……魏……”彭婉模仿着嘟哝道,然后猛地呼吸一滞,想到一个人。
一个久远的名字,一个她从未见过其人,只在蒋徵口中听说过的名字,一个对于他来说无比重要也无比特殊的名字——
他在喊魏骞。
在这种毫无意识的时候,在被药物完全控制了精神的时候,他喊的是那个十余年没有见过的人。
蒋徵的发青的指尖不住地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看不见任何影像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身体漂浮在虚空之中,时间变成了某种实质,自他身边流淌过去,他伸手触碰,是柔软的,温暖的。
……抓住你了,魏骞。
这次,我不会让你再消失了,我已经可以保护所有我所在意的人,也不会再放弃攥进手里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那枚被我丢进床底下的玻璃弹珠,是你走的那天,放进我手心里的.
阿K被捞上来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反倒是丧尸药的特性在吊着他,勉强给专案组留下了个活口。
他和蒋徵与陈聿怀前后脚推进的ICU,唐见山下了死命令,无论什么仪器、药品、针剂,无论国产还是进口,无论多贵剂量多大,只要能让阿K开口说话,全都往他身上堆。
“必须要把这个重要嫌疑人保下来,无论用什么手段。”唐见山说。
这话听得医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拿他们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我就说吧,”彭婉靠在ICU门口的墙上,苦笑道,“世道不太平,回去还是得把我们科室的关公像搬出来吧,好歹也是我专门跑了趟洛阳请回来的呢,不能因为陆局看不惯就一直搁柜子里落灰吧?”
唐见山手里的一支烟被捏得变了形,烟草簌簌落了一地,他难得的没有接她的茬,没听见似的默默了良久。
“彭婉。”他突然叫道。
“啊?”彭婉一愣。
唐见山严肃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这些案子,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所谓这‘些’案子,指的自然就是这几个月最让他们焦头烂额的两起命案。
以江台过往5到10年的数据来看,平均每年的重大命案发生率非常低,一个区的分局一年里下来哪怕算上积案的数量,像这样牵扯甚广的重案,一个老刑警一辈子能破个两三起,基本就能稳坐钓鱼台直到退休了。
可他们青云区也不知走了哪门子霉运,这才不到半年,接到的命案一个比一个棘手。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是从小陈来了以后……”尽管非常不想说出一个答案,但彭婉知道,唐见山心里已经生疑了。
不仅是因为这些案子,还有蒋徵在这时候又提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彭婉:“你也听出来了?”
唐见山点头不语。
彭婉是最不愿意怀疑自己身边人的——哪怕已经有了甘蓉这个前车之鉴:“说不定就这么巧呢?况且何欢这个案子,还是因为晏晏被牵扯进去了,咱们才不得不插手的。”
唐见山:“那你怎么解释他们两个会同时和阿K出现在一个地方?总不能是遛弯儿消食吧?港口无论是到老蒋的家还是单位,开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彭婉是个十分通透的人,她明白什么事该点破,什么事该模棱两可,便叹了口气说:“说到底你也只是怀疑,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总不能直接和小陈对峙吧?人家现在可还躺在抢救室里呢,更何况要是没有他,老蒋这几次怕也是九死一生。”
“也是……”唐见山一怔,懊恼地抓了把头发,“嗨呀,我也是疯了,最近总是疑神疑鬼的,连自己兄弟都能怀疑!”
彭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休息吧,都连轴转这么些天了,别也跟老蒋似的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这儿有我守着,码头那边还有海警的同志在全力搜索嫌疑人,要是两边有什么进度,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案子进度到这儿了,现下唯有等待和祈祷,唐见山只得放弃:“……好吧,那我先回趟单位把关公像搬出来上三炷香。”
彭婉一脸诚恳:“别忘了还有我和老蒋还有小陈的!替我们上柱香,跟关二爷说说话,告诉他咱不是故意让他落灰的,得人齐了,回去一定给他带好酒好菜!”
“你还敢让陆局在办公室里见着酒这种东西?”
“呃……”彭婉灵机一动,“那就AD钙奶!”
唐见山:“……”
末了,他欣慰地笑了,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出息了……刚才你用警察证威胁人家急救医生的事我就暂且不跟老蒋告状了。”.
陈聿怀觉得自己在做梦,可明明只是梦境,为什么这他总也醒不过来?
肩膀好痛……痛得好像好容易愈合的肩胛骨又断裂了一回似的,身上好冷,又好柔软,我这是躺在雪地里么?他想。
意识总是断断续续的。
他在ICU隔天就度过了急性危险期,但又一直昏睡了七八天才彻底转醒。
护士给他做全面的身体评估,他蓦地问:“我还活着么?”
护士皱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竖起一根手指问:“这是几?”
陈聿怀没答,他扭头看向窗外,黄昏时刻暖橘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脸照出来了些许的血色,好暖和,
护士举起瞳孔笔按亮:“来,看我。”
好漂亮的浅茶色瞳孔,好漂亮的一双眼睛,护士暗自惊叹。
“瞳孔反射没问题,没有脑疝和脑干损伤的问题,”护士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又扶着他躺下,“你身体情况还不稳定,别乱动,一会儿会有医生来给你做心理测试和情绪反应测试。”
陈聿怀陷进枕头里,定定地注视着她,可护士却莫名觉得他是在透过她去看向什么更远的地方,他问:“蒋徵呢?”
任谁被这样一张俊脸盯着都会不自在,护士觉得脸颊发烫,暼开脸:“你说那个跟你前后脚进ICU的警察?他情况比你还糟,外伤不重,但有严重的急性中毒症状,现在还没醒过来呢。”
陈聿怀的眼瞳猛地一颤,被子下尚且完好的左手攥紧了床单。
护士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也实在尴尬,便推着推车往门口退了出去。
“他现在在哪?”陈聿怀忽然追问。
“他才刚出重症监护室送到普通病房,”护士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加重了语气,“你可别乱来啊,先不说你身上打了石膏也动不了,你家领导目前还在观察期,也不能见人。”
陈聿怀垂下了眼帘,喑哑道:“他……能活下来么?”
“什么?”
“蒋徵他……”陈聿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想再睡会儿。”
门咔哒一声关上,病房便再次安静下来,陈聿怀闭上了眼,又看到了程邈坐在他身边,在笑着看他。
“他能活下来么?”他无声地问。
“……”可是这次,程邈却没有回答他——
作者有话说:尽管没那么有说服力,但其实我每一章真的都在想发点儿不带玻璃碴子的糖,但每次写又刀又虐的时候就是发了狠!忘了情!
难道这就是天生后妈灵根(bushi)
收藏破700加更!(其实不破下周也会加,爱来自小透明[撒花])
第56章 戒断 “到时候你们可得去戒毒所看我啊……
兴许是阿K嗑药嗑嗨了以至于握枪的手发飘, 兴许是摆在法医室的关老爷真的开始发力了,总之陈聿怀身上的两处枪伤都恰好避开了最要命的地方,连骨头都没伤到, 打的石膏也只是做关节处的临时固定用,再过几天就可以拆除下来了。
反倒是ARDS的后遗症更折磨人,让他说话时总会时不时地咳嗽,或者一个长句子没说完就得停下来喘息一会儿。
他再次顺了顺气, 开口问:“能彻底戒掉么?”
蒋徵抱着双臂斜靠在落地窗前,盛夏的阳光毫不保留地倾斜在他身上,给他本没有什么血色的侧脸镶了层金边儿, 身形还是一如既往的挺拔高挑,只是瘦了点儿, 原本韧实的肌肉都有些轻减。
医生嘱咐他三个月内都不能剧烈运动,就连唐见山都‘伙同’着专案组的其他成员一起切断了他所有案情信息的来源——唐见山是再三下达过死命令的:“你俩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 这是我作为组长给你们规定的纪律!”
这下蒋徵终于为自己当初做出拒绝接替组长位置的决定买了单, 这些日子他简直就像头困兽,只能成天的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发呆,就差吃斋念佛了。
“不知道, 我们队丧尸药的了解还是太有限了, ”蒋徵摇摇头说:“也许真的有什么手段可以摆脱上瘾症状, 也许……”说到这儿,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才长出了口气道:“也许我就要和这玩意儿斗一辈子了。”
陈聿怀盯着自己手里已经被捏成一团的□□药盒, 明明吃药的不是他,却没来由地觉得喉头泛起一阵咽不下去的苦涩,铝箔的盒子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蒋徵回头看他,忽然笑了一声:“到时候你们可得去戒毒所看我啊。”
倏忽之间, 陈聿怀觉得窗外的阳光亮得晃眼,模糊掉了蒋徵的面孔,他却看到了程邈站在那儿,笑着看已经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不说话。
“他能活下来么?”陈聿怀不死心,再次问出了这句话。
对于蒋徵这样生命力极强的人来说,活着是一种本能,可他需要清醒地活着,需要保持痛觉和感知,否则麻木地、提线木偶般地活着,于他来说,也只不过是推迟死亡的徒劳罢了。
没有谁可以想象这个人被什么东西控制的样子,包括陈聿怀。
他见过太多沉溺于酒色、毒品、金钱乃至于宗教而无法自拔的人,他知道人一旦失去了理智,那种模样简直无法称之为人。
他也见过其中有些人试图去摆脱那种人生,可戒断反应如同海啸般席卷,摧毁他们最后一丝挣扎的意愿,然后沉沦得更甚,直至以各种情形惨死。
如此种种,每个场面都在他脑海里烙印下深刻的印记。
“蒋徵他能活下来么!”得不到答案的陈聿怀攥紧了双拳。
可那个程邈依旧是浅笑不语,甚至没有看他。
“今儿医院食堂伙食可真不错,”推门声打断了沉默,也打破了那个幻影,一个胖胖的护工阿姨拎着几个盒饭走进来,“看,两荤两素,都是适合拿给病人补充营养的。”
陈聿怀胸口还憋着一口气,也没看她一眼,扔掉了那只变形的盒子:“我回去了。”
没等蒋徵开口,十分自来熟的护工就招呼道:“吃了再走呗,你现在去食堂可有的排队呢!”
也不需要陈聿怀下意识回绝什么,她就自顾自把病床上的桌子竖了起来,两份盒饭摊开,还是热气腾腾的。
“您多买了一份?”蒋徵盘腿坐在床头,掰开一次性筷子,看着面前两份一模一样的饭菜。
“我晓得这位小伙子这个点儿准会过来,去食堂的时候就顺便多打了一份,你们两个还能搭个伴、说会话,要不然成天在这房间里呆着多闷得慌呀?”阿姨笑得质朴,一番话下来,说得陈聿怀也没脾气了。
病号饭一般都吃的清淡,主打的是营养均衡,也不会讲究什么色香味。
陈聿怀坐上了病床边,蒋徵就把磨好了倒刺的筷子递了过来。
阿姨一边收拾蒋徵换下来的衣服,一边说:“我呀,也是看你一天天的不爱吃饭也不爱说话的,别一个人闷出毛病了,能有个朋友来陪你唠唠嗑儿,也能松泛松泛不是?”
陈聿怀塞了口米饭,鼓着一侧的腮帮子含混道:“不是朋友。”
阿姨惊讶道:“啊?不是朋友还能是啥关系?”
“上下级,”陈聿怀说,“他是我领导。”
“呦!瞧我这张嘴!”阿姨佯装恼怒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嗐,阿姨也是年纪大了眼拙,你们可别见怪啊!”
“哪儿的话,”蒋徵恶劣地讪笑道,“您的眼睛比医院监控还厉害。”
“那可不?我好歹也在住院部这边干了二十来年了,什么人没见过?那俩人什么关系,我打眼一看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阿姨言语间还颇有些先骄傲。
蒋徵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说着话头说:“那赶明儿得请您去我们单位当技术顾问,指导指导我们的工作了。”
阿姨被逗得笑的直不起腰来,临了了才赶紧利落地抱起脏衣篓:“行,那你俩慢慢吃啊,我晚点儿再过来收拾!”然后就像固定刷新的NPC一样完成任务,来去匆匆,病房门一关,屋里就又只剩下了两人。
陈聿怀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说:“阿K算是抢救回来了,但是脑损伤严重,话都说不清楚,也不确定会不会对记忆有影响,院方那边还在做详细评估……至于失踪的涉事渡轮,现在也已经归案了,缴获了丧尸药32支,唐队他们这几天一直在突击审讯那几个落网的马仔。”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陈聿怀掩嘴咳嗽了几下才缓过来,然后继续道:“可惜目前进展有限,只问出阿K那晚原本计划偷渡到泰国港口,那边有蛇头接应,准备把他转运到墨西哥。”
“嗯。”蒋徵没做什么评价,似乎对这些真的没有了兴趣,只是夹起一只虾放到了陈聿怀的碗里。
“你不吃么?”陈聿怀蹙眉问。
“□□影响食欲,吃不下荤的腥的。”蒋徵戳了戳那几颗小油菜,确实没吃几口。
陈聿怀想了想,撂下筷子,擦了擦手,三下五除二给虾剥干净了壳儿,然后用油菜把虾肉裹进去,卷成了个没有米饭的寿司。
“你干嘛——唔!”
最后一个字的口型恰好是张开的,陈聿怀夹起这只‘寿司’,顺势就给它塞蒋徵嘴里了。
“食欲有时候也会受视觉影响,”陈聿怀低头去摆弄下一只虾,“在看不到的情况下吃进去,就不会这么反胃了。”
蒋徵有理由怀疑这是陈聿怀在伺机报复方才他跟护工说的话。
但奇妙的是,这样一卷,虾的肉味和咸腥味还真被白灼油菜掩盖下去不少,咽下去也没有那种恶心的感觉了。
就这样连哄带骗地,蒋徵顺利吃下了住院以来最多的一顿饭,他也十分乐得享受陈聿怀难得的特别关照。
收起空了的塑料盒,陈聿怀又给他倒了杯温开水:“漱漱口,免得一会儿再吐出来。”
蒋徵接过纸杯,两人的指尖擦过,陈聿怀触电似的抽回了手。
“你不用这样的。”蒋徵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杯壁,视线略过陈聿怀垂下头时的顶发,又长长了些,露出了原本茶色的发根,因为没空打理显得有点儿凌乱,但看起来还是很柔软。
“职责所在,就算不是因为你,我也会想尽办法追捕阿K,至于是伤了残了或是死了,这些后果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总归这次是我欠你的,我会想办法还你。”
“怎么还?”蒋徵的笑里带着些痞气,但嘴角扯得很生硬,“拿你的命还?还是让阿K给你也来一针?”
陈聿怀被他无所谓的口气激得有些气急,猛地一抬头,却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蒋徵……你……你流血了?”
蒋徵低下头,一滴血便落进了水杯里,鲜红刺目的颜色缓慢晕散开。
他放下水,呼吸的节奏明显开始紊乱,光是稳住自己的手去拿床边的约束带这样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大半的力气。
“我……我去给你叫医生!”陈聿怀几乎忘记了自己脚上还有伤,慌忙站起身来,一时没收住力气,疼得他又跌坐了回去,转而去够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主治医生很快就赶到了,收起瞳孔笔,飞快道:“瞳孔扩大,对光反应迟钝,有明显的双上肢不自主震颤,是典型的戒断反应!先静脉补液,防止脱水,再给他5毫克□□缓解症状,小林!给他推一支镇静剂!”
丧尸药的戒断反应比陈聿怀见过的任何一类毒品都要来势汹汹,蒋徵从能正常思考和对话到如今躺在病床上浑身发抖、双眼涣散,前后不过两分钟。
围过来的医生护士越来越多,陈聿怀看到一支镇定剂缓缓注入他因为太用力而凸起的血管,然后肉眼可见地,攥着身下床单的手逐渐松了力气。
一颗跳到嗓子眼儿的心才重重跌落了回去,陈聿怀猛然发觉,自己的手竟也在跟着颤抖,他勉力支起身站起来,却被蒋徵一把抓住了手臂。
“不要……”他手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牙齿打颤道:“你不要走……”
“□□注射后至少得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后才能明显发挥作用,”护士收拾起空针管,替蒋徵重新接上心电监护仪,“你在这陪陪他也好,病人这时候是很恐惧的,无论他平时是什么样的人,毒瘾发作起来,都是一样的。”
接下来的一小时是极其煎熬的一小时,主治医生带着人陆续退了出去,但留下了护士还在密切监测他的血压、心率和呼吸频率。
蒋徵要求他们用约束带将自己束缚在病床上,可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要挣扎,他反咬着下唇,难以抑制的痛苦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很快嘴唇就被咬出了血。
“呃——”想要……想要!一点……哪怕只给我一毫克也好……谁能给他……谁能救救他!
生咬出来的血顺着唇角,一路蜿蜒落在白色的枕头上。
陈聿怀干脆捏住他的下颌,发了狠力,强迫他张开嘴,然后让他咬住了自己的虎口。
“你你你坚持一下!”护士着急忙慌去找趁手又不至于堵塞住他呼吸道的东西。
虎口传来撕咬一般的刺痛,陈聿怀几次痛得眼前发黑,几次想要抽回手。
过了好一会儿,护士才带着一张手帕回来,卷起来放进他嘴里,以防他无意识咬到自己的舌头。
护士看着他止不住发抖的手惊叫道:“你的手……赶紧去处理一下吧!”
“嘶……”陈聿怀的右手落下一排整齐的、带血的牙新,已经被啃的血肉模糊,失去知觉了,他扬扬下巴,示意自己被箍住不放的另一只手臂,叹了口气说:“等他睡着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人逐渐安静下来,陈聿怀手上的伤被简单处理了一下,他等的太久,眼皮开始打架,便就着坐在床边的这个姿势,侧身躺在蒋徵身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周末愉快!依旧是掺了玻璃渣子的一点糖!
第57章 心魔 “但可以让怀疑到此为止的,却只……
医生收起评估报告, 简明扼要道:“我们还会保持对患者身体各项机能的临床观察,所以各位暂时还不能带他离开病房,当然, 如果涉及到刑事案件需要审讯的话,我可以替您向上进行特殊申请,为您争取医疗执法协作……”
说到这儿,医生顿了顿, 看向病床上已经瘦成一把骨头的阿K,伸出手说:“唐支队,也许对于您来说他是嫌疑人, 但对于我们来说他只是个患者,我们有义务保证患者的生命和健康安全, 这点希望您能理解。”
“理解理解,非常理解, ”唐见山回握道, “张主任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控好时间,也非常感谢院方的积极配合, 等回头结案了, 我一定亲自带着锦旗上门致谢!”
“那倒是不必了, ”张主任摆摆手,抬头看了眼时间, 又嘱咐了一遍, “072号房的病人还需要换药,医疗重地,各位不要逗留过久,以免影响病人的休息。”
彭婉边一叠声地道谢边把主任往门口送, 然后低声问:“张主任,我们072和073病房的同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张主任脚下一滞,神色颇有些凝重。
看到医生这个表情,彭婉的心都跟着凉了半截,试探道:“情况都……不太乐观?”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些日子,队里虽然她和唐见山都抽不开身,但一直有派内勤同事定期过来探望,每次回来汇报,都说小陈和蒋队都能互相斗嘴了,看起来精神都挺不错的。
张主任措了下辞,才道:“072的病人各项指标都在好转,至于073……外伤并不严重,但心理评估结果却不太理想……”
彭婉顿悟:“因为那个丧尸药?”
张主任点了点头。
“主任!3床患者突发室速!”一个护士急匆匆跑过来。
“失陪。”张主任微微颔首,立即转身疾步奔向病房.
那天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镇静剂让蒋徵整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他先睁开的眼,感受到了身边暖烘烘的温度,还以为是富贵儿睡在他身边,于是顺着往下看过去。
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
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整间病房,陈聿怀的一侧都被点亮,那种带着温度的橙红色,让他看起来像不再那么危险,像一只敛起了獠牙的幼兽,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陈聿怀似乎睡得很熟,睫毛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轻颤,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鸦青的阴影。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臂,右手上缠着的纱布上洇染出一小块血迹,已经干了,是深褐色的。
蒋徵隐约记得自己昏昏沉沉间是咬过什么东西,尽管毒瘾发作的痛苦几乎能让人放弃求生的本能,可他潜意识里依旧怕自己喊出声,怕自己会低声下气地求他们给他更多的□□,于是只能试图咬住什么,把那些话、那些隐忍克制全都强压下去。
或许是极度的痛苦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幻听,他似乎听到了有人在他耳边说过:“别咬舌头,咬这里。”
那人已经因为疼痛而汗湿的额头擦过他滚烫的耳垂,让他整个人触电般激烈地颤抖了一下。
于是他啃咬住那一块肉不松口,直到满嘴都是那人的血腥气。
“唔……”
陈聿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皮狠狠动了几下,醒了。
爬起来时头发都压得有些蓬乱,一侧脸也压出了明显的睡痕,他看了眼一旁的心电监护仪,又用体温枪对着他额头点了一下,最后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嗯……三十六度八……退烧了。”
蒋徵在他抽回手的那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冷不丁将人往自己身上一拽,陈聿怀没来得及找到支撑点,差点儿整个人都栽他身上。
他把被自己咬伤的那只手放在跟前儿仔细‘端详’。
“你干什么?”陈聿怀受了惊似的立马抽了回来抱在怀里。
尽管反应已经够迅速了,这场面还是被门口的唐见山抓了个现行:“哟,半个月不见,二位进展够迅速啊。”
蒋徵面不改色:“呦,半个月不见,唐副支队长还是一如既往的嘴欠呢。”
唐见山一拱手:“彼此彼此。”
“护士就不该把约束带给你拆了!”陈聿怀冷脸道,起身就要走,却被迎面过来的彭婉按住肩膀。
“我俩十分钟前刚来过,见你们二位这么好睡,没忍心打扰,”彭婉故作伤心,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偷笑道,“倒是我俩来的不巧了。”
“是啊,”蒋徵皮笑肉不笑地怼回去,“你俩怎么不等我们出院了直接去单位‘看望’呢?”
“?”陈聿怀就这么又莫名被按着,一屁股又坐回到了蒋徵的病床上。
蒋徵话锋一转:“阿K怎么样了,能接受审讯么?”
唐见山摸出个小本子,虚空点了点他:“我说什么来着?现在谁是咱专案组话事人?”
“废话。”蒋徵一把夺过唐见山的笔力,飞快翻了一遍。
陈聿怀也跟着凑过去看,由于那字又小又乱,他不得不跟蒋徵贴得极近才能看得清楚。
“我就说吧,咱俩来得可不巧了。”彭婉掩着嘴唇,歪头和唐见山蛐蛐道。
少顷,陈聿怀才从那堆鬼画符的字里面勉强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皱眉道:“逆行性失忆?”
彭婉解释说:“简单来讲就是溺水,导致的一种记忆障碍,患者无法回忆起有一特定时间点之前的事情,特定时间主要是指溺水发生的时间,”
陈聿怀追问:“能恢复么?”
彭婉摇了摇头:“想要在短时间内恢复到正常水平几乎不可能。”
“但是我有个想法,也许可以刺激他短暂回忆起一些信息,哪怕不完整,对于我们来说也总比嫌疑人都在面前了却拿他没办法要强。”唐见山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
蒋徵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这才是他们这么晚也要赶过来的主要原因了:“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不止是你,这事需要你——”唐见山的视线转移到了陈聿怀的脸上,“还有小陈的意见。”.
唐见山和彭婉并没有逗留太长时间就又被院长叫过去面谈了。
蒋徵翻身下床,走了几步才觉得脑子没那么晕眩了,他随手套上一件衬衣,又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
“那这个呢?”陈聿怀变魔术似的从手里变出来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什么时候跑你那儿去了?”蒋徵胳膊长腿也长,伸手就去要够。
陈聿怀却突然把烟举高,挑眉道:“医嘱说你现在不能抽烟。”
“医嘱还说我现在应该卧床休息呢。”蒋徵嗤笑一声,趁他不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松夺过烟盒,“张主任是不是还跟你说要盯着我按时吃药?”
陈聿怀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踉跄一步。
“陪我出去走走。”蒋徵利落地抽出了一支烟,烟嘴才将将擦过嘴唇,便又被夺了回去。
“□□劲儿还不够大么?”陈聿怀一挑眉,烟和打火机直接落进了上衣口袋里。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住院部后的小花园里人迹寥寥。
蒋徵走在前面,衬衣下摆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隐约可见腰间和手腕儿被约束带摩擦出的红印子。
两人始终前后错开半步的距离,天气非常闷热,连蝉鸣都偃旗息鼓了,很快脑门和后背上就出了一层薄汗。
“你唐支队提的方案,你怎么看?”蒋徵到底还是大病未愈,走了一会儿便有些眼前发黑,不得不停在了一下老榆树下。
“我有的选?”陈聿怀冷然,但还是走到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有的选,”蒋徵忽的低笑,却是笑意不达眼底,“只要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你和阿K,到底什么关系?”
陈聿怀低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纱布下的齿痕。
“阿K对你,似乎格外的感兴趣,这远远超过了一个毒贩对警察的态度……陈聿怀,现在怀疑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但可以让怀疑到此为止的,却只有我一个。”
夜风穿过头顶的树梢,沙沙作响,衬得两人间的沉默愈发刺耳。
“你在审我?”陈聿怀抬眼看他,语气不咸不淡。
“我在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陈聿怀讥讽道,“改过自新的机会?还是弃暗投明的机会?”
“选择站在哪一边的机会。”蒋徵飞速探向陈聿怀的口袋,后者下意识背起手,警惕地盯着他,却见蒋徵下一秒就把烟叼进了嘴里,一簇火苗窜出,把两人间的黑暗点亮了一瞬。
陈聿怀:“……”
良久,白烟才从他唇间徐徐吐出,他犬齿咬着局滤嘴,继续道:“你在庆幸,阿K失忆了……这么狗血的桥段偏偏就发生了,知道你秘密的人少了一个,你暴露的风险就少了一分,可你没能预判到唐见山会拿你去试探和刺激阿K……”
“甚至不用你走进审讯室,你的回答——答应,或者不答应,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不得不说,你唐支队跟我身边久了,倒还是有些长进。”
陈聿怀站起身,月光洒下来,树影婆娑间,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重合。
“那天晚上,是我距离目标最近的一次,”陈聿怀的声线平得如同一条直线,“如果当时我没有开那两枪,你的尸体现在恐怕已经漂到日本海了……多完美的借刀杀人……”
“所以,”蒋徵眯起了眼睛,他盯着陈聿怀的背影,缓缓开口,“那两枪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陈聿怀猛地抬头,却骤然看到了程邈站在自己身前,他在看着他,不再笑,而是带着愠怒,陈聿怀一怔,马上要脱口而出的话却哽在了喉头。
蒋徵的手中的烟灰簌簌落下,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他能活下来么?”
那几次质问情形在眼前闪回,陈聿怀如大梦初醒般,倒抽了口气。
他明白了程邈无法回答他的原因,也明白那两枪故意错开蒋徵的原因,明白了如此种种纠缠不清的因果。
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程徴的魂魄。
那是他的心魔——
作者有话说:小陈觉醒时刻![星星眼]
第58章 审讯 好像只要有这人在身边,他就永远……
审讯室最后被安排在了一间特殊病房里, 阿K的双手双脚被固定在病房中央的审讯椅上,长发已经被剃秃了,露出青白的头皮, 整个人消瘦又萎靡,骷髅架子似的,而他右手边的单向玻璃后则是一间观察室,审讯室里, 一众刑警静静等待着审讯的开始,审讯室外,急救设备和医生严阵以待。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各种电子设备运转的嗡鸣。
“调试好了么?”
葛明玉最后检查了一下摄像机的音量键, 随后比了个OK的手势。
“那就开始吧。”唐见山回头示意了下徐朗。
徐朗今天亲自下场负责审讯,翻开案卷, 清了清嗓子道:“姓名。”
阿K反应非常缓慢,他双手神经质地扣着指头,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血痂, 闻言轻蔑地笑了声:“……你们不是都知道了么?”
徐朗拍了拍桌,抬高了音量:“我问你姓名!姓甚名谁,听不懂?”
陈聿怀抬头看了眼站在单向玻璃后的蒋徵, 他单手揣兜, 眉目冷峻, 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病房里的一切。
“你知道我们今天带你来这儿的目的。”唐见山敲了敲桌面,神态颇有些蒋徵的意思, 他故意话只说一半, 目光却刻意扫过手边锁着的医疗箱。
阿K突出的喉结上下一滚,说:“柯……柯沙吞。”
徐朗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名字的特殊性:“是中国人?籍贯哪里的?”
“祖籍……清道县黛昌村,”柯沙吞垂下去的双眼变得涣散,开始了他支离破碎的叙述, “十二岁来的中国……”
柯沙吞,1989年出生在泰缅边境的一个小渔村,母亲怀他的时候,一天至少要抽三支大/麻/烟,她生下来的小孩儿,夭折过三个,一直到柯沙吞才勉强成活,可他也是从子宫里就带着毒瘾出来的。
89年生人,比陈聿怀他们大不了几岁,可他的面貌和精神状态,却早就看不出他的年龄了。
而他口中的清道县黛昌村,是位于泰缅边境的一个小渔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贫穷山村,对于缉毒警徐朗却并不陌生——因为这个村子在上世纪曾一度被世人称为‘小金三角’,光是这个称谓就足可见其利害。
“我妈的毒瘾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疯,毒瘾犯了的时候连亲儿子都砍!拿着菜刀追着我从村头打到村尾,可没人敢拦,谁敢拦她?她那时候都不是人,是鬼!是找我索命的恶鬼!”柯沙吞突然咧开嘴嘿嘿地笑,像笑,却比哭还难看,手上扣得更凶,血都滴落在了不锈钢的桌板上。
他继续说:“……我他娘的恨透了村里那些鱼的腥臭,恨透了她清醒的时候又抱着我哭,恨透了泰国下也下不完的大雨,恨那里的一切,更恨穷!打鱼的那点儿钱,还他妈的不够雨季修房顶用!直到有一天……”
“有个洋人不知道从哪儿寻的门路,摸到了我们村子,他带人把后山的荒地给刨了,给了我们种子,打那天起,我们才真的算吃上了一口人饭,打鱼?谁他妈还管鱼?钱流水一样进来,没人再怕饿死了!”
“全村老少都是指着那片五百多亩的罂/粟田活命、发财!”柯沙吞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村子,又置身于那片茂盛的罂/粟花海里,“每年春天的时候,整个村子的空气都是甜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眼神发直,在场所有人都在静等着他的下文,闭塞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记录员敲键盘的声音。
蒋徵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突然道:“直到1999年。”
“直到1999年,”柯沙吞眼睛里显现出来凶光,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
“你怎么知道的?”陈聿怀面露疑惑。
“泰缅边境,渔村,罂/粟,1989年,”蒋徵给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搜索页面,“时间地点人物都有,不难查出来。”
陈聿怀低声念出页面上的新闻标题:“1999年金三角联合扫毒行动,中老缅泰四国参与,超三十多个边境‘毒村’被铲平……”
“那些警察开着推土机,当着我们的面,把我们的田铲平!光是铲平都不够,他们还放火烧,大火烧了整整两天两夜,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柯沙吞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弓起背,额头一下下地撞击金属桌面,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叫医生!”唐见山不得不暂停了审讯,一直在待命的急救医生推着大大小小的设备立刻就涌了进来.
“怪不得这小子非要跑泰国去,原来不是偷渡,是他妈的回老家!”唐见山摸出烟刚想点上,被彭婉一巴掌给拍下去了:“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
“老蒋,还撑得住么?”彭婉转头问蒋徵,语调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蒋徵依旧戴着监听耳机,盯着那一个方向道:“还能回答问题,应该问题不大。”
“我是说你,还有你,”彭婉一手搭上蒋徵,一手搭上陈聿怀,“你们两个有没有事,二位病号同志!”
“我还好,伤口恢复比预期要快,”陈聿怀笑了笑,别开视线再次看向蒋徵的侧脸,“蒋队来之前打了一针……”
“一针抗生素,”蒋徵却猝然掐断了他的话头,他摘下了耳机,神色自若道,“伤口不小心沾了水,有点儿感染发炎了。”
唐见山瞅了蒋徵片刻,移开了话题:“小陈,一会儿就按照计划进行,我给你信号你再进来,记录仪一定要提前打开……不过你现在到底是还没出院,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跟我和你彭姐说啊。”
“嗯。”陈聿怀点头。
“唐警官,彭警官,你们来一下!”一个小护士跑出来招呼道。
“哎,来了。”唐见山匆忙灌了口咖啡,擦擦嘴就跟着彭婉回到了审讯室里。
陈聿怀直接问:“你瞒得过他们?说不定他们早就知道了,张主任可不止是我们的主治医生。”
“他们已经知道了,”蒋徵掐了掐眉心,手臂上还贴着皮下注射后止血的创可贴,“但至少不能让他们真的看到我毒瘾发作的样子。”
陈聿怀晃了晃才拆下纱布、狰狞齿痕还清晰可见的手:“那我就可以了?”
“你不一样。”蒋徵脱口而出。
“什么不一样?”陈聿怀觉得这话挺莫名其妙。
这下连蒋徵都不知道如何作答了,是啊,什么不一样呢?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像根鱼刺卡在了嗓子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蒋徵只知道这是个下意识的回答,似乎本就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什么缘由。
“你已经——”末了,蒋徵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耳机里传出细微的电流声,两人齐齐看向审讯室,里面已经迅速恢复了原貌,只是柯沙吞胸前贴上了不少电极片,连接着一台心电监护仪,额头还多了一块纱布。
等医护工人员全部离场后,唐见山抬手宣布审讯继续。
徐朗:“你是怎么来中国的?目的是什么?”
再次开口时,柯沙吞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罂/粟田没了以后,家里过得比从前还要困难,我妈几次发疯险些把自己勒死,后来,我爸从村外听说中国有赚钱的门道,在我十二岁那年,带着我们一家坐上了湄公河上偷渡的船,蛇头快要把我家掏空了才松口带上我不到十岁的弟弟妹妹一起。”
“所以你们到了中国还敢‘重操旧业’了?哪怕是两千年那会儿,中国的禁毒政策可都不比金三角那样容得了你们无法无天吧?”徐朗冷声道。
倒也不怪他冷漠,像柯沙吞这样的故事他听得太多了,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时间久了,难免会表现得比旁人更不近人情些。
柯沙吞无力地摇了摇头:“我爸以为换了个国家就可以重新做人,所以他给我取了个中文名,柯沙吞?呵,不伦不类……”
“为了吃口饭,我什么都干过?要是能让我妈戒了那口,我也什么都愿意干!可你们这些条子什么?我们这些从小在毒窝里打滚的,找白/面儿比你们牵的警犬还灵光!我妈她……她背着我爸,在江台南城那个菜市场的公厕里……为了那一口,她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被吞掉的后半截话,连柯沙吞这样见过世界最丑恶一面的人都难以说出口。
徐朗:“所以你们就开始以贩养吸了?”
“她让我和弟弟给她偷运货,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柯沙吞双拳狠狠锤在桌面上,手铐的锁链哗哗作响,他面颊泛起异常的潮红,本就不干净的眼白更是涨成了瘆人的血红,“那天……我弟弟带着十几克的白/粉去帮她运货,碰上了他们两拨人火并,我马上就报了警……被抓进号子总比被打死强……可等条子到了现场的时候,我弟弟已经……”
“他是被啤酒瓶活活砸死的!就为了那点儿白/面!他还不到十岁!可你们呢?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还要抓我们?!”
心电图产生了剧烈的波动,柯沙吞还在怒骂,口水不受控制地四溅。
陈聿怀搜索到了当年的新闻报道,道:“2005年12月,江台新港西区城中村内爆发毒贩火并案,死者中有一名九岁的男童,涉案人员中的确有他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柯沙吞瘫倒在椅背上,一声声的“为什么”变了调,最后成了一口口的恳求:“给我……给我药……”
陈聿怀眉心一跳:“他毒瘾犯了。”
“给我药!求求你!”他眼角溢出了眼泪,和口水一起往下流,死不瞑目一般瞪着唐见山:“快给我药!!”
“你的上线是谁!暗网上和你对接的hunter又是谁!你怎么认识的何欢!为什么何欢微博的ip会显示到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徐朗霍然起身,接连追问,一声比一声狠厉,“说!说了就让你解脱!”
“我不认识……我不知道上线是谁,我从没见过他!!真的!但凡有一个字是假的,你当场毙了我!”
尽管四肢都被束缚着,可他挣扎得太厉害,身上的电极片都被挣脱掉了。
审讯室里回荡着柯沙吞歇斯底里的嚎叫,他的身体诡异地扭曲着,手铐死死深深勒进皮肉里:“求求你们,给我药吧!没有那个我真的会死!”
可突然的,他又毫无预兆地安静了下来,神经质地盯着审讯室的某个角落,着了魔似的念叨:“他们在看我那里!不不不……那里也有!就在那里他们要杀我!他们是来杀我的!救命,救我啊啊啊!”
声音陡然拔高,变成刺耳的尖叫。
徐朗再次重复方才的问题,用更高的声调一字一顿道:“回答我!”
“他们来杀我了!救命……救命!他们要杀我!”柯沙吞浑身抖如筛糠,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无处不在的人,身下淅淅沥沥地湿了一片,浓重的腥臊味弥漫开来——他竟然就这么当众尿了!
徐朗怒喝:“他们是谁!都有谁要杀你!”
张主任急了就要去闯审讯室,好在是被任娜拦了下来:“我们队长还没发话!您现在不能进去!”
“那明显就是急性戒断反应并发谵妄的症状!再不用药他马上就要心脏骤停了!”张主任大喝。
“怎么办?”陈聿怀看向蒋徵,“给他么?”
蒋徵:“……”
“蒋徵?”他敏锐地察觉到蒋徵垂在身侧的手在微不可查地震颤,指尖死死掐进手心。
这张从来都是八风不动的脸,现下却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在用这种疼痛压制自己。
“蒋徵!”陈聿怀霍然起身,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腕,低吼道:“你清醒一点!”
蒋徵才久梦乍回一般剧烈一颤,猛地倒吸了口气,他看着陈聿怀,神色竟然有些惶然:“魏骞,我刚刚……差点就……”
差点就失控了……
仅仅是看到别人毒瘾发作的样子,就能勾起蛰伏在骨髓深处的蛊虫——丧尸药可以控制人的神志,陈聿怀如今不得不信了。
“你看着我,”陈聿怀扣住了蒋徵的后颈,感受到了他极度紧绷的肌肉,他强迫他直视自己,“看着我的眼睛,你看清楚了,这里只有陈聿怀,没有什么魏骞。”
“丧尸药影响了你的神经和大脑,失控的不是真正的你自己。”
蒋徵感受到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传来陈聿怀手心的温度,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茶色的眼睛,带着湿气的呼吸喷洒在他喉结处,也是温热的。
陈聿怀认真地看着他,声音放低放缓道:“那些都是假的,失控是假的,丧尸药是假的,魏骞……也是假的。”
这个距离让陈聿怀身上散发出的温热和更加浓烈的广藿香萦绕在他鼻尖,蒋徵轻嗅着,莫名觉得安心,他想更靠近一些,再近一些,去感受到更多关于这个人的气息和关于他的一切,好像只要有这人在身边,他就永远不会真正的失控。
呼吸频率渐渐恢复了正常,蒋徵的瞳孔重新聚焦,身上的躁动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这时,耳机里传来唐见山的声音:“小陈,你进来吧。”
陈聿怀放开手,又被蒋徵凌空捉住,他定定道:“我跟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59章 公馆 “这里只有你的事和死者的事,没……
徐朗摸出医疗箱的钥匙丢给唐见山, 嘴里继续厉声追问:“6月25号那天,你在哪,在做什么?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说清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嘶吼破了音, 忽又抱着头,瞠大了双眼,“我我……我忘了……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我就是想不起来!!”
彭婉接了一杯温开水,小心地兑入张主任事先准备好的□□溶液, 走到柯沙吞面前,沉声道:“你冷静点,好好配合我们, 该给你药的时候徐队才会给你,如果你执意要这样抗拒审讯, 毒瘾只会让你受的折磨更多,给, 把这个喝了, 能让你好受点儿。”
柯沙吞哪还听得进去这些,一个劲儿地乱踢乱蹬,不许任何人靠近, 彭婉只好叹口气, 把杯子搁在他手边, 抬头示意那两名刑警控制好他。
陈聿怀跟在蒋徵身后走进审讯室,垂着头, 就看到了柯沙吞座位底下一片湿黄的印记。
房间里的气味实在难闻, 他耸了耸鼻子,除了浓重的尿骚味,他还闻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类似烂苹果混合着重金属的怪味。
这味道于在场的人来说都不算陌生, 长期吸食毒品的人身上多少都会残留着这种散不掉的气味,柯沙吞身上又出了汗,气味便更加明显。
好像他整个人已经从内脏开始向外慢慢腐烂了。
蒋徵已经恢复了往日不容侵犯的冷峻,他径直走向审讯椅,丝毫不在意干净的皮鞋碾过那片尿渍。
柯沙吞疯得太厉害了,察觉到有人朝他逼近,他条件反射地一甩手,那杯水就一滴不落地全洒在了蒋徵的剪裁考究的衬衫上。
彭婉:“!”
唐见山:“!”
徐朗:“!”
陈聿怀:“……?”
柯沙吞哪怕再不清醒,也知道了自己好像惹了最不该惹的主,他极力向后瑟缩,却被身后的刑警死死按住了肩膀。
可蒋徵也只是眉头微微一皱,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湿透了紧贴身上的衣襟,他双臂猛地拍在审讯桌上,吓得柯沙吞浑身一震。
“失忆?”他冷声道,“是溺水真的让你失忆了,还是有‘人’让你必须装疯闭嘴?”
“到底是谁要杀你灭口?”
柯沙吞的瞳孔猛然一颤,一时竟忘了毒瘾的痛苦,呆住不动了。
“陈聿怀。”蒋徵抬高音量。
陈聿怀走到他身边,单手摘下眼镜,浅茶色的瞳孔泛着幽光。
这张清俊温润的面孔极有欺骗性,尤其是这双眼睛,极漂亮,天生微微下垂的眼角又像某种温驯的动物,总能让人忘记他本来深邃的眉骨,也是天生就善于隐匿和欺骗的。
柯沙吞看到一张脸,对上这对眼睛,喉咙里急促抽了两口气,突然觉得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他像见了鬼一般,指着陈聿怀大喊:“是你!就是你!”
“警官!就是他要杀我!!”
唐见山怒斥:“指认警察犯法,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看你是真疯得不轻!”
记录员吓了一跳,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有些不知所措。
“记下来。”蒋徵的语气不容置喙。
“蒋队!”彭婉急切地喊了一声。
“记下来,没听见?”蒋徵侧头瞥了记录员一眼。
记录员只能吞了口唾沫,应道:“是。”.
警方的施压和蚀骨般毒瘾的双重折磨几乎要了柯沙吞半条命去,徐朗判定他已经到极限了,再坚持下去也是无用,更不能由着他去无端指控一名警察。
“给他吧。”
唐见山打开医疗箱的锁,取出一支丧尸药递给彭婉。
罪恶的液体此刻对于柯沙吞来说却是天底下最好的良药,针尖刺入皮肤,液体被推入进血管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向后仰去,好像窒息了,良久才发出一声近乎濒死般的喟叹。
少顷,当混浊的眼白蒙上了一层雾气时,他笑了,解脱了,一种虚幻的、顶级的愉悦将他包裹,好像母亲的羊水。
陈聿怀重新戴上眼镜,从容道:“柯沙吞,我们之前见过么?”
“嗯?”他动了动干涩眼珠子,看向陈聿怀,发出哂笑,“见过……当然见过。”
镜片闪过一道冷光。
他说:“那晚在码头,你带着枪,想杀我。”
徐朗立刻一挥手,记录员更加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字。
徐朗:“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码头?”
“偷渡。”
“既然是偷渡,那为什么要特意去见我们的警察?”
“逃命。”
“前言不搭后语,”陈聿怀抱臂而立,冷笑道。
整件事从起因经过再到结果,柯沙吞都拿不出任何证据来指认他那晚去码头是别有目的。
“你知道是为什么,”没有了毒品的麻痹,柯沙吞又换上了一副狡猾又精明的面具,他故意看向陈聿怀,“陈·警·官。”
“少在这儿混淆视听!别忘了你的身份!”徐朗拍案而起,“我们现勘和海警可是在你的渡轮上搜出来冰/毒二十公斤,丧尸药六十毫升,七把□□,三把改装黑枪,还有弹簧刀、砍刀这些冷兵器我还没掰着手指头跟你数,你敢说你大半夜的在荒废的码头上,单独会面一个单枪匹马还只带了配枪的警察,是他杀你不是你要对他不轨?对方是专程去杀你的?”
“证据呢?动机呢!”徐朗呵斥道,“红口白牙就想给我们泼脏水?给我老实交代,那些非法物资都是从哪儿来的!”
“……老板的。”
“老板是谁!”
“我说了,没见过。”柯沙吞一摊手。
蒋徵脑子心念电转间,想起来这对话,似曾相识——
“……蒋警官,我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姓什么叫什么,年纪多大……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们一直都是单向联系的,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每次还都是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大人甚至还有小孩……”
这是当初甘蓉的描述,同样的,那人是她的同伙,她却没见过其本人。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猜测后,蒋徵顺着柯沙吞的逻辑问道:“你是没见过他,还是没见过他本人?”
柯沙吞一顿,然后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要不是戴着手铐,他简直想鼓掌了:“哈哈!有意思,有意思!陈警官,你的事儿,他还知道多少?”
“这里只有你的事和死者的事,没有我、我们的事,”陈聿怀眼尾一扫过蒋徵,“你知道些什么,只需要告诉他就是。”
柯沙吞冷哼一声,面露不屑:“没见过本人。”
他的答案更加印证了蒋徵的想法,可是……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么?
徐朗:“那你们的交易地点在哪里?你又是怎么和他联系的?”
柯沙吞嘲讽道:“警察大人,你当我跟你们一样穿制服吃公粮,按规章制度办事儿?干这行的,老板那种人,连影子都不会让你看见,每次都是他有货让我分销,就总有办法找到我,告诉我什么时候、去哪儿拿货,分销到哪个区哪个场子……可能路边上哪个要饭的,可能是个卖煎饼的,甚至是跟你、你、还有你们滚过床单的,都有可能是他的人!”
范围太大了……几乎没有什么有效信息可以让他们锁定目标的。
徐朗生疑了:“你会和一个完全不知道底细的人合作?”
“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柯沙吞一脸的无所谓,“那个老板是我见过最大方的,我三他七,给钱也痛快,能搭上这条线,是因为我给他背过人命!那回在公馆,底下的人分赃不均,有人威胁报警,闹得很凶,险些就真把条子招来了,我当时一咬牙,抄起酒瓶子把那丫开瓢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位老板当时就在公馆里谈大生意,要不是我,他们全都得完蛋!”
这倒是像怀尔特的行事风格,他这人生性多疑,脾气非常难以捉摸,但也是天生精明的商人,只要你把足够的筹码放到天秤上,他就会毫不吝惜地给到你想要的一切,钱对于他来说,只是吸引更多人坐上赌桌的筹码,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徐朗捕捉到了关键词:“公馆?”
“梧桐公馆。”柯沙吞脱口而出,但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闭了嘴。
这下倒触及在场警察们的知识盲区了,时而也没人在这个名字上想太多。
“徐队,”蒋徵转头对徐朗道,“丧尸药的案子主要还是你们禁毒在侦办,一会儿审讯结束以后你可以带他下去做个侧写,今天我们主要还是为了何欢的案子来的。”
“嗯。”徐朗点头,重新又调转了审问方向,他给任娜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拿出几张照片,放到了柯沙吞面前:“这女孩你见过么?”
照片有合照,有自拍,甚至还有几张抓拍,都是来自何欢的亲朋好友,照片上的女孩无一不是阳光灿烂,充满生命力的,让人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女孩,会跟面前这个毒虫扯上关系。
柯沙吞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
徐朗道:“劝你别撒谎,一旦被我们发现了,我们也有的是手段给你测谎。”
“见过,”柯沙吞最终给了个肯定的答复,“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这句话无疑是给了刑警们一针定心剂,兜兜转转,线索屡屡碰壁,专案组几乎每个人都是死里逃生出来的,就是为了换来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蒋徵:“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他告诉我的啊。”他抬起下巴指向唐见山。
唐见山少有的面露窘色。
蒋徵盯着他,目光锐利:“你是我怎么认识她的?”
“也谈不上认识,见过几面而已,这小丫头片子也不知哪儿寻来的门道,能跟那帮人扯在一块。”
“哪帮人?”
说到这个话题时,柯沙吞眼神飘忽,龟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再次闭口不言。
一样的反应,是潜意识里的防御机制,不会伪装。
蒋徵没有放过这点破绽,突然逼近一步,气场全开:“是梧桐公馆,对不对?”
柯沙吞的瞳孔骤缩。
没错了。
第60章 暴毙 “我一个人怕是会撑不下去,有你……
徐朗即刻反应了过来:“梧桐公馆, 重点标注上!”
记录员会意:“是!”
徐朗继续道:“梧桐公馆里都有谁认识何欢?”
“公馆里没有人会用真名,一般人也没资格进去,要么得有身份, 要么得有关系,就我们这样儿的,就算有人带进去也顶多就是在外围打个杂,连正厅都进不去。”
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他见过何欢不止一次, 却不知道她的姓名。
“那总得有个称呼方式吧?”
“他们那些洋人名儿,什么‘威廉’‘杰瑞‘’汤姆之类的,我记不住。”
“放屁!我他妈还猫和老鼠呢!你小子唬谁呢?”徐朗指着他鼻子骂道。
柯沙吞怪叫:“冤枉啊警官大人!我说的要是有半个字是假的, 我当头撞死在这儿!”
这回可真是流氓遇上无赖了。
“行行行,那要照你这么说, 何欢就一普通大学生,社会关系又简单, 她怎么可能出入这种场所?”
一直在角落里靠墙抱着双臂的陈聿怀突然站直了身子, 凝视着柯沙吞的脸,眼睛微微眯起。
蒋徵似乎一直在观察着他,也是第一时间发现他神色不对劲的, 几步走到他身边, 低声道:“怎么了?”
陈聿怀盯了一会儿, 最终却摇摇头说:“没什么。”
“谁说她是客人了?”柯沙吞有意反问。
“你什么意思?”
“她是去、去——”可一个去字重复几遍都没能说完整,反倒是变得越来越扭曲, 越来越怪异, 柯沙吞想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可锁链一响,他的手指又无端抽搐了起来。
徐朗皱眉:“去什么?”
柯沙吞愣了,舔了舔嘴唇, 大着舌头道:“麻了……嘴……麻了……”
最简单的几个字柯沙吞说得却实在含混不清,徐朗不耐烦了:“什么?”
陈聿怀眸色一暗,立刻道:“他不对劲!”
柯沙吞几乎就在陈聿怀话音刚刚落地时,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暗,他惊恐地看着自己身体的变化,竟开始像溺水者般拼了命地呼吸,可四周的空气却又像水一样灌进他的鼻腔、咽喉和肺部,整张脸迅速由苍白转为青紫。
“像呼吸麻痹的症状!”彭婉发出了惊呼,“叫医生,快叫医生!”
柯沙吞没能等到张主任带人冲进来给他急救,短短几十秒里,他的眼球剧烈颤动着,连头顶的灯光都不再能看的清楚,他只能从喉咙里硬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维……克多,维克……多……”
“救——”
他猝然仰起头,所有的肌肉和关节都僵得极紧,目光里带着满眼的愤恨、不甘和一点点的不舍,因为太过用力,眼球都凸了出来,然后“嗵”得一声闷响——
他的头重重砸在审讯桌上,再没了生息.
柯沙吞的死,是所有人——甚至包括柯沙吞本人——都意料之中的事,可也没人会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暴毙在审讯室里。
张主任还在尽职尽责地对他进行最后的抢救,担架床飞驰,他跪在柯沙吞身上给他做心肺复苏,肋骨都压断了几根,可一番兵荒马乱下来,心电图最终还是拉成了一条直线,滴声转为刺耳的嘶鸣。
“死亡时间,下午一点三十六分。”张主任摘下手套,在记录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死因初步判断为神经毒素导致的呼吸肌麻痹。”
柯沙吞到死都没能闭上眼,陈聿怀静静地看着护士把床单牵到他脸上,喃喃道:“他解脱了。”
他解脱了,不用再受到任何人给他的折磨,也彻底摆脱了病痛和毒瘾,抛下这个待他不公的世界,走了。
如果再有下辈子,也许他也不想再重蹈这样从出生就被剥夺掉正常生活的命运……当然,也许他也不会想再有什么下辈子。
没有什么是比死更干干净净的,陈聿怀想。
徐朗“进来之前我们都是照例搜过身的……彭主任,毒物来源可以确认么?”
“搜过的搜过的,连舌头底下都检查过了,”负责搜身的警员急忙解释,“他不可能□□!”
葛明玉仔细检查过柯沙吞的身体,看向彭婉摇摇头说:“除了给他注射丧尸药时留下的针眼,没有其他明显的新鲜外伤,很大概率是摄食途径投毒。”
彭婉戴着手套的指腹再次抚过柯沙吞手臂上的针眼,若有所思道:“丧尸药注射……”
紧接着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拳头砸向手心:“不对!食物投毒的可能性很小,死者住院期间的每顿饭都是专人在负责,治疗过程的用药也有在严格的记录,刚才整场审讯中,我给的那杯水被打翻了,就算水有问题也起不了作用,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那支丧尸药!”
“你怀疑有人对丧尸药做过手脚?”唐见山又提出新的疑点,“可是收缴上来的丧尸药一直都是由物证科严加看管的,每次经手都有当事人签字,凶手很难钻这个空子啊。”
彭婉笃定道:“很难不代表没有,总之第一步先把那支空针管带回去取材,咱们也收拾收拾回单位吧,柯沙吞……他也没必要再留在医院了,一起带回技术科,我会尽快完成尸检,看能不能确认毒物类别——”
“先保护现场,”蒋徵却抬手打断道,“所有经手过今天审讯的人,尤其是进出过审讯室的人,都要先排除嫌疑,才能进行下一步,如果嫌疑人不是自/杀,那么最有可能也最有机会在这种场合下毒的,只有内部人员。”
他的这番话,在场的每一位刑警都是心知肚明的,一时间,太平间瞬间安静下来。
徐朗是第一个表态的:“我代表禁毒大队可以接受审讯,但是我敢保证,内鬼肯定不会在我的队伍里。”
“好。”既然蒋徵发话了,彭婉和唐见山自然也没有反对的道理,最后就剩下了陈聿怀。
他深深看了蒋徵一眼,微微颔首,淡淡道:“我也没意见。”
蒋徵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收回视线,对众人道:“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要接受问询,技术科先封锁审讯室,收集齐所有柯沙吞的物品,彭婉你尽快安排尸检,徐队,老唐,你们带人重新梳理柯沙吞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提到的梧桐公馆和那个维克多,都要重点排查!”
“是!”
现勘人员陆续赶到市人民医院,按照规定,省厅的警务督察处很快就派下来了专员主导这次的审讯。
等候室里,陈聿怀仰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半晌,他看着天花板道:“你怀疑是我给他下的毒。”
蒋徵也不再跟他迂回,这里就他们两个人,他开诚布公:“你的动机最明显,隐瞒的事实也最多,但……你的嫌疑还不是最大的。”
“哦?”陈聿怀来了兴趣,他坐起来看向蒋徵,一副‘请’的样子。
“因为你没有那么蠢,柯沙吞也是,”蒋徵道,“他的手里没有任何关键性的证据可以证明你和他的关系,甚至连那天在码头,你的行为也是救了我而杀了他,以他的精明程度,一定不会就这样草率地把你拉下水,况且如他所说,你是他的保命符,留下你,他才有可能活命。”
陈聿怀就这么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像两人少年时期总会玩儿的角色扮演游戏,一人演警察,一人演罪犯,从那时候起,陈聿怀就觉得,也许这人比他更了解自己。
如今,那时候秀气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如今的俊朗挺拔,而他的玩伴,却真正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陈聿怀扯出一抹笑:“蒋支队倒是懂我。”
蒋徵戏谑道:“要换做是别人,我还未必能这么快想到这一层,”他手里掏出一包烟,抬眼看到落里的监控的红灯,“而真正的关口在于,今天这个场景,你不觉得很熟悉么?”
嫌疑人在审讯过程中猝死,涉事人员全部接受调查,这种事,放在全中国的公安系统里可都不多见,很明显,柯沙吞提到了不应该提到的信息,这个信息触及到了某一方人员的利益,所以有人必须让他死,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
陈聿怀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
“1993年。”他声音很轻,声线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琴弦崩断前最后的克制。
蒋徵没有正面回答,烟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儿,又重新塞回口袋:“但他忘了,也只有死人是最诚实的。”
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两人都默契地结束了对话,陈聿怀迅速理清思路,紊乱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李处长带着两名督察推开门:“蒋支队,陈聿怀,请分别过来跟我们做个问话。”.
所谓‘简单’的问话,前前后后也进行了三个多小时,陈聿怀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外边天都已经黑了。
他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想直接回支队长办公室找蒋徵,却在楼道里就听到了他十分有辨识度又充满磁性的嗓音。
陈聿怀往上走了几步,每一步都伴随着声控灯无声点亮,然后他就在拐角处里看到了他。
蒋徵侧倚在窗边,单手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搭在窗沿上,留下了整段整段的烟灰,另一只手则举着手机接听电话。
陈聿怀没出声,只是靠在墙边看他,蒋徵察觉到了这串脚步声,在看清来人后也并不惊讶。
“嗯,好……”那边似乎在陈述什么,他时不时低声简短地应答,很快便挂断了:“完事了?”
“嗯。”陈聿怀点头。
“那回家吧。”
“回家?”陈聿怀有点愕然,“不回医院了?”
蒋徵随手把烟头按灭,转身径直快步下楼:“这病房我是呆够了,谁爱去谁去吧。”
“喂,”陈聿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拧眉道,“你的毒瘾还很危险,离不开……”
“离不开什么?美/沙/酮?”他的语气里不无自嘲,“你听说过禁毒大队常说的一句话么?体瘾易戒,心瘾难戒,就算是美/沙/酮也只是一种替代性药物,用多了产生依赖,也只会多一种瘾罢了。”
“戒断反应你不是没有过,什么时候再犯了,你就准备硬熬着么?”陈聿怀难得的有些固执。
蒋徵狡黠的目光从陈聿怀的脸移到了他死死抓着自己小臂的手上,故意问:“你这是……”
“咳——”陈聿怀仓惶撤回手,掩嘴干咳了一声。
蒋徵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放心吧,张主任亲自评估过说可以出院的,而且这不是还有你在呢么?”
“我?”陈聿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大作用。
“这段时间会很难熬,我一个人怕是会撑不下去,有你在的话,会好很多。”他的语气轻佻,可陈聿怀看到的眼睛却是冷的,深沉如两汪不见底的深潭。
见他愣着不做反应,蒋徵开始学着他一向性冷淡的语气,怪腔怪调道:“总归这次是我欠你的,我会想办法还你,这话是谁说的来着?是我病床上躺疯了出现的幻听?”
“停停停!”陈聿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往前疾步错开身,头也不回道,“我说过的话不会忘记,也一定会做到。”
“回家吧。”
“今晚想吃什么?”
“糖醋小排。”
“好,正好富贵儿也很久没啃过骨头了。”
两人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楼道里徘徊,影子和脚步交织在一起,显得不那么真切——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是谁杀了柯沙吞[星星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