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枉然 “将来有一天,我会帮你逃脱死刑……
【食用指南:上一章结尾有较大改动, 想看小陈同志暴打直属领导可移步。】
在那个呵气成冰的冬夜,村里却突然烧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木头和干草噼剥作响, 惊得人和飞禽乱作一团。
“着火了着火了!快去救火啊!!”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打119!”
“我的儿!我的儿还在里面!还有我的孙子!我刚满月的孙子啊!”
“妈!您就别来添乱了!这么大的火,弟弟、弟媳能听不见?早跑出去啦!你这病才刚好,冷风一扑可不得了!”
“不孝女!那可是你亲弟弟!我儿子孙子要是出什么事,我也不活了!你们就等着被人家戳脊梁骨吧!”
哗啦——
大腿粗的房梁终于还是架不住这样大的火势, 断了,然后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坍塌, 扬起更多的灰烬,火焰轰的一声, 足足窜出去十来米高。
不远处的山头上,一个女人矗立在浓墨一般的夜里, 她左手抱着一只襁褓, 右手牵着个六七岁的女孩儿。
男婴睡得很熟,再冷的风都被女人挡在了臂弯外面,他比任何时候睡得都要熟。
女孩儿轻轻拽了拽女人的衣角, 怯生生道:“妈妈, 我怕, 爸爸他……”
女人身上穿的,是她结婚那天穿的那件玫红色大衣——这是她娘家给她的唯一的嫁妆——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瘦小的身影像一簇翻腾的火苗。
她抬起胳膊蹭掉粘在脸上尚还带着些许温度的血迹, 然后用粗糙的、温暖的手包裹住女孩小小的、柔软的拳头。
山下的大火在她们眼睛里倒映出两块明亮的光斑,比破晓的太阳还要亮。
滚烫的泪从眼眶滑落,女人说:“别怕,阿玲, 以后都不用再害怕了,妈妈会保护你和弟弟,我们永远都不用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甘蓉!出来打饭了!”
“哎,来了!”甘蓉扬声应道,却并没有起身。
怀里的孩子闹觉,折腾得她整宿睡不好,刚吃完奶就又开始哇哇地哭个没完,吵得宿舍其他工友抱怨连天,她也只能歉疚地笑笑,然后继续精疲力竭地哄。
“妈妈,我来看着弟弟,你去吧,作业我待会儿再写。”阿玲主动把孩子给接了过去。
也许是血缘之间的联结,也许只是单纯的哭累了,阿玲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阿敏的哭声就渐渐消停了下来。
他眨巴着黑豆似的大眼睛,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姐姐,笑了。
甘蓉也笑了,她摸了摸阿玲的头发:“看来弟弟还是更喜欢你这个当姐姐的。”
那些年,她带着两个孩子跟着施工队到处跑,辗转于南方各地,她见识过比云州还要贫穷落后的城镇,也看到了广州和深圳最花团锦簇的模样。
阿玲和阿敏渐渐长大,尤其是阿玲,个头窜得飞快,坎坷的童年也让她比同龄人更加早熟,甘蓉开始不知道怎么去搪塞他们诸如爸爸在哪儿、为什么他们不能去上学、为什么他们不能交好朋友这样的问题。
好在,命运也并不总是苛待她的,四处奔波几年后,她终于跨过了秦岭淮河那条线,来到了江台,这个从前她只在电视上听说过的地方,这个坐落在北方沿海的大都市,和云州隔着几千公里,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工程结束后,施工队再次返回南方,她却选择了留下来,用自己攒下来的积蓄做起了小生意。
那时候江台经济开发区正炒得火热,她便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在市场租下来个小小的摊位,每天披星戴月往返于城郊和市中心,开过夜车,也睡过白菜堆,依然利润微薄,但总算是不用再担心半夜被踹碎房门,被人用酒瓶砸破额头,吃饭的时候也不用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不对被掀翻饭桌。
她很满足,也不敢奢求更多。
后来,为了融入进这座纸醉金迷、包容万千的城市,她开始努力纠正自己的南方口音,还重拾起了初中就被迫放弃的课本,准备参加成人自考,或许她打心底就没有真正的妥协过,她还不想放弃自己.
这样平凡的日子被打破在了平凡的一天。
“弟妹,”郭艳站在甘蓉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蔬菜摊前,脸上挂着最亲昵的笑容,嘴里说的却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总算找到你了。”
笑容僵在甘蓉的脸上,厚重棉服下的身体不自觉地战栗起来。
“我们要的也不多,50万,你侄子马上要结婚了,咱妈要提前准备寿材冲冲喜,亲家还要在镇子上置办一套新房,两家哪哪都是用钱的地方,弟妹,你说你人不回去,意思怎么也得到吧?”郭艳坐在甘蓉那间不足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张口就是她打工半辈子都拿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他们咬准了甘蓉要命的把柄,谈成了就拿钱走人,谈不成法庭上见面,无论如何都吃不了亏。
50万,换一条人命,换个今后干净日子,对甘蓉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这些年来,她时常会梦见那天晚上的大火,她举起靠在墙角里的钐刀,一下下砸在那个男人的身上、脑袋上,暗红的血溅得到处都是。
彼时彼刻脑子里的一片空白她仍然记忆犹新,好像那刀下的压根就不是个人,而是一条砧板上的鱼,是田边上的麦垛子。
郭艳继续口无遮拦:“这是我们两口子的意思,也是咱妈的意思,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甘蓉气得发抖,她瞥了一眼茶几上一把锃亮的水果刀,有一瞬间的冲动,她想要抓起那把刀,然后捅进那个女人的喉咙里,让她再也没法开口说话。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可一直站在一旁畏畏缩缩还跛着一只脚的郑长贵也看出来了她的动作,迎接她的是比她丈夫还要凶狠的拳打脚踢。
贼不走空,夫妇两人走之前还搜刮走了甘蓉藏在枕头底下的两千五百块钱——这是留给阿玲将来上高中的学费。
夕阳把整个房间照得金黄一片,甘蓉就这么坐在这光线里愣神,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叩叩叩。
不知过了多久,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她一哆嗦。
那两个畜生又回来了?
好在,门外响起的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甘姐,是我,彭婉。”
甘蓉这才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急忙整理了下自己,临打开门前对着镜子硬扯了扯嘴角,好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小彭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门刚开了一条缝,阿玲和阿敏就一叠声喊着妈妈挤了进来。
彭婉不好意思地说:“甘姐,我们科室临时通知加班,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估摸着又得通宵了,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我也不放心,想着干脆不如提前给你送回来了。”
甘蓉神色紧张,眼圈通红,根本不敢抬眼看她。
彭婉那时还是市局法医室最底层的实习生,没有毕业还算不得真的警察,但出于直觉,她还是一眼就察觉出了异常。
“好好好,你们市局忙我是知道的,这两天多亏你了,要不家里的事我是真忙不过来,”甘蓉摆摆手让她别在意,大咧咧笑道,“这会儿家里太乱了,姐就不留你吃晚饭了,改天啊,改天姐一定给你补上!”
见她不愿意说,彭婉也没硬拦,只踮起脚尖想要从甘蓉身后朝屋里看一眼,不想却正巧被两个跑过来和她说再见的孩子挡住了视线。
最终,彭婉看着关上并锁死的大门,无奈只能叹出口气,转身离开.
事情并没有因为那两千多块钱而罢休,郑长贵夫妇找了个工地宿舍暂且留在了江台,做些体力活维持生计。
骚扰甘蓉一家的手段也因为甘蓉的刻意无视而越发过分,几乎无所不用其极,连两个孩子上学的地方都被恶意撒了足足百十来张的传单,说他们的妈妈是个杀人犯,一时闹得人心惶惶。
“我们的孩子怎么可以和杀人犯的孩子呆在一个学校里!”
“就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万一她的孩子也是潜在罪犯怎么办!我们每年交这么多学杂费可不是让我孩子来学坏的!”
“要么让他们退学,要么我们就转学!”
“退学!退学!退学!”
甘蓉一开始是不敢报警的,到底自己也算不上清白,可事情越闹越大,阿玲和阿敏被强制办理了休学,有学校不能去,一天天在家里消沉下去,她最后还是拨通了110。
“你好,我是五乡区派出所治安大队的程邈,经过我同事的初步调查,案情我也已经清楚了。”
程邈那时候正巧赶上下基层轮岗培训,也正巧就接到了甘蓉的这个案子。
“这事可大可小,三位又都是亲属,难道非要对簿公堂不可么?”
“对啊,连警察同志您都说了,我们是亲人,一个户口本上的,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她几年不回去看一眼就算了,还一分钱没出过,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郭艳说得大言不惭,郑长贵也在旁边唯唯诺诺地附和。
“50万,警官,你见过谁家随礼随五十万的?这明明就是敲诈勒索!”甘蓉毫不示弱,恶狠狠地向郭艳瞪回去。
程邈仔细翻阅完本案的所有笔录,然后抬起头,认真道:“阿姨,法律上是谁主张谁举证的,既然你认为被告是敲诈勒索,就应该拿出证据来,证明是否存在恐吓、要挟等手段向你非法索取财物的情况存在,至少我在卷宗里是没看到的。”
甘蓉完全没想到程邈会这么说,愣得张不开口。
郭艳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听见没,这可是警察同志说的!弟妹,再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份上……”
“安静!”话音未落,程邈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都跟着抖了三抖。
他审视着郑长贵夫妇,说:“至于你们两个,在公开场合恶意造谣诽谤他人,严重扰乱市民的正常生活,情节恶劣,影响严重,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行政拘留,并处以五百元以下罚款!”
“什、什么?”郭艳傻眼了,还想抓着程邈的胳膊胡搅蛮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啊?明明是她污蔑我们!警官……”搞得后面进来带他们走的警察不得不动用了强制束缚手段.
从派出所回来的路上,甘蓉的手里一直死死攥着一张纸条,这是临走前程邈追出来偷偷塞给她的,他避开了所有人,低声告诉她,有困难可以随时找他。
他定定地看着甘蓉,说:“千万不要冲动干出什么傻事,”
纸条上面是他的私人电话号码,可她攥得太紧了,再打开时,纸条上圆珠笔的字已经被汗湿得模糊不清了。
她低头定定得看了一会儿,最后将纸条撕了个粉碎,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让甘蓉没想到的是,三天以后的早晨,程邈出现在了她的家门口。
和那天在派出所见到的便装不一样,今早他穿的是一身笔挺的警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得他本就出众的外貌与脏乱的周遭更加格格不入。
那天早晨是程邈亲自送两个孩子去的学校,特殊的装扮引起了不少孩子和家长的注意,甚至有几个好奇的男孩子上前来想要摸一摸他衣袖上的警徽,他都一一照做。
阿玲和阿敏起初还躲在他身后不敢冒头,可在发现周围的目光非但没有恶意,反倒带着好奇甚至艳羡,才渐渐的不那么害怕起来。
程邈带着他们去见了校长,替他们争取到了重返校园的机会。
他当着校长和所有教职工说:“我以我的警徽担保,这两个孩子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其他人的事,他们有资格在这里上学,你们也有义务继续接收他们。”
甘蓉不知道的是,程邈那天刚回到派出所就被市局派下来的人接走了,“多管闲事”让他再次受到了处罚.
如果说之前的郭艳还只是抱着狠狠敲诈一笔就走的心思来找的甘蓉,从拘留所出来的郭艳简直是恨得她牙痒痒。
“这下怎么办?那个警察跟甘蓉是一伙的,咱们动不了她啊,我可不想再回来蹲号子了。”郑长贵抱怨,“我说咱们要不就回去吧,就跟妈甘蓉死了,咱们一分钱没要到。”
“谁说咱们动不了她的?”郭艳冷笑,“动不了大的,还动不了小的吗?”
「拿50万到玉京山来了我,六点半之前我见不到钱,你也别想再见到阿玲和阿敏了。」
收到短信时,甘蓉正开着大车飞奔在路上。
「你要是敢报警,我们立马把他们从这里推下去!」
油门踩到底,甘蓉发疯似的在大马路上横冲直撞。
阿玲和阿敏怎么说身上也和郭艳流着一样的血,他们怎么忍心对自己家的孩子下这种狠手!
她低估了郭艳的无情,郭艳也低估了一个被逼入绝境的母亲所爆发出来的力量。
那天被推下山崖的不是孩子,而是郑长贵夫妇自己。
足足十几层楼高的悬崖,摔下去就是支离破碎。
那晚的月亮格外明亮,把每一块尸骨和肉块都照得格外清晰。
她麻木地用提前准备好的铁锹挖出一块土坑,然后拾起尸体捡起来扔进去。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离她身后不远的树干后面,一直有个男人在偷偷盯着她。
甘蓉杀红了眼,扛起铁锹就要干掉这个目击者,但在看清那张神色慌张的脸时,却突然又停下了手。
她见过这个人,从电视新闻里的通缉令照片上,是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杀人案嫌疑人——
“冯起元,”她平静地可怕,血红的眼睛看着冯起元说,“我和你做个交易,今天的事你替我保密,我也不会举报你,将来有一天,我会帮你逃脱死刑。”——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一章写完甘蓉的过往的,没想到越写越多,不得不坎成两章了,下一章会回到现在的时间。
第32章 生死 小小的房间里,就只剩下蒋徵还在……
日子再次恢复到了平淡无波的状态, 阿玲顺利升入初中,甘蓉的小摊位也经营得红红火火,她很会做生意, 来来往往的大半都是回头客。
那天,阿玲像往常一样蹲在小板凳上写作业,面前的电视上在播报当天的新闻,甘蓉难得空闲, 在厨房忙活一家人的晚饭。
“轰动全国的‘梅姨案’已于10月20日上午9时在云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播音员的声音紧张而严肃,“被告人潘冬梅犯罪事实明确, 犯罪情节恶劣,证据确实、充分, 一审被判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对此判决,潘冬梅表示不会上诉。”
镜头拉近,屏幕被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所占据, 如果不是出现在新闻上,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年逾七十、暮气沉沉的老太太是犯下如此大案的主犯, 从她犯下第一起拐卖案到站上法庭这天,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之久。
“以潘冬梅、冯兰、贾杰为首的多人犯罪组织, 多年来在全国流窜作案, 以牟利为目的,多次实施拐骗、绑架、贩卖妇女儿童,被害人共计七十三人,这背后是七十三个家庭的悲剧, 如今,涉事嫌疑人均已被逮捕归案,却仍有三十六名被拐者下落不明。”
说到这里,画面切进一张寻人启事,上头有照片和名字,有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还有报案人的姓名及联系方式。
阿玲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电视上这些照片,突然皱起了眉头,站起身来,一路小跑到厨房:“妈,你快过来看看电视!”
甘蓉正在切菜,一个不稳,便在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刀刃。
好像……冥冥之中在预示着她什么。
跟随着急忙慌的阿玲走出去,甘蓉看到了幼年时的自己出现在了电视里的寻人启事上,可下方的名字却是薛萍两个字。
那一瞬间,种种不属于她的记忆骤然从脑海深处席卷而来,她飞上了云端,又一头栽倒在地,甘蓉觉得头痛站不稳,下一秒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也是在那时认识了新搬到江台的姚卓娅一家的。
姚卓娅出身高知家庭,八十年代被公派到苏联攻读工程学硕士,在莫斯科认识了如今的丈夫,并先后生下三个孩子,回国后直接进入江台最好的大学任教。
这似乎是令所有普通人艳羡的人生,如果甘蓉不知道她的身世,也只是会和旁人一样赞叹两句,茶余饭后多些谈资罢了。
可她知道了,这些原本都应该属于她的,抛开那些耀眼的光环,姚卓娅不过是偷走了她人生的贼。
薛春来的病逝,是姚卓娅回国的原因,也是致使邓琴华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诱因,甘蓉不知道该怎么让薛家放弃光耀家族的归国高级教师,去认回一个贫穷的菜市场小摊贩。
姚卓娅穿着一身体面的羊绒大衣,栗色卷发烫得一丝不苟,她从钱包里摸出来一张整钞,微微笑道:“姐,给我来两斤茼蒿菜,钱不用找了,我在这附近几家市场都逛过,就属你家的最新鲜,我家里人也爱吃,以后你要搬家的话,可得提前和我打声招呼啊!”
甘蓉下意识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才去帮她挑了把最新鲜的菜,对于她轻快的玩笑,也只能尴尬地扯一扯嘴角。
甘蓉知道真相,可站在这样的人面前,却还是会不自觉地自卑起来,这种自卑带着嫉妒和不甘,让她抬不起头,却又攥紧了双手。
第一次尝试在蔬菜里下毒让甘蓉连做了好几天噩梦,她不敢和任何人多说话,尤其是面对彭婉时。
可渐渐的,她发现并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反倒是姚卓娅更加频繁地光顾她的小摊位,她放下了戒心,开始尝试着与姚卓娅拉近关系,姚卓娅本人也并没有什么架子,会很亲昵地叫她‘姐’。
而丈夫早逝,母子不合,身体日渐衰弱,却也都是认识这个‘姐’之后发生的事。
“姐,我生病了,”姚卓娅那天过来找她,手里捏着市民医院的病历单,她脸色苍白,早就不似从前的神采奕奕,她的精神已经开始崩溃了,“是尿毒症,医生说要终身透析。”
甘蓉就知道,这事成了.
“每天按时早中晚祷告三次,三个月后,把这张符烧了,兑水服下,并在午时将身体浸于符纸水中,虚日鼠童子会消除你的业障,届时你的病即可大好,母子关系也可得到缓和之机。”
道士递给姚卓娅一本书和一叠黄色的符纸说:“把这些符纸贴在家里阴气最重的地方,比如浴室里,记住,这三个月内不能和任何人有直接接触,不能出家门,也不能让任何人进入你家,否则结界破除,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甘蓉把姚卓娅带到大渠沟村的时候,她已经病得十分消瘦了,眼皮肿得厉害,她向学校申请提前办理了病退,如今每天在家养病,行动不便也不大出门了,每天见到最多的人除了医生和护士,也就只有照料她的甘蓉。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东西,第一反应是看向甘蓉,寻求她的意见。
甘蓉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这位大师我也是有缘认识的,你还记得我和你提起过吗,阿敏从小到底体弱多病,我带他来见过大师以后,现在已经很少再带他去医院了,再说……现在透析也已经不管用了,不如换一个方法,兴许就能救你一命呢?你不是一直盼望着活到那三个孩子愿意回来看你吗?”
几年来的循循善诱,姚卓娅的心理防线在哪,甘蓉比她更清楚。
“……好吧,”姚卓娅点点头,她枯瘦得眼窝深陷,看了眼道士,又看了眼旁边的村长高建为,“我需要给多少?”
“一切随心。”道士颔首说。
高建为拿到那十万现金的时候几乎两眼放光,反反复复、一张一张地数过去,他笑呵呵地给了甘蓉三万,让她有这种‘生意’再来找他,殊不知,他放出去的不是摇钱树,而是个会把警察钓来的鱼饵。
把姚卓娅送回家离开时,姚卓娅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恳求道:“姐,你明天一定要过来,我现在只有你了,哪怕不见面,只陪我说说话也好!”
甘蓉点头答应,只觉得包里的三万块拿着烫手。
回到家时,阿玲和阿敏还在学校,安静的客厅里却坐着个俊美的年轻男子。
见到他,甘蓉并不惊讶。
青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蓝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宝石一般迷人的光泽。
“你的计划进行得很成功,姚卓娅很快就要死了,”甘蓉走进去,在离青年几米的地方停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你会帮到我一个大忙,当然,我也会履行我的诺言,实现你的目的,”他狡黠地轻笑着,语调讥诮,“So, its a win-win on both of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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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29秒,28秒,27秒……
来不及了!
蒋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上前,抄起地上的匕首,半跪下去开始用刀划拉邱伟城身上的胶带,想要用蛮力把炸药给拆下来。
“蒋徵!”陈聿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疯了?不要命了?!
“你带上甘蓉快跑!”蒋徵手臂青筋暴起,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几乎感受不到胸口极速的心跳,这种时候支撑他还没有倒下的只有一股信念。
倒计时:20秒,19秒……
陈聿怀指甲死死掐进手心,他脑子里很乱,一面是怀尔特在告诉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一面又是程邈的脸,只和煦地笑着看他,叫他不要害怕。
他没有犹豫的时间,更没有反悔的机会,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一把抓住甘蓉,然后夺门而出。
小小的房间里,就只剩下蒋徵还在和死神赛跑。
怀尔特放下茶杯,跟随着耳机里计时器的滴滴声一起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轻快又诡异。
倒计时:10秒,9秒……
胶带缠成厚厚一层,蒋徵都快感受不到右手的存在了,手心的汗几次让匕首险些脱手。
随着数字逼近到零,生还的希望也趋近于零,他深深地闭上眼,前所未有的恐惧占据了他的每根神经。
正在这时,他感受到了眼前的光线变暗,再睁开眼时,陈聿怀正站在他的面前。
他手里多了一把刀,蹲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拆炸弹。
倒计时:5秒,4秒……
还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
两人合力,速度要快很多,生死时速,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放弃,也不敢放弃。
拆下来了!
3……
蒋徵拎着被胶带缠成一个球的炸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
2……
长臂抡成圆,尽全力将炸药往窗外扔了出去……
1——
蒋徵转过身,飞身跃起将陈聿怀扑倒在身下。
砰——!!!
整个楼都在爆炸的余波中震颤,靠外的窗户全部应声碎裂。
彭婉在镇政府带头疏导逃出来的居民,闻声回过头去,瞳孔骤然放大,他们和爆炸点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可她还是觉得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声。
她不再听得见周遭的其他声响了。
“蒋队!!陈聿怀!!”
彭婉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向小旅馆的方向跑去,疯了似的喊着两人的名字.
哗啦——
瓷杯摔在地板上,碎得四分五裂,茶水泼溅得到处都是。
“先生……”
匆忙跑进来的女人见状动也不敢动,她知道怀尔特有洁癖,此刻茶水打湿在他干净的裤腿上,他却好似浑不在意。
怀尔特眼珠一转,乜斜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先、先生……卢卡斯先生和蒋徵被送到了县城医院抢救,好像……好像伤得不轻……”女人边说边观察着怀尔特的脸色,这人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除了卢卡斯,没有人摸得准他的脾性。
“……”怀尔特就这么看着她,沉默着,盯得她浑身发毛,然后突然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越笑越狰狞,笑得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起来。
一直到笑累了,怀尔特才走到了窗边,推开窗户,雨小了一些,在窗沿溅起一层水雾,他看着那雨水,不知在和谁说话:“出乎意料的答案。”
“什么?”
“提娅,”怀尔特下令,“你下去替我安排好,我要亲自去见一见卢卡斯。”
第33章 隐瞒 “我不想让你死。”
探照灯、手电筒、红蓝警灯把小镇的雨夜照得灯火通明, 消防和急救还在旅馆内做最后的搜索,甘蓉和邱伟城也先后被送进了县医院进行抢救。
炸弹是被引爆了,可特警和排爆组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本身就是有毒的,再加上降水量大,他们不得不全副武装,扩大搜索范围, 在小楼后面的爆炸点收集炸弹碎片,排除二次爆炸和水源污染的风险。
彭婉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发呆,机械地啃着一包已经被压成饼的面包, 味同嚼蜡。收尾工作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她身边全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彭主任。”赵宏递过来一杯热水。
“哦, 赵队,”彭婉如梦初醒, 抬头看向赵宏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一脸的疲态,她接过纸杯抿了一口,表示感谢, “今天辛苦你们了, 要不是你帮忙, 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惜……怪我没有再早一些……”
赵宏知道, 彭婉这是在揪心那两个被救护车拉走的同事。
蒋徵这个名字他从前也多少有所耳闻, 无非也都是说他资历多硬,传他背景多深,如今见到了,却没想到是这号不怕死的疯子。
更让他想不到的, 是那个叫陈聿怀的辅警,戴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竟然和蒋徵是一路人。
赵宏拎起已经湿透的裤脚,在彭婉身旁坐下来,摆摆手让她别多心:“别这么说,没有你反应及时,那才是什么都晚了,我还得替我们县好好谢谢你呢,等回头我这边忙完了,一定上江台探望探望蒋队,还有那位辅警同志!”
事实也确如赵宏所说,他们的合作让此次事故中的死亡人数控制在了零,伤得最重的也就只有距离爆炸点最近的蒋徵、陈聿怀和邱伟诚,剩下的居民也是轻伤和完全无事的居多,这似乎就是他们所能达成的最好的结局了。
这时候,彭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我们找到那两个孩子了,蒋队说的没错,他们根本没离开江台,甚至没有离开过他们家,”电话那头的唐见山和林静带来了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他们现在很安全,我已经把人接到市局来照顾了。”.
“是,我当时确实是有目的接近你的,彭警官。”
一连两个多月的关押和诊治,此刻坐在审讯室里的甘蓉憔悴了不少,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解脱和轻松。
她看着审问她的唐见山和彭婉,笑道:“不过万幸的是,我没有看错人,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现在,我接受你们对我的任何处置,这都是我应得的,至于阿玲和阿敏……我也终于可以交给你们了,你们一定可以做出比我能想到的更好的选择。”
彭婉抱臂靠在桌沿前,看着甘蓉沉默了半晌,最后才放下胳膊,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彭!”甘蓉有些急了,要不是审讯椅的束缚,她一定会跑过去拦在彭婉身前,“你……是还在怨我吗?”
彭婉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也没回头,只说:“不管怎么说,不管你有什么样不得已的理由,你都伤害了我身边可以交付性命的战友,还险些害了无辜的人,最重要的是,你也伤害了你的孩子,他们到现在都还在等着你去接他们回家。”
“我能有什么办法!”甘蓉双手攒成拳砸在桌板上,连带着手铐哗哗直响。
她的尾音颤抖:“我不害别人,别人就要来害我!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能保护阿玲和阿敏的,也只有我自己!”
“彭婉,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这样糊里糊涂地活着!你真的不明白我么!”
无解的命题。
彭婉不能接受甘蓉的说法,她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推门而出,一直到甘蓉站上法庭都没再见过她一面。
一直没怎么发过言的林静蓦地开了口:“我想……同为女人,她是可以理解你的处境的,但她也是警察,这个身份让她在办案的时候不能夹杂私欲,希望你也可以理解她。”
甘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个陌生女人,瞳仁轻颤。
“她不是怨你,”唐见山点点头,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彭婉离开的背影,“她是在怨她自己,老彭这人就这样,道德感太强,什么锅都要往自己身上甩,放心吧,她的心性我最了解,拿得起也放得下,你得给她时间。”.
蒋徵和陈聿怀这回在icu足足躺了一个月才先后醒来,然后被双双转进了普通病房。
日月更替三十回,江台也正式进入了漫长的夏季,蝉鸣阵阵,赤日炎炎,彭婉和唐见山忙得脚不沾地,跑法院,跑看守所,跑省厅,衬衫一天能被打湿三次,等好容易都腾出时间跑一趟市医院时,就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二位这甩手掌柜当得可爽啊?”彭婉悄咪咪把病房门推开一条缝时,蒋徵和陈聿怀正盘腿对坐在一张床上,两人中间还摆着一张象棋棋盘。
看陈聿怀皱眉扶下巴的样子,似乎战况还很焦灼。
两人借着这绝佳的修养机会,再加上各自身体惊人的自愈能力,如今那些新伤旧伤也都好得七七八八了。
“何止是爽,这是乐不思蜀了,哪儿还记得咱们?”唐见山绕过彭婉走进来,掐着嗓子,咿咿呀呀唱道:“说什么郎才女貌两相当,说什么金榜题名结鸳鸯。你喜新厌旧太无常,狠心地害我命丧黄泉赴九泉荒。我今到京来索命偿,老蒋啊,你可知我唐见山一片痴心为了你,你却如此负我!”
陈聿怀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耳朵。
蒋徵反手就是个枕头甩过去,结结实实砸在唐见山脸上:“再叫魂儿我叫保安上来了!”
“老彭,你看他!”唐见山指着蒋徵,扭头就要往彭婉身上扎。
“去去去,离我远点儿,”彭婉毫不留情推开这个万人嫌,“你瞅瞅我这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苦思良久,陈聿怀抬起还贴着厚纱布的右手,放在马上,顿了顿,又转手拿起了炮,吃掉了蒋徵的马:“吃。”
当时爆炸发生的瞬间,蒋徵把他扑倒在地,后脑勺和地板来了个硬碰硬,撞得他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他十分有理由怀疑蒋徵这是想拿他个当肉垫使。
但当时他还是下意识抬起右手,护在了蒋徵的后颈上,窗户被震碎,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像子弹一样朝他们袭来,其中几片就这么在他手背扎上了几个骇人的血窟窿。
后来医生说,有一片最尖锐的玻璃扎进他肉里,距离他的正中神经仅仅几毫米,要是稍稍偏一点点,哪怕是搬运途中被不小心碰到,他的右手就可能会彻底被毁无法修复了。
这新旧伤交叠,就好得格外慢一些。
“这回赌注是什么?”彭婉一边削着个苹果,一边走过来看热闹。
“彭姐怎么知道?”陈聿怀疑惑道,他嘴边长出了一圈儿青色的胡渣,头发也长长了,前发耷拉下来,几乎要盖住他的眼睛。
少了先前的书生气,反倒凭添了一股子野性,倒更适合他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唐见山一把揽住陈聿怀的肩膀,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你蒋队在校时可是蝉联了四届校级围棋、象棋、跳棋、飞行棋冠军,后来他一有什么想诓骗人的事儿,就跟人比这些。”
“低调低调,”蒋徵也来劲了,抬手虚空压了压,“区区不才,还有社区象棋大赛和部队友谊联赛获得的六个半冠军,那半个对阵的是位年逾古稀的白发老翁,棋风那叫一个攻守兼备炉火纯青,我苦苦支撑良久,最终也是棋差一招,平手,平手……”
彭婉毫不掩饰地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陈聿怀怒了,抓起一个卒就朝蒋徵的面门扔过去:“我就说要下国际象棋的时候你怎么不干呢!”
蒋徵凌空接住,又轻飘飘地放回了原处:“认输吧,陈聿怀,别挣扎了,中国象棋讲究的本来就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你从一开始就注定赢不了我,检讨明天给我,语音转文字都得给我交上来。”
“什么什么?”彭婉起了好奇。
蒋徵好整以暇地看着陈聿怀眼里冒的火:“我俩打赌,一局定胜负,他赢,检讨的事就一笔带过,外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任何问题,我不会撒谎,反之,一千字检讨一个字都不能少,我也能问他一个问题,任何问题,同样的,他也不可以撒谎。”
明明话是说给彭婉的,可陈聿怀却觉得他最后五个字分明就是对自己说的。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你又怎么保证自己说的话就是真的?”唐见山疑惑。
“首先,我不会输,其次,我不会输,最后,我不会输,”蒋徵给了唐见山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就对你老板就这么没信心?”
“说什么呢!我这是心疼我家小陈同志,落在蒋扒皮你手里,植物人都得被指使起来干活!”唐见山捂着脑门反驳。
“就是,你不在队里,我俩微信步数天天第一第二!”彭婉难得给唐见山帮腔,愤愤地咬了一大口苹果,“再说人家小陈刚陪你上鬼门关走一遭,你就这么压榨人家?所以……你想问啥?”
“嗯?”这话锋转得陈聿怀都措手不及。
蒋徵摩挲着下巴,似乎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陈聿怀的心跳开始加速,耷在膝盖上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他可以撒谎,但任何暴露他撒谎的蛛丝马迹都有可能会被蒋徵捕捉到,如果他问,你是不是魏骞?他回答是或者不是,甚至拒绝回答,都能让蒋徵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所以,这其实是个伪命题,可陈聿怀已经骑虎难下了。
蒋徵并没有思索太久。
“当时在旅馆二楼的时候,我让你跑,你为什么又回来找我了?”
“什么?”陈聿怀一愣。
出乎意料的问题,但看蒋徵的眼神又似乎真的想知道答案。
彭婉和唐见山也齐齐转头看他,等着他开口。
“我……我也不知道,”陈聿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神飘忽,“我当时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我不想让你死。”
出乎意料的答案,这回换蒋徵不知如何回应了。
他的确在审视陈聿怀的微表情和微动作,所以他也能确定,陈聿怀说的是真的。
唐见山啧啧两声,摇摇头感叹:“得,又祸害一个。”.
“甘蓉的案子5月26号开庭,她想让你也在现场,你去不去?”唐见山指的是蒋徵。
“她想见到的不是我,”蒋徵一边收拾棋盘,一边说,“不过,26号之前我也能出院了,你告诉她,我会去的,正好我也有事必须找她问问清楚。”
“什么事啊?和你家的事有关?哦对了,甘蓉当时还说了什么要是让程警官看到现在的她,一定会很失望,但他要是能看到现在的你,也一定会很安心什么的……”
“你说什么?”蒋徵偏过头看他,神色突然紧绷起来,“她怎么知道我爸已经……”
唐见山点点头:“难道……”
彭婉猛地回想起在窃听器里听到的对话:“难道……她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我爸出事就是在接了她和郑长贵夫妇那个案子不久之后,我怀疑,她那些事,背后还有人在帮她,否则没法解释她的枪和炸药的来源。”蒋徵低头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们俩一会儿回到队里,立刻溯源甘蓉用过的炸药和抢,最好再和大渠沟村那两次爆炸案做对比,看看有没有相似的地方。”
第34章 默契 他们好像有种天生的默契。
出院那天, 病房里还出现了一段不大不小的插曲。
魏晏晏来了。
“哥!”
庄兰推着她的轮椅进来的时候,屋里的两个人皆是一惊,只是一个是惊喜, 一个是惊吓。
“师母,晏晏,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魏晏晏笑盈盈的,满眼都只见着了蒋徵, 完全没注意到他后面手足无措的陈聿怀。
庄兰佯装气恼地埋冤他:“我们不来,你还真想就这么出院了,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了?你老师那儿情况特殊不能通消息也就罢了, 要不是人家小唐懂事儿来知会了一声,你还想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就是就是!”魏晏晏抱着蒋徵的胳膊耍赖:“你不是还老和我说, 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一定要告诉家里人, 怎么到你自己身上就不作数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
蒋徵伸出两指轻轻一怼魏晏晏的脑门,笑道:“臭丫头, 这是说的哪儿的话?而且你们看,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陈聿怀背对着热闹的‘一家人’, 动作僵硬地一层层叠着自己本就不多的换洗衣物,叠整齐又抖散开, 不断重复刚才的动作。
魏晏晏轻快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 却显得好远好远。
“你就是小陈吧?”
不知什么时候,庄兰突然走到了他身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陈聿怀有些怔愣地看着她——这张脸,相较他遥远记忆中的模样, 已经老了太多,也矮小了太多。
那时候的庄兰和沈萍是挚交,一同高考,一同上大学,一同嫁人,庄兰和杨万里一直没有孩子,后来沈萍和魏昭出事以后,杨万里正式收养了他们兄妹,庄兰就拿他们当亲生儿女看待,尤其是对那时还在襁褓中的晏晏,更是疼得和自己眼珠子似的。
陈聿怀深知,庄兰的这份亲情是实实在在,不掺杂一丝谎言的,他与杨万里之间的隔阂,唯有在这个女人面前不作数。
“我听小唐他们说了,这回要不是有你在,我们家小蒋怕是断胳膊断腿都算少的了!”她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边说边打开放在一旁,给他倒出来一碗。
“这是我来之前在家里炖的花胶老母鸡汤,专门用了从广州带过来的瓦煲,最适合给病人滋补身体,来,小陈,你尝尝看。”
碗里的汤金灿灿黄澄澄,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陈聿怀看着汤,咽下口唾沫,下意识想要推拒,可最终还是架不住庄兰切切的目光,把碗接了过来:“谢、谢谢……”
一连两个多月都闷在干燥的空调房里,一口鲜美的汤汁下去,确实有抚平焦躁的功效。
“怎么样?”庄兰满含期待地看着他,一如多年前问他是否愿意当她的儿子时那般真切。
热汤升腾起的白雾,在陈聿怀的镜片上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也染湿了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嗯,”他点点头,嗓音有些嘶哑,“很好喝。”
身后的魏晏晏还在叽叽喳喳地和蒋徵说着学校里的事,时不时发出清脆爽朗的笑声,而蒋徵则一边收拾他的东西,一边认真应和她的话。
“好喝就好,好喝就行……”庄兰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说,“只要你喜欢,我以后去看小蒋的时候都给你再带……”
“啊?不不不……”陈聿怀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手里的汤险些洒出来些。
“别跟阿姨客气,你救了小蒋,你就是我们一家的恩人,一锅鸡汤算什么?阿姨瞧你也是亲切,这就是缘分,你愿意的话,我以后待你和小蒋一样,都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疼!”
笑纹在她眼角绽开,陈聿怀竟然有一瞬的恍惚。
可是他已经不大能适应这样的亲密关系了,他独身一人太久了,跟在怀尔特身边那些年,也从来不是什么平等的关系。
陈聿怀下意识推拒掉了庄兰的好意,甚至显现出些许慌乱,他躲开庄兰的目光,转身把碗搁下:“咳,您的好意晚辈心领了,汤我会喝掉,到时候保温桶我拿回去洗干净再给蒋队,让他代我还给您吧,我就不再冒昧打扰了。”
庄兰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陈聿怀没能看到她落寞的神色,以及轻轻震动瞳仁.
陈聿怀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开水哗啦啦作响,香气便氤氲开来。
他在专注地想着事情,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轮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陈哥?”
女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连声调都是不自觉的上扬的。
陈聿怀呼吸一滞。
放在开水键上的手指抬起,水声戛然而止,开水房里就只剩下了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人的呼吸声。
“小陈哥?”见他没作反应,魏晏晏便又试着叫了一声,随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看你和我哥关系挺好的,但我之前好像都没见过你,我叫魏晏晏,言笑晏晏的晏,你也可以像我哥一样,叫我晏晏就好。”
胸口深深起伏数次,陈聿怀才回过身来面向她,他把纸杯递给魏晏晏,然后双手撑膝弯下腰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嗯,你可以这样叫我,我很喜欢这个称呼,蒋队他们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跑出来了?”
“庄阿姨带他去办理出院了,我看他们好像有话要单独说,所以就一个人先出来逛逛,正好就在这儿碰到你了。”
魏晏晏今天穿了一身素色棉布裙子,腿上常年搭着一条薄毯,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剪到了齐耳处,看着更清爽了,她眨巴着一双浅茶色的杏眼看着说话的人,右眼皮上那块小小的玫红色胎记就会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
“你能陪我出去转转吗?”她抿了一口咖啡说,“这家医院我第一次来,还不熟悉地形,害怕走丢。”
陈聿怀偏头看了眼她身后,看不到蒋徵的身影,略作思忖,才点头道:“好,我知道住院部后面有一片花园,现在花都开了,很好看。”
“好,那就去那儿!到时候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呗,我要发朋友圈!”魏晏晏笑了,两弯漂亮的月牙便挂到了她脸上。
“嗯。”陈聿怀也难得露出了温和的笑,再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搭在了魏晏晏的脑袋上,自然卷的头发被他揉乱了些.
“您也觉得像吗?”蒋徵单手搭在窗沿上,修长的四根手指有节奏地来回敲击着。
庄兰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楼下花园里两个小小身影移动:“我和你们不同,小骞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甚至比你老师更熟悉,二十年了,一个人的外表会变,身高会变,甚至声音也会变,只有眼睛不会变,他的眼睛,和沈萍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不会认错。”
蒋徵盯着陈聿怀的那对深色眸子半眯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这事你先和你老师保密。”庄兰突然转头,一把抓住蒋徵的衣袖。
“为什么?”蒋徵疑惑,找魏骞这事本来就是杨万里托付给他的,也是杨万里心里最放不下的案子。
“你老师那边……情况并不乐观,”庄兰眉头不放松,“因为二十年前那个案子,他牵涉进去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可他就是咬死了不松口,你也知道你老师那个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他肯定有什么隐情还瞒着我,白白叫我担心……”
“师母,还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蒋徵返握住庄兰的手,定定道,“老师的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老师也好,魏骞也好,清白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冤枉,被陷害。”.
和魏晏晏独处的短短二十分钟,让陈聿怀心情大好,回市局的路上,连看蒋徵的脸色都是前所未有的慈眉善目,简直浑身都散发出圣母般的光辉。
蒋徵惊愕地看着他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关切道:“你吃错药了?”
陈聿怀撇撇嘴:“药我和领导吃的都是一样的,要吃错也是一起吃错,况且……”
他皮笑肉不笑:“不用再二十四小时处在蒋支队长的肉眼监控下,换谁都会有和我一样的反应。”
“非也非也,”蒋徵大咧咧一把揽过陈聿怀的肩膀,把人箍在怀里走路,“不瞒你说,能得我蒋徵亲自一对一监视两个月之久的,迄今为止还真只有你一个,此等殊荣,你还想换谁?”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警车,被彭婉派来接他们的小警察隔着老远就朝他们招手。
陈聿怀突然莫名有种被人抓包的窘迫感,他用力甩了甩肩膀:“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蒋徵目送他急匆匆向前走,恨不得和他拉开二里地的样子,死死抿着嘴角,似乎在强忍着闷笑,带着明显的嘲弄意味。
“蒋队,主任和唐副队说叫我直接接你们到法院,甘蓉的案子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开庭了。”小警察说。
一提起甘蓉,陈聿怀想起了一直想问的事,他闷头钻进了后座,说:“你是怎么想到让唐队他们直接去家里找那两个孩子的?”
“不难猜,”蒋徵说的理所当然,“我们当时已经可以确定甘蓉并没有把那两个孩子带在身边了,因为她知道,一旦谈崩,自己很有可能走不出那个小旅馆,她不可能会带着孩子做这么危险的事,这违背了她原本的目的。”
“但也有可能是交给了那个在幕后帮她的人。”这是陈聿怀当时的第一反应。
“我也这样怀疑过,”蒋徵坐在副驾,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支咬在牙间,又顺势反手给了后座的陈聿怀,“不许点,干咬咬过过瘾得了。”
陈聿怀没有烟瘾,但也不想跟蒋徵客气,伸手抽出来一支,学他的样子咬烟蒂,隐隐的倒确实有股烟草味。
“但我很快就推翻了这个设想,因为甘蓉并不信任她的同伙,”蒋徵的犬齿细细研磨着烟蒂,说话有些不清楚,“因为□□,甘蓉起先显然是不知道炸药种类的,她以为就是普通的tnt,或者别的什么常见火药,比如我们在大渠沟村见到的□□,顶多也就是炸穿地板,杀了邱伟诚更是不可惜,她从没想过要连累到谁,可在你告诉我那是□□的时候,甘蓉看到我异样的反应,明显表情出现了不对劲,她惊讶,却又不惊讶,也是从那时开始,她决定把过往的事向我们全盘托出。”
“她是在……求救?”陈聿怀眼珠一转,便转到了后视镜上。
“可以这么说。”蒋徵迅速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陈聿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很早就发现了,从前很少能有人跟得上他跳跃的思维,这使他不得不费更多的口舌去解释其中的逻辑,只有陈聿怀,他总能极快地抓住多米诺骨牌中最关键的几块,然后得出最简明扼要的结论。
他们好像有种天生的默契。
蒋徵:“所以,只要抓住她所有行为逻辑的出发点,也就是保护阿玲和阿敏,也就不难猜出她最有可能安置这两个孩子的地方一定会是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陈聿怀:“家。”——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了,新年快乐[加油]这个故事比我预料中写得更长,不过农历新年之前肯定可以写完,然后尽快会开始主线和下个案子。
此外本章被屏蔽掉的词是炸/药的名字。
第35章 开庭 “只需一眼,我就能认出来,那是……
夏日刺目的阳光映射在法院正中间巨大的国徽上, 照得上头金色的星星和谷穗都熠熠生光。
蒋徵站定在大门前,仰头看着那国徽,拢了拢本就干净平整的衬衣和警裤, 才抬起腿,阔步跨进门槛,陈聿怀紧随其后,他今天穿的简单, 黑色短袖配深色长裤,他本就生得白,又是刚出院, 炙热的太阳烤得他面色白得有些发青,额角也沁出来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到得稍晚一些, 唐见山已经在旁听席上等着了,而身穿检察制服的林静则站在了公诉席上, 她今天将代表国家向法院提起公诉。
这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时, 引起了庭内不少人的注意,尤其是现场直播的媒体,有反应快的, 立马调转镜头, 正对向了蒋徵, 陈聿怀埋头扶了把眼镜,往蒋徵身后藏了藏。
“蒋队。”唐见山压低声音叫道。
林静也巡声看过去, 与蒋徵的视线凭空相撞, 然后互相轻轻一颔首。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肃静!肃静!”
“彭婉人呢?”蒋徵蹙眉问。
“在休息室陪那两个孩子呢,哦对了,一个好消息,”唐见山起身给两人腾出座位, 抬手挡住自己的口型,“尹元良和胡昌玉找着了。”
“哪儿找到的?现在人在哪?”蒋徵不动声色地拽了一把陈聿怀的衣袖,示意他坐在了靠墙的角落里,让自己和唐见山可以隔开媒体的镜头。
“你猜怎么着,那俩孙子跑云南边境去了,咱们的人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准备偷渡进缅甸呢,得亏边防那边多留了个心眼儿,要是再晚一步,等这俩跑出国可就麻烦了!”唐见山烦躁地叹了口气,“人现在已经在押解回程的路上了,估摸着晚上就能到,有了甘蓉提供的照片和录像,高建为和时长仁该招的也都招了,放心吧,跑不了他们的。”
蒋徵点点头,落座,他抬眼看向被告席上的甘蓉,羁押期间,她的头发被剪短了,头发都白了一多半,但收拾得十分干净,哪怕双手被拷在身前,也不妨碍她挺直脊背,坚定地站在最中央的席位上。
她的目光在场上逡巡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相机清脆的咔嚓声此起彼伏,直播屏幕上显示同时在线人数已经有二十几万之多,弹幕刷得飞快:
“这个就是罪犯?看出不来啊?”
“这不都板上钉钉了吗?按我说不是死刑就是死缓了,没悬念!”
“唉,这不我家楼下菜市场那位大姐吗?怎么成被告了?”
“那个就是法官吗?怎么不是像电视剧里一样的蛋卷头啊?”
“刚才进来的那两个小哥还挺俊的,有人认识吗?”
……
休息室里,阿玲死死抱住彭婉的胳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而阿敏虽然还不大懂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姐姐紧张的样子,也不敢多做声,只乖巧地挨着姐姐坐在一旁。
“姐姐,我妈妈她会……会死吗?”阿玲忽然扭头看向彭婉,目光呆滞,带着极度的恐慌。
彭婉一愣,随即温声道:“交给审判长吧,阿玲,相信她会给出最合理的判决,但是,答应姐姐,”她伸手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不要怪她,好吗?很多事情,并不是她的错,等你们再长大些,或许就能理解今天的她了。”
阿玲怔怔地看着屏幕,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警方举证齐全,被告人态度良好,整个一审现场比网友想象的要平和得多,也顺利得多。
最后,法锤重重落下,审判长朗声道:“判决如下,请全体起立。”
旁听席几人也应声站起,陈聿怀偏头看向被告,余光正好可以看到蒋徵的侧脸,依旧是线条凌厉,轮廓英俊,他看着审判长宣判时的神色十分冷静又专注,丝毫没有因为案子的尘埃落定而表现出松口气的样子。
这让他莫名想起了程邈。
“被告人甘蓉,犯故意杀人罪,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决定执行死刑,甘蓉,关于起诉书中指控你的基本犯罪事实,你有异议吗?”
甘蓉扬起下巴,毫不避讳高处的审判长和身旁闪烁不停的长枪短炮:“无异议。”
“你是否上诉?”
她摇头:“我接受法律的审判,不会提起上诉。”
审判长:“请坐。”
蒋徵从头到尾腰杆都挺得笔直,坐下后,他上半身略朝后扬过去,嘴唇几乎不动:“有这么好看么?”
陈聿怀无语,默默收回了自己刚才的腹诽。
阿玲把脑袋埋在彭婉的怀里,塞住耳朵,完全不敢听审判结果,她浑身抖得厉害,瘦小的胳膊几乎要勒得彭婉喘不过气。
闪光灯亮成一片,弹幕淹没了整个直播画面:
“就这?这就完了?白耽误我四十多分钟!”
“可是甘蓉也是受害者啊,这帮人屁股别太歪了!”
“谁能给我介绍下那两个小哥啊!一个也行!”
……
就在审判长宣布闭庭,手中的法锤即将落下时,一只手突然高高举起。
“我有异议。”
“……”四下静寂。
林静的声音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紧接着又热闹起来,吵得比先前还要沸沸扬扬,在场的不在场的几十万双眼睛都放在了林静一人的身上。
“有反转?”
“这时候走了的可错过大瓜了!”
“我支持重新审理!法理不能脱离人情!”
……
林静恭敬地面向审判席,言辞铿锵有力:“尊敬的审判长、各位陪审团成员,现在我代表公诉机关,就被告人甘蓉的量刑问题发表意见。”
审判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甘蓉犯下的罪行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然而在量刑时,我们不能仅仅要看到犯罪的严重性,还要考虑到案件的各种情节,其中就包括嫌疑人的动机,而本案的特殊性就在于,甘蓉在走上犯罪道路前,其本身也是受害者,妇女拐卖,人口贩卖,家暴,敲诈勒索,绑架……种种因素促成了悲剧的发生,尽管这不能成为她杀人的理由,却是量刑过程中该考虑到的因素。”
甘蓉瞠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静。
那边话音刚落,蒋徵霍然起身:“审判长,我赞成重新对嫌疑人进行量刑,给予她一次改过的机会,越是复杂的案件,越是要公开审理,我们今天选择在全国范围的直播本次庭审,不仅是本案侦破的过程复杂,更是因为其中牵涉到的需要完善的法律十分复杂,我希望甘蓉案的审理,不只是为了将嫌疑人绳之以法,而是可以推动法律完善的进程,避免更多受害者的出现。”
审判长干咳一声:“旁听席不能发言,请坐下。”
蒋徵也没多做争辩,点头表示歉意便再次落座。
审判长同左右两侧的审判员低声交谈了几句,几分钟过后,又再次看向被告席:“甘蓉,对于公诉方的建议,你是否接受?”
甘蓉的嘴唇都在发颤,脸色苍白得吓人,要不是法警在身后扶了一把,她险些就要腿软跌坐下去。
可是她并没有从鬼门关前握住救命稻草的感觉,反倒是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空白占据了她的大脑。
不对不对……她仓皇地摇着头……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这也不是她想要的!
自放火杀害第一个人起,她就从没想过可以逃过今天这一劫,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她朴素的价值观不允许自己背着人命苟活——如果她都可以逃脱死罪,那么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呢?他们对她所做的一切,难道也都是死有余辜么?
甘蓉胸口急促地起伏,半晌,才颤着声重新开口:“法官,我不……”
“妈妈!”
身后一声清脆的女声打破了庭内死一般的沉寂。
甘蓉回头,眼泪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眼眶甩落出来。
是彭婉领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阿玲哭得泣不成声:“妈妈,你不要我们了吗?”
“我……我怎么会……”甘蓉立时又就乱了阵脚。
“无关人等,请到休息区等候,法警,请维持好现场秩序。”审判长不得不再次站出来组织纪律。
几个法警把一大两小往门口引,彭婉弯下腰把两个孩子抱起来,道:“不用麻烦,我带他们出去。”
阿玲拼命挣扎着想要朝被告席跑,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砰!大门关紧,也隔开阿玲阿敏低声的抽泣,四周再次静了下来,甘蓉深深闭上了眼。
蒋徵八风不动地坐在一边,漆黑的眼眸里沉静得如同夜色中的海水。
而陈聿怀始终冷眼旁观着现场发生的一切,目光落在蒋徵身上时,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
最后这一茬他是不知道的,他也没有想过也想不明白蒋徵会想办法去帮甘蓉争取减刑,明明……明明两个多月前,他们还没险些死在了她手上。
少顷,甘蓉再次睁开时,双眼通红,布满红血丝,眼神却极其坚定,她深吸一口气——
“法官,我有异议!”
当啷一声,法锤落下,审判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庭内回响:“下面继续对刑事诉讼部分进行审理,现在进行法庭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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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条理清晰,据理力争,一审从四十分钟延长到了足足一个半小时,连原本只是来吃瓜的网友都看得提心吊胆的,不过好在最后的结果并没有辜负在场所有人的努力。
法院门前,台阶上的人往来匆匆,一如往常。
唐见山笑道:“死刑改判无期,林检,这回得亏有你在,我们分局还能挽回些颜面,要不网上风评我都不敢想得坏成什么样子!”
“客气了,分内之事,”林静的嗓音都沙哑了不少,这绝对是她从业生涯以来最激烈的一次辩论,“要不是你们提供的证据足够,证据链完整,我说破天也没用,况且……提高贩卖妇女儿童罪的起点和推动家暴入刑一直都是我想要做到的事,今天的甘蓉案是个很好的机会。”
唐见山喜滋滋道:“林检,等过几天正式结案了,我们蒋队请客去明月楼搓一顿,到时一起啊!”
林静晃了晃手里的材料,“我就不去了,检察院那边工作还有很多,咱们有缘再聚,”她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在打电话的蒋徵,“麻烦替我和蒋队道声谢,是他在开庭半个月前就开始帮我对今天的辩词,不少细枝末节的地方都是他帮我理出来的,不然今天一审能也不能这么顺利。”
“……好,我知道了,你的事我不会插手,我知道你有分寸……”蒋徵嗯嗯了两声,撂了手机,对唐见山说:“你先回去收尾吧,我得去一趟看守所。”
“我也去。”难得的陈聿怀主动想和蒋徵走了。
“得,”唐见山一甩手,“你俩办完事儿回去休息吧,局里还有我和老彭,哪有让你们俩刚出院的病号来上班的理儿。”
“你去干嘛?”蒋徵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陈聿怀的眸色变得晦暗:“有些事情,我想要确认一下。”.
看守所离法院并不远,判决书下来之前,甘蓉会被暂时羁押在这里。
蒋徵与陈聿怀两人一站一坐,与坐在里头的甘蓉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
“蒋警官,你是想问程警官的事情吧?”她开门见山。
“既然你知道,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那我就直说吧,”蒋徵手臂搭在着桌沿,双手交叉,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上半身都迫近了说话的对象,“我父亲程邈,也就是你所说的程警官,在接了你当时那个案子不久后,被发现死在了家里,死因是□□中毒,至今没能查出下毒的来源,也没有任何嫌疑人,成了一桩死案。”
说这些话时,他的镇定自若,好像在讲述别人的事。
甘蓉嘶地倒一口冷气:“这些事我竟然都不知道,可惜了这么好的人……”
默了默,她摇摇头说:“抱歉,蒋警官,如果你想从我这里打听出什么嫌疑人的线索,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当时被郑长贵和郭艳搞得焦头烂额,根本顾及不到那些……”
“不,”蒋徵打断道,“我只是怀疑,他是不是在办案的时候,得罪什么人了,甘蓉,那段时间,你还和什么人接触过?”
“什么什么人?”甘蓉矢口否认,可目光却明显飘忽了一下。
蒋徵:“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我们吗?”
“是不是给你那把枪的人?”陈聿怀突然一掌拍在蒋徵身侧,语气颇有些逼问的样子。
甘蓉被吓了一激灵,看看陈聿怀,又看看蒋徵,才犹豫着说:“唯独这个,我不能说。”
“因为阿玲和阿敏,对么?”陈聿怀继续追问。
甘蓉:“……”
这就是默认了。
蒋徵乘胜追击:“那我换个问法,甘蓉,你是信我们,还是信你那个所谓的同伙?”
“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蒋警官,”甘蓉干枯的手指死死绞在一起,“因为我也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年纪多大……这些我都不知道。”
她的眼珠迅速左右转动着,似乎十分不安。
陈聿怀眉头拧起:“你没见过他?”
甘蓉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人办事很谨慎,我们一直都是单向联系的,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每次还都是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大人甚至还有小孩……”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个男的?”陈聿怀眯起了眼睛,
甘蓉豁然抬头,对上了镜片后头的一双凌厉的眼睛。
她破绽太多了,尤其是面对这两个人,再隐秘的事情都不再能有隐瞒的余地。
认识到这点后,甘蓉有些颓然,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说:“是蓝色的眼睛……有一次来见我的,是个蓝眼睛的男人。”
“在我很小的时候,被梅姨那帮人拐卖到云州时,我也见过这么一双蓝眼睛,他好像和梅姨的同伙认识,给了他们一笔钱,就带走一个小孩,因为那眼睛的颜色实在太特别了,所以即使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只需一眼,我就能认出来,那是一双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撑在桌面上的手指一根根蜷缩成拳,头顶的白炽灯在陈聿怀的镜片上反射出白色的光,让旁人看不清楚他骤然紧缩的茶色瞳孔。
果然是他。
怀尔特。
卷一:谋杀“她”完结。
第36章 破绽 他是米歇尔家的前任家主——至少……
从看守所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蒋徵和陈聿怀在门口分开,关于甘蓉的坦白,他没有多问陈聿怀什么, 毕竟连他自己都还没能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出来。
在打开自家大门的时候,蒋徵都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了,算下来自己有多久没回过家了?两个月?甚至还要更久了吧……自从参加工作以来,他倒是越发能理解当年一个月着不了几次家的程邈了。
只是和程邈回到家还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同, 他回到家——
推门进去,富贵正趴在廊下,在啃一块已经嗦得一点儿肉不剩的骨头了, 听见门开的动静,扭头瞧了一眼, 然后就视若无睹地继续啃骨头啃得震天响。
没错,只有一条傻狗在等着他。
蒋徵无奈叹了口气, 这是又和他闹别扭呢。
他走过去, □□一把狗头,富贵十分不满地冲他龇牙咧嘴。
“没良心的,你爹我还不是为了给你赚狗粮钱!”蒋徵伸出指关节敲了敲它的嘴筒子。
没想到富贵也是条有脾气的狗, 黑眼珠子一瞥, 甩给他一个白眼, 掉过头屁颠屁颠就跑了,只留给他一个已经见底了的食碗让他自己品——想必这还是庄兰前不久特意过来给它放的粮。
改天是得补偿补偿它了, 他的良心收到了强烈的谴责, 富贵从警队退役下来,也没跟他过上过几天好日子。因为工作特殊,自己经常一出去好几天甚至一两个月不回来的,也许当初的确应该承认唐见山评价, 自己根本不适合养这些东西……
密码锁滴滴滴响了三声,蒋徵推开正房的门,偌大的房间,许久没进点人气儿了,显得格外空空荡荡。
他换下鞋,把换下来的衣服一股脑全塞进了洗衣机,然后从同样空荡荡的冰箱里拿了瓶水,趿着拖鞋满屋转悠了一圈儿,无所事事,心里像是缺了一块什么似的,往常用干不完的工作填满生活的角角落落,也许就是怕这种时候吧。
这个四合院还是从他爷爷那辈继承下来的,到了他手里他嫌这种住房过于传统,采光和通风太差,还亲自动手大刀阔斧地改造过,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被他整个砸掉了,改建成了如今的一扇巨大的落地推拉窗,外头正好衔接上一块小小的院落。
如今那块院子也已经荒了,野草疯长,倒是郁郁葱葱。
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蒋徵沮丧地发现自己在医院躺的这两个月,肌肉都掉了不少,于是又过起了早晨五点起床,领着富贵空腹晨跑十五公里,一天只吃两顿增肌餐的日子,跑得警犬出身的富贵都呼哧带喘,再看到蒋徵撒腿就往回跑。
门后的挂历一日日被划过去,日子一天天逼近了那个被他特意圈出来的日期——6月25日——蒋文秀的祭日。
上一次去扫墓还是程邈的祭日之后不久,每年的这两天,对于他来说比任何日子都要重要,而今年他还多了一个目的。
蹲守陈聿怀。
事实上,这一天比他预料的还要早。
“老蒋,今晚七点半,明月楼见啊!”电话里的唐见山大着舌头说话,明显已经喝过一轮了,隐约还能听见彭婉在那边和其他人碰杯的声音,有些过于热闹了。
蒋徵用肩膀夹着手机,费力地说:“你们先去,我晚点儿过来,哪个包间发我微信。”
他一手按着乱扑腾的富贵,一手顺着狗毛替它洗澡,狗没洗完,他身上先湿透过一遍了。
“别忘了叫上小陈!”唐见山那边闹哄哄的,扯着嗓子喊:“我打不通他电话!”
蒋徵嗯嗯地敷衍过去,刚想直接撂下手机算了,听筒里却突然传来新的呼叫声,蒋徵不得不在身上蹭了蹭泡沫,把手机拿下来,一看来电显示,却是眉心一跳。
赵宏。
略感陌生的名字,他仔细回忆了几秒才想起来,是云汐县刑侦大队队长。
他实在受不了唐见山的聒噪,毫不犹豫地切断和他的通话,那头就传来了男人有些欲言又止的声音。
“啊接通了……喂、喂?是蒋支队吗?”
“是我。”
“抱歉,突然打扰你了,是我,赵宏啊,呃……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就是吧……你们支队最近是不是派人来云州办案了?”
“你看到谁了?”一抹厉色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那看来不是了……就是上回和你们一起过来的那个小哥,瘦瘦高高的,戴副眼镜那个……”
蒋徵神色一凛:“陈聿怀?”
“啊对对对,是叫这个来着,我今天正巧上市郊监狱办点事儿,临出门就碰见他也从里头出来了,我怕是你们派下来办案的,就没好上去打招呼……”
他试探着问:“蒋支队,需不需要我们这边配合你们啊?”
蒋徵:“他现在在哪儿?”
“已经走了,我看他上了去云汐的班车,估计是回县里去了吧。”
“你先帮我——”蒋徵原本想说拖住他,可略作踟蹰,转而又道:“陈聿怀确实是我派过去的,不过这事儿是因为我的一点私事,就不劳动咱们大队的警力了,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你了,赵队,案子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有心替我们留意着。”
“哎呦哪里哪里,是怪我多心了才对。”一听私事两个字,赵宏就知道了这是不想多让他这个外人知道,于是赶紧打了个哈哈,顺着台阶就下了。
挂下电话,蒋徵草草地把富贵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吹风机一吹,就又是一条帅狗了。
他一边捋着杜宾犬油光水滑的毛发,富贵舒服地发出引擎似的呼噜声,一边在手机上搜索最近的一趟去云州的飞机和高铁,迅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很快就定下来了一张高铁票。
今晚七点半,从南站出发,凌晨就能到云汐。
·
“……那是一双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这几天里,甘蓉的那句话一直在陈聿怀脑海里徘徊,不受控制似的。
他从电脑前抬起头来,取下眼镜,使劲掐了掐眉心。
屏幕上全是他换着关键词搜索的关于当年甘蓉被拐案件的新闻,时间跨度相当长,这也意味着,信息鱼龙混杂,其中丢失的部分也很难再找回了。
“五十年前……”他垂着眼皮,兀自喃喃道,“那应该就是怀尔特的父辈了。”
他曾经见过怀尔特的父亲,一个中年白人男性,高大健壮,深目高眉,有着一双海水一般湛蓝色的眼睛,这一点和怀尔特的确长得一模一样。他不知道他父亲的真实姓名,只听身边的人都恭敬地称他:米歇尔先生,或者就只称先生。
他是米歇尔家的前任家主——至少在被怀尔特谋杀篡权之前还是。
可怀尔特和甘蓉又是怎么认识的?五十年前和梅姨有关的人又是谁?若是米歇尔家与梅姨一直有关系的假设成立,那么二十年前他自己被绑架险些活活饿死在那地窖里,其中又是否有他未知的关联?
难道……难道……
这样那样的猜想犹如一团乱麻,纠缠不休,可当下他唯一有把握的一点就只有那把枪,□□M9,国内极少能见到,却是怀尔特常常贴身带在身上的型号。
搁下眼镜,合上电脑,再抬眼时,窗帘已经隐隐透出些许金黄的光亮,倒映在他浅茶色的瞳仁儿里,闪烁出细碎的光斑。
天亮了,他想,或许这一切的答案,都可以在那个地方寻求到——云州省市郊监狱,那里还有最后一个服刑至今的梅姨案嫌犯,同时也是梅姨团伙的核心成员之一.
纸质火车票从机器里吐出,两指捏起来,便轻飘飘地落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夏天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干净,火车站里就已经是一片熙熙攘攘了,人来人往,匆匆忙忙,火车站永远是比医院见过更多离别的地方。
陈聿怀把不停弹出微信消息的手机丢进了便利店门口的储物柜里,然后锁上门,挂上耳机,转身朝检票口走去。
他买的是最慢的绿皮火车,路线很绕,云州是这趟列车的终点站,恰好座位又是靠窗,陈聿怀一上车就抱着胳膊靠在角落里,合上眼假眠。
陈聿怀今天穿得休闲,松垮的衬衫搭深色亚麻长裤,脚踩了双德训鞋,自然卷的碎发遮盖住他小半眉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了许多,宽松的领口因为他斜倚的动作,露出来一截漂亮颈线和锁骨。
他的座位对面是一群出游的大学生,闹腾得很,两个女孩儿注意到了他,压低声音叽叽咕咕地说着话,那些关于他的话题,隔着头戴式的耳机,一字不落地全都传进了他耳朵里。
“你猜他是哪个学校的?”
“我哪知道,看穿着倒挺像个艺术生的,是你喜欢的那一挂,怎么,不去要个微信?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男人可没一个好东西,长得高的靠不住,长得帅的拴不住,更何况是这种又高又帅的,我都不敢想他——”
“嘘……小心被听见了,而且……谁说我不敢要的!”
女孩的声音逐渐朝他靠近,陈聿怀正琢磨着怎么演被人吵醒能演得更自然又不至于吓到对方时,却听那动静戛然而止。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簌簌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陈聿怀就感受到了身旁原本空着的位置突然有重量陷了下去。
陈聿怀假装感到不舒服,扭动着身体,想要和身旁的人拉开些距离。
他摘下耳机,扭头看向窗外,正巧这时候,火车驶入一条狭长的隧道,轰隆隆的嗡鸣声刺激着他的耳膜,而窗外的风景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镜子般清晰地反射出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影。
而他从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后多出来一张脸,一张熟悉的脸,而那个人正在冲他微笑。
唇角和眼尾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彬彬有礼,深邃的眉骨底下,一双海蓝色的眼睛正幽幽地看着‘镜中’的他。
刹那间,一股寒意如过电一般袭卷过他身体的一根神经——
他怎么会在这?!——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宝的收藏和评论~
第37章 探究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来个名字:“魏……
这趟列车人并不算多, 两人站在车厢衔接处,两边门一关,倒也还算安静。
尽管票价便宜, 但停靠站点多,路途时间又太长,除却一些特殊情况,绝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更加便捷的高铁, 这也是陈聿怀舍近求远的主要原因——不至于在这时候碰见什么熟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显而易见的是,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见到怀尔特。
怀尔特背对着他, 面向窗外,语调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轻快:“怎么, 看你这样子,是不想见到我?”
“……”陈聿怀琢磨着他的来意, 没作声。
窗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稻田, 正值盛夏,东南季风携着充盈的水汽吹过,吹得麦浪汹涌。
“看, ”他微微侧过身, 指着那片幽幽的绿色, “像不像岛上的海浪?”
外头阳光刺目,猛地一下, 晃得陈聿怀眼前一阵晕眩, 也晃得怀尔特在他面前也看不清楚了。
那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瞳,海一样深沉,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自他第一次见到怀尔特时,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低头看着狼狈的他,那时十几岁的少年,眼里带着不属于他那个年龄的悲悯。
“先生,”陈聿怀说,“甘蓉的案子,我——”
一声轻笑打断了他,怀尔特的肩膀又侧过来了一些,示意他也站到窗边:“过来。”
陈聿怀不得不照做。
怀尔特有着一半的东方血统,一头黑发,眉眼也没那么有攻击性,但他的骨架绝对是继承了他父亲斯拉夫人的基因,近两米的身高立在陈聿怀身后,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他死死圈禁在那方寸之间。
“不用紧张,卢卡斯,我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如何,和那位蒋警官相处得怎么样,”怀尔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弯腰垂下头,几乎是贴在陈聿怀的耳边说话,“你知道的,你一直都是所有‘孩子’中,最特别的。”
陈聿怀颈侧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一层。
“蒋警官是程邈的儿子,因为你与程邈之间的渊源,下起手来总会不那么容易的,我知道,”怀尔特继续说,“而薛萍……不,或许现在应该叫她……甘蓉?她不过是我父亲曾经培养出的失败的产物,她是什么结局我并不关心,只是……”
陈聿怀明显感到肩膀上的力道加重了。
“她如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也确实没法再留着她了。”怀尔特的语气颇为无奈。
“她现在羁押在监狱里,警察见她都要走手续,你要做什么?”陈聿怀警戒起来。
“这当然取决于你了,卢卡斯,”他像是惊讶,又像是揶揄,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倒像是故意的,“我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给了你名字,给了你重新站在阳光下的身份,也给了你足够的自由……”
“卢卡斯,你可以选择是否打开手机里的定位和监听设备,却在最后去见甘蓉的时候选择统统关掉,又在那之后不久,订了去云州的车票,我很难不想象其中是否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缘由。”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陈聿怀舔了舔嘴唇,想着自己回去迟早得把那部手机给烧了,他故意抬头直视玻璃倒影里的怀尔特,“米歇尔先生,你知道的,毕竟那才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已经二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怀尔特顿了顿,然后忽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是么?那也替我去看看你父母吧,替我问声好。”
陈聿怀不置可否。
怀尔特对他的态度显然并不满意,他右手从陈聿怀的身后绕过来,最后停留在了他的脖颈前,但也只是轻轻搭着,并没有用力:“我很信任你,卢卡斯,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么?”
陈聿怀耷拉着眼皮,外头的绿色映在他浅茶色的眼底,光泽如同两块某种极罕见的宝石一般漂亮。
他点头,言简意赅。
手心在虚空中收紧,怀尔特说:“记住,谁都可以背叛我,独独你不可以,卢卡斯。”
陈聿怀的喉结轻轻滚动,便能擦过他的手心:“不会的,米歇尔先生。”
怀尔特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又重复了一遍:“独独你,不可以。”
机械女声恰时地响起:“女士们先生们,列车运行前方到站是,沙湾南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行李,排队有序下车……”
火车逐渐减速,车轮在轨道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缓缓驶入站台。
“我该走了,卢卡斯。”他终于直起了身。
身上的压力陡然消失,陈聿怀不免长舒口气。
怀尔特从后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松下去的肩膀,意有所指似地丢下一句:“难得的假期,在云州玩得开心,也会一会你的老朋友吧,相信……会别有收获的。”
然后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独留下陈聿怀在原地无声骂了句脏.
之后的旅程,陈聿怀是怎么也睡不着了,生怕自己一闭眼,旁边又多出来个什么人。
就这么睁眼撑到了终点站,等再下车时,夜幕已经降临,天边就只剩下些许火红的光晕了。
今晚暂且在云汐歇脚,赶明天一早的大巴车去市里的北郊监狱,他一早便订好了明天回江台的票,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落下把柄,至于探监的身份和缘由,他也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在探监申请表上编排好了。
陈聿怀踩着泥泞的雨水,不紧不慢地走在弯弯绕绕的小巷子里,他耳机连接的是一台古早的老年机,一路上反复循环着上个世纪日本经济泡沫时代流行的歌。
citypop特有的摩登韵味与这个停滞在千禧年的工业城镇格格不入,可浓郁的怀旧感却又像一场旧梦重温,给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柔焦滤镜。
这是他时隔二十年重新踏上故土,也许如怀尔特所说,他是该去曾经的地方看一看了。
破旧的小旅馆,夜里又起了风雨,关不严实的窗户就这样吱呀呀地响了一夜。
疲累,无梦.
“魏骞是吧,”狱警仔细核对过身份证件与网上收到的申请信息,然后将那张写着魏骞名字的身份证递还回去,“到里面进行安全检查吧,为了确保监狱的安全和日常管理规范,您的手机和相机会被确认为违禁物品,我们会替您暂时保管,这点还请您配合。”
陈聿怀点点头,在一众复杂的眼神中递出去那只可能比在场工作人员年纪都要大的老年机,然后例行检查完毕,由一名女警带着他去了探监室。
进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在等着了。
陈聿怀在他探寻和猜忌的目光里坐下,微微笑了一下,摘下眼镜,露出后面浅茶色的瞳仁儿。
丁宏皱着的眉头逐渐展开,取而代之的是那双已经老得泛白的眼瞳瞬间紧缩,他像见到鬼一样,颤抖着手指指着他,干巴巴地开口:“真的是你!那天狱警把这个名字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可是、可是……你怎么……”
怎么还活着?还是怎么会在这里?
陈聿怀的眼珠飞快地向他身后闪动了一下,示意他周围的狱警和监控系统,说话过过脑子。
对于丁宏的反应,陈聿怀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满意。
如果丁宏对魏骞这个名字,对这双熟悉的眼睛毫无波澜,那么他今天也没必要大费周章地见上这一面了。
陈聿怀拿起手边的电话,放在耳边说,嘴角含笑,“丁叔,二十年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他把‘又’字咬得很重。
玻璃对面,丁宏握着听筒,嘴唇颤栗了好一会儿,愣是没说出下一句话来,直到身旁的狱警狐疑地看了眼他与陈聿怀,方才硬着头皮扯扯嘴角:“是、是啊,魏……小魏,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啊?”
陈聿怀答得十分自然,好像两人真的是多年不见的亲朋:“很好,劳您挂心了,丁叔,我家里那位倒是很想和您见一面、说说话,只可惜一直不得空闲,所以叫我过来一趟。”
“家里那位……”丁宏皱着眉头,露出不解的神情,“你是说……哪位?”
装不认识么?
陈聿怀嘴边的笑容更甚:“就是那位收养我的叔叔啊,二十多年前你们就见过了,我听说……你们后来也一直都有来往的。”
“您不记得了?我可还记忆犹新呢。”他故作失望,叹口气,静等丁宏的答话。
他可以给出任何答案,无论是不是陈聿怀想要的,或者所预料到的,他需要的,只是观察丁宏的动作和表情,唯有这些无意识间的反应骗不了人,而这,恰恰是他所擅长的。
丁宏明显倒吸了口气,他惊慌无措地看着陈聿怀:“我、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该轮到我去食堂帮工了,今天就到这里……”
“别啊丁叔,我这儿还有句话没带到呢,”陈聿怀惊异道,“办完这件事,以后我再来一趟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丁宏试图从陈聿怀皮笑肉不笑的脸和阴阳怪气的语气中读出几分真假,半晌,才咬牙道:“你说吧。”
“当年你和我叔叔借过三千多块钱,他拿欠条给我看了,说是和你……”
“不是我!”不等他说完,丁宏当即就反驳道,“是她……是她拿了那些钱!”
“谁?”陈聿怀目光狡黠。
“是……咳咳咳!”丁宏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咳得脸胀通红。
是潘冬梅。
这事他是知道的,那笔钱,是怀尔特当着他的面给的潘冬梅,也是她亲自把他从那个活死人地狱里重新捞出来的。
可如今潘冬梅已经是吃了枪子儿,那女人死不足惜,却也把真相也一同带进了焚化炉里。
“您是想说是我姨收下的钱,对吧?”陈聿怀接过话茬,一脸为难道,“可她为什么要拿这笔钱?我叔叔现在可等着我要回去呢,你知道的,他这人虽然不缺钱,但在这方面可是很较真儿的。”
“你不知道?”闻言,丁宏敏感地意识到陈聿怀这是想套他的话,于是也开始试探着道,“既然你……叔叔,连他都没有告诉你,我又能从哪里知道?你姨也死了那么多年,俗话说人死债消,你今天来找我可是找错人了。”少跟我翻旧账,我真正欠的债,这些年在牢里早就还清了,况且,如果真被这个姓魏的给牵出来那条暗线,我无期变死立执都有可能。
“……”陈聿怀眉心一跳,丁宏这是想把自己彻底摘出去。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表,再次回望丁宏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丁叔,人死债消的概念,在法律上可是不存在的,”他轻飘飘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死者债务的清偿,通常是由其配偶和继承人偿还的。”我能查到你,那么顺着这条线索再查到你的家人也不会是什么难事,而且怀尔特的行事风格,你大概不比我了解得少。
丁宏握着电话的手死死攥得泛白。
陈聿怀讥笑:“多读读民法典吧,丁叔。”
怔愣片刻——活自己还是活全家,这事也并不难掂量——丁宏还是无力地垂下头:“这事,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她和你叔叔的……老一辈,有过什么交情,后来他们一块儿做买卖,那笔钱,就是你叔用来买……用来‘进货’的,那会儿他刚开始接手这门生意,也是他点名要的那批货。”
“进货?”陈聿怀身形一僵。
丁宏点头:“这事你可以回去问你叔,他都知道,问我真的没用,我知道的事,在法庭上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从北郊监狱出来后,陈聿怀一路浑浑噩噩地搭上了回云汐的客车,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赵宏的视线。
进货……买卖……
串联起如今所有的线索,所谓的买卖,就是人口买卖,所谓点名要的货……就是他自己。
那年元宵节,尚且年幼却因为接连不断的巨大变故而一夜之间成熟起来的男孩,与想要收养他们兄妹的杨万里大吵一架,他不顾外头风雪正紧,夺门而出,却是无路可去,那时的他只想去火车站,然后搭上一趟去云州的车。
回家,回云州,那是他当时唯一的念想,好像那里还有父母在等着他,好像沈萍亲手包的饺子还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仍然是记忆中的景象。
就这么闷头向前走,大雪很快就在他身上融化了,湿透了毛衣和头发,冻得他几乎没了知觉,脚下却越走越快,到最后竟跑了起来。
大雪积的有小腿那么高,他跑得跌跌撞撞,不知道是因为雪下得太密,还是因为他头脑实在昏得厉害,他看不清眼前的景象,身子左摇右晃,最后跌进了一个女人的怀抱里。
女人的影子在他眼前晃,他只知道迷迷糊糊地喊:“妈妈……妈妈……”
那女人温热的掌心却和临死前沈萍冰冷的手完全不一样,这双手抚过他的眼皮,让他沉沉睡去,又用一根粗粝的棉布条将他的嘴缠得密不透风,堵住了他想说的话,也堵住了他的生路。
“……梅姨,那小子别是唬我们玩儿的吧?”
“那洋人从我这儿买货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小子是他儿子,老板的儿子也是老板,你说话掂量着点儿……”
乱七八糟的梦持续了一整晚,不到天黑,陈聿怀就发起了烧,说梦话说得口干舌燥,直到第二天晌午才醒来。
拉开窗帘看到楼下的蒋徵时,陈聿怀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蒋徵听见动静,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抬头望向他。
“早啊,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不请我上去坐坐么?”蒋徵的笑得格外痞气。
陈聿怀轰得又把窗帘拉死,却听蒋徵不大不小的声音从楼下传进来。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来个名字:“魏骞?”
第38章 试探 “你可以装不知道,北郊监狱的监……
镜子里的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病容憔悴, 眼圈通红,眼下乌青,本就凌乱的自然卷在一个昏天黑地的觉醒来后简直变成了一头鸡窝——但愿自己刚才拉窗帘的动作够快, 蒋徵看的不够清楚。
陈聿怀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两手撑在盥洗台两边,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不至于一头栽下去。
他垂着头,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台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竭力地调整着呼吸,想要捋清楚一团浆糊的脑袋。
蒋徵为什么会在这?!
蒋徵又蹲在树坑里等了两根烟的时间, 才等到了一个闷着头、戴着口罩和耳机、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人从小旅馆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飞快,好像这样就能甩掉身后的尾巴似的。
蒋徵起身向前跨出几步, 佯装不满:“放了个长假, 连你领导都不认了?”
他本就身高腿长,加之陈聿怀身上没什么力气,追出去没两步, 长臂一伸, 便把人给勾了回来。
陈聿怀被强行锢在蒋徵的怀里, 垂着眼皮,也不抬头看他, 因为生病, 连说话都是瓮声瓮气的:“你认错人了。”
这个姿势旁人看起来暧昧,只有陈聿怀能感觉到,蒋徵褐色的短夹克下,有什么金属的东西硌得他脊背发凉。
是一副手铐。
显然, 蒋徵是有备而来的,可陈聿怀却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如果是在平时,他还能和蒋徵拉扯几个来回,可今天一早吃下去的感冒药让他头脑昏沉,身上根本使不上力。
“认错人?”蒋徵故意阴阳怪气地重复他的话,语气里带着戏谑,“认错谁?是陈聿怀,还是……”
陈聿怀用力挣扎:“我说你认错人了,听不明白么!”
“好好好,那就当是我认错了,”蒋徵松开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我道歉也得有个对象不是?”
陈聿怀闭上眼,头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四周异样的目光越来越多,再睁眼时,他视线里多了个有些熟悉身影,那女孩儿正在向这边好奇地张望——是那天案发旅馆的前台小妹。
不能让她发现了。
眼看着事态越发地不受控制,无奈,陈聿怀深吸口气,在心里礼貌问候了蒋徵除了程邈和蒋文秀以外所有的列祖列宗以后,才勉强维持住了自己最基本的素质。
他声线森冷:“想找事也得挑地方吧,蒋支队长。”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蒋徵领着他进了一家饺子馆,一家非常不起眼甚至略显脏乱的苍蝇小馆,从墙角擦不干净的霉斑油渍和招牌上褪色的字都不难看出,这家店开得很有些年头了,不过两人在这方面也都不是什么挑剔人。
晌午刚过,店里依旧是来来往往客源不断,嘈杂的环境反倒适合说一些隐秘的话题。
刚一落座,蒋徵就颇为自来熟地一招手:“老板,虾仁儿和三鲜的各来三两,麻烦再来壶茶。”
已然年过中年的老板依然中气十足,她扬声道:“好嘞!现在客人有点多,辛苦二位稍等等!”
陈聿怀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和花白的头发,莫名想起了甘蓉。
“……她不过是我父亲曾经培养出的失败的产物,她是什么结局,我都无所谓……”
怀尔特危险的暗示言犹在耳,他什么时候会下手,又会怎么下手,陈聿怀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怀尔特就是一条剧毒的黑曼巴蛇,冷血,多疑,又极会隐蔽,被缠上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陈聿怀看着杯子里的冷水发呆,最后,哑着声音开口:“你来云州做什么?还是和上次的案子有关么?”
“这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蒋徵冷哼,“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唐队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非得跑派出所报什么警。”
陈聿怀微微一愣,终于抬头看向蒋徵铁青的脸色:“唐队他……真的报警了?”
蒋徵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没有,还没到失踪立案标准。”
“……”
陈聿怀悄悄松了口气。
一壶热茶先被提了上来,蒋徵拿过陈聿怀手里的杯子,将冷水一饮而尽,又倒进热茶,推回到他手里:“身体不好就少折腾。”
陈聿怀的嗓音还有些嘶哑,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苍白干涸的嘴唇才稍显出来些血色。
蒋徵抱着胳膊,神情冷然:“不只是他,还有彭婉,林静,钱庆一他们,庆功宴上没看到你人影,一个个都跑过来问我,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错觉,都以为我能知道你在哪儿。”
陈聿怀狐疑:“你……不会是来找我的吧?”其实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这时,两盘饺子被端上了桌,打断了对话。
盘里的饺子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还冒着热气,陈聿怀饥肠辘辘,却并没有什么胃口。
“两位慢用,有什么事儿随时叫我就行。”老板匆匆忙忙,放下东西就要去招呼别人。
“曲姨。”蒋徵忽然道。
女人的脚步一顿,回头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试探道:“你是……”
“是我啊,小徵。”蒋徵笑得人畜无害。
曲若英皱起眉头,眼角交错的纹路就更加明显了:“小徵……”
思索半晌,忽地眼前一亮:“你是程警官的儿子?!”
蒋徵点头:“嗯。”
陈聿怀这才反应过来,蒋徵带他来这的真正目的。
曲若英是又惊又喜,哪还顾得上什么生意,随手拉过来一张椅子,就坐到了两人旁边。
“哎呦,十几年不见,可真是长变样了……”她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才拉起蒋徵的手,一脸的难以置信,“我记得那时候你比这张桌子高不了多少,你妈一没时间做饭,就把你送到我店里来,说你爱吃我做的饺子,怎么也吃不腻,现在……现在可都比你叔高多了,也俊了,不像小时候,门牙还漏风呢……”
“诶对了,你爸妈呢?”曲若英突然想起这茬,左右寻摸了一圈,却只看到了准备起身溜走的陈聿怀。
两人一对视,陈聿怀尴尬地笑了笑。
曲若英:“这位是……你朋友?”
“是。”
“不是。”
曲若英:“呃……要不你们再统一一下?”
陈聿怀想再继续往后挪动椅子,却发现,蒋徵的脚尖不知什么时候死死勾住了他的凳子腿儿。
陈聿怀:“……”
蒋徵咳嗽了一声,将话题引了回来:“曲姨,我爸妈他们……都还在江台,回不来。”
“是是是,”做生意的,哪个不是透着一股精明劲儿,曲若英看出来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忙不迭地直点头,“你父母都是有文化的人,工作肯定忙,但是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你姨近些年岁数上来了,明显感觉力不从心了……”
“不过我记得当时,你还经常带着个岁数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上我这儿来吃饭,挺俊一小孩儿,你俩那时关系可好了,动不动就打架,但打完一会儿就又能在一个桌上吃饭了,你叔当年还说你俩是天生的小冤家呢,哦对,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关系可好……动不动就打架……您要不要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呢?陈聿怀嘴角抽搐了两下。
“魏骞,”蒋徵瞥了一眼陈聿怀的脸色,“他今天也来了。”
陈聿怀:“?”
“哎呦,这可巧了不是?”曲若英一拍大腿,“人在哪儿呢?还不赶紧叫过来,晚上上咱家一块儿吃顿饭,你叔要见着你,肯定高兴!这顿饭也算我请了,千万别客气啊!”
陈聿怀喉结轻轻滚动,他死死盯着蒋徵,茶色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也在等待着蒋徵的下文。
曲若英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人,明明没人开口,但处在旁边的人就是能感受到一股莫名胶着的气氛,好像除了这两个人,没人能插得进去手。
见蒋徵一直没说话,曲若英讪讪地摸摸鼻子说:“呃……姨是不是说了啥不该说的……”
“没有,”蒋徵移开视线,冲着曲若英安抚地笑了笑,“魏骞他现在不大方便,等回头不忙了,我一定带他一块儿上门拜访。”
曲若英掸了掸卷边儿了的围裙,利落地站起身来道:“成,姨看你们还有话要说,就不打扰了,饺子趁热吃,一会儿我再叫后厨给你们一人打包一盒,可千万别跟姨客气啊!”
蒋徵:“嗯,您先忙着,我们吃过饭就走。”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儿的,不多时,蒋徵便撂下了筷子,扯出两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将嘴唇沾上的油脂仔细擦净。
陈聿怀也没吃多少,喝了口茶漱漱嘴里的油腻,然后起身就要走。
这回蒋徵没有阻拦,却在陈聿怀与自己擦肩而过时,突然往桌上扔了个什么东西。
东西挺沉,陈聿怀回头,是一个牛皮纸袋,开口处还贴着一张封条,白底黑字写着“云州省北郊监狱”几个大字。
“监控我没看,只是拷贝了一份,以防你翻脸不认人,”蒋徵轻飘飘地说,“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知道的,我耐心有限,你也一样,从小就是。”
陈聿怀撤回来几步,低头乜斜着眼睛看他时,脸色阴沉得骇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蒋徵掀起眼皮回看他:“你可以装不知道,北郊监狱的监控可不会。”
啪!
一掌拍在桌角,震得桌上碗筷清脆作响,陈聿怀低吼:“你跟踪我!”
蒋徵身子向后一靠,两腿交叠,右脚向前一伸,便又将对面的椅子重新推了出去。
无言,却压迫感极强。
陈聿怀胸口起伏得厉害,他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蒋徵在他眼前虚了焦,变成了两个,四个,又重合成了一个。
他撑在桌上的手攥成拳,指节间咯咯作响。
蒋徵:“这里只有你和我,江台那边还没有人知道,但留给你选择的时间可不多……陈、陈聿怀?喂!陈聿怀!你醒醒!”——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老蒋的手铐下章会派上用场的![星星眼]
第39章 旧梦 他说:“魏骞,你到底在躲什么。……
起初, 程邈将他们兄妹领回家时,作为原住民的程徴还是颇为不满的。
不仅是因为两人除夕夜打了一架,还因为他觉得, 这孩子的眼神实在吓人。
可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在单方面冷战仅两天后,程徴就开始一脸不值钱地往魏骞身上贴了。
魏骞不大爱出门,整天守着自己妹妹, 寸步不离,看所有人都是一脸防备的样子,也从不开口说话。
程邈说, 他是生病了,说不出话来。
程徴瞧他, 茶色的短发天然打着卷儿,看起来软软的, 瞳仁儿像他在课本上看到的琥珀一样漂亮, 这样精致好看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生病了呀?
蒋文秀刮刮他的鼻尖,笑话他, 说他小小年纪就学会看脸了。
那天是又一年的除夕夜, 小县城下过好大的雪, 一直到了夜里才停。一家人难得团聚,蒋文秀忙活一天, 做了好大一桌子菜。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蒋文秀把瑟缩在卧室里瑟瑟发抖的他喊了过去,笑着说,你来帮我和面吧。
魏骞捂着耳朵,被外头噼啪作响的鞭炮声吓得浑身打颤——自家里出事那晚开始, 他就格外怕这些声音。
蒋文秀过来拉他的手,说,来,我教你。
小程徴出门去接他爸爸下班,家里就只剩下了蒋文秀和魏骞两人。
蒋文秀锁死了家里所有的窗户,鞭炮声便没有那么震耳了。
“你来帮我倒水,我把水和面粉和均匀……我说停你就停,明白了吗?”那时候的他还够不着灶台,她就搬来一张板凳,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魏骞点头。
清水落进去,溅起一阵细细的白雾,粘在他的小脸上。
“对,就是这样。”蒋文秀循循善诱。
砰!
窗外猛地一声炸响,骇得魏骞手狠狠一抖,水撒得到处都是。
他吓得手足无措,咽了口口水,不敢抬头看蒋文秀。
“没关系,”她抓起一把面粉,“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就加水,衣服脏了洗了就是,没什么的。”
魏骞怔了好一会儿,才缓慢点头。
后来,明明蒋文秀说了停,却仍有水滴落进去。
越来越多的水噙在他眼眶里,他垂着头,悄悄睁大了眼睛,怕被蒋文秀发现。
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眼睛里又能兜得住多少泪水呢。
蒋文秀并没有拆穿,从和面到调馅再到给面皮捏出漂亮的褶子,她都一步步地、手把手地教给了他。
这是连沈萍生前都没有做过的。
那天屋外的鞭炮和烟花声震耳欲聋,魏骞却发现,自己不再那么害怕了,他不会听到砰的炸响声就浑身僵硬,五感尽失了。
饭后,程徴迫不及待地拉起他的手说,我们出去看烟花吧!
程邈说,去玩儿吧,别跑太远,也别折腾太晚。
好!程徴答得响亮,不等魏骞反应,拽着他就往屋外跑。
周围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震得他耳膜疼,程徴跑得好快,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也捏得好紧,魏骞想挣脱,但甩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们跑过大街,穿过胡同,弯弯绕绕的,在密集的人群中穿梭,不知跑了多久,寒风凛冽,刮得他鼻腔和嗓子生疼。
周遭的热闹逐渐离他们远去,程徴带着他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树林,他的耳边就只剩下了自己的喘息声和两人一致的脚步声。
最后,程徴停了下来,松开手,说,你看。
魏骞几乎腿软要直挺挺地跪下去,他扶着膝盖喘得厉害,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再次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块密林里开阔的山坡,程徴就站在离他的不远处,迎着月光和远处炸开的烟花,背对着他,影子被勾勒出璀璨的线条。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四周寂静无声,城镇的嘈杂离他们好远好远。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程徴说,他走过来,牵起魏骞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两个孩子并排站着,俯瞰着脚下的一切,远处盛开的烟火照亮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县城,程徴踮起脚指给他看,那里,是我的学校,那是客运站,每次妈妈带我进市区都得到那儿坐车,还有那里……
说这些的时候,程徵的眼睛在发亮,比夜幕下的烟火,这是他长大的地方,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里的所有都介绍给魏骞。
“为什么……”那天,魏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程徵先是一愣,接着扭头看向他,眼睛里除了疑惑,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他问得认真。
程徵捏了捏手心,好半晌才开口:“因为……”.
因为……因为什么?
程徵在他面前笑,张口说话,可他却听不见声音了。
陈聿怀知道,他该醒了。
睁开眼,盯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的愣,头脑却是格外的清醒。
他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什么东西拉住,动不了了。
循声抬头,才发现,一只手铐将自己右手拷在了床头上。
一些不好的念头猛然撞进他的脑仁儿,陈聿怀痛苦地扶着太阳穴,身体像虾一样弓了起来。
不要……不要……!我错了,我错了,怀尔特先生!放我出去,求求你!
一条蛇吐着信子,从床底下游了上来,它缠绕在他脖子上,鳞片比手铐还要凉,激得他簌簌颤栗。
砰。
卧室外传来不大不小的关门声,紧接着就是一串脚步声向他逼近。
陈聿怀像应激的猫一样,亮出利爪和尖牙,在来人推开门的一瞬间,抓起床头的台灯就向那边扔过去。
哗啦啦,可怜的台灯在墙上砸出一个坑,跌落在地上,摔得稀碎。
“看来我应该多带一副手铐的。”蒋徵一脸的风平浪静,似乎对陈聿怀的反应并不惊讶,反倒是后者怔了数秒,才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蒋徵两手拎着几个袋子,放到了床头柜上。
陈聿怀显然还没有理清楚思路,他的记忆断片了,总觉得上一次见到蒋徵还是在一家小饭馆里。
他看着蒋徵把打包回来的两碗小麦粥和一碟咸菜,两屉小笼包和一盒奥美拉唑肠溶胶囊搁在了一边。
见他没有反应,蒋徵皱起眉头,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却被瞬间躲开了,奈何陈聿怀还被拷在床上,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对方一伸手,就被按住了肩膀。
“还在烧?”他摸摸陈聿怀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
“你这是干什么?”陈聿怀冷眼看他,晃了晃右手,手铐便跟着哗啦啦响,“囚禁我?还是想动什么私刑从我嘴里套话?”
蒋徵似是真的被他的话逗乐了,硬朗的剑眉一挑:“我就说你小子有被害妄想症,你还不信,我要真想对你怎么样,还轮得着你动手?”
他从短夹克口袋里摸出钥匙,将手铐打开,陈聿怀瞬间撤回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骨。
“既然醒了,就去洗个澡吧,睡了一下午出一身汗,不难受么?”
陈聿怀翻身下床,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有被动过,才算松了口气。
要是背上的纹身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这是哪儿?你是怎么带我到这里来的?”他趿着拖鞋,四下逡巡了一圈儿。
是一间陌生的民房,一室一厅格局,拉开窗帘,衔接的是一个落地三面敞开的阳台,外头已经天黑了,但看建筑风格可以判断,他们还是在云州。
“你发烧晕过去了,把曲姨吓得不行,还以为是食物中毒了。”蒋徵把乱糟糟的床整理了一番,在被子里发现了那部老年机。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推进了袖子里,继续道:“我把你背到医院的时候,你体温都快到39了,幸好县城医院人还不算多,最后查出来是急性胃炎引起的高热,好在病情急但还不算严重,挂完了水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难怪昨天从北郊监狱回来就一直觉得胃里隐隐得有些不舒服……陈聿怀抬起手揉了揉肚子。
“这是我家。”蒋徵脱下外套,挂进了落地衣柜里。
“你家?”
“十几年前搬去江台以后,云州的老房子就卖了,我……后来,我从部队退下来以后,就回来又买了这么一套,一个人住,刚好。”
“那江台那个四合院儿呢?不要了?”房间里空气浑浊,陈聿怀推开窗,想从裤袋里摸剩下的那半包烟出来,却摸了个空,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被蒋徵连带着打火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陈聿怀:“……”
“那房子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太大,住不惯,况且,云州才是我老家,将来退了休,也是要回来养老的,”蒋徵从衣柜抽屉里摸了摸,然后反手扔给陈聿怀两件衣服,“洗漱的东西浴室都有,内裤我还没穿过,你先凑合用吧。”.
陈聿怀在浴室呆了好久,久到蒋徵买的粥都凉了,才不自在地扯着比自己大一码的内裤走了出来。
宽松的短袖和大裤衩显得他更瘦了,他歪着头擦头发上的水珠,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白雾。
蒋徵穿上了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把粥热了,再回过头时,陈聿怀正站在桌边,接了杯冷水,吃他买回来的药。
水打湿的头发贴在他脸上,不再那么毛毛躁躁的,反而柔顺了许多,让他看起来也少了些锐利的刺,宽大的衣服下漏出来的胳膊和腿肌肉紧实,形态匀称,仰起头喝水的时候,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轻滚,从下巴拉出一条漂亮的线条,一直延伸至锁骨窝里。
陈聿怀放下水杯时,发现蒋徵正在看着他,他微微皱眉,疑惑道:“怎么了?我身上哪里没冲干净么?”
“……没有,吃饭吧。”蒋徵张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发干,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下巴一扬,示意他去旁边的消毒柜里拿碗筷。
两人难得有这样平和相处的时候,陈聿怀摆碗筷,蒋徵把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端上来,不知什么时候还做出来一盘小炒菜。
陈聿怀舀起一勺粥,放嘴里,险些没给舌头烫出水泡来:“烫烫烫……”
蒋徵推过来一杯水,抿嘴笑道:“没人和你抢,着什么急。”
陈聿怀夺过水杯,冷水灌下去,才觉得舌尖开始发麻。
吃饭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陈聿怀搅着碗里的粥,随口问道:“你……不打算结婚了么?”听他方才的说法,也不像是会长期定居在江台的样子,而这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一个人住还好,多两个人就会显得逼仄了。
“我连富贵儿都照顾不好,还结婚?别耽误人家姑娘了,干咱们这行的,最对不起的就是家人。”蒋徵语气里带着自嘲,反问道:“那你呢?也没谈个女朋友?”
陈聿怀细嚼慢咽地吞下一只鲜肉包,口齿不清道:“和你一样。”
草草解决过晚饭,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快十点钟了。
陈聿怀趁着蒋徵在厨房收拾忙活的时候,一个人跑到阳台上,点起一根烟。
火星在他眼底明了又灭,烟雾缭绕间,尼古丁麻痹了胃里的疼痛,陈聿怀才觉得渐渐冷静了下来。
蒋徵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飞速夺过那支烟的时候,陈聿怀也是岿然不动。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回过头直视蒋徵,四周光线幽暗,他的眼睛也闪烁着暗淡不明的光。
张开嘴唇,烟雾朝蒋徵徐徐吐出,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陈聿怀骤然一伸手,探向蒋徵的裤袋,却被一股更迅捷更强劲的力量握住了手腕。
夜风拂过,吹散了那白烟。
蒋徵的眼神,已经完全没有了柔和,剩下的,只有寒潭一样的寒意。
他反手扣住陈聿怀的右手,硬生生扭到过了陈聿怀的头顶。
两人骤然贴近,连各自的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是在找这个么?”
蒋徵的左手捏着那部手机,在陈聿怀眼前晃了晃。
陈聿怀没有伸手去抢,只冷冷地看着他,露出獠牙。
“你到底在躲什么?是你梦里一直在叫的那个‘先生’么?”蒋徵再次靠近半步,逼得陈聿怀不得不向后退去,直到阳台边半人高的围墙拦腰挡住了去路。
这是三十二楼的阳台。
“到底是哪位先生,能叫你这么怕?怕到在梦里都在发抖?”蒋徵攥着陈聿怀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攥得陈聿怀指尖都在发颤。
他说:“魏骞,你到底在躲什么?”
余光里银光一闪,下一瞬,一支匕首便抵到了蒋徵的喉间,他却毫不闪避。
他咬紧牙关,恶狠狠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蒋徵不怒反笑,说话的时候喉结滚动,划过利刃,留下一道殷红的印子:“不演了?”
“在你面前,不需要再演。”陈聿怀冷着脸——
作者有话说:没错,两人其实是幼驯染[撒花]蒋队要开始攻略小陈同志了!
第40章 哥哥 “程徴,”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
“客喜而笑, 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
铃铃铃……
“背得不熟,明天语文课前到我办公室再背一遍。”魏晏晏合上课本, 又塞回了学生怀里。
小姑娘瘪起嘴,表示不满。
“别想跟我讨价还价,我可不像你们何老师一样好说话,况且赤壁赋本来就是高考必背篇目, 看看你们班长,人家高一就开始学大一的科目了。”
“许暄那是什么人,”小姑娘嘴翘得更高了, “全校有名的卷王,那能比吗!”
“少贫嘴!”魏晏晏笑着伸手不轻不重地怼了学生脑门一下, 小姑娘就又高兴了,嬉皮笑脸地说:“老师, 我送您回宿舍吧!”
魏晏晏摆手道:“不用, 我这轮椅电动的,不费劲,时间不早了, 你也赶紧回去收拾收拾休息吧, 小心明天又被你们班主任逮到打瞌睡。”
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已经快十点了,送走了教室里的学生后, 照往常一样, 关空调、关灯关窗、锁门。
她的腿脚不方便,做这些事总比别人慢一些,每次都比何欢晚回宿舍十几分钟,好在何欢是个脾气好的, 也从没表现出什么不满。
今天是她来师范附中实习的整两个月,眼瞧着要放暑假了,她跟何欢两人很早就约着要下了晚自习一块儿去吃海底捞,庆祝这个阶段性的胜利,魏晏晏因此心情也很不错,一路上对着每个和她打招呼的学生都是笑眯眯地点头回应。
很快,她便轻车熟路地开着轮椅回到了女生宿舍楼道尽头,坐在门口从口袋里摸钥匙,可出乎意料的是,宿舍防盗门上方的窗户并没有如往常一样透出灯光来,也就是说,里面并没有人在活动。
“奇怪……”
推开门,房间里果然是漆黑一片,连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的。
“何欢,你回来了?”魏晏晏摸着黑,打开了灯,猛然映入她眼帘的,却是这本就不宽敞的宿舍里,一大半的瓷砖都淌着鲜红的血,而一个年轻女孩儿正躺在那血泊里,已经不省人事了。
“何欢!!”
魏晏晏下意识想要扑上去查看情况,整个人直接从轮椅上摔了下来,她却不觉得痛,双手双脚颤抖着爬到何欢身边,将人抱进怀里。
“何欢!何欢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
何欢躺在魏晏晏的臂弯里,合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可血却还在汩汩从小腹处流出来,她身上的素色连衣裙已经染红得几乎透出了黑色。
一把美工刀被甩进了铁架床底下。
魏晏晏完全懵了,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慌乱中第一反应是去摸被自己摔到地上的手机,按亮屏幕的瞬间,一股微不可查的力量抓住了她的袖子。
魏晏晏吓得一抖——何欢竟然还有意识!
“何欢!别怕别怕,我马上叫人过来!”魏晏晏捧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大喊,“你不要睡过去,听见没有!”
却见何欢闭着眼,微微摇头,像是叫她不要这样做,又像是伤口实在太痛了。
她的嘴唇颤得厉害,翕动两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你……你想说什么?”魏晏晏连忙把耳朵贴上去,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何欢看不出欺负的胸口,而另一只手握紧手机,拨出了一串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哥哥……”何欢说,“救我……”
这就是何欢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四个字了.
“你消失了整整十七年,十七年什么概念?晏晏都上大学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当亲哥哥的,现在见了她,却连声妹妹都没有!”
“我……”晏晏两个字喊得陈聿怀瞳孔一震,他哑着声音开口,“我不能……”
“不能?”蒋徵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他眉眼压得极低,“我看是不敢吧!”
陈聿怀没再接话,只是喉结滚动,蒋徵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你当然不敢,也不配!”蒋徵再次逼近,将陈聿怀整个人都死死压制在了阳阳台上。
陈聿怀的上半身就这么悬空挂在了三十二楼的阳台上——他很难确定外头这个生锈的防盗窗能不能承受得住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的重量。
蒋徵凌厉无比的气场将陈聿怀整个人都包裹得密不透风:“你要是真的死在外面也就算了,没有你,晏晏不知道你的存在,不知道二十年前的事,可以一辈子活得很开心,可现在——”
不锈钢的护栏发出脆弱的吱呀声,蒋徵却像没听到似的,再次逼近,将他逼入险境。
“可现在,你又回来了,”他咬紧牙关,“你他妈又回来了!还顶替了一个死人的身份,处心积虑地接近我!”
“魏骞,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我爸,还有老师、师母一个个的都对你这么牵肠挂肚,你为什么杳无音信十七年却又要回来,回来打乱我们所有人的生活!”
陈聿怀觉得牙龈酸涩,心底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让他摇摇欲坠,可下一瞬,这张俊美的脸上便又挂上了极冷漠的神情,他嘴角一扯:“蒋支队长,这件事,你应该先去问问你那位被软禁的、德高望重的‘老师’吧。”
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说话时嗓子里发出不自然的嗬嗬声。
“老师?”蒋徵眯起眼睛,杨万里曾经和他说过,魏骞当年是和他大吵了一架离家出走才导致了后来的失踪的,可杨万里却从没说过争吵的起因,好像……好像是在避讳着什么。
如今看魏骞的反应,其中关窍,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陈聿怀握着匕首的手也随之加重了力量,抵在蒋徵的命门上,刀刃也随之渗出越来越多的血:“况且你认为,我们现在是谁占主导?”
蒋徵却也只是痛得眼角抽搐了一下,从思考中回过神来,他冷哼回击:“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主导位,从来都是由自己争取的。”
话音未落,蒋徵迅速攥住陈聿怀左手,往反方向用力一拧,腕骨当即脱臼,陈聿怀痛得倒一口冷气,手上脱力,匕首当啷啷落在了两人脚边。
蒋徵嘴角噙着冷笑:“回答我,魏骞,你到底是谁,又到底想做什么?”
陈聿怀面色发白,恍惚间,眼前一黑,他又看到了那条毒蛇,这次,它攀附到了蒋徵的身上,可蒋徵却像感受不到似的,丝毫不为所动。
难道……这条蛇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么?
黑曼巴蛇在两人身上游走,黑色的鳞片在月色下反射出漂亮又危险的光泽,它纤细冰冷的身子缠绕在两人的脖颈上,吐出信子擦过他的耳垂,细长的蛇尾在蒋徵肩头高高扬起。
陈聿怀沉默着,根根分明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抬起手那脱了臼的手腕,像不知道疼一般,一把拎起蒋徵的衣领,脚下顺势一蹬,便带着他往后仰了出去——
他神色漠然:“这就是我的答案,蒋队,你还满意么?”
陈聿怀想,他在那时,是切切实实地起了杀心的,可他却不知道这股打破了他内心摇摆天秤的杀意从何而来,像是那条蛇钻进了他的大脑,控制了他的身体,左右了他的意识,等灵台终于清明的时候,是蒋徵丢在床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他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如意料中的从阳台坠落,而垂在身侧的左手也完全使不上力气。
什么都没有发生。
……幻觉么?
蒋徵回头远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然一变,松开了对陈聿怀的桎梏。
新鲜空气涌了进来,陈聿怀扶着被压得生疼的肋骨咳嗽了好半晌,才勉强听清了蒋徵接听电话的声音。
“别怕,晏晏,报警了吗……好,救护车呢?”
晏晏两个字瞬间揪紧了陈聿怀的心弦,他不敢喘气,生怕错过电话那头的声音。
“……救护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哥,我害怕,你能不能快点儿过来接我?”魏晏晏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慌乱,明显带着些哭腔。
“晏晏,你听我说,”蒋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镇定,他飞快道,“我现在不在江台,但我会尽快赶回去,一到江台就立马去找你,好吗?我先叫你小唐哥他们过去一趟,你要是害怕的话,有他们陪着你,但你记住,千万不要擅自离开现场,明白吗?”
陈聿怀的视线实在让人难以忽视,蒋徵瞥了他一眼,便把手机拿下来,点开免提。
“嗯,哥,你要快点回来啊,我觉得……”魏晏晏明显是找了一处更安静的地方,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何欢死得有些蹊跷……”
蒋徵语气冷硬:“你先不要多想,是不是有蹊跷都是警察的事,等一会儿警察到了,你把你看到的、知道的,一定要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们,不要隐瞒,更不要添油加醋,听明白了吗?”
“明白,哥,我就在这等你,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电话那头有声音把魏晏晏叫了过去,魏晏晏才着急忙慌地挂了电话。
陈聿怀扶住蒋徵的手臂,脸色更加苍白,眼角都肉眼可见地发红:“晏……晏晏她出事了?”
“晏晏没事,是她实习的学校出了命案,死者是她室友”蒋徵收起手机,转身蹲在床头柜前,拉开抽屉,埋头从里面摸出来一把车钥匙,“马上收拾东西走,连夜开车回去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到。”
闻言,陈聿怀才猛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既然这么担心她,还能一走就十七年?”蒋徵一把掷过来一盒药,“药带着。”
“我……”刚刚还一脸狠戾、咄咄逼人的陈聿怀突然就哑了火,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药盒,到嘴边的话硬是被咽下去了.
今晚的事,因为魏晏晏的一通电话,也是被蒋徵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但这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二人都是各怀心思。
陈聿怀不知道蒋徵是否会彻底翻脸不认人,蒋徵也不知道陈聿怀什么时候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悬于头顶,看不见摸不着,双方达到了一种既是主动也是被动的微妙平衡,两人都无法预料,长剑落下,死的会是谁。
.
“什么——?你和小陈在一块儿?大晚上的,你俩开什么小灶呢也不带上我们!你把电话给他,我有话要说!”唐见山的大嗓门连免提都不用开了,陈聿怀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捂住自己一只耳朵。
他给蒋徵使眼色表示自己不想接电话,使得眼皮都快抽筋了,蒋徵还是面不改色地把手机硬塞了过来。
无奈,陈聿怀深吸口气,畏畏缩缩地开了口:“……喂,唐队……”
“小陈!!老蒋没有把你怎么样吧?受了委屈一定要跟我说啊,我和你彭姐替你做主!”
“没有没有……蒋队他……呃……挺好的,对,挺好的……”说这话的时候,陈聿怀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蒋徵,对方正扶着下巴微微偏过头,一脸‘我看你小子怎么编’的样子盯着他。
陈聿怀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唐队,抱歉啊,这几天我手机出问题,放在维修店了,没接到你的电话,让你担心了……”
唐见山那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怒火成功转移:“老蒋!你又是怎么跟人家编排我的!”
陈聿怀:“啊?”
蒋徵两手一摊:“我不是,我没有。”
唐见山那边又跟陈聿怀咋咋唬唬地絮叨了半天,最后蒋徵实在忍不住,把手机夺了回来。
“……魏晏晏那边你们先替我照顾着,那孩子聪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比谁都清楚,你们不用插手太多,保证她的安全就好。”
唐见山一连串儿嗯嗯嗯了半天,蒋徵撂下电话,松了口气。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格外疲惫。
陈聿怀踩油门踩得狠,仪表盘上的数字一度在超速的边缘反复横跳。
两厢沉默中,耳边只剩下了轰隆隆的风声,蒋徵突然说:“你就是为了她才回来的吧。”
陈聿怀没作声,算是默认。
“这件事……我会暂时替你保密。”
“为什么?”陈聿怀有些讶异。
“和你一样。”蒋徵又把陈聿怀的台词还给了他。
此时此刻,两人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个共识。
“程徴,”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从前的名字,“我有我不能说的理由,但也许有一天,我会跟你坦白。”
蒋徵转头看向他,车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连绵不绝,将陈聿怀线条俊逸的侧脸分割成清晰的一明一暗,眉眼清隽,轮廓分明。
而镜片下的眼珠像琥珀一样漂亮,和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漂亮。
他说:“那我希望不会是在审讯室里。”——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会觉得这种程度的现场描写血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