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东风 “晏晏被西港新区的刑侦大队带走……
一语成谶, 还没等两人次日赶到江台,就先接到了彭婉的电话。
“喂,老蒋……”彭婉的声音是鲜少有的冰冷, “晏晏被西港新区的刑侦大队带走了。”
蒋徵狠狠掐住眉心,咬牙骂道:“那孩子的性子,我早该知道!”
陈聿怀的脸色十分难看:“晏晏只是报案人,做完笔录不就应该放人了么?”
蒋徵烦躁地鸣笛:“肯定是新区支队那边出的问题。”
“这……具体原因还不清楚, 这毕竟不是咱们辖区的案子,没有跨区执法的权限的话,想要插手很麻烦, ”彭婉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蒋,晏晏已经被他们行政拘留了, 三天, 理由是阻碍警察依法执行职务。”
捏在手里的绷带被倏然扯紧,陈聿怀脱臼的手腕随之发出骇人的咔哒声。
“阻碍执法?推搡辅警?”荒唐的拘留和更荒唐的理由,蒋徵气得发笑, “她一个连杀鸡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孩子, 上哪儿借的胆子去阻碍执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况且她还被拍到了推搡执勤辅警的照片。总之你赶紧回来吧,这事儿我还没敢跟你师母说, 晏晏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她现在很需要你。”说罢,彭婉便撂下了电话。
进江台的国道严重塞车了,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交通广播正在播报即将在江台开幕的国际峰会, 峰会期间安保升级,到处都是人山人海。
轮胎疾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蒋徵忽然猛打方向盘,牧马人便迅速拐入一旁的应急车道。
“看来,西港新区有人比我们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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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港新区,拘留所内。
“晏晏,我给你带了些干净衣服,还有些紧急抗过敏的药物,一会儿辅警都会转交给你,所里条件有限,这三天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彭婉轻轻捏了捏魏晏晏冰凉柔软的手。
“彭姐,何欢她不是——”魏晏晏有些激动,她急于为好友申辩,丝毫没有顾忌这短短的三天会不会影响她今后的安稳人生。
“咳咳,”彭婉掩唇咳嗽两声,给魏晏晏递了个眼神,示意她旁边还站着个管教民警,“晏晏,这件事儿你确实做得太冲动了,这么不计后果,不像你的性格啊。”
连彭婉都这么说,魏晏晏瞬间就泄了气。
幼年时期的离别和奔波让她非常容易缺乏安全感,直到成年后都还在无形之中影响着她。
比如,她总会比常人更加珍惜生命中所有的亲密关系。
她害怕被抛下,更害怕死亡,可她又却目睹了何欢在自己怀里咽气,流出来的血把她的衣裳都打湿了,打生下来起就没有知觉的瘫痪小腿却好像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血液的粘稠和温度,而自己最依赖的哥哥又迟迟没能赶到她身边,焦虑,不安,甚至是恐惧让她再难做到往常的镇静。
“时间快到了啊,”管教提醒道,“还有什么说的,明天再来吧。”
彭婉暼了一眼他的肩章,两人的警衔差了整整四级,但她还是挂上客气的了笑:“我交代完马上走,我这妹妹打小身体就不太好,还得劳烦咱们所的同志多关照关照。”
管教却完全不给面子:“你妹妹?”
“我管她叫姐,那我可不就是她妹妹么?你连这也要管?”魏晏晏不服气,
管教睨着她:“三天不够,你还想多拘几天是吧?”
彭婉赶紧才站起身打圆场:“好了好了,晏晏,技术大队还有任务,我得赶紧回去了,明天这个点儿老唐会再来看你,最晚你哥凌晨也能赶到了,但这种情况他得主动避嫌,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有什么话等你回家了再单独和他说,明白么?”
魏晏晏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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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港新区分局也在马不停蹄地开启了审查流程,蒋徵两人到的比彭婉预料得早很多——当然,是以蒋徵驾驶证扣六分外加强制重新学习交规为代价——车刚刚开进江台地界,西区分局的初步法医鉴定结果就已经发到蒋徵手机上了。
「腹部锐器伤致腹主动脉破裂,引发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结合现场勘察和案情调查结果,可排除外力作用。」
陈聿怀盯着这行拗口的字,摩挲着下巴道:“自/杀?”
“起码从他们的报告里看不出什么蹊跷,但是,陈聿怀,”蒋徵目不斜视地把车开进了一条小胡同里,“没有亲手解剖过的尸体,没有亲自勘验过的现场,就要永远保持怀疑态度。”
陈聿怀若有所思地放下手机,才发现面前的景象并不是他住的老破小,从副驾车窗抬头眺望,甚至还能看到江台CBD最标志性的建筑。
他错愕地回头看蒋徵:“你带我来你家干嘛?”
拐弯抹角半天,车子才终于稳稳当当地停进了车库,蒋徵拔了钥匙,车内的灯瞬时就黑了下来,陈聿怀只能看到那对黑得发亮的眼睛朝自己逼近:“我叫了彭婉和唐见山来这儿碰头,你不愿意的话,下车顺着这条胡同往前走两个路口右拐出去就是大马路,自己打车去。”
话音刚落,他便长腿一迈,头也不回地推门下了车。
彭婉和唐见山倒是来得早,蒋徵家的门大敞开着,由着许久没自由撒过欢儿的杜宾犬来回跑酷。
“姗姗来迟啊老蒋,踩着我端菜上桌的点儿回来的是吧?”唐见山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搁下手中的糖醋排骨。
“汪汪汪!”富贵儿今天算是过年了,见到蒋徵更是兴奋地不知怎么是好了,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一样。
“嘘!”蒋徵拍了下它的狗头,“扰民!”
富贵儿立马听话地闭了嘴,只剩下了四只爪子在地上来回剐蹭的声响。
“呦,小陈也来了?”彭婉上了餐桌还在抱着电脑加班,她从笔记本后面探出个脑袋,看看陈聿怀,又看看蒋徵。
富贵儿警惕地看着陈聿怀,十分谨慎地凑近,来回轻嗅他身上的气味,最终得出结论,嗯,有主人的味道,是好人,然后翻身仰面露出肚皮,嘤嘤嘤地撒娇。
陈聿怀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暖呼呼的狗肚子,率先开口打了招呼:“云州老家有点事需要我回去办,正好在那边碰到了蒋支队,就一起回来了。”
“正好碰上?”彭婉尾调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眼尖地注意到了陈聿怀手腕上缠着的一圈绷带,和蒋徵喉结上的创可贴,伸手指着他俩狐疑道:“那你们这是……”
就在她拉长声儿的短短几秒内,陈聿怀就已经在脑海里想出了‘关于我为什么会在你们蒋支队长脖子上拉了一道口子并且被他反攻捏断了手腕骨一事’的一百个借口。
陈聿怀面不改色:“是蚊子咬的。”
彭婉恍然大悟:“又打架了?”
两人异口同声。
蒋徵:“……”
“厨房在那边,洗个手再上桌。”蒋徵给陈聿怀指了个方向,把人支开了,又没什么好气地用脚尖轻轻踹了富贵儿一脚:“看看你现在哪还有退役警犬的样子,出去别跟人说你姓蒋。”
蒋富贵儿白了他一眼,屁颠屁颠地就跑过去啃唐见山刚给它放的饭了。
朗朗圆月泛着青色洒进这座小小的院落,不远处的喧嚣都被月光分隔开来。
晚饭吃得简单,不过这么一顿新鲜热乎的家常菜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在外面跑的一线刑警来说,却也是相当难得。
“得亏他们分局法医跟我是高中同学,八百年没联系过了,还真没想到人家愿意帮咱们。”唐见山边说边往陈聿怀碗里夹菜,很快,陈聿怀面前就堆起来一座小山丘了。
“诶对了,老蒋,”彭婉用筷子轻轻敲了下唐见山闲不下来的手,后者才终于停下了自己养猪一般的喂饭攻势,“晏晏跟你说的那事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哥哥,救我……”
唐见山提出疑点:“关键是,我也查过了,何欢是独生女,连谈得上亲近的表哥、堂哥都没有,她在喊谁呢?”
蒋徵锁眉摇头,同时回答了这两个问题,前后几分钟的功夫,他已经换上了身干净宽松的……汗衫,精壮的肌肉线条被柔软的布料毫不吝啬地勾勒出来。
他说:“人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一切行为都是为了求生,更何况是以何欢临死前的状况,用美工刀切断大动脉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自残,她又是在那种极端疼痛下还要拼命留下这句话,只能说其中包含的信息,一定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陈聿怀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着东西,末了,才突然开口:“行政拘留记录不会影响晏晏将来的政审吧?”
彭婉:“啊?”
唐见山:“啊?”
蒋徵叹口气,夹起一颗小油菜就往陈聿怀嘴里硬塞:“不会说话就少发言。”
唐见山拍拍陈聿怀的肩膀,诚恳道:“半个月不见,咱们小陈同志都继承了我的幽默智慧,孺子可教也!”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彭婉继续道,“尸体致命伤符合自伤特征,被害者的私人笔记本里面还存着她留下来的‘遗书’,这个案子会被定性为自/杀的可能性非常大……”
蒋徵接过话头:“这次峰会的主场就在西港新区,全世界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那一亩三分地,他们辖区分局肯定会有结案压力。”
“案子拖得越久,越容易节外生枝,要真是自/杀,案都不用立了,对上头,对大众也都好交代,等这阵子风头过了,也不会再有人想得起来昨天死了这么个普通人,哪怕家属打官司,时间成本经济成本也不是他们消耗得起的,”唐见山一摊手,普通人想要获得律法公正就是这么难。
彭婉点头:“所以咱们得快点儿找到可以翻案的线索,最好是一击致命的那种,不然等他们真浑水摸鱼翻篇儿了,咱们再想发起复核的话,那可就太被动了。”
四下一片静寂,只剩下了草丛里清脆的虫鸣,连聒噪的蝉都已经偃旗息鼓。
“彭姐,”陈聿怀咬着筷子问,“你是说,那封所谓的‘遗书’,是电子版的?”
彭婉:“是啊,所以连笔迹鉴定都没处做去。”
陈聿怀:“可同样的,电子文档造假的空间就比纸质文稿大很多了不是么?说不定我们能从这点入手?”
“理论上是可以的,”彭婉却是有些为难,“可重点是咱们没有办案权限啊,很多事情都只能停留在理论层面,没法实践,连尸检报告都是老唐找老同学软磨硬泡要过来的。”
两难的境地。
盛夏的夜风很快就把饭菜吹凉了。
唐见山眼珠一转,突然一拍巴掌,两眼放光道:“咱们可以借东风啊!”——
作者有话说:修文了修文了!
第42章 红灯 “那个指控我的辅警,他的执法记……
“我当时就在教职工宿舍大楼门口, 看到他们拉起警戒线,师范附中就开始戒严了,到处都是新区分局的警察, 我到底有没有所谓的推搡行为,让他们调监控一看不就知道了么!”
“学校监控我们看过了,”唐见山扶着魏晏晏单薄的肩膀说,“很可惜, 晏晏,你当时坐着的地方恰好被周围的人挡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法当做证据。”
“你们!”管教的靴子踩得框框响, “家属会见期间不允许讨论案情!”
陈聿怀一脚迈过去,微微侧身, 就截断了他的视线。
“你要干嘛?”管教被他这样不言不语地盯着,身上发毛, 右手不自觉就按上了腰间的警棍, “这里可是拘留所,你们说话做事注意点!再说,就算我不在, 你们以为真就没有监听设备了?”
唐见山趁乱追问:“你再好好想想, 还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或者有没有认识的学生、老师可以当做目击者?”
剩下的拘留时长已经不足24小时了, 他们必须得赶在魏晏晏被释放前推翻指控,一旦拘留期满, 取证的黄金时间错过, 再想走上诉流程,他们可就更被动了。
“最后警告一次!”管教瞪着眼睛大喝,吸引来不少目光,“再敢说什么不该说的, 我马上叫人过来,到时候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可疑……?”魏晏晏被吓得一哆嗦,不自觉咬死死咬住下嘴唇,她极力想要屏蔽管教的威胁和耳边的议论,又想在模糊的印象里搜索出关键目标,可是越想要记起什么,无关的信息就越清晰。
“我……”巨大的压力让魏晏晏喘不过气来,她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懊恼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不知道还有谁能给我作证,事发突然,当时现场太混乱了,我一心就扑在何欢身上,哪还顾得了其他?有没有校外人员混进来都说不定……但我敢保证,我真的没有推搡过任何人,小唐哥,你信我!”
“你们等着!保安,锁门!这里有人串供!”管教也不再和他们废话,抬脚就要往外走,陈聿怀抬手拦了一下,他竟然直接抽出了警棍高高挥起。
警棍破风劈下——
魏晏晏惊叫出声:“不要!!”
“干什么!还想袭警了?!”唐见山刚飞身起来要从后面控制住管教,好在陈聿怀反应足够迅速,就在警棍擦着他袖子落下的瞬间抽回了手,躲过了这一击,把人给放跑了。
拘留所里骤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陈聿怀倏然回头,定定地看着垂着头的魏晏晏,指尖不自觉掐紧了手心。
在巨大的警报声里,他低吼道:“晏晏,你是警察的女儿,你和别人不一样!”
“什么?”魏晏晏迷茫地抬起头看他,两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就这么跨越了整整十七年再次对视。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蜷缩在襁褓里,成天只能看到狭小房间的一块天花板,有个男孩把她紧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带着水汽的温热呼吸扑洒在她脸颊上,搔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那时候看到的,好像就是这么一双眼睛……
“如果连你都不能干干净净地从这里走出去的话,那还有谁能帮何欢?”红蓝色的警灯把他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陈聿怀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把自己也当做警察,晏晏,这时候该怎么做,你一定知道!”
好像中了什么魔法一般,魏晏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竟然真的没那么惊慌了,她看向周围向他们逼近的警察,最后,目光定格在了方才监视他们的管教身上。
管教指着他们大喊:“就是他们涉嫌串供!全部给我拷起来!”
管教肩膀上别着的执法记录仪上,一枚小小的红灯亮起,倒影在魏晏晏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过电似的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魏晏晏忽然睁大了双眼,指着管教说:“我想起来了!那个指控我的辅警,他的执法记录仪根本就没有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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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开机!”
魏晏晏的话一个字不落地传送到蒋徵耳朵里的微型监听器里。
此刻的他,正站在西港新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办公室里。
和陆岚不同,新区的张局是前两年刚从隔壁省平调过来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办公桌上摆着不少治疗心脑血管病的药,平时最爱说的话是:“这事儿,咱们得按规矩来。”
“年轻人,就更得按规矩来了,是不是?”张局颇为头痛似的砸吧了一口热茶,挥挥手说,“坐吧小蒋,我跟你们陆局也算是老相识了,改开之前的那几年,我们一起下乡插队,说来都是……”
蒋徵知道这个老油条是想跟他拖延时间,顺便拿局长来压他一头。
他果断打断道:“既然如此,那您应该也知道我们陆局的办事风格。”
“是啊是啊,陆局也算是个女中豪杰……”张局话锋一转,“市局昨天刚给各级单位下发的管理办法,你们陆局也看过了吧?峰会期间,督导组到处巡查,这时候可千万别把事情搞复杂了呦,小蒋同志。”
“当然,”蒋徵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如果咱们分局刑侦大队没有违纪行为,我们也没处去搞复杂。”
蒋徵一甩手,《提请警务督察申请书》就被摊开在了张局面前,后者的笑立马就挂不住了。
张局长摸出自己的老花镜戴上,翻开申请书的手都有些发颤。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中药味儿。
蒋徵的目光像是有型似的,眉心随着张局手上翻动的动作逐渐收紧。
啪!
他突然两手一拍桌子,上半身前倾压低向张局,张局手一抖,申请书就哗啦啦地合上了。
蒋徵道:“张局长,峰会期间,如果爆出来分局辅警在执法期间连执法记录仪都没有打开,您觉得,市局督导组下来需要多长时间呢?”
“开、开玩笑……”张局脸都绿了,还不得不在蒋徵面前维持那点儿面子。
“张局,我妹妹现在还被拘留在所里,她小腿瘫痪,离不开人照顾,您认为我会在这时候跟您开玩笑?”蒋徵借着这个动作,不动声色地抽回了那叠纸,“是否属实,把那位被魏晏晏‘推搡’过的辅警同志叫回来,调出他执法记录仪的录像,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张局直勾勾地看着蒋徵的脸,试图从中看出这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假,过了数秒,终于抓起旁边的一瓶药,倒出来几粒,仰头生吞了进去,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好,我会通知他们撤回对魏晏晏的拘留决定,”良久,张局才能再次开口,“但是小蒋啊,这个东西可不是……”
蒋徵飞速抽回文件,礼貌性地微微颔首,说:“那我就替魏晏晏感谢张副局长了,支队那边还有事,晚辈就不再多叨扰了。”
咔哒。
办公室落了锁,从里头传来茶杯摔落在地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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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魏晏晏就被释放了。
蒋徵亲自去接的她,原本还想叫上陈聿怀,他却拒绝了。
蒋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和手腕上已经松动落下的绷带:“真的不去见见她了么?”
陈聿怀发出嗤笑:“见了面,她也只会把我当成别人,不如不见。”
“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陈聿怀脚下一顿,回过了身,嘲讽道:“说我不该回来的是你,说我不该逃避的也是你,程徵,你到底是站哪一边的。”
“无论我的立场如何,我都希望你不是站在对立面的那个。”蒋徵的语气无比认真。
陈聿怀微微一怔。
“哥!”魏晏晏隔着老远朝这边招手。
“兄妹重逢的戏份,我就不方便参与了。”陈聿怀将受伤的手腕藏进了袖子里,转身向不远处的牧马人走去。
“哎,小陈——”唐见山还想挽留,突然又想到了他在拘留所对魏晏晏说的那些话,表情变得复杂.
那份申请书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封举报信,匿名交到了市局。
看到督导组的红旗车开进新港西区分局的大门,险些没给张局鼻子气歪。
“《提请警务督察申请书》?”彭婉举着署名蒋徵的那份假文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亏你连人家副局长都敢唬!万一他当场打开细看了你怎么办?我可听说他刚休完病假回来,别再给人家气出个好歹来。”
“人家张局心宽着呢,一听是陆局的人来,局长秘书的目都不用过了,那叠废纸我揣兜里就这么带进去了。”蒋徵对着镜子,扬起下巴揭开了喉结上的创可贴,刀伤其实很浅,也早就结痂了,有些红肿,横亘在最脆弱的地方,比起真的想要了他的命,更像是一种挑衅。
陈聿怀那小子倒是会挑地方,他心里暗骂。
彭婉递过去一瓶碘伏,她知道蒋徵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去这一趟之前,估计早就打听好张局和陆岚的关系了,只道:“你可小心这盖了公章的东西,别被陆局看到了。”
唐见山顺手接过申请书就塞进了碎纸机里,问道:“东风现在是借到了,下一步呢?”
碘伏涂上去有些刺痛,蒋徵换了张新的创可贴,重新掩盖上了那道口子:“我办公桌右边第二层抽屉里,有我早就拟好的《案件管辖异议及移送申请书》。”
唐见山依言照做,却发现这本申请书的署名竟然是他自己。
“一会儿你带着申请书,马上去新港西区,当面提交给督导组组长,”蒋徵终于回过了身,“他们组长我接触过,是个很老派的人,丁是丁,卯是卯,这个案子我要主动避嫌,陆局也给我安排了别的任务,你去提交,督导组那边审理会更快,尽快把何欢案移交过来,尽量在暑假之前结案,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开启上班通勤路上码字模式!
这章写得很爽,尤其是魏晏晏的高光时刻~
第43章 胚胎 “死者生前怀有身孕!”
第二天, 陈聿怀难得不是踩点进的单位。
等他嚼着嘴里的煎饼推开刑侦技术大楼的玻璃门时,迎面吹来的寒气让他停止了咬肌运动。
目光所及的所有人一个个看起来都风声鹤唳,神情凝重地盯着天花板。
陈聿怀喉咙咕噜一声, 咽下了嘴里的东西,也跟着往上看。
可头顶除了吊顶和一盏坏了很久却依旧没人来修理的日光灯管在滋啦滋啦地闪烁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
他开始眺望大办公室试图寻觅某些熟悉的身影,只见彭婉站在楼道拐角处, 耳朵动了动,突然脸色一变,低声道:“来了来了!”
唐见山抬手指挥:“速效救心丸!”
葛明玉:“有!”
彭婉:“急救电话!”
钱庆一:“时刻待命!”
连陈聿怀都莫名其妙地在他们的影响下紧张起来, 他随着众人的目光向深邃的楼道里里看过去。
很快,脚步声响起, 然后由远及近。
彭婉的耳朵再次耸动:“不对,目标卷尾猫掉线!”
唐见山一惊:“下来的是帝企鹅?!”
陈聿怀的眉头越拧越紧,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手心里竟然都冒出来了一层冷汗。
没等彭婉回答,就听那清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众人切切的目光中, 从暗影里走出来个身材高挑的人。
蒋徵鹰一样的眼睛在每个人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儿, 冷然道:“给谁默哀呢?”
葛明玉和钱庆一忙不迭地就把手里的东西往背后一藏, 一脸心虚看着自家支队长。
“帝企——呃不是,”彭婉清了清嗓子, 试探道, “队长,陆局她……没什么事儿吧?”
蒋徵径直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瞥了她一眼:“能有什么事儿?你们不会真当陆局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
彭婉有点懵:“陆、陆局早就知道了?”
“我刚从新区分局出来,张局就给她亲切致电过了。”蒋徵一偏头, 说:“开会。”
跟着大部队进去之前,陈聿怀把最后一点煎饼一口塞进嘴里,然后偷偷凑近唐见山,口齿不清地问:“为什么叫他帝企鹅?”
唐见山神秘兮兮地指指点点道:“你瞅他,除了制服,这一年四季的常服不是黑的就是白的,什么时候走路都是昂首挺胸,不跟帝企鹅一模一样?”
“哦……”陈聿怀恍然大悟,然后不无赞同地认真点了点头,那卷尾猫就更不用问了,陆局那一头卷发和精明的眼睛,倒是十分形象。
“说什么小话呢?也带我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蒋徵竟然鬼魅似的瞬移到了两人身后。
唐见山吓得白毛汗都下来了,小跑两步赶紧跟着队尾往会议室里走。
陈聿怀也想紧随他身后,却被蒋徵拎从后面拎起他的衣领,轻巧地把人给拽了回来。
陈聿怀:“?”
蒋徵:“伸手。”
陈聿怀照做,下一秒,一瓶云南白药落进了他的手里。
“我昨天看你手腕的伤肿了,喷这个,消肿止痛的。”
“谢、谢谢?”陈聿怀蓦地眼皮一跳,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对下属一向如此,你可别多想,也别太感激涕零。”说完,蒋徵就衣角带风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陈聿怀看他下巴微微扬起的样子,自动脑补出了帝企鹅从他面前走过的画面.
“今早市局签发了指定管辖决定书,移交材料陆局也已经签过字了。”蒋徵单手解开警服上的风纪扣,投影仪的光打在他半张脸上,衬得他的轮廓更加深刻。
“由于西港新区分局在执法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市局督察组决定,从今天起,6.16师范附中何欢案正式由我们青云分局接管侦查。”
幻灯片切到下一页,是此次专案组的人员构成,蒋徵简明扼要道:“组织会议决定,6.16专案组,由唐见山副支队长牵头,彭婉大队长主要协助落实,还有……”
“重案大队陈聿怀。”他的目光落在长桌尽头最角落里的陈聿怀,后者听到自己的名字,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蒋队,那你呢?”钱庆一举手问。
“放心,我还歇不了,”蒋徵合上笔记本,“近期江台发现了一批从没在市面上出现过的新型毒品,这段时间我会协助禁毒支队侦查毒品来源,至于何欢案,我就全权交给你们唐队和彭队了。”
上头话音未落,底下就开始了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就掩盖了蒋徵的尾音。
唐见山当了万年老二,又习惯了在支队里当个嘻嘻哈哈不着调的和事佬儿,搞得很多新人时常忘记他副支队长的身份,每每到了这种场合,也就只有蒋徵才能镇得住底下这些人。
明明蒋徵不在,他顺位顶上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蒋徵伸出食指关节有节奏地叩了几下桌面,声音不大,但四周立时就静了下来。
“有异议当面提出来,我的队伍里,不准任何人嚼舌根。”凌厉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唐见山身上:“唐队,第一步你准备怎么安排?”
“啊?哦……”唐见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那就彭婉带队做二次尸检,我带队到师范附中进行复勘。”
“还愣着干什么?行动啊!在这儿干坐着,是等着线索自己跑过来找你们?”蒋徵打了个响指,一屋子人才立刻作鸟兽散。
彭婉合上笔记本,心下只觉得古怪,以蒋徵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真的会把牵涉到魏晏晏的案子就这么假手给别人?
越想越觉得在理,彭婉自己给自己点了个头:“事出反常必有妖!”.
很快,陈聿怀就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瓶云南白药被陈聿怀再次搁到了支队长的办公桌上。
“这个还你,”陈聿怀说,“我拒绝你的提议。”
蒋徵先是一愣,又好气又好笑道:“魏骞,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幼稚?”
他把药瓶硬塞回了陈聿怀手里:“而且你从哪个字听出来我是在和你商量了?”
陈聿怀梗着脖子想要发作,却被蒋徵抬起两指怼了怼心口:“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我是你带教,又是你队长,原则上来讲,只要是工作上的决定,你都应该服从,包括你暂时搬进我家的事。”
此时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寸,陈聿怀掀起眼皮冷眼直视他:“程徴……哦不,蒋支队长,你到底为什么会对何欢案这么执着?”
蒋徵挑起一侧眉梢,表情带着一种痞气,他靠近过去,抬手摘掉了陈聿怀的平光眼镜,那双浅茶色的瞳仁就这么暴露在他眼前,蒋徵想,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着这双眼睛,漂亮,危险,摄人心魄。
他回答:“我说过,和你一样。”
“小陈?陈聿怀!……人呢?刚才还在这儿呢?”
门外传来彭婉的喊声。
陈聿怀瞳孔微微一颤,再次垂下头,躲开蒋徵的审视,伸手抢回眼镜,顺势转身走向门口。
“今晚见。”
回答他的是重重的摔门声.
法医室里等待的,除了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个熟面孔。
魏晏晏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没怎么休息好,她见彭婉身后跟着的人,露出讶异的神情。
“小陈哥?”
“晏晏,”陈聿怀笑道,“又见面了。”
“嗯,”魏晏晏点头,“事情发生后,我一直很想再见何欢一面,彭姐说今天他们会把她送过来,我就跟着来了——哦对了,这二位就是何欢的父母,楚阿姨,何叔叔。”
‘何欢的父母’这个身份,无疑是再次往刚刚痛失爱女的楚琴心上再次狠狠扎了一刀,她低下头掩住口鼻,闷声啜泣着:“呜呜……”
何俊深深叹了口气,不到五十的男人,头发却已经全白了。
“请节哀。”陈聿怀和彭婉一起微微躬身。
“今天叫二位来,是我们想对何欢做二次尸检,”彭婉穿上白大褂,把几人往观察室里引,“这边。”
陈聿怀抽出几只口罩分别递给他们,在魏晏晏想伸手时,他问了一句:“你真的要进去吗?”
“当然,”魏晏晏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小陈哥不是也说了吗,我是警察的女儿,和别人不一样的,况且……何欢的死,我心里总是还有些愧疚,如果当时求救能早些,再早些,或许何欢她就不会……”
彭婉在里面催促了一声。
“好,”陈聿怀松了手,说,“我推你进去吧。”
嗞啦……
彭婉全副武装,打开,拉开了停尸袋的拉链,陈聿怀在她身后,按下了今天第一声快门。
尸体被搬上了解剖台,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无影灯照得她面色惨白如纸。
这是案发以后,陈聿怀第一次见到何欢。
第一印象是瘦,很瘦,不是身材本就瘦小的那种,而是一种病态的消瘦。
他低声道:“主任,毒检做过了么?”
“做过了,第一次尸检他们就做过了,苯二氮?类阴性,有机磷类阴性,血液酒精浓度0,只有非常微量的帕罗西汀残留,现勘也在死者宿舍里发现了半瓶抗抑郁药物。”
彭婉抬起何欢的左手,放在灯光下,那处手腕上残存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伤——这是一种试探伤,自/杀者在对自己实施致命伤前,往往会在其他地方做出尝试,这些伤口不足以致命,却像某种血腥的文字,书写着死者生前的挣扎、恐惧和无助。
这也是新港西区法医将案件判定为自/杀并决定不予立案的重要因素。
手术刀刃闪烁着冷森森的光,彭婉动作简单干脆,手起刀落。
“轻、轻点!”楚琴突然大喊,整个人都趴在了玻璃上泣不成声,要不是何俊在旁边扶着,她大概会生生跌落下去。
魏晏晏从沙发上拿过来一张毛毯,披在了楚琴肩上,什么都没说.
解剖工作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恒温21℃的环境下,很快,彭婉的乳胶手套就被血染红了,额头也有汗水滴落下来,被陈聿怀眼疾手快地抬手擦干。
在手术刀一点点剖开死者的子宫时,彭婉的神色明显更加凝重起来。
“弧形剪!”她抬手,实习生便把剪刀递过去。
剪刀下去,一股奇异的味道弥漫开来,刀刃还带出来一点点的半透明胶状物质,手上明显感觉到了就阻力,彭婉呼吸加重了,动作更加谨慎了。
陈聿怀凑过去,惊讶道:“这是什么?”
彭婉响亮地咽了口唾沫,伸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小小的东西被一层膜包裹着,只有拇指大小,一条细长的‘血管’与子宫连接在一起。
在看清楚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胚胎!”陈聿怀冷然道,“死者生前怀有身孕!”
“头臀长2.1cm,孕八周,葛明玉!”彭婉唰地一声收起测量尺,“马上通知狠检科过来进行生物检材提取!”
葛明玉:“是!”
第44章 秘密 “小陈哥,今天说的话,是我们之……
魏晏晏并没有陪同何父何母一起离开, 她说他们还需要花很长时间去消化这些情绪,更何况看到自己女儿生前的好友在自己眼前晃悠,也未尝不是在往他们心口上戳刀子。
车子离开的方向, 是那天的斜阳浸在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里,火红如血,陈聿怀就这么默默站在魏晏晏身后,看着她长久地、静静地举目远眺。
他以为晏晏想这么独处下去, 于是回身抬脚朝分局大门走去,却在这时候被叫住了。
“小陈哥。”
魏晏晏的轮椅转向他,和他一样的浅茶色眼瞳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她说:“你可以陪我说会儿话吗?”
陈聿怀身形一僵,过了数秒, 才背对着她点了点头:“好。”
分局附近有一片巨大的人工湖,附近有不少酒吧, 还有一排垂到水里的柳树, 陈聿怀给彭婉打了个招呼,就推着魏晏晏去了那湖边。
两人沿着湖畔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一张长椅上, 并排坐下, 看着面前湖水在夏风里生起层层涟漪, 拍打在岸边,让人昏昏欲睡。
“小陈哥, ”是魏晏晏先开的口, “谢谢你们那天帮我脱困。”
陈聿怀知道,她说的是拘留所的事,他轻轻摇头:“我没做什么,主要是蒋队, 让督导组下场,还有跨区移交何欢案的执法权,都是他出头亲自办的。”
“你和我哥关系很好吗?”她突然问。
陈聿怀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那天对我说的话,”魏晏晏脚下的裙摆被风吹起柔软的褶皱,她的声音也都消散在了风中,“你说我是警察的女儿,和别人不一样,可我父母的事,我也都只能从别人那里听来,叔叔阿姨,还有哥哥,除了他们,没人知道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连留下的照片都少之又少,小陈哥,我从没见过他们,他们在我出生那天就死了。”
她的眼里并没有悲伤或者惆怅的情绪,陈聿怀想,她只是在问一个问题,然后想要得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他起身把自己的警服外套披在了魏晏晏单薄的肩上,说:“我和蒋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仅此而已,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也许只是哪天从蒋队那里听到了些只言片语,无意间想起来了。”
“哦,是吗……”也许是他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魏晏晏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一时无话,偶尔有小孩子嬉戏打闹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魏晏晏紧了紧握着轮椅扶手的双手,笑着抬头看他:“我和我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对我从来都和亲哥哥一样,护着我,爱着我,还有叔叔阿姨,因为他们……当然,现在还有你们,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孤独过,小陈哥,我今天说的这些,你别放在心上,就当是我想多了。”
陈聿怀不自觉地也扬起了嘴角,带了些许苦涩,但可以听到这些,看到这些,他很知足。
他轻轻抚了抚魏晏晏的头发:“嗯,我不会多想。”
她调皮地压低声音,凑近他说:“小陈哥,今天说的话,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更不要和我哥说,好不好?”
“好,”陈聿怀嘴角的笑纹加深,他竖起两指放在太阳穴旁,做出发誓状,“我会保守秘密,不会和任何人说。”
.
“怀孕两个月,美工刀剖腹……”
“嗯,何欢父母完全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连晏晏也说,何欢生前连男朋友都没有,社交圈子也非常干……喂,你锅糊了。”
满屋都飘着呛人的焦糊味儿,抽油烟机在头顶隆隆作响,蒋徵方才想线索走神太远,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都已经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碳化物,连锅底都被烧穿了一个小窟窿。
陈聿怀:“……要不还是点外卖吧。”
蒋徵:“……点外卖吧。”
于是未能出锅的菜连带着铁锅被一股脑丢进了垃圾桶。
临近午夜,陈聿怀已经饥肠辘辘了。
他盘腿席地坐在客厅中央矮桌前,正捣鼓着一台从蒋徵卧室里搜罗出来的笔记本,杜宾犬的大脑袋挨着他的膝盖,睡得口水横流。
盛夏酷暑,连夜风都是热的。
“修空调的师傅明天才过来,今儿晚上你先在客厅将就一宿吧。”蒋徵把前后的门窗都大敞开,偶尔有穿堂席卷而过,晃得门廊的竹帘摇曳,风铃清脆作响。
“唔……”陈聿怀漫不经心地应道,注意力全在面前的屏幕上。
蒋徵从空荡荡的冰箱里搜罗出来仅剩的两罐啤酒和一只已经发霉长毛的西红柿。
他捏起西红柿随手扔进垃圾桶里时,视线在那上头的霉斑上停顿了半秒,但最终还是关上了冰箱门,转身离开了。
“搜什么呢?”蒋徵拎着罐子赤脚走到陈聿怀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一罐搁陈聿怀手边,一罐自己打开,骨节分明的食指勾住铝环往上一提,冰凉细密的气泡便裹着一股麦香气从罐□□开。
蒋徵单手拎起罐口,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下去,身上的燥热都下去了几分。
“搜相似的案例。”陈聿怀说,他体质偏冷,也着实遭不住这样闷热的天气,左手时不时扯开旧t恤宽松的领口晃晃,蒋徵的余光便看到了他右肩膀上若隐若现的膏药贴。
蒋徵只嗯了一声,挪开视线:“看看过往的案例,总会有所启发。”
后院长久不打理的草丛里,不时传出昆虫唧——唧——的叫声,衬得这个夜晚更静了。
“终止妊娠,”陈聿怀突然仰头看身后的蒋徵,说,“你觉得何欢的做法,像不像是在强行终止妊娠?”
蒋徵抿嘴思忖半刻,将手中剩下的半罐啤酒放到桌上,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直接坐到了陈聿怀身边儿,他眉梢一挑:“怎么说?”
这样的距离,陈聿怀裸露出来的皮肤几乎都能感受到蒋徵的体温,他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些,指着屏幕道:“你看这个,2006年,佛罗里达州一孕妇被发现惨死家中,死因跟何欢一样,凶器是一把水果刀,后来在警方调查时发现,她生前患有非常严重的躁郁症,怀孕时激素的剧烈波动更加重了她的病情,最终才选择了把刀刺进腹中,杀死了那个带给她更多痛苦的孩子,也杀了她自己。”
水珠不断浸出罐壁,一滴一滴融合在一起,在木制的矮桌上留下一圈水迹。
“像,也不像。”
蒋徵抱起胳膊,问道:“何欢的血检结果怎么样?”
陈聿怀先是一懵,下一刻脑中灵光乍现,连茶色瞳仁儿都微微发亮:“你的意思是,如果她的目的只是单纯的想要流产,一定会先从最保险的方法开始尝试——这从她手腕上的试探伤也看得出来比如……药流!”
也许连蒋徵自己都没有发现,每当陈聿怀可以迅速跟上自己跳跃的思路时,他都会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那弧度很小,小到连他本人都没能意识到,但他无法忽略这种在两人同频的时候,从心底冒出来的那种十分,微妙的愉悦。
陈聿怀突然有种思路被打开的感觉,飞快敲下一行字,发送给了彭婉。
他身形相比蒋徵要单薄许多,t恤的布料又薄又软,穿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连蝴蝶骨的轻轻扇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肩上的伤,怎么来的?”蒋徵鼻尖弥漫着幽微的麝香药味儿,蓦地问,“只有阴雨天会疼么?”
“……肩胛骨断过,老毛病了,后来看过医生,说只是血管痉挛,注意保暖就好。”
他说得轻巧,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在说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三言两语就盖过了他消失的十七年,还有他曾在鬼门关前走过的那几遭。
陈聿怀从电脑前抬起眼,正好就看到了电视柜上摆着的那张照片,那是程徴少年时期的全家福,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面容也已经看得出是非常出挑的俊朗了。
而他身后站着的,是程邈夫妇,和他久远印象中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些白头发,嘴角的纹路笑起来时更深了。
这张照片的边边角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地明显泛黄甚至起了毛边儿,却连相框和玻璃都擦得非常干净。
“我爸是拍了那张照片后第四年出的事,”蒋徵也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兀自说,“我爸死后没多久,我妈就病了,心病,越来越急,也越来越重,没两年就过世了,这张照片是我家留下的最后一张合照。”
他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罐子,叮叮叮的节奏伴随着沉静如水的声线:“我到现在都没能想通,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我妈这样的女人病倒,在我的印象里,她从来都是个要强的女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不服输。”
蒋文秀手把手教他给饺子捏出整齐又漂亮的褶子,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陈聿怀突然觉得指尖发烫,他垂着眼皮看向自己的手,攥成拳又松开,手背的血管是青色的,腕上的脉搏突突地跳着。
如此反复几下,他干脆霍然抓起手边的啤酒,仰头将剩下的那一半一饮而尽。
蒋徵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趁着这种机会逼问,不仅是因为他本就不是会做刑讯逼供这种勾当的人,更是因为,他太了解他了。
不是蒋徵对陈聿怀的了解,而是程徴对于魏骞的了解。
魏骞有一个完全独立于周遭的世界,没有人可以进去,他也只能窥探其中一角,那个小小角落里蜷缩着他第一次见到的魏骞,那孩子竖起全身的刺,小动物一样保护着自己身上的所有弱点。
如今的陈聿怀早就不会再用尖利的獠牙保护自己了,相反,他顶了一副看似柔软可欺的躯壳,内里却是一片沼泽,他会困住所有向他靠近的人,杀死他们,最后尸骨无存。
所以想要让他亲口说出什么,唯一的方法,就是等他自己愿意开口。
“突然想起来,我家储物间里还有台老电扇。”蒋徵撑地站起来,边说边朝卧室走去,只留下陈聿怀一人在偌大的客厅里。
咔嚓嚓——
铝罐在陈聿怀手里被捏得变形——
作者有话说:出差回来啦!
不过下周还要去武汉,但我会尽力保持更新的!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感恩大家的不嫌弃!
祝大家食用开心!
第45章 匿名 害死她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何老师的案子还没过了那个夜晚, 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师范附中。
尽管校方竭力控制舆情,仍然抵挡不住青春期少男少女们年轻又旺盛的好奇心——但凡与成绩无关的事都能点燃他们的热情,更何况是惊动了江台市公安局的血案。
流言在校园的每个角落疯狂生长。
“小许, 今天找你过来的原因,想必你心里都清楚。”年级主任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说道。
这位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自案发以后,奔波于教育局和公安局之间, 光是茶都不知道喝了几杯,这才几天,头发都愁得白了一半。
许暄不无歉疚地垂下头, 态度毕恭毕敬:“主任,事情会发酵成现在这样, 我也有责任。”
主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招手示意他靠近。
许暄听话照做。
他素来是父母老师眼里的模范生, 成绩突出,家境优越,连相貌都格外出众, 走到哪里都是话题中心, 堪称师范附中的招生简章首页最亮眼的招牌。
“好孩子, 可别这么说,”主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像是在看自己家受了委屈的孩子, “省里的化学竞赛下个月就要开始了,现在还要让你分心去处理这些事,实在是难为你了。”
“没关系,”许暄抬起头, 镜片反射出窗外刺目的日光,白了一片,让人看不见后面的双眼,他说:“真题集我已经刷过几轮了,不会耽误给咱们附中拿荣誉,更何况这事关乎我的同学”他喉结轻微滚动,“现在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主任险些当场老泪纵横,要是所有学生都像许暄这样优秀懂事,自己也不至于愁成现在这个样子。
放学铃响时,许暄如常提前离校,留下身后一片期期艾艾的同学:“真好啊,可以合法不上晚自习!”“许哥!许神!借我脑子一用吧!这有机化学我是真学不会啊!”
任课老师震怒,拍着讲台大喝:“人家许暄闭着眼都能考清北!自习课本来就是不用上的,再瞧瞧你们某些人,都高二了,连乙烷构象的重叠式和交叉式都还分不清楚,还想考大学?趁早进厂吧!”.
等再到家时,炙烤了一整天的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底,这座繁华的大都市便又换上了另一幅模样,光鲜,热闹,珠光宝气,好像烈日的余温从未退散。
夜色中,偌大的卧室里,许暄只点亮了一盏台灯。
电脑屏幕的冷光与暖黄的灯光在模糊了他脸上明暗交织的界限,他习惯性地摘下了眼镜,俊秀的眉眼暴露无遗。
鼠标滚轮滑动,校园论坛的帖子流水般掠过在他眼前划过:
[不刷完王后雄不改名]:「新来的某ABB老师被开除了?」
[Nuyoah]:「都被帽子叔叔带走了,校领导还能让她呆学校里祸害别人?而且ABB本来就和HH是校友来着,她自己绝对逃不开干系!」
[高锰酸钾]:「听说HH死得蹊跷,案子都被转到隔壁区了,江台人都知道,那边的专案组在全国都排得上号,苍蝇不叮无缝的蛋,HH本人估计也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不害别人,偏偏害她?」
[高锰酸钾]:「人都凉了,死者为大,你们还在这儿受害者有罪论,劝楼主积点口德吧!这样的造谣狗,我见一个举报一个!」
……
“叩叩叩。”
房间里静得吓人,冷不丁响起的敲门声刺破死寂,许暄右手一颤,页面就突然跳转。
“妈,我在学校吃过饭了,你们不用管我。“他没有移开视线,说话时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哈欠:“一会儿我做完这套题就睡。”
门外沉默了两秒,紧接着回应他的,是同样节奏的敲门声。
“叩叩叩。”
这时,许暄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到了电脑屏幕熄灭后映出的自己——依然是那沉静如水的脸,神情淡漠,眉眼阴郁,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似乎和白天的自己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分别。
“叩叩叩。”
机械的敲击声,像是无趣的恶作剧。
许暄与镜中的自己对峙,直到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戴上了降噪耳机,将自己隔离在周遭之外,好像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许暄这才发现,面前的页面竟是一个标题为:害死她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的帖子。
帖子发布于刚刚,就已经像一滴水滴入表面平静的热油中,瞬间在评论区引爆了核弹。
跟帖在以秒为计的更新速度刷新。
许暄眉头微拧,拖动页面到最顶处,发帖人昵称为Ghost_7。
陌生的ID。
点开Ghost_7灰白色的默认头像进入主页,空空如也,注册时间显示为当天,只是在个人信息中的学校填写的是师范附中,性别为男,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可这仅有的一点信息,也是可以随意填写,无需后台审核的,可信度几乎为零。
右下角显示的浏览量仍然在几何倍数增长,早就超过了附中师生人数的总和了,显然是这帖子已经流传到了校外,成千上万的吃瓜群众开始关注起了这所不起眼的中学校。
许暄冷眼看着那些疯狂的、层出不穷的留言:
[匿名]:「果然还有内幕!HH肯定不简单!」
[匿名]:「我又死者留下来的遗书,想看的私我vx,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匿名]:「微博热搜都冲到第三了!这学校要完!让我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
许暄面无表情地拨通了技术科的内线电话。
片刻后,他再次刷新页面,硕大的404not found错误提示映入眼帘。
这起闹剧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夜风掀起窗帘的一角,吹动了他整齐的额发。
叮。
短促的提示音响起,他的余光里,手机的屏幕随之亮起。
是一条短信,内容非常简短:
「这只是个开始。」.
“你昨晚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还在单位加班,”彭婉将一份新鲜出炉的血检报告递给陈聿怀,语气里难掩疲惫,“我看到你说的后,马上又给死者重新做了针对疑似流产药物的检测。”
陈聿怀翻开报告,跳过前面一堆密密麻麻的专业名词,直奔主题:“血液阴性,尿液阴性,连肝脏代谢残留……”
“都是阴性,”彭婉接过话头,她用笔尖戳了戳上头的两行字,道,“现在市面上最常见的药流用药无非就是这两个,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这俩还都是处方药,一旦购买过,必然会在医院留下记录——当然,除非是通过什么非法手段买到的,那要查起来可就麻烦多了。”
以彭婉在工作上的严谨态度和丰富经验,她得出的结论不会有错,陈聿怀合上报告,扶了把眼镜,思忖着什么。
彭婉继续道:“而且结合何欢的子宫病理检查的结果来看,子宫内膜完整,宫颈也无损伤,基本可以认定,她生前确实并没有采取过任何打胎的措施。”
“也就是说,何欢的剖腹行为,可能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或者是说……”陈聿怀抬眼看向彭婉,“不只是因为这个孩子。”
“喂,小陈,”法医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缝,钱庆一探进来一个脑袋,朝他招招手说,“唐队在技术科大办公室,他叫你赶紧过去!”
“你先过去吧,估摸着是有什么新发现,别让他等急了。”彭婉拉下口罩喘了口气,说:“今儿法医室又收到了几份市法院的复核鉴定委托,这边我暂时还走不开。”
陈聿怀看着彭婉通红的眼白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整个人就差把‘疲惫’两个字儿写脸上了,他略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点头道:“……好。”.
唐见山跟前围着一群警察,陈聿怀在门口稍等了一会儿,就听到他在说:“你们的任务就是重新摸排走访,筛选何欢生前所有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但不仅限于亲朋好友一类,目标一定会非常隐蔽,非常狡猾,由于种种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何欢可能没有告诉过别人,我推测……应该是男朋友,或者某种类似的关系。”
唐见山甩出来厚厚一沓的材料,上面划得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迹:“这个就是西区大队之前做过的笔录,你们可以做个参考,不过我也都看过了,死者过往一年的生活都非常规律,活动也基本集中在这两处——”
“江台师范和师范附中,你们就重点排查这两个地方的师生、她所有的同学同事、朋友还有教过的学生,图侦也集中调这些地方近半个月的监控,如果能留下什么影像资料肯定是再好不过的。”
“是!”一排便衣刑警利索地应下。
“马上又是周末了,人员流动性会周期性增强,我只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完成一级排查,以免夜长梦多。”
陈聿怀适时地侧过身,目送这批便衣刑警小跑着鱼贯而出。
等大办公室基本没人了,唐见山才忽然卸了力,一屁股跌坐在转椅上,他用力起掐了掐眉心,道:“进来吧。”
陈聿怀有点惊讶,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能把案情分析会开成solo脱口秀现场的活宝副支队长脸上看到疲倦的神态。
唐见山抬头看见他眼尾的红血丝,硬扯出一张难看的笑脸,道:“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听说你都凌晨了还在给彭婉发消息说要做什么血检比对,不会又是一宿没睡吧?结果出来了么?”
“后半夜眯了两三个小时,血检结果……”陈聿怀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从何欢的行动逻辑入手,推测她选择剖腹的根本原因,但结果还谈不上什么突破性的发现。”
案件依旧笼罩着一层迷雾。
他瞥见唐见山褶皱的衬衫领口和歪歪斜斜的风纪扣,犹疑道:“……唐队,你……”
“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唐见山用力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嗓子:“我精神头好着呢,!”
“呃……”陈聿怀不知如何作答。
唐见山看他有些为难的表情,僵持少卿,最终还是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支队和副支队,警衔就差了一级,”他语气有些颓然,“我和老蒋共事这么多年,从没想过他的位置这么难做,我现在简直怀疑,那小子过的不是地球时间,一天有38小时给他用!”
支队长是个掌控全局的位置,蒋徵需要做的,远远不止给属下分配任务那么简单,他还要比所有人甚至比凶手本人都看得更长远,往往是走了一步,接下来的十步、二十步都已经在他脑海里清晰地规划成型了。
唐见山如今角色的骤然对调带来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每句话每个决定负责,对受害者负责,对手底下弟兄们负责,干好了是他的职责所在,未必有功,要是搞砸了,等案子结了,他自己都没脸再回到副支队长的位置上了。
陈聿怀没答话,却眉心一跳,蓦地想到了蒋徵。
他睡眠浅,今早醒来的时候,天边刚蒙蒙亮,家里就已经看不到蒋徵的人影了,他的卧室里的床铺叠得一丝不苟,只留下了厨房长桌上已经半冷的早餐。
富贵儿依旧睡得鼾声震天,好像对这一切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除了躺在ICU的时候,陈聿怀想了想,他似乎从没见过蒋徵安心休息的样子,哪怕是在病房里,手脚都被吊了起来,躺在枕头旁边的手机都还在不间断地震动。
那个像永动机一样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不知疲倦地工作,让他能一次次义无反顾地往最危险的地方扎,亲手把自己推入命悬一线的境地。
他好像永远停不下来,也永远不能停下来。
陈聿怀忽然开口:“塔图因自转一周是38小时。”
“啊?”唐见山一时没反应过来。
“蒋队的真实身份可能是绝地武士,”陈聿怀一脸认真,“星球大战的梗……”
“好冷,好烂的梗……”唐见山尬笑了两声,嘴角都抽搐了。
陈聿怀问:“唐队,关于嫌疑人的画像,你已经有了初步的推断,是么?”
话题终于被扯回了案子上,唐见山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聿怀依言走上前几步,那屏幕上是微博界面,是他之前一直没能见到的重要证物,西区大队在何欢的私人电脑里发现的痕迹,如今那台电脑的硬盘已经躺在了证物袋里,他现在能看到的是原件的只读镜像备份。
女孩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照,捧着一束向日葵,长发迎风飘扬,她面向阳光,笑得灿烂,很难想象她和现下躺在解剖室里那具苍白的、瘦骨伶仃的尸体竟是同一个人。
“何欢的‘遗书’?”
“是,发布IP是江台市,我也请何欢的父母和晏晏来确认过,符合何欢生前的用词和用语习惯,很大概率是出自她自己的手笔。”
所以,西区大队会认定这就是案件定性的确凿证据,倒也不奇怪。
“但是——”唐见山迅速切入下一个界面,陈聿怀定睛一看,是完全是另一个账号了,头像是默认的灰白色,ID也是随机生成的乱码。
这个微博账号偶尔会发一些无意义的类似碎碎念的内容,有时侯甚至只是一个城市的定位,没有任何文字,而发布时间间隔也有长有短,没什么规律可言,最早的一条发布于一年多前。
“这是何欢的微博小号,”唐见山说,“昨天我在查她的身份证购买过的车票、机票记录时,发现何欢大学这几年去过不少城市,大概率是旅游,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很喜欢在社交账号上记录自己的经历、心情,或者发布个定位纪念自己到过这个地方——这个在她的朋友圈记录里也可以得到印证。”
“但这个记录在一年前中断了,可她本人并没有停止出行,我也猜测过,是不是她本人改掉了这个习惯,可常年养成的习惯要突然改掉总是需要一些契机,比如什么突发状况……”
陈聿怀立刻领悟到了要点,他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那几个城市定位:“南京,无锡,上海,成都……在这个账号恰好弥补了这个空白。”
唐见山笃定道:“没错。”
可能大罗神仙下凡都想不到,唐见山会以这样一个刁钻的切入点找到关键信息。
「你说过,在生日那天,会给我答案。」
这是何欢在这个账号上发布的最后一条微博,时间是三个月前,没有主语,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个代称的‘你’,发布的IP依旧是江台。
陈聿怀摸索着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喃喃道:“时间和何欢的妊娠时间匹配得上……”所以,唐见山才会怀疑,这个‘你’,会不会就是何欢身边隐秘的一段亲密关系,会不会就是……孩子的生父。
“小陈,你猜错了却也没猜错,网上信息真假难分,想在背后搞事情太容易了,咱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面而已,”唐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次在网上动手的,不是凶手,而是被害者本人。”
案子的疑点从头至尾串联起来,都指向了一个可能性——何欢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们留下什么信息。
陈聿怀秀气的眉头紧拧,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条线索。
“唐队,IP地址可以造假么?”他忽然问。
“你的意思是……”唐见山有点跟不上他过分活跃的思路,“如果借助□□的话,理论上来说,想定位在南极洲都可以。”
陈聿怀却摇头,他突然意识到,说话的对象不是蒋徵时,他没办法用模糊不清的想法让对方瞬间理会到,他叹了口气,道:“唐队,我觉得这两条微博,还可以再深挖一下,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最直接的突破点,如果能通过技术口发现端倪,会比人海战术去排查更有效率。”
“好,我马上联系彭婉,让她从技术科找专人去办这件事。”唐见山应下,陈聿怀毕竟是蒋徵亲自带教的,这两人的思维模式有时会出奇地相似,他信任蒋徵,自然也会信任曾经也出生入死过的陈聿怀.
葛明玉拎着一只纸袋推开实验室大门时,刺鼻的福尔马林混着腐臭气瞬间扑面而来,抽风系统呜呜作响着,而里头只有彭婉一个人,正低头忙活着解剖一具新鲜尸体。
“主任,你的外卖!”葛明玉朝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我一个上午都在解剖室里,哪儿来的什么外卖?”彭婉头也没抬,口罩闷得她有些呼吸不畅,边缘也闷出了些许汗渍,她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要转不动了。
“小票上明明留的是你和唐队的名字啊?”葛明玉指着那小票上的备注。
彭婉就着她的手瞥了一眼:“还真是……”她利落地撇下手术刀,一脸疑惑地接过纸袋,扒开一看,里头竟然是两杯冰美式,还是她最常点的那个牌子。
“我没点过咖啡啊?”再看看小票,末尾留的电话号码已经被咖啡杯壁凝结出来的水珠晕成了模糊的一片,完全看不清楚了。
“哎,该不会是刑侦队搞突击慰问?我怎么没有啊?”葛明玉凑过来,一脸贼兮兮地调侃道,“还是说……是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感来给我们彭主任献殷勤?”
“你见过哪个大仙儿献殷勤点个咖啡还要一次送两个人啊?”彭婉毫不留情地揪着她的耳朵往外撵:“你要是实在没事儿干,就去把解剖台的排水管儿给刷了,等用的时候堵了可别又跑我这儿来诉苦!”
“我错了我错了……哎呦哎呦,轻点儿!”葛明玉知道彭婉向来是说到做到,连连摆手,丢下一句“唐队约你一会儿午休在食堂碰面!别忘了!”然后捂着脑袋就跑了.
刑侦口和禁毒口的日常工作交集并不多,蒋徵又是两天没有着家,这几天富贵儿的粮都还是陈聿怀给放的。
等他再此见到蒋徵,已经是第三天早晨了。
那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陈聿怀尚有些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时,竟然看到几天没露过的面的蒋徵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岛台上,一手拿片烤吐司,一手滑动架在面前的iPad。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陈聿怀径直走到冰箱前,从里头搜出来一瓶水,仰头灌下去,才觉得外头一大早就艳阳高照的燥热舒缓了些。
“凌晨。”蒋徵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服套装,连衬衣都是深灰色的,领口熨烫地硬挺整齐,外套搭在一旁的高脚椅上。
合身的裁剪完美贴合他宽肩窄腰的身材,长腿交叠,凸显出一种精悍利落的线条,整个人看起来肃穆而沉静。
连陈聿怀都下意识多打量了几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洗旧了的背心和大裤衩子,但也并不十分在意。
蒋徵给他留了一份早餐,几片面包和培根,外加一杯还在漂浮着一层油脂的咖啡。
陈聿怀把咖啡又给推回到了蒋徵面前——他在饮食上没什么特别的讲究,只是从来喝不惯这种又酸又苦的玩意儿。
“在看什么?”面包烤得火候适宜,咬下去时还会清脆作响,陈聿怀随口一问。
“文献,”蒋徵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蜃影,听说过么?”
陈聿怀:“什么?”
“黑市上叫它丧尸药,是一种高纯度合成的中枢神经抑制剂,只需要1毫克就能致幻,让人失去痛觉,一次食用形成依赖,二次食用成瘾,三次食用就可以彻底把活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落地窗大敞开着,外面响起了尖锐的蝉鸣声,此起彼伏,盖过了房间里的寂静。
“你们手里已经有样本了么?”陈聿怀问。
“禁毒大队缴获到了不足1克的样本,但解构化学式遇到了技术困难,而且这种新型毒品还有非常狡猾的一点,人在服用后,药物的半衰期非常短,而且会和血清蛋白结合,最终代谢物的构成和使用者内源性的物质十分相似,所以就目前的检验技术而言,包括血检和毛发检验,在它面前,都是失效的。”
蒋徵迅速扫过论文的最后几行字,最后啪地一声合上了平板,
看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这种技术壁垒不是一两天就能攻破的,情况相当棘手,难怪蒋徵这几天都神龙不见首尾的。
“唔……”陈聿怀不置可否,照常一副事不关己就作壁上观的样子。
“吃好了就去换衣服,你的那套在我卧室里,十分钟之内我要在车库见到你。”
陈聿怀嘴里塞满了食物,鼓着两边腮帮子,看着蒋徵捞起外套,长腿一跨就走出去了。
陈聿怀:“嗯?”我的什么?什么我的?.
今天不赶时间,蒋徵把车开得四平八稳,游鱼一般穿梭在市区的车流中。
陈聿怀依旧坐在副驾驶,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抬手拢在嘴边,点起了一根烟。
身上定制的西服拘束着他不舒坦,他干脆把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任由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腥咸气味的夏风从窗外钻进来,灌进他的领口,瘦削的锁骨和一截冷白的皮肤在衣料下隐隐绰绰。
陈聿怀斜倚在角落里,修长的两指夹着烟,偏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有什么想法?”蒋徵从后视镜里看他,以为他还在想着案情。
陈聿怀没有回头,吸了口烟,袅袅烟雾从唇间溢出,他说:“在想唐队今天说你的话。”
“哦?”蒋徵来了兴趣,“他在背后怎么编排我了?”
“谈不上编排,”陈聿怀道,“他说蒋支队长你运筹帷幄,实非凡人,是刑侦队的中流砥柱,离了你支队都要转不开了。”
蒋徵故意忽视他语气中的揶揄,轻笑道:“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了,难为他才参透这个真理……不过他后半句倒是实在话。”
“怎么说?”陈聿怀在窗边掸了掸烟灰,扭头看他。
“支队离了我,还有谁能镇得住你?”蒋徵的尾音都带着愉快的波动。
陈聿怀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别过头不再理会。
牧马人宽敞的后座,躺着两束新鲜的百合花,白纸包裹,黑色丝带在花茎上打出漂亮的结。
越野车驶入一段长隧道,光线骤然变暗,车玻璃便照出了人影。
两人的影子交叠,恍惚间,轮廓竟有重叠,但很快便又随着光影的变化而错开。
陈聿怀审视着,旁观着,没再开口问出后面的话。
陵园的门卫大哥看到跟随在蒋徵身后的陈聿怀时,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要知道,八年了,他家小女儿都读初中了,他自己也从新人熬成了老资历,还是第一次见蒋徵带着别人到这里来祭奠父母。
青年眉目疏朗,无神地看着陵园,又像是在眺望远方。
再看两人的装束,哪怕脑子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小哥绝对不简单。
“这位是……”大哥试探着问。
“朋友,”蒋徵道,“童年时的朋友,我父母见过他。”
“哦……”大哥半信半疑,偷摸扫了一眼青年身上的装束,又看看蒋徵,哪怕脑子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小哥的身份,肯定不简单,起码和蒋警官之间的关系,不会简单。
“沈哥?”见大哥在愣神,蒋徵试探着叫了一声。
大哥一哆嗦,才反应过来,连忙递出登记表:“抱歉抱歉,刚才有点走神,蒋警官,你的我提前给你写好了,这位小哥……”
蒋徵:“我们一起的,你放心。”
大哥:“啊?哦哦哦……行,我明白了,和蒋警官一块儿的我哪有不放心的,你们尽管进去就成。”
蒋徵颔首道了谢,便与陈聿怀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陵园。
今天是蒋文秀的祭日。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却又不约而同地早早准备好了来看她时要带的花儿。
陈聿怀跟在蒋徵身后,前面的人突然脚步一顿,陈聿怀站在台阶上,差点儿脚下踩空,栽到蒋徵身上。
陈聿怀皱眉,稳了稳身形,错开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
不远处,程邈夫妇的碑前,矗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背对着他们,头微微埋下去,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一股气突然堵在了陈聿怀的胸口,连带着最后一个字都哽在了喉咙里,再没法发出任何音节。
哪怕只是个背影,他也能一眼认出,这个到死他都忘不了的人。
怀尔特。
蒋徵没有动作,他目光冷冽,盯着这位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周身气场瞬间降至冰点。
陈聿怀从没觉得时间流动这样慢过。
他竭力压制着呼吸和想要咒骂怀尔特的冲动,还是决定先静待他们两人的行动。
陈聿怀跟了怀尔特十三年,见过他最阴暗的一面,有人说,能摸得准怀尔特的脾性的,只有卢卡斯,对此结论他只想说,未免也太高看他了。
怀尔特的脑回从来都是路异于常人的,他年轻时,对自己父亲下杀手时冷血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最后在病危的米歇尔先生的病床前依旧能摆出一副不无悲痛的模样,实际上家主的权利早就被他架空了。
他也曾在那个马上就要埋葬魏骞的地窖里,蹲下身来,用一张干净柔软的帕子轻轻擦干少年脸上的泪痕,哪怕这个动作会让他昂贵的羊绒大衣蹭上污秽。
少顷,怀尔特半跪在碑前,将自己怀里的花放下。
“你是谁。”蒋徵语气生冷,像是在注视一个闯入自己领地而受惊的猛兽。
怀尔特的动作停顿半刻,然后站起来,脸上带着他标志性温和的笑,转身走向蒋徵两人。
陈聿怀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挡在蒋徵身前。
可怀尔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极其优越的大长腿,让他两三步就稳稳站到了蒋徵跟前。
他颇为绅士地伸出手,微微笑着:“蒋警官,我们终于见面了。”
这个视角,让他的眼睛泛出幽蓝色的光。
蒋徵依旧僵持着不动,再次咬牙,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你、是、谁。”
“我是你父亲程先生的老友,”怀尔特也不恼,放下手,客气地道,“程先生走得早,蒋警官不认识我,实属正常,我姓杨——和你一样,随母亲姓。”
“杨先生,”蒋徵危险地眯起眼睛,“我从没见过你,你要让我怎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怀尔特毫不在意蒋徵敌视的目光,道:“今天是程夫人的祭日,我恰好在江台办事,便带了些酒和花过来祭奠老友,能在这里碰到蒋警官,实属荣幸,说明我们之前,很有缘分。”
蒋徵看了眼他身后的墓碑,确实还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溢满酒液的杯子。
白云边,云州当地的特产白酒,也是程徴生前最喜欢的,他没有酒瘾,却喜欢在一些大日子里小酌几杯。
这酒也不贵,小程徴曾经偷喝过一口,辣得眉毛嘴巴都拧成了一团。
怀尔特的视线从陈聿怀脸上一扫而过,陈聿怀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闪身上前,截断了怀尔特接近蒋徵的距离。
“杨先生,”他定定道,“如果想叙旧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时间不早了,蒋警官,我该走了,”怀尔特礼貌地颔首道别,“放心,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到时,一定要好好叙一叙旧,对于程先生英年早逝,我个人深表怀念。”
“蓝眼睛。”蒋徵说,“甘蓉口中说过,给她那把枪的人,有着一双蓝眼睛。”——
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猜猜是哪位匿名热心群众送的咖啡呀[星星眼]
第46章 上线 「听说你要的货量很大?」
“叔叔阿姨, 我回来看你们了。”
陈聿怀单膝半跪下去,将手中的花轻轻搁置在墓碑前。
泛黄的照片里,程邈和蒋文秀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的模样, 却又好像不那么一样。他们的笑容和煦而安宁,带着一种长久的守望,仿佛他们的目光可以穿透重重时间和空间的阻碍,注视他们所恨的、所爱的和所牵挂的一切。
可明明死者生前的种种, 都是留给他们这些生者的。
陈聿怀想,他们是永远地摆脱苦痛了。
蒋徵静静地站在陈聿怀身后,西装笔挺, 神色毅然。他垂下眼,便看到了陈聿怀扶在膝上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原本骨节修长的手,如今布满了骇人的疤痕, 新伤旧伤不断交叠, 好像总也好不了似的。
陈聿怀就着怀尔特带来的酒,高高举起酒杯,然后倾倒而出。
哗啦啦——
“得知你失踪那天, 我妈快急疯了。”蒋徵说。
他的语气不再强势, 而只是叙述着往事, 和无数多年后站在自己至亲墓碑面前的人会做的事一样。
百合甜腻的气味掺杂着酒香,变得凛冽。
“她以为你到了江台, 有了我老师的扶养, 会比留在我们身边更好,她也总盼着你将来能再回云州看看我们。”
陈聿怀:“……”
青石地板硌得他膝盖生疼,他跪着,没说话, 不知在想什么。
“可她没想到的是,你会彻底消失,到死都没能再见到你一面,她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也是,”蒋徵说,“后来我考上了警校,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你还在江台,会不会和我一样,走上自己父辈的老路。”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聿怀好像听到了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但很快就被灼热的夏风吹散了。
蒋徵摸出车钥匙:“太阳大,回——”
话音未落,却见陈聿怀缓缓站起了身,他掸了掸膝上的泥土,略微抬头看他:“那现在呢?我回来了,还是以警察的身份,这个答案,你还满意么?”
“不。”蒋徵猝然攥住他的手腕,将人向自己带了半步,在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寸时,松开了束缚。
陈聿怀猝不及防被迫和他对视,两人身上相同的洗发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你不是他,”蒋徵淡淡道,“魏骞已经死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傀儡,是个顶着他的身份的傀儡,他叫陈聿怀。”
陈聿怀揉了揉生疼的腕骨,脸色不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蒋徵发出哂笑,“那你敢当着我父母的面,告诉他们,你这十七年里,在墨西卡利都经历了些什么?”
墨西卡利……墨西卡利!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陈聿怀瞳仁骤然缩小,目光变得阴鸷:“你怎么……”
蒋徵好整以暇:“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还是怎么查出来的?”
陈聿怀又极快地掩盖了自己的情绪:“你在套我的话。”
蒋徵的质问,本来就是先入为主的,先预设一个前提,然后等着对方上钩。
蒋徵:“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人活着,就总会留下痕迹,想查出你这些年的踪迹,确实费了我相当大的功夫,但并非不可能。”
陈聿怀的视线再次回到了那两座墓碑上:“叔叔阿姨并不需要知道这些,至少,我现在还活着,还能回来给他们上两柱香,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不需要?”蒋徵指着墓碑上的名字,“我父母把你当作亲儿子在养!”
陈聿怀睨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蒋徵:“真相。”我想知道,当年所有事的真相,关于上个世纪的那次扫黑行动,关于那个除夕夜,还有关于父母的死……
良久,陈聿怀才道:“我会告诉你。”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两人各自事务缠身,并没有在陵园逗留太久,门卫大哥本来还想寒暄几句,却见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两个人,出来时脸色都不大好看——一个眉宇间阴云密布,一个眼神里的杀气都还隐约可见——愣是没敢唐突去搭话。
午饭就是在陵园附近的小苍蝇馆子里解决,店里冷冷清清的,只零星有几个客人进出。
餐馆里弥漫着油烟和廉价洗涤剂的味道,挂壁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内容乏善可陈,前台小妹杵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磕打盹儿,蒋徵叩指敲了敲桌面,道:“两碗牛肉面,一份不要香菜。”
小妹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抹了把嘴角,在看清面前来人的面容以后彻底清醒了。
电视里,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骤然变得突兀:“近期,本市警方缴获了一批新型毒品,案发地点主要集中在青云区和西港新区,请涉事地区的居民提高警惕,警方已在全力侦查中,如有线索,请积极与当地派出所取得联系。”
“我国是全球禁毒政策最严格、执行政策最严格的国家之一,请各位市民务必擦亮双眼,珍爱生命,远离毒品,不要因为一时的诱惑,而走上犯罪的不归路。下面请听详细报道……”
蒋徵朝电视扬了扬下巴,说:“能麻烦把声音调大些么?”
“啊?哦……好……”小妹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蒋徵径直走向最角落里的那张桌子,陈聿怀坐在对面,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饭间,除了筷子碰碗的声响,就只有时不时被电视声盖过去的低语。
蒋徵搅动着几乎见不着什么油星子的‘牛肉面’说:“晏晏已经提交了辞呈,主动提前结束了实习,连实习证明都没有要。”
陈聿怀说捏着筷子的手一顿:“她不想再给校方带来麻烦。”
况且,她的离开已成定局,与其由校方找到她劝退闹得难堪,不如主动退出,哪怕只有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她为了争取到这个实习机会做出过多少努力,她比谁都要珍惜这个机会,也比谁都更喜欢那些孩子。
蒋徵:“但是,背地里嚼舌根的还是不少,我已经给她办理了休学,以养病的名义,现在有师母在家照顾她,等风头过了再复学,你不用——”
陈聿怀打断道:“我知道,你们把她照顾得很好,从第一次和她见面时,就能看出来,所以……”
蒋徵见他喉结滚动,似乎是咽下去了后半截话,略等了等,见陈聿怀并没有想说下去的意思,才继续道:“我已经动用了所有资源压制舆情,现在网上已经搜不到相关的词条了,但也只是扬汤止沸,关口还在你们。”
只有案子破了,真正的凶手归案,魏晏晏身上的非议才能彻底洗清。
陈聿怀瞥了一眼电视上滚动的字幕,关于新港西区的毒品案——当真是祸不单行,峰会在即,西港新区的领导怕是想把凶手凌迟的心都有了,他道:“现在凶手的身份还不明了,甚至可能会是她身边的人。”
蒋徵立刻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定定道:“证人保护申请今天刚审批下来,我安排了钱庆一24小时贴身保护魏晏晏,每天至少一次向老唐直接汇报。”
陈聿怀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蒋徵会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所谓的‘妹妹’做到这种程度。
他突然觉得喉咙里被什么复杂难言的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情绪在他胸腔里不上不下.
今天正巧赶上一个周末,牧马人稳当地停在人迹寥寥的分局大门门口,而在这样大好的假期时光里还能定点儿赶到单位加班的,除了人称“996钉子户”的专案组几人,今天还多了一个大队。
禁毒大队的大队长叫徐朗,尽管有着一个偶像剧男主风的名字,但其实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糙汉子。
他风风火火地找到了蒋徵,刚想开口说话,就看到了蒋徵身后跟着的陈聿怀,立刻又封住了嘴。
同一个单位中,不同的警种在不同侦查组之间,都需要遵守严格的保密制度,这个叫闷声办大案,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线索跨部门泄露,一方面也是需要避免侦查行动的冲突。
陈聿怀心领神会,立马自动隐匿了自己的存在感,转身踏入刑侦大楼。
徐朗压低声音,凑到蒋徵身前:“目标上线了。”
蒋徵神色一凛,立刻阔步朝禁毒大队办公室方向走去。
他一边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口,一边迅速道:“你们那个线人靠谱么?”
徐朗笃定地点点头:“老金是我亲手逮捕的毒贩,只贩不吸,审讯时就供出过好几条上线,后来发展成为长期线人,和我直接联系,他门路很广,也帮助我们破获过几起案子,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时,禁毒大队的技术组已经严阵以待了。
其中几台显示器界面上闪烁着复杂的代码,几名警员戴着耳机,正在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见到进来的二人,立即起身:“徐队,蒋队。”
徐朗快步上前,压下了他们的动作,然后招手道:“你们继续,不用管我们,小任,你来。”
其中一名缉毒警应声起立。
技术组组长任娜走上前,飞快汇报道:“队长,对方用了多层跳板,IP无法准确定位,我们正在尝试反向追踪。”
徐朗点头:“好,蒋队我给你带过来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蒋徵皱眉,跟随着任娜的引导,坐到了电脑前。
任娜:“蒋队,这个就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账号,登录后,会跳出一个加密的聊天窗口。线人和目标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整,还有五分钟,设备我们已经调试好了,后续一切按照我们先前安排好的进行,技术组会锁定真实IP。”
屏幕上的页面,蒋徵并不陌生,如今网络发达,通过暗网黑市销售非法物资的已经是屡见不鲜了,依托暗网极强的隐匿性,如今大有取代传统黑市的趋势,这些年来,光是他经手过的涉暗网的案子,就不下一只手的数了。
输入进ID和密码,蒋徵敲下回车键,成功登录。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五点整,与此同时,电脑叮的一声——
ID:Shadow-hunter发来消息:
「听说你要的货量很大?」——
作者有话说:注:墨西卡利是美墨边境上的城市。
这章很长,为了保证节奏,会拆成两章。
最后,祝大家食用开心!感谢支持!请多多评论呀![亲亲]
第47章 枪战 难不成……阿K就是他?他才是毒……
猎人开门见山, 说明老金前期打点得还算不错。
这个猎人是金三角地区近几年来颇有名气的掮客,买卖人口、情报、毒品,走私军火、文物……但凡是有利可图且高风险高收益的暴利生意, 他都做。
只是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交易也只从线上,他经手的加密货币结算金额超3亿美元,却没有任何人知道此人是男是女。
而现在蒋徵手里的账号, 是禁毒大队苦心经营多年的身份,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不能不抱以百分之两百的谨慎。
他也问过徐朗, 这样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交给他一个外行, 难不成禁毒大队已经没人可用到这个地步了?
徐朗如是说:我们在禁毒口混久了,不知不觉就沾染上了职业习气, 太过专业反倒容易引人生疑, 倒不如交给你们刑侦口的“外行”,适当保留那么一点儿的天真,伪装反而更自然。
蒋徵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味儿。
根据之前和老金的情报, 蒋徵回复道:
Doctor:「猎人先生, 久仰, 经朋友介绍,听说您那边有渠道, 可以拿到最高纯度的货。」
对方秒回:
Shadow-hunter:「老金没教过你规矩么?」
任娜低声道:“注意, 交易窗口有效期只有120秒!超时就会立刻关闭并自动销毁所有记录!”
蒋徵的视线扫过屏幕右下角飞速变化的倒计时,他深吸一口气,简短道:
Doctor:「请指教。」
而猎人显然是早有准备——
Shadow-hunter:「佛陀以身饲虎,原因为何?」
蒋徵皱眉:“这到底是掮客还是神棍?”
徐朗呼吸一滞:“不对……这不是他的常规套路……”
他们当警察的, 什么冲击力的场面都见过,却最见不得‘不对’这两个字,因为这意味着,现状开始脱离他们的掌控了。
猎人非常谨慎,追加的信息极有压迫感:
Shadow-hunter:「我可以随时终止交易。」
任娜随即反应过来:“老金说过,猎人的行事风格变幻莫测,但绝不会毫无理由地改变话术,又是这种可能会暴露他个人偏好的问题,这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所有人的神情都紧绷起来。
“他在怀疑我们的身份!老金那小子……”徐朗骂了一句脏,“猎人主要活跃在金三角地区,缅甸、泰国、老挝盛行南传佛教,尤其是干他们这行的,哪个窝点不是供个佛像,美钞一把一把地烧,猎人就是抓住这个点来试探你!”
任娜的眼睛死盯着面前的屏幕:“目标正在使用多层区块链嵌套技术,IP跳转路径经过了新加坡、泰国,目前还在变化中!加密协议突破进度过半,老大,需要再尽量拖延至少一分钟!”
Shadow-hunter:「老金说你是缅甸人,这种问题会不知道么?」
蒋徵几乎能听见虚空中传来一声轻蔑的冷笑。
什么叫缅甸人都会知道?难不成和缅语相有关?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重点应该不在这里,这问题太晦涩了,如果是单纯的语言游戏,他没必要绕这个弯子。
这明显是在引诱着他往坑里跳。
蒋徵沉声道:“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们,那么这个问题就不是暗号,而是个陷阱,哪怕我们答对了,也只会暴露。”
猎人的耐心即将耗尽:
Shadow-hunter:「很抱歉,朋友,我想这笔生意可能没法做下去了,现在风声紧,行内人都知道,我不做中国人的生意。」
目标要脱钩了!
徐朗一掌拍在卓沿:“蒋队,不管你以什么样的方式,逼他一把!暴露身份的后果,我来承担!”
时间一秒秒地流逝,隔着偌大的网络,无人可以猜测对手的表情和动作,更遑论是预测他的行动!
任娜不由得低声催促:“蒋支队!”
几十双视线齐刷刷盯在蒋徵的身上,目光灼灼。
电脑屏幕的荧光倒影在蒋徵深潭一样的眼睛里,他深深闭了闭眼,下颌线紧绷出冷硬的线条。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好像在面对着一堆散乱的拼图,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从中找出关键的那一块。
在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练就出来的顶尖职业素养告诉他,哪怕是排练了千次万次的台词,都会有缺陷,纵然十分细微,但一定会有,所以一定……一定有什么他们错过的信息,一定会有……
“猎人的行事风格变幻莫测……”
“但绝不会毫无理由……”
“绝不会暴露身份……”
霎时间,灵光一闪,蒋徵不再犹豫,迅速敲下一行字,回车——
Doctor:「真正的猎人,不会不懂自造箭还自上身的道理。」
徐朗大惊:他这是在……反向试探猎人的真实性!
消息顺利发出,对方却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蒋徵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周围人也都是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这台电脑,任娜神色一喜:“最后一层跳板接入了!就在境内!就在江台市内!”
叮——
终于,猎人再次上线:
Shadow-hunter:「今晚十点半,老地方验资,按照约定,百分之十的定金,别让我失望。」
消息跳出来不出两秒便黑屏了,再次打开时,就又恢复到了最初的登录页面。
徐朗抓起对讲机:“收网!”.
最终的IP定位在了城南的一个废弃多年的化学工业园区,建造于上个世纪,占地一万多亩,也曾辉煌过,给上万工人家庭带来相当可观的收入,只是自从进入2010年代以来,老旧的生产线遭受到了新技术革命的冲击,便快速没落,成了如今这样一片荒芜的样子。
暴雨如注,眼前的庞然大物在夜色中俨然成了一只凶悍的巨兽,它扭曲着自己暴露出来的钢筋骨架,龇着被锈蚀的牙齿,仿佛在随时静待猎物主动入口。
“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徐朗急了,“你本来就是因为特殊情况才被安排下来协助办案的,你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得提头去见你们刑侦队了吧?!他们还不得吃了我?!”
“先不说你去了现场,后方支援由谁指挥的问题,在线上和目标周旋的人一直是我,他了解了我的说话习惯,一定对我有了一个初步的画像,在这时候突然换人,才是风险最高的选择。”蒋徵扣上防弹衣的动作干净利落,他拍了拍大队长的肩膀,语气不无诚恳:“放心吧,都干上这行了,哪个不是早早地把遗书写好放枕头底下的,彭婉他们不会找你麻烦的。”
“不是……你、我……”徐朗一愣,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心道这人是真不按常理出牌啊。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陆局对你又爱又恨了……”良久他才掐着眉心头疼道,“老金跟着你去,遇到突发状况千万不要冒进,立刻撤退!”
大队长身后站着个矮胖的陌生男人,戴着眼镜,眼睛又小又圆,一脸的和气,任谁也很难看出这人曾经是个刀尖舔血的狠角色。禁毒大队只叫他老金,并非因为他姓金,而是他的真名属于队内机密,老金只是对外称呼的代号罢了。
老金搓了搓手,喊了声:“蒋支队。”.
隆隆的暴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同时也帮助敌人掩盖了踪迹。
二十二点整,空旷的厂房内,回荡起老金的喊声:“阿K,是我,老金,我把人给你带过来了。”
蒋徵附和:“我就是医生,定金在这,三十万一分不少。”
“钱放下,你们退到门口。”回应他的,是个变了声的机械声线。
微型耳麦里传来徐朗的声音:“狙击二组注意,目标在十三点钟方向!优先保护蒋支队和线人,再重复一遍,优先保护蒋支队和线人!”
蒋徵抬眼,鹰隼般的目光瞥过不远处一排机床后方的角落,然后蓦地冷笑出声:“这不对吧,K先生?按照约定,我们人、钱都来了,你不露面也就算了,连样品都不给我们看看,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这可是三十万,不是三十块,连钱带箱子扔出去可是能砸死人的,谁知道这钱给出去,买到的会不会是一堆石灰粉?”
“你当我是越南佬么?”那人冷哼。
老金扒拉了一下蒋徵的胳膊,使了个眼色,然后打圆场道:“我朋友开玩笑的,他这人就这性格,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我说他迟早得因为这张嘴吃大亏他还不信,哈哈……而且话说难听点儿,就算不信你阿K,也得信猎人不是?他搭的线,哪儿能有信不过的……钱搁这儿了哈……走走走……”
放下沉甸甸的保险箱,蒋徵飞速环顾四周环境,然后一步步往门口退去。
静默半晌,那边才终于有了动静,从一片黑暗里走出个瘦高的人影,那人微垂着头,动作十分谨慎。
人影走到时不时闪烁的电灯泡下,灯光照亮了他的脸,轮廓清晰,眉眼俊秀,顶光自他挺拔的眉骨打下来,在镜片上投下一大片暗影。
在看清楚那张面孔的瞬间,蒋徵的双眼骤然放大,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般,发不出声响。
这下连徐朗都懵了:这这这……这不是白天跟在蒋徵身边儿的那个新人警察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阿K就是他?他才是毒贩?!
陈聿怀还是早上那身装束,那身蒋徵为了两人去见父母时专门给他准备的西装。
陈聿怀开口,声线异常平静:“蒋队。”
蒋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两人距离很远,陈聿怀的身后是光都照不进的深渊,他喉结狠狠一滚:“……阿K?”
“啊?”老金也懵了,看看蒋徵,又看看陈聿怀,舌头打结,“这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短粗手指剧烈颤抖着指向陈聿怀,道:“他不是阿K!条子!是条子!快跑啊!!”
“走啊!愣着干什么!”老金抓着蒋徵就想往门外跑,可扥了几下,对方愣是纹丝未动,而是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的人。
这时,陈聿怀原本懒散的眼神突然一狠,行动快到只有蒋徵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在那一瞬间调动起了全身的肌肉,一眨眼,就听到陈聿怀大喝:“趴下!!”
他身形一矮,回身一记凌厉的飞踢,精准踢偏了身后举枪人的手腕,腕骨当即断裂,嗖得一声,子弹出膛,直指老金的脑门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蒋徵按着还在愣神的老金的脑袋,顺势就地趴下。
啪!啪!啪!
一连串的子弹擦过他的手背,在水泥地上打出一排弹孔。
徐朗下令:“上!!”
方圆三公里内,数十名特警端着突击步枪包抄进入混乱的现场。
枪战一触即发。
老金的后脑勺撞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前一阵发白,不过好歹命是保住了。
蒋徵带着老金翻滚到一旁的集装箱后,在暗处蛰伏已久的毒贩同时开火,原本平静的厂房充斥着枪林弹雨,火星四溅中,集装箱很快就变得千疮百孔。
目光所及皆是硝烟弥漫,根本分辨不出是敌是友。蒋徵用手肘捂住口鼻,一手护着老金,再次往墙角撤退。
他手里没有枪,甚至连根警棍都没有,这让他非常被动。
却不料在这时候撞上身后一个瘦小的毒贩,手中的抢立马对上蒋徵的心口,恶狠狠叫喊:“去死吧!”
对方手里拿的是热兵器,这种情况下,再精湛的格斗术都不管用了。
前是枪口,后是流弹,这时候,蒋徵的第一反应是将老金推到自己身后,而毒贩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他眼睁睁地看着瘦子的眉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窟窿,两眼一翻,应声倒下。
蒋徵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层冷汗,呼吸都紊乱了,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来人:“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暂时还死不了,让蒋支队长失望了。”陈聿怀抛出一支配枪,蒋徵单手接下,有了武器在手,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他把老金推到陈聿怀面前:“老金是禁毒大队的线人,你优先保护他出去,我留下来收尾,我倒要看看那个阿k的真面目。”
这回倒是老金不干了,他捡起方才死掉的瘦子丢下的枪,熟练地打开弹匣看了眼:“贪生怕死可干不了我们这行!”然后抬手就是朝天一枪,一边寻找掩体一边射击,那灵活的姿态和他肥硕的身材完全不成正比。
蒋徵和陈聿怀相互一个对视,带着一支手枪,一支狙击枪,也跟着闯入充满刺鼻火药味儿的白雾之中。
“二层平台,两点钟方向!”话音方落,蒋徵抬手就是一个扫射,陈聿怀单眼对准瞄准镜,抬手点射,雾蒙蒙后的暗影便矮了下去。
蒋徵的精准射击近距离防守,陈聿怀的远程射击压制住高处的火力,一番严丝合缝的配合下来,两人所到之处,毒贩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厂房大门很快近在咫尺,连停在外面的防爆警车都依稀可见。
可就在这时,蒋徵的弹匣空了,他迅速将空枪别进腰间,偏头问:“匕首呢?”
陈聿怀:“后腰!”
蒋徵反手探进陈聿怀的西装衣摆,便摸到一个皮质的刀套,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拇指一翘挑开暗扣,握住刀柄顺势拔出闪着寒光的匕首,蒋徵挥手就抹掉了一个疯了似的朝他们扑过来的毒贩的喉咙。
徐朗按下耳麦:“活捉阿K!不要让他也死了!”
陈聿怀举着已经弹尽的狙击枪:“跑!”
两人一同朝着大门口闪烁着红蓝色灯光的雨幕中狂奔——
作者有话说:佛陀以身饲虎的故事出自多部佛经,如《贤愚经·摩诃萨埵以身施虎品》《金光明经·舍身品》《佛说菩萨投身饴饿虎起塔因缘经》等。
自造箭还自上身化用自《出曜经》中的“犹如自造箭,还自伤其身,内箭亦如是,爱箭伤众生”。
笨蛋真的不适合写这种聪明人对弈的大场面,写完肚子都饿了,还是希望大家能喜欢[合十]
第48章 裂痕 “她死了,你们已经暴露了,听我……
大雨冲刷后的午夜, 警灯刺破黑暗,打在地上的水坑里,有人匆匆踩过, 红蓝光影便碎成了一圈圈涟漪。
一阵夜风袭来,陈聿怀突然觉得有点儿冷,他坐在防爆警车车尾,缩了缩脖子, 右肩传来阵阵的钝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剧烈活动过了,一发作起来, 动一动就疼得他冷汗止不住地冒。
蒋徵把染上大片血迹的衬衫衣袖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臂, 几道青紫得几乎发黑的淤痕交错在冷白的皮肤上,透出来斑斑驳驳的血色, 看着十分骇人——这是半小时前, 他伸手用□□格挡毒贩当头敲下来的闷棍时留下的痕迹。
他们这次实在算是命大,当然也是托了徐朗有先见之明的福,两个从冲突爆发中心拼出一条血路的人, 竟然都没有受到什么致命伤。
现场一片混乱, 缉毒特警押着嫌犯陆续往警车上送, 重伤的警察和毒贩被送上救护车,陈聿怀看到, 抬着担架的急救医生神色凝重, 而那名特警腹部流出的血已经完全打湿了他身下的床单。
警笛声刺破夜空,所有人都在和时间、和生命赛跑。
熟悉又久远的场面,在他面前重新上演了。
“第十八个……最后一个了,”彭婉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 连白大褂都还没来得及脱,眼圈通红,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她递给陈聿怀一杯热水,说,“现场共计二十三名嫌疑人,三人死亡,两人重伤,一人失踪,剩下的十七人口径都非常一致,说自己只是负责分销的下线,阿K才是上线,货都是从他那里拿的。”
蒋徵猛然抬头:“阿K人呢?”
彭婉叹了口气:“跑了,唯一一个失踪的,就是他。”
“!!”蒋徵一拳狠狠砸在车框上,陈聿怀感觉身下十几吨重的装甲车都有些震颤。
气氛一度降到了冰点。
“倒也不算一无所获,你也知道,走私贩毒的,哪个不会从中私自捞点儿油水,只要能撬开他们的嘴——”彭婉试图缓和缓和,却被蒋徵抬手打断:“这是缉毒的任务,你们几个怎么会在这儿?”
彭婉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前几天唐见山交代她重新核验何欢微博的ip地址等一系列情况简单交代了一遍。
“对方使用的技术相当复杂,我还专门找到在北京的工程实验室的同学帮了忙,”她说,“最后发现那条微博发布的地址的确是经过了多次跳转,甚至还使用了多层境外代理服务器,我们最终解析出来的地址,就是这里……”
后面的话无需多说,唐见山决定先来现场做个勘察,带的人力和物力并不多。
谁也没想到,一次常规勘察会演变成与毒贩的正面交火,专案组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更没有反击的能力。
彭婉道:“听在场的小林说,毒贩里有个刀疤脸当场就想杀了他们的,是唐队……”
……唐见山被刀疤脸扣着后脖颈死死摁在地上,额角和侧脸都被砂砾磨出了细密的血珠子。
他那时就已经做好不能活着归队的准备了,反倒镇静得出奇,他喘不过气,极力抬头去直视阿K,太阳穴的青筋尽数暴起,咬牙说:“你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阿K笑得近乎癫狂,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好半天才道:“唐副支队长,跟我这儿演什么无间道呢?把这几个放走了,让我们等着条子来一锅端?”
一帮人跟着哄笑起来。
唐见山喉结滚动:“我用情报跟你换。”
阿K眯起眼睛,蹲下来猛地拽起他的衣领:“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唐见山的脑子以极快的速度运转着,他急喘几下道:“她死了,你们已经暴露,听我的,我可以帮你。”
她死了,你们已经暴露。
这句话听起来模棱两可,细想也经得起推敲,唐见山在赌,他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更不知道今晚蒋徵和徐朗会来,他在用自己的命去赌。
他唯一知道的是,双方的交锋来自一个死者生前留下的信息,他可以用这个信息差来玩心理战术。
至于胜算……他也来不及想这么多了。
果然,唐见山敏锐地捕捉到阿K手上力道的变化,他乘胜追击,将自己当做筹码放上了赌桌:“只要你放走他们,我个人……任由你们处置。”
阿K一把甩开了唐见山,冷脸道:“先绑上。”
他并没有放人,但也没有当场杀了他们。
枪管抬起每个警察的下巴,阿K打量着每个人的脸,似乎很享受于条子在自己枪下或屈辱或惶恐的表情。
直到他看到了陈聿怀——
“他摘下了小陈的眼镜,”彭婉似乎在努力措辞,她古怪地看了一眼陈聿怀,语气有些犹豫,“然后……”
陈聿怀身形一僵,握着纸杯的手指倏然收紧,他垂着头,盯着热水徐徐升腾起来的白雾。
彭婉顿了顿:“然后阿K什么也没说,就是笑,笑得很……怎么说呢,扭曲?狰狞?总之就是很怪……”
陈聿怀抿了一口水,没说话,装作受了惊无精打采的模样。
蒋徵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儿,再开口却把转移开了:“后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不远处,刚刚死里逃生的唐见山还在和徐朗交谈着什么,他脸上有一大块已经结了痂的血迹,十分狼狈,过了一会儿才走到几人这边,说:“陆局通知一小时后开案情会,刑侦和禁毒两边的专案组成员全部到场。”
“老唐……”彭婉有些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唐见山只是摆摆手,没有了往日的不着调,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声音都非常沙哑:“回单位吧。”.
会议室里,灯光刺眼,整个青云分局,就只有这里还亮着灯。
狭小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泡面味和药味儿,所有人的面部肌肉都绷得极紧。
陆岚坐在主位,蒋徵和彭婉几个支队领导依次从她手边往下分布。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刑侦和禁毒两支队伍的核心成员悉数在场,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或轻或重的新伤。
“根据现场证据和嫌疑人供述,现已能确认何欢案与此次缉毒行动存在直接关联。”陆岚无意去指摘这次的伤亡是谁的责任,开宗明义道:“经上级紧急商议决定,从现在起,两案正式合并,由刑侦和禁毒专案组成员联合侦查。”
这结论并不出人意料,大家在静等陆局的后续安排,但先听到的,却是唐见山冷硬的声音。
“这次行动造成的惨痛后果,完全是由于我的判断失误。”
他的侧脸盖着一块纱布,从蒋徵的角度是看不到他的表情的。
唐见山霍然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身面对众人,深深鞠下一躬:“抱歉,会议结束后,我会自觉领受处分。”
“唐队……”一片死寂终于被打破,有几个同事难免不落忍。
这个姿势足足停留了十数秒,唐见山才重新站起来,蒋徵始终皱眉盯着他,他却从始至终都在回避。
唐见山说:“论能力,论资历,蒋支队都比我更适合领导专案组,我申请退出,把位置重新交回给蒋支队。”
蒋徵放在桌下的手逐渐攥成拳,指关节泛白。
当初决定成立专案组的是陆岚,唐见山这样说,明显是当众拂了她的面子。
过了半晌,陆岚才道:“这是你们专案组内部的人事调整,由你们自行决定,我不参与意见。”
压力最终还是集中到了蒋徵身上。
他沉默片刻,身旁的陈聿怀垂着眼,彭婉看着他欲言又止,连徐朗都是眉头紧锁。
最终,他沉声道:“两个案子都进展到了关键阶段,现在还不是问责的时候,”他看向唐见山,“至于你的责任,等结案后再算。”
唐见山故作轻松地硬扯了扯嘴角——蒋徵并没有当场否决或是接受,这就是极大地维护他了,他低声道:“成,听你的。”
陆局点点头,轻叩桌面,示意会议继续:“接下来,两组先同步双方的线索,今晚把整个大案的细节梳理出来,明天开始按照新的流程推进,省厅对我们这次的案子非常看重,我希望大家可以办好,也有能力办好!”
众人齐声:“是!”.
会议结束已经是凌晨了,又是一个通宵,一众警察拖着疲惫的身躯鱼贯而出,抽烟的抽烟,醒神的醒神,补眠的补眠。
蒋徵觉得太阳穴发胀,独自走到天台,看着远方逐渐升起来的朝阳,点起一支烟。
偶有清脆的鸟叫,剩下的是难得的清静。
一支烟还未见底,就听身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那脚步停在了离他身后的不远处。
蒋徵单手又抽出来一支烟,举起来晃了晃:“来一根?”
陈聿怀:“不了,我来找你。”
蒋徵示意他也站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陈聿怀面不改色:“猜的。”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小时候发现程徵一有心事,就会跑到那个小山坡上发呆,那里开阔,可以眺望整个小县城。
现在依旧是发呆,但也多了个抽烟的坏习惯。
两人肩并肩站着,陈聿怀说:“你不问我点什么么?”
“问什么?”蒋徵偏头看他,眼尾弯出淡淡的笑意,“为什么阿K会认识你?为什么冯起元会认识你?还是为什么他们会对你格外有兴趣,就因为你长得好看?”
陈聿怀:“……也许吧。”
过了一会儿,他道:“无论你信不信,但我并不认识他们,或许以前在哪里见过,只是我确实是毫无印象,这点我没有骗你们。”
蒋徵挑起眉梢:“在国内?”
陈聿怀摇头:“不知道。”
蒋徵并没有追问,这是陈聿怀第一次主动提起关于自己的过去,哪怕只是一句话,但不是闪烁其词的,这就够了。
天台的小门被再次推开,一直以来无人问津都快要接蛛网的天台今天倒是格外热闹。
彭婉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把手,好容易倒匀了气息,急忙问:“你们见到老唐了吗?”
“在市人民医院。”蒋徵按灭了烟头,准备往回走。
“你怎么……”彭婉立即反应过来,今晚那个中弹进了ICU的特警就在市人民医院,她慌忙说,“我实在不放心他,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吧。”
陈聿怀刚要答应,却被蒋徵果断回绝:“要去你自己去,我还走不开,陈聿怀也留下,我有事要问他。”
“不是……?”彭婉冷不丁碰了一鼻子灰,有些不忿:“老蒋,你真的要把他踢出专案组?你是顶上来了,你让他以后在单位还怎么抬头做人啊!”
“踢出?”蒋徵在彭婉面前停下,他反问,“今天在场二十六号人包括陆局在内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是唐见山自己申请退出,我可没有发表任何决定性的意见。”
“你!”彭婉气结,“不管怎么说,咱们三个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这种时候你不出面,你让他怎么想?你让大家怎么想?!”
她瞪着蒋徵,发现得不到任何回应,转身甩门而出:“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彭婉走得急,很快就再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
陈聿怀说:“你故意的。”
“阿K跑了,何欢的父母又出现了逆反情绪不愿意配合查案,这么多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我没空去顾及什么个人感情。”蒋徵看了眼时间,道:“走,去技术科。”——
作者有话说:景琛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难听了,因为后面还有他的剧情,我忍不了就改成徐朗了,其他都没有变化。
唐见山的情绪爆发其实是压抑很久的,也不只是因为判断失误这一点,后面会有解释。
最后,祝大家周末愉快[加油]
第49章 相遇 也许只有拨开了这些重重迷雾,才……
“诶?可是常规的毒物筛选, 就已经覆盖了市面上已知的绝大部分毒品及其代谢物了呀?”
葛明玉捧着蒋徵塞给她的化学式解构报告,犹豫着说:“我们彭主任光是毒检前前后后就做了三次,除了非常少量的抗抑郁药物的残留, 都没有发现过什么异常……”
“丧尸药是一种新型毒品,它的代谢路径是现有数据库里没有的。”
陈聿怀努力回忆徐朗方才说过的话,然后十分费劲地复述:“因为那个四氢什么什么的衍生物会在人体内产生N什么化和葡萄糖反应,最终生成的结构和人体的内源性神经什么什么的高度相似的代谢物……”
“啊?葡萄糖反应是什么?内源性神经又是个啥??”葛明玉反倒更听不明白了, 眉毛皱成了个倒八字。
“总之就是会让常规的免疫分析法失效……嗯对,就是这样,”陈聿怀干咳两声, 撇过视线,指了指她手里的报告, “抱歉,我化学不怎么好……这些在报告里都有。”
蒋徵: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不等葛明玉反应, 蒋徵就扶着她的肩膀, 将人直接半推半就地按到了实验台前:“不用再浪费时间看报告了,马上启用非靶向代谢组学筛查。”
“可、可是……”葛明玉简直要哭出来了,被自家领导的领导盯着做实验的心理压力完全不亚于在省厅年度技能考核时, 当着整个专家组的面操作她完全不擅长的实验。
她尝试使用迂回战术:“要不还是等彭主任回来吧, 这种新型代谢物的检测, 整个技术科就只有她有经验……”
“不行,已经没那么多时间给我们耽搁了, ”蒋徵无情拒绝, “怎么,我说话都不管用了?还非得要我把你家主任请回来?”
陈聿怀叹了口气,想了想,弯下腰低头凑到葛明玉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就见葛明玉眼睛放光:“真的?”
陈聿怀看着她, 认真点头。
蒋徵拧眉,伸手把人给拉回了自己身边。
“行吧,我试试看把样本原液先做个母离子扫描,”葛明玉从证物柜里取出一只安瓿瓶,回头道,“但是最后的质谱仪图要等彭主任回来亲自过目。”
与此同时,江台市人民医院,急诊大楼。
ICU的红灯依旧亮着,幽长的楼道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儿。
彭婉找到唐见山并没有费多大的功夫,他就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也不知坐了多久,脊背都有些僵硬就,一包烟摆在手边,只剩下了不到半包。
“老唐……”她试着叫了一声。
“你来了,”唐见山并不意外,“坐会儿吧。”
彭婉递给他一袋还热乎的早餐,看向大门紧闭的抢救室:“还没出来么?”
“没有,”唐见山接过来,又放在了一旁,开口时声音喑哑,“医生说子弹距离他的心脏只有不到一厘米,打穿了大动脉,导致了失血过多……”
“这不是你的错。”彭婉抬手扶着他的肩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法医特有的理性和冷静。
“是徐队安排特警队去出的这次任务,没有人能料到之后会发生的事,也没人希望任何人会出事,况且……自打入警宣誓那天起,每一个穿上警服的人都知道,每次出警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太平间里躺着多少同事,你我早就数不清楚了。”
“我宁愿躺在里面的人是我……”唐见山埋下头,不再作声,彭婉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没有。
两厢沉默,彭婉捏了捏手心,她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楼道,确认了没有人声,也没有任何脚步声的靠近,才定定地看着唐见山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老唐,你告诉我,当时被阿k威胁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过……”
唐见山的眼神骤然变冷,他一把打掉彭婉的手:“你想说什么?说我叛变了,说我贪生怕死,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的出来,说要不是因为阿k突然转变态度,我估计早就把——”
彭婉震惊地看着他,大脑几乎都来不及处理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在来的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前因后果,但以她对唐见山的了解,她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可这些话,却从唐见山那里脱口而出。
唐见山突然顿住,喉结滚动,良久,才恢复了平静,他说:“我和老蒋认识超过十年了,从在警校起,他就永远压我一头,但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天才,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可以靠近的。”
“也许我这辈子都赶不上他,可我能确定的是,我对得起我的警徽,对得起入警时候喊出来的誓词,这点和他是一样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像是在对彭婉说,又像是在对另一个自己说。
被按在枪口下时,那一瞬间闪过立场动摇的念头,让他没办法放过自己。
他动摇了,他竟然动摇了!
最终,唐见山疲惫地挥了挥手:“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彭婉本还想再争取点什么,可偏偏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葛明玉。
“好吧……”她深深看了一眼唐见山垮下去的肩膀,“老蒋那边还没有表态,到底你还不算是正式退出,你也不要离开职位太久了,局里人多口杂的,别最后留下什么话柄……”
回应她的,是唐见山再次推拒开的手.
“据线人提供的情报来看,阿k是城南一带黑市最大的分销商,这说明他一定有一个相当成熟且稳定的上线,甚至可能是一个组织,抓到他,我们才有可能将丧尸药的产业链连根拔起。”
彭婉推开会议室门时,里头一片烟雾缭绕,她挥挥手,皱眉道:“你们跟这儿抽大/烟了?”
蒋徵站在投影幕前,光影照得他人影模糊,身形挺拔而颀长。
他似乎早有预料般,抬抬下巴示意她坐到陈聿怀身旁的空位。
两人之间共事多年的默契让他无需更多的口头交流,只消彭婉一个点头,蒋徵就对结果心下明了了。
他举起彭婉递过来的材料:“这是技术大队新出炉的毒理学检验报告,结果表明,从死者的肝脏右叶前段提取出残留物,与新型合成毒品丧尸药的化学结构具有同一性,且通过其脑组织GFAP免疫组化检验阳性来看,死者生前就已经产生了神经损伤的特征,也许这就是她可以忍受剖腹这种非人痛苦的主要原因。”
“那动机呢?”徐朗道,“我们也见过不少吸食了毒品出现幻觉导致自残的案例,但也顶多就是吞些刀片儿螺丝钉玻璃片什么的,再不济也就是跑大街上裸奔的,像何欢自残到这种程度,急性大出血都快把人抽干了,未免对自己也太下得去手了吧?”
一个出身名校、家境优渥、没有任何吸毒甚至吸烟史的女孩,在每个亲朋好友印象中永远都是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到底是什么契机彻底改变了她?让她第一次接触到丧尸药的来源又是什么?
也许只有拨开了这些重重迷雾,才能看到一个最真实的何欢,才能回答徐朗提出的这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丧尸药的第三阶段特性……”陈聿怀突然意有所指道,“彻底摧毁人的意志,让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蒋徵:“到底是自愿还是非自愿……那就要去问阿K了。”
ppt切换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模拟画像,画像中是个倒三角脸的男人,头发很长,挡住了他大半张脸,让这人看起来更加阴郁,脸型瘦削,颧骨高耸,狭长的双眼里瞳孔扩张——这长期吸食毒品者特有的生理特征。
“这是根据现场嫌疑人的供词和在园区见过阿K的专案组成员的回忆,还原出来的模拟画像。”
蒋徵的声线沉稳而有力:“阿K说话时有相当浓重的江台城镇的口音,是本地人,我们的搜查范围可以初步划分为江台市内以及周边省市,先在所有出入江台的高速收费站执行最严格的交通管制,一旦有可疑人员出入,立刻上报,并且通过三大通讯运营商把悬赏启事扩散到全市。”
徐朗咋舌:“不是我说,你们刑侦口是真烧钱啊……但是这么大阵仗,真的不会打草惊蛇么?”
“阿K现在就是一头困兽,他获得了警方的情报,第一时间一定会去找他的上线去争取保护,如果真的拖到了那时,一切就都晚了。”蒋徵冷声道:“各位下去协调各辖区派出所启动网格化排查,重点走访城中村、小旅馆等流动人口聚集区,必要时可以采取污水验毒的方式缩小搜查范围。”
任娜举起手:“那唐队呢?”
“唐队因为与嫌疑人阿K有过直接接触,按照程序需要暂时回避,督导组已经备案,等合规审查结束就能归队,”彭婉道,“在他回来之前,由蒋队暂领专案组组长的事务——这也是陆局的意思。”
徐朗连忙给任娜使了个眼色:人家支队内部的家事咱少管!
蒋徵轻叩桌面,冷峻的目光逡巡过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关于唐队的事,如果还有什么异议,最好现在就提出来,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带的队伍里,容不得嚼舌根的人。”
“没了没了……”任娜头摇如拨浪鼓。
蒋徵一拍巴掌:“没有就散会——陈聿怀,你跟我再去一趟工业园区,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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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队,晏晏今天又去见了死者家属。」
消息发送出去后,钱庆一揣好手机,继续蹲守在小区门口,汗水抹了一把又一把。
这片区域是在整个江台市都排的上号的高档小区,小区内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沿着一排独栋别墅依次排开,形成一道高大的绿篱,光是入口的大门都是花岗岩打造的欧式建筑,钱庆一第一次见到那个比他家还要宽敞的安保室时,险些动了当场离职来这儿当保安的想法。
这让这片所谓的富人区和周边的城区好似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天然屏障。
24小时循环的安保系统保证了每一个出入小区的人都能留下记录,魏晏晏没有得到业主的允许,也只能在大门口的呼叫器一次次地拨打何欢家的门牌号。
何父何母不愿意见她,她知道。
小唐哥和她说,死者家属拒绝再配合警方的工作,这让她觉得十分的不安。
他们是何欢最亲近的人,如果连他们都不愿意再帮何欢翻案,那她自己再怎么努力终究也是徒劳的。
何母说,每次再见到魏晏晏,她就会想起自己女儿生前的模样,她不忍,也不甘心,自己这样好的孩子,死得这样可怜。
何父说,何欢之所以会往死在学校宿舍,之所以会被不明不白地谩骂和毁谤,到现在都还孤零零地躺在太平间里回不了家,全都是因为警方的不作为!他们能配合的已经配合了,能出钱出力的也已经出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平白遭受这样的伤害。
呼叫器终于再次被接听:“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们不会再见你!离我们女儿远一点,离我们的生活远一点,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何母的语气几乎带着恳求,魏晏晏脸色青白。
“阿姨……”
呼叫器里一阵静默,除了滋啦啦的电流声,魏晏晏隐约还能听到非常轻微的交谈声。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是来自何父。
“节哀……”
“您客气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无法判断交谈的内容。
魏晏晏立时警觉起来,她试探道:“阿姨,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话,我改天再来,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真心希望你们能过得好,也一定不要放弃……”
“我说过,不要再来了!我们也不会再见警察的,过段时间我们会接何欢回家,不需要你们再插手我们的家事!”
说罢,何母毅然决然地挂断了通话。
魏晏晏懊恼地抓了一把头发。
这样的闭门羹钱庆一早就是见怪不怪了,他坐在绿化带的台阶上,太阳晒得他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魏晏晏重新开动轮椅,转身准备离开,突然,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中走出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魏晏晏下意识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没想到那个男人也在看她。
男人东西方混血的外貌,好像她在美术课本上看到过的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但梳理地一丝不苟的头发却是乌黑的,高眉深目,那眼睛冲她弯弯一笑。
瞳仁儿如蓝宝石一样漂亮——
作者有话说:紧赶慢赶保住了我的小红花!
感谢大家的支持!祝大家食用愉快!
这章专业性的内容比较多,大家看不懂也没关系(后面会多加注意)因为主播也不是专业的,一切以服务剧情为主
第50章 追逐 “有人在监视我们。”
废弃厂房周围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 陈聿怀穿上一次性手套,穿上鞋套,撩起警戒线, 弯腰随着蒋徵一同进入昨晚的案发现场。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踏板行进,沿路的地上摆着不少物证标识牌,还有两处尸体固定线。厂房一共有三层平台,几乎摆满了这样的足迹踏板, 可想而知昨晚的情况有多混乱。
“当时最后一个看见阿K的特警说,他就是从这个窗口跳下去的。”蒋徵扒着窗沿往下看。
只是当时见过阿K的人并不多,那名特警还是在案情会上看到了阿K的模拟画像才认出来的。
陈聿怀走到蒋徵身边,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窗框上的铁锈早已经斑驳剥落了,边缘还沾着被雨水浸湿的痕迹, 目测高度约莫有十来米。
这间厂房构造比较特殊,墙外有几处坍塌的墙体, 还有支棱出来的钢筋, 只要身体足够灵活,从房顶翻越下去并安全着陆,完全有可能实现。
陈聿怀抬眼望去, 厂房外林立着一排排整齐的彩钢房, 更远处则延伸出去一片迷宫般的城中村——这可能是这座城市最善于藏污纳垢的地方。
昨晚的暴雨几乎抹去了阿K逃亡时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
他的目光随着远处丛生的杂草轻轻移动, 那晚所目睹的一切在脑海里犹如电影胶片一般一帧一帧清晰又快速地闪过。
突然有那么一帧的画面劈开了眼前的迷雾,陈聿怀扣在窗沿的左手猛地一用力, 小臂肌肉便倏然紧绷成一条凌厉的线, 他用脚尖巧妙地一借力,身体便整个腾空而起。
“喂!”蒋徵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抓住他。
却见陈聿怀纵身一跳,灵巧得像头岩羊,宽松的衣摆随着动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指尖和靴底精准地攀上每一个抓点,三两下便轻巧落地。
陈聿怀摘掉被划烂的医用手套,踩了踩脚底已经翘起来的尖锐石砖,仰头看向蒋徵:“阿K身上一定有伤!”.
“他的右手手腕被我踢断了,”陈聿怀径直朝那排彩钢房的方向走去,草丛里残留的雨水很快就洇湿了他的裤脚和作训靴,“我刚才试验了一下,那堵墙无论是抓点的位置还是墙体的高度,除非阿K会飞,不然是不可能单手辅助跳下去,更何况使用的还是非惯用手。”
陈聿怀:“当时厂房周围全都是我们的人,他也不可能带着伤去寻找其他的出口,所以我敢断定,就是这个路线。”
杂草旺盛的生命力顶碎了园区内的混凝土地砖,在盛夏的酷暑中依旧是郁郁葱葱。
“这里。”陈聿怀拨开足有半人高的茂盛草丛,果然,有一块被人踩踏过痕迹。
他半蹲下来,将那块倒伏下去的杂草连根拔起,尚且湿润松动的泥土便随之带出。
他顺着倒伏的方向深挖下去,很快,被雨水和土壤稀释后依旧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只绿头蝇更是闻着味儿就迎上来了。
大雨可以冲刷掉人造物上的痕迹,却无法掩盖渗入泥土里的血。
“看来还伤得不轻,”蒋徵粗算了下出血量,得出结论,“很可能还没有跑太远,外面他的通缉令已经满天飞了,躲在城中村反倒是最安全的。”
面前的排彩钢房统一写上了大大的拆字,但红色的油漆早已经褪了颜色,这么多年过去,依旧矗立在这里任凭风吹日晒。
太久没有人来过了,两人的呼吸声都显得十分突兀。
蒋徵四下环顾:“这里之前应该是化工业园职工的宿舍区。”
“嗯。”陈聿怀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尾音还拐了个弯儿:“嗯?”
“怎么了?”蒋徵循声走过去。
陈聿怀蹲在墙角捣鼓着什么,近了一看才知道,是两只烟头。
烟灰洒了一片,烟头皱皱巴巴地被摁灭在地上,留下两点烧黑的印记。
陈聿怀指尖分别捻起烟头烧焦的烟丝,凑到鼻尖轻嗅了嗅。
还残存了些余温。
蒋徵看到他的瞳孔略微缩小,右手马上就摸向了自己腰间的配枪。
陈聿怀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也将匕首反握在了手中。
烟头的位置在间彩钢房的门口,从这个视角看过去,恰好就能利用视线盲区看到他跳下来的那扇窗户。
“有人在监视我们。”陈聿怀低声道。
蒋徵利落地打开保险,沉声问:“目测有几个?”
“应该只有一个,离开有一会儿了,而且烟草里混有大/麻,”陈聿怀紧了紧抓着匕首的手,“可能是阿K的马仔。
“左右包抄,”蒋徵侧身贴上冰冷的铁皮墙,枪口抬起,“你左我右,别让他跑了。”
话音刚落,空旷的彩钢房某处传来一阵十分细微的沙沙声,只是那声音被风过树叶的簌簌声掩过,很难辨认方向。
蒋徵下令:“就现在!”
陈聿怀神色一凛,矮下身来,利用墙根当做掩体潜行,刀刃在手中亮出寒光。
霎时间,一抹黑影从他余光中一闪而过。
三点钟方向,大约三米的距离……陈聿怀调转目标,步步紧跟。
那人忽隐忽现,显然是十分熟悉地形,一路跑到了彩钢房与城中村的交界处。
陈聿怀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是在引着他跑。
他脚步慢了下来,果然,对方也跟着慢了下来。
陈聿怀眯起眼睛,拇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划过刀背,目光森冷。
四下一片寂静,连蒋徵都越走越远。
忽然,他的耳尖敏锐地动了动。
电光石火之间,那黑影从右侧飞扑过来,陈聿怀侧身避过逼近他脖颈的弹簧刀,左手格挡,右手擒拿,转眼便将那马仔抱头锁喉,弹簧刀直接飞了出去。
陈聿怀冷声道:“你是故意的?”
马仔挣脱不开,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浑浊的眼睛凸出,龇着一口已经被腐蚀的牙叫喊:“阿K……阿K……”
陈聿怀皱眉,手上的力道稍稍放开了些。
空气骤然涌入,马仔大口喘息,胸腔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响。
他瞪着陈聿怀:“明天午夜,江台口岸,东港码头,阿K要见你。”
“见我?”陈聿怀拽着他的领口,刀尖霍然逼向他的眼球,“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谁承想,马仔猛然抓住他的手腕,狠命咬了一口,随后咚的一声用头撞向陈聿怀。
陈聿怀甚至还来不及收手,刀尖就已经扎进了他的眼眶,
他下意识放开匕首,耳边就传来一声极凄厉的惨叫,惊得他的手都有些颤抖。
马仔捂着右眼,趁着陈聿怀眼前发黑的几秒,往后退出去几步,然后转身没命似的逃了。
这时候蒋徵也赶了过来,看到陈聿怀脚下一地的鲜血,飞身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你受伤了?!怎么不叫我!”
陈聿怀倒抽一口冷气,回看蒋徵的眼神都有点发木,两三秒后,才指着马仔消失的方向,大喊:“跑了!他跑了!”
“你在这儿不要动,我去追!”蒋徵侧举起枪,话音未落,人已经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却在这时候,从相反的方向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声波被空旷的房子无限放大,如骤然炸响的雷鸣,四周的铁皮都在跟着震颤。
那声音一次强过一次,好似屠夫的磨刀声,而待宰的猎物,是他们。
一台黑色的摩托车从身后疾驰而出,陈聿怀回头,那车灯晃得他眼前一黑,马仔再次攥紧了油门,朝着他直冲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陈聿怀往旁边扑过去,摩托车惊险地擦过他的靴底,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他抱头滚了两遭才单膝跪,堪堪稳住身形,仰头怒喝:“蒋徵!!”
砰!
不远处一声枪响,紧接着就是轮胎擦过地面时滋啦的声音。
马仔咒骂一声:“艹你妈!”
随即又是拧动油门时发动机的咆哮。
陈聿怀不再犹豫,飞身爬起,拔腿就往开阔地飞奔。
摩托车自身后逼近,引擎声化作死神追随他的脚步声,陈聿怀都快要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了。
他不能死,他只有这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在这里。
跑出暗巷的一刹那,一个巨大的黑影在他前停下,车门弹开,里头的人大喝:“上车!!”
是蒋徵!!
陈聿怀紧缩的瞳孔在这一秒骤然放大,他几乎是翻滚着跳进副驾驶,车门一关,摩托车就紧擦着车身急驰而过。
蒋徵把油门踩到了底,左手突然一打方向盘,车轮在地面上擦得火星飞溅,右手顺势就配枪扔给陈聿怀。
陈聿怀的心跳都还没有平复下来,凌空接住枪柄,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抬手就是两枪。
不知道是那马仔瞎了一只眼还是故意的蛇形走位,摩托车左摇右晃,陈聿怀虎口被震得发麻,却也只打爆了车尾灯。
凌厉的气流刀子似的迎面打过来,陈聿怀身上的短袖被冷风灌满,短发也在风中狂乱地飞舞,他的耳畔只剩下了疾风的呼啸声。
视线里的路人越来越多,有人吓得尖叫,有人逃跑,还有些不要命的停下来拿出手机拍摄。
蒋徵摸出磁吸警灯,贴上车顶。
高频的警笛声霎时响彻在城中村的上空,像某种短促而响亮的嘶吼,蒋徵抓起扩音器贴在嘴边:“无关人员马上撤离!不要拥挤!这是警方的通告!”
“前面的摩托车,立刻靠边停下!!”
陈聿怀朝天鸣了一枪,子弹恰好打断了纵横交错在两栋楼间的晾衣绳,衣裳、床单甚至内衣内裤哗啦啦地从天而降,随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叫骂:“老娘刚洗的!!”
在这样拥挤的地段,摩托车显然要比越野车灵活得多,两车距离逐渐拉远,马仔回头朝他们挑衅似的啐了口唾沫。
“艹!”蒋徵猛地一打方向盘,牧马人一个急转,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里。
不知跑过多少弯弯绕绕,更数不清楚撞飞了多少自行车和霓虹招牌,蒋徵再次加重油门,牧马人冲出城中村,摩托车几乎也在同时刻冲了出来,被截了个措手不及。
马仔脸色一变,车头迅速调转,蒋徵紧紧撵上。
两车咬得很紧,陈聿怀瞄准马仔的肩膀来了一枪,砰!鲜血飞溅,马仔的车左右晃得厉害。
蒋徵的声线被电流和呼啸的风撕扯扭曲:“现在停下还能算你主动自首,否则按照暴力拒捕,下一枪可就不只是打在肩膀上了!”
两处致命伤的血挥洒在风中,摩托车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蒋徵准备最后一次超车将嫌疑人彻底截停下来时,两人的注意力全然钉在了马仔身上,忽视了后视镜中,一辆黑色的SUV霍然逼近,那速度快到近乎失控,竟然抢先一步撞向了摩托车。!!
千钧一发之际,蒋徵猛踩下刹车,前轮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垂死般的尖啸,才堪堪横停在了撞上前车的边缘。
摩托车的油箱被生生撞变了形,方向瞬间失控,直朝防护栏冲了出去。
车轮在本就烤得近乎融化的马路上擦出火星,瞬间引燃泄露出来的汽油。
那火舌得了天然的助燃剂,迅速腾起,连人带车一同包裹在火场里。
摩托车彻底失了控,硬是撞断护栏,一整个翻了过去——
陈聿怀看到那腾起的火光让太阳都暗了一瞬,爆炸声刺激着他的耳膜,变成了剧烈的嗡鸣。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挡风玻璃上,一滴,两滴,密密麻麻模糊了视线。
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让我想到了画风逐渐潦草的那匹马(大家应该都看过那张梗图吧,理想是精美绝伦的艺术,最后成品是幼儿园抽象派大作……)jj真的不考虑出一个在作话里发图片的功能吗?
预告:明天会再连更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