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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死局 “姚卓娅生前曾有过长期性的低剂……


    “科长, 液相串联质谱分析的结果出来了!”


    实习法医葛明玉推开支队长办公室的时候,彭婉正躺在蒋徵的折叠床上抓紧每分每秒补眠,为了甘蓉的案子, 她已经快一个礼拜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彭婉迷迷糊糊地掀起盖在脸上的外套,脑子不怎么清楚地嗯?了一声。


    “哎呀!抱歉抱歉,彭科长,你先休息吧, 我过会儿再来……”葛明玉连忙往后退出去几步,却又被叫住了:“你进来吧,报告拿给我看看。”


    彭婉打了个哈欠, 在看到姚卓娅毛发中检测出来的砷含量后面的数字时,差点以为自己是没睡醒看错了。


    可她使劲揉了揉眼睛, 再三确认后发现,姚卓娅体内积累下来的无机砷浓度竟然达到了惊人的5.2微克每升。


    而健康人的发砷含量参考值仅为0.025微克/升到0.075微克/升, 也就是说, 姚卓娅体内的砷是正常阈值的足足七十倍!


    葛明玉指出了关键所在:“姚卓娅生前曾有过长期性的低剂量无机砷暴露。”


    而砷这种化学物质,又与诸多的慢性疾病有关,比如基底细胞癌、鳞状细胞癌、高血压、动脉硬化等等。


    “科长, 死者生前不是患有尿毒症吗, 我看啊, 很大概率就跟这个有关。”


    彭婉猛地一个激灵,这回是彻底清醒了, 她想起了市人民医院留存的病历上写的是:二型糖尿病合并慢性肾功能不全四期。


    “无机砷的暴露, 与二型糖尿病存在关联……”彭婉倏然站起身,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砷主要通过口服,皮肤接触和呼吸道吸入来进行摄入,从事化学工业?不对, 姚卓娅生前是高中语文老师,也没有长期服用过含砷类药物,那就是饮用水被污染?更不可能了,整个江台的饮用水都是玉京水库供的,真要受过这种化学污染,那可就是集体中毒的重大医疗卫生事件了……”


    “所以,所以……”她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突然直愣愣地看向葛明玉,“所以,可能有人在给她下慢性毒药!”


    葛明玉点了点头:“我们都在怀疑,嫌疑人很有可能是通过食物下的手,虽然每次计量不大,但人体能自然代谢的无机砷含量本来就有限,这种程度的剂量累计下来,不出问题才怪呢。”


    的确,通过食物下毒是最隐蔽也是最有效的做法。


    “猪肉摊的老板,一中的语文老师……”彭婉一拍巴掌,“江台一中正好就在咱们青云区对吧?”


    葛明玉立刻会意,掏出手机一搜,很快就向彭婉举起手机,语气都难以抑制地激动了起来:“甘蓉的菜市场和江台一中就隔了一条街!”


    闻言,一股腥甜瞬间冲上喉头,彭婉突然捂着嘴巴,止不住地呕了起来。


    葛明玉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拍了拍彭婉的后背,一脸担忧地说:“彭、彭科长,你怎么了,要不我扶你去医务室看看?”


    彭婉干呕得眼泪都给逼出来了,好容易好些了,才摆摆手说:“不、不用,小葛,你快去帮我也做一次检查,头发和指甲都可以,对,还有……赶快去联系薛平,一定要快!”


    “啊?”


    “呕……我、我这四年来,都是从甘蓉的摊位上买的猪肉!”


    .


    大渠沟村,时家的地窖里。


    相比起陈聿怀手中的这一本册子,柜子里的另一本《太上感应篇》里夹杂的内容才是更让人细思极恐。


    “乔丽思20020306,胡学丽200200320,纪柠20200415……”


    “这后面的数字是什么意思……”蒋徵眯起了眼睛:“出生日期么?”


    “唔……也许?”陈聿怀埋头不语,一张张仔细翻阅过去,时间最早是在2002年,最近的就是今年了,时间跨度还挺长,这么看的话倒也不无可能。


    可为什么是从02年才开始记录,并且全都是女孩儿呢?


    蒋徵比陈聿怀要高出来半个头,此时贴着他右肩站在他身后,此时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陈聿怀垂下去的眼睫和他逆着光的侧脸。


    与蒋徵的清晰深邃不同,陈聿怀的轮廓更加柔和一些,是现在小姑娘最喜欢的俊秀类型,可他疏离冷淡的气质又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总是让人琢磨不清楚。


    这对茶色镜片下到底隐藏着些什么……


    蒋徵呼吸的热气正好喷洒在陈聿怀的耳廓上,弄得他痒痒的,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左挪了挪,与蒋徵之间拉开了些距离。


    “时珊珊20200322,”当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陈聿怀的眉头越拧越深,“是时佑去世的那天,怎么会这么巧?”


    “我记得之前跟村长打听的时候他提起过,时佑的姐姐都十二三岁了,所以这肯定不是出生日期。”一个极不好的念头从蒋徵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突然问:“陈聿怀,你见过时珊珊了没?”


    “没有,我好像都没怎么在村里见到过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陈聿怀摇摇头,但紧跟着就反应了过来,他抬眼直视着蒋徵,瞳孔骤然紧缩,“你的意思是,这是她们出事的时间,所以时佑那天晚上才会来找我们帮他?”


    蒋徵不置可否:“至于正确答案,还有那些女孩儿都去哪了,就只能等回去以后亲自去问时长仁了。”


    “嘘——”陈聿怀突然伸手捂住了蒋徵的嘴,用眼神暗示他仔细听头顶的动静。


    就在他们刚才凑在一块儿说话的时候,原本安静的洞穴上方突然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可惜他们离地面还有些距离,听不分明,可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隐约听到些十分嘈杂的人声的。


    两人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两厢一对视,书往怀里一揣,拔腿就往外跑。


    蒋徵也顾不得腿上的伤了,咬着牙紧跟陈聿怀身后疾跑。


    下来时花了十几分钟的路程,返回只用了一半的时间。


    可当陈聿怀冲过去推那块木板时却发现竟然推不动了!


    “出口被人堵住了!”


    蒋徵飞身越过他,直接伸手往上顶,试了几次木板却依旧纹丝不动,他骂了句脏,拳头狠狠砸了几下,也只能掉下些碎木屑来。


    陈聿怀摸出手机刚想打电话摇人,却惊恐地发现这底下没有信号!


    就在两人大脑一瞬空白时,地面上的人好像也听到了他们捶门的动静,有个男声嘲讽地喊道:“呦,跑得够快的啊。”


    “你是谁!你知不知道你们现在已经构成了暴力袭警罪!后果严重最高可判死刑的!”


    “暴~力~袭~警~罪~”那人贱兮兮地重复着蒋徵的话,挑衅意味直接爆表了,“吃公家饭就这么了不起啊?劝你别他妈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最烦你们这种张口国家闭口法律的,虚伪!”


    这下连陈聿怀都听清楚了,那人朝着他们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蒋徵被激得太阳穴青筋都暴了出来,铁一般的拳头捶上去,整个洞口都跟着震了震,一大块淤青也立刻在他手上扩散了开。


    蒋徵还想骂回去,却被陈聿怀一把握住了手腕:“别再激怒他了,外面唐队和林检他们都还在,跟我一起过来的那个实习警也知道我来过时家,见我们一直没回去肯定会回来找,我们先等着,静观其变吧。”


    “对咯,这位小哥还算是明事理,跟我们作对,你们可捞不着好处,上回青阳河就是个例子!”


    陈聿怀思路极快,闻言瞬间眼前一亮:“你是尹元良对不对!”


    那头沉寂了一下,陈聿怀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继续循循善诱:“尹元良,我知道那个炸弹不是你亲手放到警车上的,是你的同伙胡昌玉做的对不对?听我说,你现在放我们出去,或许还能算是中止犯罪,可以从轻处罚,要不然就算我们死在里面了,你们该负的刑事责任也一个都跑不了,别一时上了头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老胡!磨叽什么!赶紧走了!”


    远处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开始催促他,陈聿怀赶忙道:“尹元良!及时止损才是硬道理!你还有机会!”


    “别他妈给老子节外生枝了,赶紧走!”


    尹元良一脚跺在他们头顶:“硬道理?让我告诉你们什么是硬道理,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才是硬道理!你们就在里头等死吧!”


    “尹元良!!”蒋徵大喝,却发现这回捶在木板上的手感不一样了。


    他们不仅锁住了出口,还用重物给死死压住了!


    看来这帮人这次是真的要置他们于死地了!


    头顶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任两人再如何呼救都不再有回应了。


    .


    由于地道狭窄空气稀薄,他们再次返回到了空间相对开阔些的地窖里。


    两人倚着墙根并排席地而坐,为了给手机省电,也没有打开手电筒。


    四周静得吓人,也黑得吓人。


    陈聿怀几乎感受不到时间和空气的流动,他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一个没有时空概念的世界里,抓不住任何浮萍让他可以确认自己的存在。


    这种熟悉的窒息感将他的灵魂一点点抽离了出去。


    “抱歉,”陈聿怀突然开了口,“是我的疏忽,明明在发现洞口没有被锁上时就应该发现这是个陷阱了。”


    不,应该在看到时家门口大敞,只有时长仁一个人事不省的在家时他就应该反应过来了。


    蒋徵也冷静了下来,默了默,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被关在这里面的人不应该认错。”


    他的语气不再是往常那般针锋相对,反而极平静,平静到甚至带了些许温和。


    陈聿怀一愣,程邈曾经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这不是你的错,被抛下的人不应该认错。”


    他在浓墨一般的黑暗里扭头看向蒋徵,明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听到蒋徵的呼吸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云南白药混合着清清爽爽的洗衣液的气味儿。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的确让他安心了许多。


    “谢谢。”陈聿怀突然哑着声道。


    “什么?”


    “什么什么?”


    “谢我什么?”蒋徵皱眉,如果这时候有点儿光线的话,陈聿怀就能看到他不解的表情。


    其实陈聿怀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谢些什么,可能是对程邈夫妇说的,也可能是对蒋徵说的。


    他逐渐发现,自己对蒋徵的态度好像越来越复杂了,这其中到底掺杂着多少过往的事,又有多少现在的事,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这很危险。


    “谢谢你上回救了我,”陈聿怀硬着头皮说,“就……青阳河那次。”


    四下再次陷入寂静。


    就在这时,距离他们不远处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滴滴滴的声音。


    “滴滴滴……”然后节奏越来越快。


    蒋徵倒吸口冷气,下一瞬,他便猛地一翻身,抓起陈聿怀的衣领,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借着极强的爆发力和惯性几乎是将他顺着那个洞口扔了进去。


    就在那角落的火光冲出来的一刹那,蒋徵扑了进去,抱着陈聿怀在水泥地上翻滚。


    “轰隆——!!”


    炸弹携带着石块和泥土像子弹一样四处乱飞,有几片划在蒋徵的脸颊上,血珠瞬间就渗了出来,在陈聿怀的眼角擦出一道血痕。


    菜窖里的竹筐和编织袋被尽数点燃,洞口外瞬间化为了骇人的火场。


    两人这边才堪堪稳住身形,陈聿怀躺在地上,被撞得眼冒金星,他想推开趴在自己身上的蒋徵,这时,从顶上一块碎石带着细沙哗啦啦地掉下来,迷了他的眼睛。


    陡然间,陈聿怀发觉身下的地板在剧烈地抖动。


    爆炸的冲击波引发了地震,这地窖马上就要坍塌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关于慢性砷中毒的部分非常不专业,如果有了解的小伙伴觉得哪里不对可以指出来。


    主要参考了一下两篇文献:


    [1]张琳琳. 砷对人类及动物毒性的研究进展[J].中国科技博览,2016,22.


    [2]ADA.水砷与美国成人糖尿病发病的关联:动脉粥样硬化的多种族研究和Strong Heart研究[J].Diabetes Care,2024.感谢在2024-08-12 18:35:49~2024-08-14 03:10: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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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珊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时是谁跟着陈聿怀去的?人呢?蒸发了?!”


    “报、报告唐队, 是实习警钱庆一!”


    “所以他人呢?”唐见山横眉一竖,跟在旁边的村长都跟着抖了三抖——不愧是跟在蒋徵身边儿的,疯起来跟要咬人似的。


    “无组织无纪律, 等着回去领处分吧!”


    林静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唐队,你也别太激动了,现在蒋队不在,你就是主心骨, 千万不能乱了阵脚。”


    “我能不激动么!上回,就他俩开车翻进青阳河那事儿,才刚过去一个礼拜, 好好的俩人这就又丢了,你要我怎么冷静!”


    唐见山指着刚才回话的警察说:“你,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找到钱庆一!十分钟之内我要答复!找不到的话你也跟着蒸发去吧!”


    “啊?我怎么……”


    “有问题么?你不认识他啊?”唐见山一眼瞪过去, 吓得小警察立刻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是!”倒霉催的小喽啰也只能哭丧着一张脸转身跑了出去。


    “还愣着干什么?都没找过人啊?”


    “唐唐唐队……”一群刑警杵在那儿愣是没人敢插嘴, 足足等了几秒钟,其中一个人才迫不得已主动站了出来,“我们已经在村里搜过了, 也问了村民, 都说小陈在天黑之前就进山去了, 后来还有人看到蒋队上山去找他来着,但、但一直都没人见到他俩下山……”


    “上山?”唐见山一拧眉, 但很快就察觉出不对来。


    蒋徵要离开村子怎么没跟他说?陈聿怀也不是那种会随意脱离组织单独行动的人。


    况且有了上回的经验教训, 方才发现蒋徵手机不在服务区时,他可是第一时间就联系运营商去查俩人的定位了,现在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一个小时前他们都还在村里。


    难道短短几十分钟内他们就能走到一个完全没有信号的地方么?玉京山占地一千多公顷, 踩风火轮儿也走不了这么远吧?


    思索片刻后,唐见山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许多,他重新意识到了一问题——大渠沟村的村长不可信,村民就更不可信了。


    他扭过头剜了高建为一眼,高建为哆嗦得浑身肥肉都在抖。


    “高村长,从现在开始,你跟在我身边,在找回我们蒋队和小陈警官之前,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闻言,高建为刚想开口,唐见山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蒋队说过了,请配合警方的工作,我们有法院的搜查令,专案组的检察官也在这儿,所有程序合情合理合法,你们全村人都有义务配合。”


    “小周,”他点了其中一个刑警,“你立刻组织一队人,联系玉京搜山队,上山去找人,剩下的跟着我在村里摸查,我就不信两个大男人还真能走丢了!”


    “是!”


    “唐队,我跟你一起吧,村里我还算熟悉。”林静主动请缨。


    “好。”


    一大帮人乌泱泱地从村委会散了出去,晚上七点多的大渠沟村连带着上山的路都灯火通明,有些村民在这儿生活了一辈子怕是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把人都遣散出去后,唐见山的手机就响了。


    “唐队,我、我是钱庆一……”


    钱庆一现下还在急诊室门口,急得脑门直冒汗。


    他快速把自己所知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然后道:“时长仁的状况远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糟糕,酒精中毒诱发了脑出血,现在还在抢救当中,医生还说,就算是抢救回来了,估计一时半会也没法接受审讯。”


    唐见山这边听得大脑嗡嗡直响,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咬牙切齿的话:“我知道了,你继续在医院守着时长仁吧,有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


    “这边,再往里走就是时长仁家了。”高建为走在前头带路,全程态度都殷切得不得了。


    不用破门,一队刑警四下散开,唐见山和林静也跟着径直走进堂屋。


    高建为紧随其后,在迈入门槛前眼珠子一转,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做了个动作。


    “时……佑?”唐见山眯起眼看灵牌上的字,“这是时长仁的儿子?”


    “对对对,”高建为忙不迭地点头,“听说是前几天贪玩儿跑进山里,孩子他爹整整一天没见着儿子心里着急,叫了几个村民一块上山找,可惜……唉,可惜找到的时候,那孩子身子都凉透了……”


    说着,高建为扼腕叹息起来,语气里的痛惜听起来倒还算真情实感。


    正在这时,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喊——


    “着火啦!着火啦!快救火啊!!”


    唐见山与林静交换一个眼神,心中立时警铃大作。


    着火的是时长仁家的废弃鸡棚。


    除了他家以外,村里至少还有两户人家同时发生了火灾!


    “马上打119!快!”


    林静反应也很快,她在一片混乱中已经从厨房扯了一条橡皮管子出来,对准外焰,大喊:“打开吧!”


    噗——!!一道水柱应声喷涌而出。


    唐见山带着几个刑警冲进火场边缘,想尽办法刨出了一条隔离带。


    两方开工,火势很快就被控制了下来。


    唐见山被成了落汤鸡,而鸡棚也早就被烧成了黑色,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四下逡巡。


    大火把铺在地上的稻草烧成了草木灰,砸下来的房梁又砸碎了放在角落里那个快有一人高的大缸,藏在底下的那道暗门便暴露无遗。


    砰!砰!砰!


    木门经过大火一烧,已经变得脆弱了些,破门锤一下下有节奏地砸上去,没几下,木板就整个脱落了下来。


    随即,一股浓烟扑面而来,还夹杂着难闻的火药味儿,引得围在旁边的人一阵咳嗽。


    “地道?”唐见山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扭过头看向高建为,“这是什么玩意儿?你们村里都有么?”


    “这是菜窖啊,唐警官,”高建为牙齿都跟着肥肉一块儿打颤,“北方农村很常见的……”


    信你才有鬼了。黑烟散开些许,就露出了里头延伸下去的台阶,唐见山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道:“兄弟们,跟我下去!高村长,您带路吧。”


    地道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四面更是被大火熏得黢黑。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那个坍塌的地窖。


    按理来说,就算蒋徵他们真在这里面,就这个火势,就算是钢铁侠进去怕是都得烧成一堆废铁了……


    “找,活要见人,”唐见山眼神沉了沉,“死要见尸。”.


    也许是炸药的量不够,也许是蒋徵的反应足够迅速,总之地窖最终没有整个坍塌掉,而趴在陈聿怀身上的蒋徵承受住了绝大部分砖石的重量。


    陈聿怀是硬生生被憋醒的。


    大火正在迅速消耗地底下本就不富裕的氧气,火势也很快就蔓延到了两人的藏身处。


    四周的符纸更是像被丢进烈火中的干柴,烧得毕剥作响。


    用不了多时,这里面估计就要变成烤箱了,还是明火的那种。


    “你——起来——压死我了咳咳咳……”陈聿怀想要推开严严实实压在自己身上的蒋徵,可昏过去的人比猪还重,推了两把愣是纹丝不动。


    蒋徵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颈侧,后脑勺已经被血彻底濡湿了,陈聿怀偏过头去看他,脸颊就被蹭上了一大片鲜红色。


    “蒋徵!蒋徵!快醒醒咳咳咳……”


    “……”


    烟雾呛人,陈聿怀咳得惊天动地,可蒋徵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看样子是真失去意识了。


    好在两人胸口相贴,陈聿怀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蒋徵心脏有力的跳动。


    他咬紧牙关,用力推开了他,坐起身来的时候才发觉,大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逼近。


    四周温度高得出奇,汗珠子刚砸到地面上,很快便蒸发了。


    如果火山地狱真的存在的话,大抵也就是这番景象了吧。


    他们这回是真的要一起死在这了。


    因为大脑缺氧,陈聿怀的意识也逐渐恍惚了起来,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其实用不着他动手,蒋徵今晚就得被烧死在这地底下了,连渣都不会剩下,连同他自己也逃不出这炼狱,他甚至不用再去程邈的墓碑前忏悔……


    高温将他眼前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模模糊糊间,陈聿怀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瘦削的影子。


    那是个十三岁的男孩,比时佑大不了多少。


    他的手脚被反绑,嘴上贴着胶布,像件不值钱的垃圾一样,被随手丢在地上。


    有人践踏他,质问知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没有人买,咒骂他是个赔钱货,不如尚在襁褓中的魏晏晏值钱。


    他太虚弱了,连续几天滴水未进,连意识都模糊了,他不再听得清楚周围人的声音,但依然固执地用阴鸷的眼神盯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这是小小的、瘦弱的他,在孤立无援时,唯一自保的方法,就像当初在派出所时面对年幼的程徴时一样,尽管这在那些大人看来幼稚到近乎愚蠢。


    除了维护那点可怜又廉价的自尊以外,这只给他带来了拳脚相加和彻底被抛弃。


    “老规矩,扔进去,让他自生自灭吧,”那人说,“去告诉门子,这种货以后我们都不接了,光有个好皮相,脾气又倔又凶,哪个敢要他?况且最近严打闹得厉害,就算要也只要他妹妹那种女娃,好开外埠。”


    然后他就被扔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四周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其实自从被人从那里带出来后,那段记忆就已经逐渐被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他甚至不记得躺在里面浑浑噩噩的、甚至能听到死神临近的脚步声的三天里他都想到了些什么。


    可如今却又像濒死前的走马灯一样,全都想起来了。


    他当时想,魏晏晏去哪了,程邈什么时候会找到他,程徴又会不会暗自庆幸他这个不速之客从他家里消失。


    程徴和蒋徵的影子在他眼前不断重合又错开。


    他回过头看向仰面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人——当年的他就和如今的时佑一样,无论怎样祈祷,都没有等来一个能救他的人。


    陈聿怀深深闭上了眼,一种无名的凄凉在他脑海中蔓延,就在这时,那张供桌被烧裂了,木头在火焰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随后轰隆一声,桌上的东西倾斜下去,掉在了地上。


    陈聿怀猛然从混沌中惊醒。


    那座童子木雕头朝下砸下去,竟然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深陷下去的坑。


    不对,这地板是石砖铺的,那木雕得有多重才能把石头砸出坑来?


    意识到这点,陈聿怀定了定神,他将外套脱下来系在脸上当做面罩,然后匍匐下来,朝木雕的方向爬过去。


    那木雕不知用了什么清漆刷过,竟然没有被引燃,但表面也被炙烤得完全下不去手了,陈聿怀的手指当场就被烫出了几个水泡。


    “咳咳咳……”浓烟滚滚,不断地往呼吸道里钻,陈聿怀越咳越厉害,越咳越使不上力气。


    无奈之下,他只能用脚将木雕踹开,凑过去一看。


    这底下还有个暗道!


    而在那入口暴露出来的一瞬间,周围的火竟然腾的一下窜起老高,烧得更旺了。


    有空气涌入,这暗道是通的!.


    蒋徵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好多人在跟他说话,可他一个也听不清,只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说,程徴,你再不醒过来,我就把你所有的玻璃弹珠都扔进水沟里。


    能说出这样恶劣的话的,除了魏骞还能有谁?


    他想说,不要,那是他攒了很久才用零花钱买的,可无论梦里如何着急,他却连嘴巴都张不开。


    身上也越来越热,魏骞还在大力推搡着他,声音忽远忽近。


    那个声音又说:蒋徵,这次算我还你的,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还我什么?玻璃弹珠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又要去哪里?告诉我,魏骞,告诉我,我、我们,所有人都在找你……


    他突然觉得大脑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疼得他猛然睁开眼。


    “呼……呼……”蒋徵剧烈地喘着粗气,又不住地咳嗽,感觉呼吸道都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的,嗓子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真正恢复了些许意识,只是眼前的事物都变成了重影,好像有一团火焰,而那火焰背后好像还有个人影。


    “你醒了?”


    魏骞?不对,是……陈聿怀?


    那几个影子逐渐重合在了一处,陈聿怀坐在他对面,面前在风中跳动的篝火把他清秀的脸照得通明,亮到甚至有些刺目。


    “这是……咳咳,这是哪儿?”蒋徵刚一开口时的声音十分嘶哑,他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两人似乎在一处空地上,周围全是茂密的树林。


    月上枝头,却很快又被厚重的云层遮住。


    陈聿怀用衣袖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不知道,可能是玉京山里,我背着你刚从那个洞口爬出来时,外面就是这样的丛林了。”


    他简单地说了在地窖里的发现,蒋徵听完第一反应竟然是:“书呢?手机呢?”


    陈聿怀拍了拍叠放在一旁的冲锋衣:“都在,保存得很好,就是手机没电了,没法打电话。”


    蒋徵这才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只要那两本书和录像可以在最后的审讯和上诉中起到作用,他们犯险淌了这趟浑水就算值了。


    他仰头扑通一声躺倒了下去,但他忘记了后脑勺的伤,这一撞好险没给他再撞昏过去。


    “嘶……”


    “你刚才一直在梦里喊的人,是谁?”陈聿怀蓦地开口。


    “啊?什么人?”


    “好像叫魏骞还是什么谦的,”陈聿怀开始瞎扯,“哦对,你做梦的时候还哭出来了,他是你谁啊?”


    蒋徵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他还真下意识摸了一把眼角,干的,余光又瞥见陈聿怀颤动的嘴角后便立刻反应过来。


    刚想指着他鼻子当场发作,手指却悬停在了半空中,蒋徵耳朵动了动,而陈聿怀的表情明显也发生了变化。


    簌簌簌……


    非常轻微的动静,是从蒋徵身后的树林里传出来的。


    两人不作声,那个动静也就消失了。


    陈聿怀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不动声色地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


    “……”


    四周再次沉寂了下来。


    少顷,蒋徵又道:“也不知道老唐他们什么时候能找过来。”


    话是对陈聿怀说的,但眼神是朝身后转过去的。


    陈聿怀立马会意:“天黑了,山上不好找人,我们再等等吧。”


    簌簌簌……


    果然,只有他们说话的时候那边才敢动,这么聪明,应该不是动物。


    两人相互一个对视,陈聿怀便加重了些语气:“蒋队,你的枪还在呢吧?”


    在他说话时,蒋徵迅速转过身,一道黑影瞬间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站住!”


    陈聿怀一把卷起冲锋衣,飞身跟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两人还没追出去两步,那个黑影自己就先摔了一跤。


    “呜呜呜……不要,不要抓我……我听话,我不跑了呜呜呜……”


    是女孩儿的声音?


    蒋徵想走上前去,可那女孩儿一听见有人靠近就又慌不择路地往前爬。


    “不要,不要抓我呜呜呜,我不想被吃掉……”


    陈聿怀抓住蒋徵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再往前了。


    女孩哭得实在可怜,声音抖得厉害,越往后越听不清楚。


    “你是谁家的孩子?你爸爸妈妈呢?”陈聿怀轻声问。


    女孩只囫囵回答了一句什么。


    两人耐心地等着她平静下来,陈聿怀才走过去,蹲下来将人给扶了起来。


    借着远处篝火的光,他们看清楚了这孩子的模样。


    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又瘦又小,穿得也很单薄,泪水混着泥土,把小脸儿弄得脏兮兮的,稀疏的头发原本是两条小小的麻花辫,现下也散得差不多了。


    陈聿怀轻轻楷去她脸上的泥土,忽地眼前一亮,试探着说出了个名字。


    “时……时珊珊?”


    第23章 抽薪 “时佑他……他还在家等着你回去……


    短短三个字竟好像触到了她的雷区似的, 好容易才安静下来点儿,立刻就又炸了毛,拔腿就想跑。


    “我不是时珊珊, 我不是!你们走!”


    陈聿怀见势不对,伸手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他不敢太使劲,只能将孩子圈在自己臂弯里, 任由她挣扎撕扯,好几次时珊珊的指甲从他的眼角边划过去,留下了一道道深红的印子。


    “别害怕, 别害怕……”


    陈聿怀干脆跪了下来,尽量使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 他轻轻拍打时珊珊的后背,低声哄道:“没事了珊珊, 你现在很安全, 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以后都不会了……”


    “你骗人!”时珊珊意识不清,混乱中一个巴掌就扇到了陈聿怀的脸颊上, 蒋徵哎了一声, 却被他使了个眼神给按了回去。


    “你们跟那些大人是一起的!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要把我卖给别人!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时珊珊越哭越大声,她大力揪扯着陈聿怀的衣领,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泣不成声地说:“桂秋,欣欣还有岳萱,她们……她们都是这样!都不见了!别以为我们小,就当我们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好耳熟的名字。


    陈聿怀与蒋徵凌空一个对视, 马上觉出异样来,陈聿怀连忙问:“你说的是袁桂秋,陈欣欣和岳萱,对吗?你怎么认识她们的,你们都是大渠沟村的孩子,是不是?珊珊,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我们才能帮你。”


    “你还说不是一伙的!!”


    果然,是那本册子上的人名,后面跟着的年月日都离得不远。


    蒋徵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警察证,他腿脚不便,费了一番力气才蹲到了陈聿怀身边。


    十三岁的姑娘是小,但她不傻,读初中了,该认识的字也都认得了,不会像时佑那样完全无法交流。


    他向时珊珊亮出警徽和人民警察证的字样:“珊珊,我们是警察,是专门过来帮你们的,现在村里也都是我们的人,无论有多少个像你一样的孩子,我们豁出这条命也会保护你们,我保证,我以人民警察的名义向你保证。”


    陈聿怀倏然道:“你弟弟时佑,他也见过我们,他甚至还跟我们提起过你的事,你看,时佑也是相信我们的。”


    “时佑……时佑!”听到这个名字,时珊珊突然激动起来,“他怎么样了?他发现我不在家,肯定都急疯了,还会跑出来找我的!那孩子打小就离不开我!”


    “呜呜呜……”时珊珊哭得两眼通红,止不住地抽气,陈聿怀便捋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时佑他……他还在家等着你回去呢。”


    现在还不能告诉她村里发生的事,更不能告诉她,时佑已经死了。


    “真的吗?你们已经见过他了?”时珊珊眼泪汪汪地看着陈聿怀,又看着蒋徵。


    “当然,”两人点头,异口同声:“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认得出你?”


    末了,时珊珊的情绪明显缓和了许多,她朝蒋徵伸出手,一边吸鼻涕一边严肃地说:“那你的证件拿给我看看吧。”


    蒋徵一愣,完全没想到一个青春期的孩子,脸色能转变得这么突然。


    接过警察证,时珊珊煞有介事地翻看里面的照片,又对着蒋徵的脸比对了一番。


    嗯,脏了点,头发乱了点,衣裳也破了点,活像个逃难的似的,不过还是看得出跟照片上的帅哥是一个人。


    “蒋……”


    “蒋徵,”蒋徵说,“征的繁体字,文徵明的徵,魏徵的徵也都是这个字。”


    “我认得!”时珊珊恼了,一把将警察证拍进了蒋徵怀里.


    夜深了,在山上久留也不安全,蒋徵便提议先朝北斗星的方向走,他记得沿着玉京山北边儿山脉有一条进市区的公路,他们说不定能在那儿搭到便车。


    时珊珊逃跑的时候脚踝扭伤了,又虚弱得没法再走路,陈聿怀便背着她。


    临走前,蒋徵把篝火灭了,一行人往山下走去。


    时珊珊瘦弱的身体背在身上,轻飘飘的,手臂环绕着陈聿怀的脖子,脑袋耷拉在他耳边。


    “我弟他学习不好,”她喃喃地说,“我爸就经常打他,打到屁股都挨不了板凳,他淘了气,我爸也打我出气,用酒瓶子敲我的头,好几回瓶子都敲碎了,需要缝针,他也从来不会带我去医院,我只能自己去卫生所上点儿药,到现在额头上还留着一条老长的疤,很难看。”


    “不难看,我刚才根本没注意到你脸上有什么疤,”陈聿怀掂了掂托着她膝弯的手,“你和时佑长得很像,都是很漂亮的小孩儿。”


    蒋徵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若不是身处在深山老林里,又是月黑风高,此时此刻的氛围,倒还真挺像是两个哥哥带着妹妹出来散步、消暑,只是妹妹走不动路了,撒娇要人背回去。


    时珊珊兀自地念叨着:“可我从来没怨过我弟,因为我心里清楚,他很聪明,而且他知道很多事情,只是说不出来而已,所以……所以我也知道,他留在村里会很危险,我真的很怕他的聪明会害了自己。”


    ……一语成谶。


    这时,他们短暂地走出了茂密的枝丫,青白的月光便毫无保留地倾泄在三人的身上、脸上,也照亮了他们前方的山路。


    “我真的很担心他,你们知道吗,在那个家里,他是我唯一牵挂的人了,总有一天,等我再长大些了,我就要带着他离开那个村子,然后去找妈妈,但不能让爸爸知道……”


    时珊珊突然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明明是妈妈丢下我们跑了的,我却还要厚着脸皮想去找她,可是没办法,我真的很想她,时佑也是……”


    不知不觉间,空气中飘洒下细细密密的雨丝,时珊珊后面的话越说越迷糊,再后来,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乱七八糟的泪痕,呼吸绵长而均匀。


    蒋徵脱下自己的皮夹克,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衣服还带沾染着蒋徵的体温,时珊珊在睡梦中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这大概是这些天里她睡过的第一个安稳觉吧……


    “回去你要准备怎么跟她说?”蒋徵问。


    “……”陈聿怀不语。


    沉默着走了一会儿,他才说:“有些事,是注定要学会的,差别只在于早晚而已。”


    比如,与至亲至爱的人之间的生离死别。


    “你有兄弟姐妹么?”蒋徵走在前头带路,陈聿怀看不见他的表情,“刚才看你好像很会,呃,安抚小孩子。”


    “……有过。”


    陈聿怀只说了这两个字,显然是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些什么。


    有过?意思是曾经有,但现在已经不在了么?


    陈聿怀跟在他身后,蒋徵看不到他的眉眼压得更深了。


    ·


    等真的走到山脚下时,天边已经有些蒙蒙亮了,太阳的光晕像浸了血,橙黄里透出些鲜红来。


    陈聿怀这才真正有了种死里逃生的恍惚感。


    正如蒋徵所说,从山上大老远就能看到一条公路,只是这个时间点还鲜少有车辆经过。


    唐见山就是从这儿捡到流落在外的两人的。


    “等回去我非得给你俩身上一人安个追踪器不可,”唐见山一脸的一言难尽,油门踩到飞起,“还必须得是卫星定位的那种,我就不信你俩还能跑多远!”


    蒋徵瘫在副驾驶上,揉了揉胀得发疼的太阳穴:“安安安,只要你能消停会儿,让你直接往我们身上安卫星都行,从上车开始就单方面开我们批斗大会,老唐,我怎么觉着你现在比刘局还唠叨了,真是年纪上来了是吧……”


    “亲,这边也只比您大了三岁呢亲,况且月份还比您小呢,亲?”


    “嘘——”陈聿怀带着时珊珊坐在后座,女孩儿的头枕在他大腿上,睡得很沉,脸颊绯红,眉头难受地皱了起来。


    陈聿怀冰凉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有些烫,“珊珊有点烧起来了。”


    “等一会儿进了村,你先带着她去卫生所吧,也让大夫给你检查检查,尤其是你那右肩膀,别落下什么病根儿了……老唐,高村长那边情况怎么样?”


    “林检留守村委会看着呢,放心吧,老蒋,这下也算人证物证俱在,按规矩带人回去审就成了吧?”


    蒋徵拧着眉,一言不发。


    大难不死,又是带着关键性证物回来的,蒋徵却依旧看不出放松。


    默了默,他说:“先从高建为入手,尹元良和胡昌玉是必须要捉回来的,现在时……咳,已经落网了,另外两个听到风声,估计要藏得更深,火灾……火灾,你说突发火灾的地方正好就是这三家么?”


    “对,”唐见山嘶了一声,“说来也蹊跷,三个地方同时火灾,还不偏不倚正好是我们查到时家的时候,你说,会是谁给他们递的信儿?”


    “高村长吧,”陈聿怀插嘴道,“能有这么高效的领导力的,除了村长应该也不会有别人了,而且很明显他们是早有准备的,可能早在唐队来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一旦有一家可能暴露了,三家同时放火销毁证据,甚至不惜袭警杀人再畏罪潜逃。”


    “如果我们这次真的被烧死在了地窖里,”蒋徵说,“那就是彻底的死无对证了,咱们到目前为止最直接的线索链也就彻底断了。”


    陈聿怀一字一顿:“釜底抽薪。”


    时隔一夜,再次返回大渠沟村的时候,村里已经是大变天了。


    警车,救护车,消防车,三类特种车齐聚一堂,身穿各色制服的人匆匆忙忙地穿梭在其间。


    全村的人几乎都一夜未合眼,高建为更是提心吊胆了一宿,当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看到迎面走过来的蒋徵时,活像见了鬼似的,脸色比在地窖里陈聿怀见到那个木雕时还要难看。


    第24章 失踪 那个家里,好像根本就不存在这样……


    回到分局后, 陈聿怀把发着高烧昏睡不醒的时珊珊安置在了医务室里。


    值班医生说,她身上有伤,感染发炎了, 再加上夜里又吹了冷风淋了雨,这才发起了高烧,不过好在问题不大,挂个水再好好睡一觉就能醒过来。


    “这么个小姑娘, 看着个子这么小又这么瘦,真不知道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的。”


    陈聿怀方才长舒一口气,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病床上烧得双颊通红的女孩儿——她双眼闭得死死地, 眉头紧锁,看上去很难受, 皲裂的嘴唇时不时地翕动,不知在呓语着些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默默了许久, 最后朝一旁的医生礼节性地轻轻一颔首, 便转过身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诶,等等,你的伤还没……”


    陈聿怀脚下一顿, 却并没有理会, 只是合上身后的门, 然后径直向着综合大楼走去。


    “唉……得,”值班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是个不要命的犟种……”.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冤枉啊蒋警官!”


    高建为坐在审讯椅里, 一边喊一边拼命挣扎扭动,晃得手铐哗啦啦作响。


    “至于这么大反应么?搞得跟我们对你怎么着了似的……”唐见山撇了撇嘴。


    “唐警官,这东西是从时长仁家拿出来的,你们不去找时长仁, 反倒把我给抓来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你要是我,你能不着急吗!!”


    蒋徵发觉高建为这人是有点表演型人格在身上的,初次在大渠沟村见面时瞧着还是个弥勒佛似的中年胖子,对于他们的要求都百依百顺,转眼进了审讯室,又开始敲锣打鼓唱念做打地演起了窦娥冤,什么生旦净末丑全让他一个人给占了。


    “蒋警官,咱也都算老百姓的父母官了,怎、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啊!肯定是……肯定是时长仁!对,就是他!妈的!我就说他这种人迟早得惹出事儿来!还连累我们也要跟着遭殃!”


    “消停点儿消停点儿!当公安局是你家菜市场是怎么着!”蒋徵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然后转过身环抱起胳膊,俯视着审讯椅上的高建为:“没人说就是你干的,你指控时长仁也得拿出证据。”


    “你要为自己在这里说出的每一个字负责。”蒋徵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绕了出来,然后斜倚在桌沿,修长笔直的双腿交叠,以一个相当舒展的姿态面对着高建为。


    拉近了与高建为之间的距离,却是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总是能轻易地让自己的气息将眼前的人密不透风地包裹住,让人喘不过气。


    蒋徵缓缓开口:“你现在能坐在这儿,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证明你和我们手里的案子有着脱不开的干系,所以你跟这儿叫破天了也没用,而你的不合作,只会在将来的定罪处罚上给自己再添上一笔,高村长,我想,你也算是个聪明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对吧?”


    高建为抬起头,惊惶的眼神冷不防就撞上了一道冰冷坚硬的目光。


    不是愤怒,不是暴躁,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那是长期身处上位所养成的从容不迫,就像……就像是凶悍的猛兽面对一只蝼蚁,目光里满是冷然的神情。


    高建为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末了,他才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嗫嚅道:“我……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个什么本……”


    啪!


    蒋徵一把将笔迹鉴定报告隔空甩到了他眼前,脑袋一歪:“那这你怎么解释?高村长,人的书写习惯是具有特定性和稳定性,并会在笔迹中得到反映的,且轻易很难改变,但凡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字迹,哪怕隔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我们都能从中摸索出书写者惯有的特征。”


    他戏谑似的扬了扬右眉:“……还是说,有人在刻意模仿你的笔迹,想栽赃嫁祸给你?”


    “咳——老蒋!”唐见山心虚地瞥了眼角落里的监控,连忙从后面扒拉了蒋徵两下,“注意点儿……”


    “这、这是……”高建为盯着摊在面前的报告发愣,事实上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他们是什么时候、又是从哪儿找来他的签名的。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蒋徵继续步步紧逼,“重要案件的协查时间的确是48小时,但我们也可以根据情况申请延长这个期限,而刑事拘留的最长期限可以达到37天,所以……高村长,要还想着跟我熬的话,劝你趁早放弃,你是熬不过我的。


    “当然,我也不介意你去打听打听,我蒋徵的办案手段,有几个是能在我这儿嘴硬过48小时的。”


    “赶紧老实交代吧!”唐见山用笔尖敲得桌面当当响,越敲越快,敲得高建伟的心跳也跟着愈发急促。


    他看出来了,高建为的心理防线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脆弱得多,这时候就已经是突破口了。


    唐见山乘胜追击:“你第一次见到甘蓉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姚卓娅又是什么时候,她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尹元良和胡昌玉现在人到底在哪儿,还有,时佑又是怎么死的,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了,对你、对我们都好。”


    审讯室的一侧是一扇巨大的观察窗,单向玻璃,在高建为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几十道目光在死死地盯着他。


    同为专案组成员的彭婉和陈聿怀并肩而立,守在距离观察窗最近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彭婉的蓝牙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就是葛明玉喘着气急促地说:“科长,结果出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彭婉单手扶了把耳机,神色凝重,等待着下文。


    “好消息是,你和薛平的毒检报告显示,你们都没有过砷中毒。”


    没有?彭婉每心一跳——也就是说,问题并不是出在甘蓉的猪肉铺子上?


    那头的葛明玉继续说:“坏消息是,时长仁和时珊珊的DNA比对结果显示,两人之间并不存在血缘关系,小陈哥猜对了。”


    闻言,彭婉霍然扭头看向陈聿怀,瞠大的眼睛里又惊又疑——时珊珊不是时长仁的亲生女儿?!那时佑呢?还有那个早就不知所踪的亲妈呢?.


    在整个办案过程中,唯一亲自接触过时家一家三口的,只有陈聿怀,因而在山里找到时珊珊时他刻意留了个心眼儿——


    他察觉到,作为时佑的姐姐,时珊珊的长相与时佑却并没有十分相似,


    哪怕是像他和魏晏晏这对二十年没见过面的亲兄妹,相近的基因也会让他们的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几分神似之处——这也是他必须要戴着茶色眼镜的原因——更遑论是时珊珊和时佑这两个相差不过四五岁又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弟。


    而且他搜查过时家,一个院子三个屋子,竟然连一张时珊珊的照片都没有,而时佑这样在意自己的姐姐,他的房间里,书本里,枕头底下,也从没见到过姐弟俩的合影。


    准确的来说,那个家里,好像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而最重要的是,当时认定女孩就是时珊珊的,其实是陈聿怀,而非她本人。


    那一晚的兵荒马乱,再加上情急之下那可疑册子里最熟悉的名字又无意间在他脑海里烙下了最深的印记,而从地窖出来的方向又'恰巧'碰到个年岁差不多大的女孩儿,他便潜意识里就将眼前的孩子和时珊珊这个名字对应上了。


    可从始至终,她从没说过自己就是时珊珊。


    而她,在遇到他们后又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从仓皇逃窜到趴在他的背上一一坦白过去的事,就好像事先排练好般过渡自然,根本不像个刚刚遭受巨大惊吓的十三岁孩子会有的反应。


    如此种种,更让他心里疑窦丛生,因而回来后,他便直接找到了彭婉,并将两根带着发根的毛发样本交给了她。


    事实上彭婉从不会让人失望,他们分局有自己的实验室,从拿到样本到测序完成,前后不过五个小时,比陈聿怀预计得还要快上许多。


    彭婉脑子转得飞快,她想,或许,时珊珊与时佑并不是亲姐弟,又或许,她,此时此刻躺在医务室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时珊珊——那么,真正的时珊珊又在哪里?还活着么?还是和时佑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若真是如此,那这事就难办了,他们不仅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证人,当务之急是还要抽调出一部分警力去找人,大渠沟村的村民显然是不会帮他们的,这么做,无异于是在大海捞针。


    彭婉拍了拍陈聿怀的肩膀,低声道:“小陈,你跟我出来一下。”


    陈聿怀聪明,看到彭婉的紧绷的表情就能猜出个七八分,可点点头后,一个‘好’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却听沉寂了半晌的审讯室,蓦地传来了高建为的声音。


    他说,潘冬梅这个名字,你们听说过么?


    刹那间,那三个字好像一道闪电,在他脑海里劈过,下一瞬他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小陈?喂!小陈?你没事吧?”彭婉的声音很快就吸引来周围人的注意力,最后连审讯室里的蒋徵他们都听见了。


    “小陈,你怎么回事,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是不是伤口感染了?喂!!”彭婉几乎喊了出来,使劲摇晃陈聿怀的肩膀,可他却跟原地石化了一样,纹丝不动。


    蒋徵推门而出:“怎么了?”


    陈聿怀突然浑身一个激灵,表情木讷,嗓子沙哑:“没……没什么,我没事。”


    他几乎眼神发直,经历了在大渠沟村那些事儿后,明显憔悴了许多,乱糟糟的头发根本来不及打理,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萎靡,‘没事’这两个字由这样的人说出来,更是没有可信度的。


    蒋徵狐疑地审视着他,陈聿怀看向彭婉,眼神又瞬间恢复了平时那副睡不醒的状态:“彭姐,你刚才叫我要说什么事?”


    “啊?”彭婉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毫不客气地上下其手检查了一番,确认了确实不是身体上的状况才稍稍放下了些疑虑。


    在关上监察室的门时,陈聿怀透过门缝,看向了里头侧对着他的高建为。


    明明从里面是看不到外面的,可蒋徵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他抬眼看过去,虚空中,和陈聿怀两厢对视。


    在陈聿怀坎坷的前半生中,有太多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名字。


    而潘冬梅,无疑是其中最深刻之一。


    第25章 梅姨 本应该站在表彰大会最显眼位置上……


    潘冬梅。


    臭名昭著的人口贩卖组织头目, A级通缉犯,曾经让公安部设置的赏金从五万一路涨到了近十万元。


    全国各地流窜作案,且十分狡猾,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可以说是整个公安系统内部……哦不,应该是全国人民尤其是千禧年前后出生的孩子,就没有不知道的。


    在她犯罪最猖獗的那几年里, 甚至有家长会用潘冬梅这个名字来止小儿夜啼,比大灰狼还管用,毕竟城市里不会有狼, 但保不齐就会有披着羊皮的人贩子。


    只是受限于当年的刑侦手段和技术条件,让潘冬梅在外逃窜了十多年。


    一直到五年前, 公安部正式部署了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专项行动,重启了不少陈年旧案, 再加上那些公安技术也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步, 天网恢恢,很快这个曾经名噪一时后来却又销声匿迹的庞大组织便逐一落网。


    最后,流落在东南亚街头、佯装成流浪疯婆子的潘冬梅自然也没能逃脱法网。


    一审被判死刑, 潘冬梅那时已经一身疲态得甚至没有上诉, 倒是免去了二审的诸多麻烦。


    蒋徵眉心紧绷:“梅姨?”


    高建为垂下去的头点了点, 算是默认。


    “可……她不是去年就被枪毙了么?你没事提她干什么?”唐见山瞥了一眼蒋徵的脸色,后者却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


    这个案子, 唐见山记得很清楚, 因为当年省厅为梅姨案成立了专案组,而这个专案组的组长,正是蒋徵的研究生导师,杨万里。


    ‘巧合’的是, 梅姨案从正式立案到最后的宣判,前后历经三年时间,这个时间跨度如此之长,取证难度如此之高的案子,整个办案过程却漂亮到可以写进教科书的程度,可就在那尘埃落定后不久,本应该站在表彰大会最显眼位置上的杨万里,却在自己办公室里被强行带走了。


    隔了很久以后,唐见山才从别人口中听说到,当时押走杨万里的两人是纪检委的,而杨万里本人被‘双规’了。


    就连蒋徵都没能抓到一丝风声,这事儿就这么一直僵到了现在,成了全分局上下都心照不宣的敏感话题。


    “2000年那年,”高建为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就是正月十五刚过没几天,有个女人,领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来了我们村,说是要找什么人……”.


    “小陈,你找机会先把这事儿跟蒋队汇报了,他知道该怎么办。”


    “彭姐,你不进去么?”


    “我……”彭婉隔着门瞟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随后拍了拍陈聿怀的胳膊,道:“技术科那边还有点儿事,你先去盯着,我等会儿就来。”


    “……好。”陈聿怀只能应下。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几个刑警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或奇怪,或担心,但陈聿怀也只是摆了摆手当作回应,然后径直走向审讯室。


    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几个念头就已经在他脑海里迅速打了个转儿。


    叩叩叩。


    敲门声骤然打断了高建为,他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浑身一哆嗦,看向进来的陈聿怀。


    可陈聿怀却并没有看他,而是在他的直视下走向蒋徵。


    两人之间无需多的交流,只交换个眼神,蒋徵就知道陈聿怀进来是干嘛的。


    他略微曲腰,上半身朝陈聿怀的方向偏过去,让他可以附在他耳边说话。


    两人凑在一起,陈聿怀不自觉地抬手搭在了蒋徵的肩膀上保持平衡,蒋徵便能隐约嗅到他发丝间残留的广藿香。


    这是蒋徵常用的香氛洗发水的味道,广藿香带着点儿湿漉漉的泥土味,掺杂着些许中药特有的苦涩和植株清香,并不是大众意义上好闻的香气,可用在陈聿怀身上却意外得很合适。


    明明是在跟蒋徵说话,可陈聿怀嘴巴在动,眼神却在有意无意地向高建为的方向瞥。


    高建为有些不明所以,他见过陈聿怀,但也只匆匆见过一两回,印象并不深刻,这段时间到过大渠沟村的警察可太多了,要不是陈聿怀长相还算出众,高建为估计连他叫什么、是什么职位都分不清楚。


    见两人说完了话,高建为咧嘴扯出个难看的笑,打了声招呼:“小陈警官。”


    陈聿怀随口一问:“你认识我?”


    “当然,专案组戴眼镜的辅警小哥,之前还让蒋队跟我打听时家的事来着,我都记得,只是可惜了……”说到这,高建为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蒋徵眉梢一抬。


    “可惜时佑那孩子了,可怜见的,又死得不明不白……”高建为说,“那孩子打小就没了妈,又摊上这么个倒霉爹,只有珊珊这个当姐姐的疼他,自己还没多大,就又当爹又当妈地拉扯他,可再懂事又有什么用?小姑娘家家的,生下来还不是要被她爹给卖出去,换买酒的钱……”.


    “潘冬梅……潘冬梅……”


    离开审讯室后,彭婉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还把门给反锁了起来,路上碰见正要过来找她的葛明玉,还没等她开口,就见彭婉踩着风火轮似的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飞了过去,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


    彭婉用自己的警号登上了内网,很快就调出了梅姨案的卷宗。


    她从头到尾迅速扫了一遍,卷宗里记录得事无巨细,整个过程看起来完全合理合法合规,而且以她的权限都可以查看的卷宗,按理来说也不会存在什么机密的地方。


    “啧,这也看不出什么来啊……难不成杨导不是因为这事儿被抓的?”她懊恼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又重新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进三个关键词。


    “拐卖,梅姨,失踪人口。”


    很快,不计其数的结果就跳了出来,有些是官媒发布的报道,也有些被传得十分离谱的小道消息,有文字,也有图片,真真假假很难分辨。


    彭婉往后翻了几页,她甚至看到了几张媒体在听审团里偷拍到的蒋徵的照片,可就是没有找到她想要的。


    她反复换了几个关键词,结果却都大差不差。


    “哎——”彭婉长长地出了口气,仰头靠到了椅背上。


    难道……是自己多想了?她闭上眼,狠狠掐了掐眉心,强迫自己回想从前和甘蓉接触过的每一个瞬间。


    她和甘蓉是在五年前认识的,那时候的甘蓉已经在江台打拼几年了,工地拌过水泥,也在大排档里传过菜,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就连江台的菜市场都跑过两三家才最终安顿了下来。


    不过好在甘蓉很会来事儿,又从不缺斤短两的,她的摊位前从不缺顾客,跟谁都能唠上两句,尤其是在听说了彭婉的职业后,更是无条件地信任她,还把自己大女儿托付给她照顾过一段时间。


    一定有那么一个瞬间——彭婉想——或者某一句话,某一个表情,让她在听到潘冬梅这个名字的时候会突然想起甘蓉。


    一定有……一定有……


    “彭警官,最近下班怎么早了些呀?我这里今天剩了些剔下来的大骨,特意给你留着的,你拎回去喂狗正合适!”


    “彭警官,还是老样子?阿玲最近老是跟我念叨,什么时候能去彭婉姐姐家做作业呀?还说你煲的汤都比我煲的要好喝,现在可倒好,连阿敏那小子也缠着他姐姐要跟着一块儿去……”


    “彭警官,我过几天可能来不了了,你想着点儿,可别到时候过来扑个空……嗐,也没啥,这不换季了吗,阿敏又生病了,离不开人,这回阿玲又得麻烦你了……”


    这时,一张照片突然从她余光里一闪而过,彭婉一个鲤鱼打挺又坐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寻人启事,还是个女孩儿。


    点进网页。


    详情页里的照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还是黑白的,下面写着走失者的信息,出生年月,家庭住址一类。


    彭婉粗算了一下,这孩子当初被拐走的时候也才三岁,将将开始记事的年纪。


    三岁?


    “……我三岁那年就被送到夫家了,也算是童养媳吧……彭警官你也别惊讶,这种事情在城里少见,可在我们那些农村里可太多了,尤其是我们那个年代,半个村的女娃都是从其他村抱来的……”


    “你说三岁之前的事?”


    说起往事时,甘蓉总是很洒脱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干瘪的嘴唇都皲裂出点点血丝,但笑容又很爽朗,很有感染力。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彭警官,我第一次带着两个娃来江台的时候,就总觉得,我这回是来对地方了,这些年我跑过不少地方,在南方做过小生意,在北方收过苞米,只有江台给我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我上辈子就是江台人似的……”.


    “梅姨案,失踪儿童,找回。”


    回车。


    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网页叫做“梅姨案受害者亲属互助论坛。”


    点进去的时候,彭婉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是个民间组织的论坛,发起者是杨万里,当年结案后,他就以组织名义个人出资组建了这样一个组织。


    网站非常简陋,但五脏齐全,很清楚,可以通过失踪年份和地点筛选出寻人信息,彭婉直接点了全部。


    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照片,鼠标滚轮都滑不到底,从黑白的到彩色的,从1960年到2016年,从襁褓婴儿再到女大学生。


    其中有的已经被标注上“已寻回”的字样,但更多的依旧是空空荡荡的。


    很快,一张女童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1964年出生于江台市,失踪时间1967年,失踪地点也是江台市。


    出生年份对得上,女童眉眼间和甘蓉也有七八分的相似。


    她的猜想被一步步得到印证,目光向下,照片下的名字却并不是甘蓉,而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薛玲。


    彭婉瞳孔骤然紧缩,这是……甘蓉的大女儿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潘冬梅的原型就是全国通缉人贩子的梅姨。


    第26章 失控 “小陈把高建为给打了,牙都飞出……


    彭婉揣着满腹心事回到了审讯室, 才刚刚过去半个钟头,观察室里的人竟然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审讯室的门罕见地向外大敞开着。


    她从观察窗望了一眼, 里头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背对着她,围站在方才高建为坐着的地方,而理应守在这里的蒋徵和陈聿怀却都不见了踪影。


    彭婉心里咯噔一下, 一把拽住了正想趁乱溜出来抽烟的唐见:“里头怎么回事?高建为出什么事了?蒋队和小陈呢?”


    唐见山连打火机都摸出来了,烟瘾犯得他牙龈直痒痒。


    他脸色很奇怪,看了眼彭婉身后, 才压低声音凑近她说:“小陈把高建为给打了,牙都飞出来一颗……”


    “哈?!”彭婉大惊, 抓住他衣领子一叠声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高建为伤的严不严重?他说了些什么?小陈呢?”


    “咳咳咳……松开松开!揍人的是小陈,又不是我!”唐见山被勒得直翻眼白, “大渠沟村的问题很复杂, 跟梅姨的案子还有过牵连!”


    二十分钟之前,审讯室里……


    “你既然知道潘冬梅身边那个孩子来历不明,也知道她来找时长仁就是为了把那孩子卖了换钱, 你这个当村长的为什么不报警!高建为, 你这叫知情不报, 是在包庇和纵容犯罪,而且情节特别严重!”负责审讯的小警察越说越激动。


    蒋徵和陈聿怀分别站在房间的首尾两头, 隔得很远。


    高建为咽了口吐沫, 突然没头没尾地吐出来三个字:“两千。”


    蒋徵皱眉:“什么?”


    高建为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白已经布满了红血丝,佝偻着肥硕的身子,一脸疲态, 活像个受欺负的老实人,瞧着着实可怜。


    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唐见山,可他的眼睛却直直盯着后面的蒋徵,仿佛是在跟他一个人说话。


    “两千,”高建为说,“卖掉一个娃娃我就可以得两千块,千禧年那会儿,我勤勤恳恳一个月到手都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


    “而且,蒋警官,你知道什么样的孩子最值钱么?”


    很少有人会用‘值钱’这样的词来形容人的——两千块,就足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堕落成嗜血的鬼。


    蒋徵冷冷地看着他,不语,回答高建为的竟是一向话很少的陈聿怀:“那是人,高建为,不是按斤称的猪肉。”


    声音自身后传来,高建为依旧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蒋徵,自顾自地说:“是十三四岁的女娃娃。”


    蒋徵:“?”


    “你到底想说什么,少跟我这儿拐弯抹角地打哑迷!”唐见山有些不耐烦起来。


    彭婉和林静都不在场,剩下的一屋子警察全都是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一时半会儿都还没意识到高建为这话里头的意思,连陈聿怀都是眉头紧锁,疑惑不解。


    只有蒋徵,他家里还有个妹妹魏晏晏,他也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一个极不好的念头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蒋徵瞳孔骤然紧缩成一点。


    “你是说……”蒋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竟极少见地显现出犹豫的样子,“你是说……这些未成年的女孩会被用来……用来当做生……生育工具?”


    高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盯着他,不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


    的确,瘦弱的青春期女孩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而她们一只脚又刚刚迈向成熟,无论对于卖家还是买家来说,无疑都是最容易采摘的、最青涩新鲜的‘果实’。


    也是高建为口中最‘值钱’的目标。


    那恐怖的四个字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热油里,审讯室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


    “高建为你他妈还是人么!”


    “你也有女儿,为了那几千块钱,难不成你也能把自己女儿卖了么?!”


    “畜牲!!”蒋徵一掌拍在桌面上,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尽数爆起,“她们才多大!你他妈也下得去这个手?!”


    “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两千块,”高建为嘴唇的颜色更深了,呼吸也有些不规律起来,“但如果是个已经来了红的女娃,卖出去一个,潘冬梅就能给到我这个数——”


    他举起一只手,提到钱的时候,混浊的眼睛都在发光。


    “蒋警官你知道不?两千年那会儿,我想把村头之前那条烂尾了的路修起来,可没钱怎么修?我这个当村长的就挨家挨户上门筹集资金,一百多户,愣是连个三五百块都要不出来,文件年年报上去都是有去无回,每次电话问又是要按规章要走流程,像这样的事,数都数不过来……”


    “时候有多穷,多难,你们这些捧金饭碗的又怎么会知道。”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众人心里也都能猜到个七八分了。


    在最困窘的时候,潘冬梅出现了,还告诉他,只需要把她带来的孩子藏在村里,过几天再交给自称孩子父母亲戚的人,他就能拿到成沓的现金,甚至不用入村委会的账。


    高建为起初还是有些点良知的,他怎么会不知道潘冬梅是拐子?可当她将一叠厚厚的钱放到他手里时,该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再后来,源源不断的孩子通过不同的方式被偷送到大渠沟村,然后源源不断的现金再流进高建为的口袋里。


    他用这笔钱修了桥,补了路,把家里潮湿得掉了一半的墙皮刷了漆,甚至还给儿子盖了婚房,给女儿置备了嫁妆……连带着村民的日子都好像越来越有盼头了。


    他那一年多里赚到了过往十年都赚不到的钱,这诱惑可太大了,大到他几乎不用怎么犹豫就义无反顾地上了潘冬梅的贼船。


    一股浊气堵在众人的胸口,空旷的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在被一点点抽干,让人觉得憋闷。


    良久,蒋徵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些许。


    很显然,两人的交易并没能一直维持下去,他继续问:“然后呢,我记得公安部04年就在全国范围内第一次发布了潘冬梅的通缉令,之后的犯案就远没有之前那么猖獗了。”


    “其实……她从02年年初就没来过了。”高建为说。


    可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人就会像魔鬼一样疯狂。


    潘冬梅走了,高建为却彻底停不下手了,他已经见识过钱在口袋里沉甸甸的感觉,又怎么会坐吃山空然后坐等着回到以前那样窘迫的日子?


    账户上日渐减少的数字让高建为吃不下睡不着,村里的闲言碎语几乎能把高建为淹没,他越发地没法控制住自己的大脑。


    “难道……难道我们这些人就活该一辈子都窝在那个山沟沟里,活该穷苦一辈子吗?可我们的儿子,孙子,跟你们又有什么不一样?”


    贫困带来的远不止饥饿、无助,还有现代秩序的崩塌,困境的代际传递。


    高建为越来越急促:“潘冬梅走了,我就开始自己想办法,可我没有上线,更不知道那些孩子都是哪儿来的,所以,我就想到了村里面出生的那些女娃娃们。”


    闻言,蒋徵和陈聿怀不约而同凌空对视——是那个册子里女孩们的名字!


    “但想让他们自己把娃送走总需要些由头,正好那时,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那年江台闹得很凶的活人祭祀杀人案……”


    “4.22江台邪教连环故意杀人案,”蒋徵说,“本世纪最大的邪教犯罪案件,受害者数以百计。”


    高建为晃晃悠悠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就……我就从外面请来了个道士,我给他钱,让他给村里人免费看病,看风水,后来他们家里红事白事都爱请他过去作法,画符,我就让他趁机把自己写的经书发下去,让家家户户都供奉一个叫虚日鼠的童子。”


    是那个地窖里的黑色木雕童子像了……


    陈聿怀眯起眼,浅色的眸子泛起幽幽的光:“所以他们才会在自家墙角里放一碗生米?”


    高建为一顿,才终于回过头朝他看了一眼:“小陈警官,你已经见过了?你可千万别把那些碗打碎了呀。”


    “你什么意思?”


    刹那间,几个画面像胶片电影般在陈聿怀脑海里闪回过去。


    “虚日鼠童子可以看出谁家会有灾祸,瓷碗破碎米粒流出就是他的警告,那家人就得把自己的女娃送到地窖里,供奉给童子以求庇护消灾。”


    这也就解释了地窖的存在,以及为什么会有个如此隐蔽的,通往深山里的出口。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那户人家里就有个,咳,按你的话来说,有个值钱的女孩子?”唐见山说。


    “血,是血!”陈聿怀脑子转得飞快,仿佛在虚空中看到两条原本并不相交的线在这一刻碰撞在了一起,擦出刺眼的火花,“碗底红色的米是被那些女孩子的血浸透染上的颜色,不对……血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碗里,一定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并且一定是女孩最亲近的人……”


    蒋徵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另一本册子上男人的名字。


    “是她们的父亲!家里有女儿的、曾经有过女儿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在那本地窖里的册子上!”


    高建为从鼻腔里嗤笑出声:“还用我继续说什么呢?”


    一个黑影几乎瞬间窜了出来,下一秒,骨头之间相撞的闷声响起。


    在十几道目光下,高建为脸偏过去,血瞬间就从鼻腔和嘴角飙了出来。


    陈聿怀扬起拳头,带着一道凌厉的劲风再次落下,在堪堪擦过高建为鬓发的时候,被一股外力硬生生拦住了。


    是蒋徵。


    唐见山吓懵了,事发太过突然,他看到高建为鼻血横流,一颗牙从因为脱臼了的下颌骨而合不上的嘴里飞了出来,咳嗽得惊天动地。


    “救……救命……咳咳咳……”高建为疯了似的地惊叫,口水混着血水到处甩,“警察、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陈聿怀急促地呼吸着,他在发抖,刚才的几秒在他脑袋里完全是一片空白的,只觉得一种不知名的怒火和极端的恐惧控制了这具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谁?


    直到抬头对上蒋徵的眼睛,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陈聿怀忘记了呼吸。


    他抽回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第27章 动机?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原本就没怎么吃过东西, 陈聿怀扒着马桶边,呕出来的都是胆汁。


    隔间门被叩响,传来蒋徵的怒喝:“陈聿怀, 你给我出来!”


    陈聿怀:“呕……”


    蒋徵:“……”


    等胃里彻底清空了,陈聿怀扶着门框走出来,一抬眼就看到蒋徵守在外面,洗手池台子边上多了个纸杯, 里头的水还徐徐冒着热气。


    冷水哗啦啦喷涌而出,陈聿怀漱了口,又掬了一把水泼到脸上。


    重新戴上眼镜才发现, 镜子里的他,骨相依旧优越, 却是脸色青白,水珠不断从额前的发梢滴落下来, 在眼角染上了抹病态的红。


    温水入喉, 润了嗓子也暖了空荡荡的胃,陈聿怀捧着水杯,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身上穿的还是蒋徵留在办公室里的作训服——他原先那身衣服早就在地窖里就被毁了——水把他领口洇湿了一大块。


    一沾了水, 广藿香的味道就更明显了。


    蒋徵抱着手臂靠在他身后的墙边, 看向他的神色意外地很平静。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旷的卫生间里只有那个常年修不好的水龙头在滴答作响。


    “在审讯室里公然殴打嫌疑人,导致其牙齿脱落、鼻出血鼻骨骨折, 如果最后判定是轻伤那可就是刑事犯罪, ”蒋徵一步步靠近,眼神极具压迫感,“今天至少有二十多个人看到了,陈聿怀, 你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知法犯法的事,这是彻底不想演了?”


    陈聿怀半垂着眼皮,睫毛湿漉漉的,在微微发颤。


    “……抱歉,”他哑着声音开口,“我愿意承担自己的行为带来的一切后果。”


    “我掐了监控来这是找你又反锁上门,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么?!”蒋徵捏着他的肩膀将人翻了过来,强迫陈聿怀面对着他,“看着我的眼睛,陈聿怀!”


    陈聿怀垂着头耷拉着眉眼,活像个闯了祸挨教导主任训的学生,哪还看得出半分方才揍高建为时横眉竖目的样子。


    “队长,我……”


    “错了”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门口窸窸窣窣的动静给打断了。


    “你先去你先去,不是你说有事要找他的吗?”


    “你是目击者,当然应该你去说啊。”


    蒋徵:“……”无语×2。


    陈聿怀偷偷瞄向门口一眼,期盼着那俩能破门而入,帮他分散分散蒋徵的注意力。


    “往哪儿看呢?”蒋徵斜睨了他一眼,“门口的该干嘛干嘛去,现在还不是你俩来厕所站岗的时候!”


    两人推搡的声响立刻停了下来,随即听到唐见山干咳了一声:“那个……老蒋啊,你冷静冷静,今天这事儿也不全怪小陈,别说他了,就是我差点都没忍住给他丫一嘴巴子,太不是东西了……喂,你也说点儿什么啊……”


    “呃……是啊是啊……”彭婉急得眼珠子乱转,“小陈,好好给咱队长道个歉,回去面壁思过写检查去,蒋队,我这边有重大发现,应该能查出来甘蓉和姚卓娅的关系,你赶紧过来看看吧!”


    “就是就是,案子可耽误不得,”唐见山忙不迭地附和,“而且我看那高建为就是装的,大老爷们掉颗牙留点血那都是擦伤,而且今儿看到的不也都是咱自己人嘛……”


    陈聿怀立马心领神会,手贴裤缝,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对不起蒋队,下次再也不敢了,明天我一定把一千字检讨放到您办公桌上。”


    蒋徵刚要继续发作,余光却猛地瞥见了陈聿怀左手上缠着的纱布。


    这是陈聿怀把他从地道里拖出来时在岩壁上划出来的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深可见骨,回来的时候险些感染发炎,此时又渗出来些血色,估计是刚才动作太剧烈,伤口又崩开了。


    蒋徵喉结上下滚动,少顷,才复而开口:“一万字,前因后果反思都给我写清楚了。”


    尽管万分不情愿,陈聿怀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是。”


    蒋徵:“下班前亲自交给我。”


    陈聿怀咬着牙根:“……是。”


    蒋徵:“再单独写份一千字的发言稿,下周例会我会专门给你留出十分钟发言,当着整个支队表表态,到时候赵局刘副局都会在。”


    陈聿怀脸色立马就黑了,


    蒋徵瞪回去:“嗯?有异议?”


    僵持数十秒,最后陈聿怀还是不得不借坡下了驴,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不敢……”


    彭婉怕陈聿怀态度不好再惹到蒋徵,连忙催促:“老蒋,咱们晚些估计还得出趟外勤,可别耽误了……”


    “来了。”


    蒋徵最后丢给陈聿怀一个危险的眼神,转身朝外面走过去。


    他一直走到门口见陈聿怀都还没挪动步子,回头催促:“还得要我请你?”


    “不不不……”陈聿怀一路小跑着过去,尽量显出低眉顺眼的姿态来。


    “陈聿怀。”在与蒋徵擦肩而过时,蒋徵再次叫住了他。


    “你给我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的所作所为和整个专案组都有关,尤其是我。”


    蒋徵话里有话,陈聿怀听得出,却想不明白。


    他疑惑着抬眼看他,后者却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先行一步开门出去了。


    怪人…….


    江台市福利院,姚卓娅三岁前生活的地方。


    算下来都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叫圣心孤儿院,是江台某教会创立的,后来被政府收编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这也是他们当初调查姚卓娅身份背景的时候没查到的原因,哪怕后来彭婉对此起了疑心,也很是费了一番周章才查到的。


    彭婉:“而且最巧的是,发布这个寻人启事的薛春来夫妇是薛平的外公外婆,不过……两位老人家现在都不在世了,薛春来走了都快二十年了,连他老伴邓琴华五年前也都病逝了。”


    鼠标滚轮继续滑动,一排排照片在蒋徵狭长的眼底映出来一道光影。


    “薛春来收养姚卓娅的时间在薛萍失踪之后,而且隔了整整两年。”唐见山想了想,继续道:“倒也解释的过去,应该是发现孩子这么久都找不到,所以收养回来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儿填补心里空缺?”


    一张空白照片停留在了屏幕上,在一众寻人启事里,白色的人形剪影显得格外突兀,而下面备注的名字是——


    魏骞。


    失踪时间:2000年2月19日。


    蒋徵至今都记得很清楚,那是千禧年的正月十五,阖家团圆的日子,魏骞却在那天,抛下了自己的最在意、最重要的亲妹妹,离家出走了。


    走得毅然决然,毫无留恋。


    而从那天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人间蒸发了一般。


    寻人启事是当初杨万里亲自放上去的,却因为26年前魏昭的案子,他不敢轻易将魏昭的儿子公之于众。


    如今算下来,竟已经整整20年了,足够一个让一个男孩变成青年,四季轮转,世事变迁,就连魏晏晏都从当初几乎难以成活的婴儿出落成了秀外慧中的大姑娘。


    如今魏骞还活着的话,他还能认得出么?


    “诶,老蒋,你说这个教会孤儿院是啥样的啊,会不会就是因为小时候耳濡目染了,姚卓娅才容易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嗯……我觉得很有道理老蒋,老蒋?”见人没作反应,唐见山一胳膊肘怼过去,“老蒋,发什么呆呢?”


    蒋徵思绪被硬扯了回来,一个激灵,视线便陡然撞上了电脑屏幕上一块黑影里倒映出来的目光。


    是站在最后面的陈聿怀。


    注意到蒋徵的眼色,陈聿怀触电似的,立刻错开了视线。


    他在看什么?


    蒋徵没搭理唐见山的絮叨,而是扭过头看向彭婉:“我记得你之前跟我提过,甘蓉的女儿大名就叫薛萍?”


    彭婉点点头。


    同名同姓、同名同音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三个他们曾经以为毫不相干的人身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么?


    滚动条拖动回薛萍那个界面,蒋徵突然注意到,在详情页中的右下角中都会有最新编辑的日期,因为有的家长会随时更新失踪人口最后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增加寻回的概率。


    而薛萍的那篇寻人启事最后编辑于八年前,也就是说薛春来去世后,薛平的外婆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她。


    这个薛萍对于他们来说如此重要,重要到成了一辈子的执念,他们一定,一定在死后也留下了什么讯息。


    “云州省……”陈聿怀不自觉念出一个地名。


    蒋徵皱眉:“什么?”


    “云州省。”陈聿怀指着屏幕说:“薛萍最后可能出现的地方在云州,可甘蓉的老家不就在云州么?”


    “对!没错!”彭婉一拍巴掌,“甘蓉是在云州老家犯了事才带着孩子跑出来,最后定居在江台的。”


    “可这些跟姚卓娅的死有什么关系?就算她俩之间确实有过这样一段机缘巧合,也不能说明,而且二老都已经走这么多年了,咱总不能烧香去问吧?”


    “这就是我找你们过来想说的第二件事,”彭婉说着,不只从哪凭空摸出来一叠报告,翻到其中最关键的一页。


    “还记得吗,姚卓娅的尿毒症很有可能与她体内常年累积的大量无机砷相关,而有慢性砷中毒常见于饮用受污染的水,食用受污染的食物,或者皮肤和呼吸道的直接接触。”


    “不过这些可能我都排除了,所以我曾经怀疑过,甘蓉是不是通过卖给姚卓娅有毒猪肉下的手——你们也知道,高温烹饪并不能去除重金属——而我自己就常年在她的摊位买肉,所以我第一时间就取了样本送到实验室,可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这是我和薛平的毒检报告,砷含量微乎其微,远远达不到导致中毒的剂量。”


    收起报告,彭婉继续说:“你们估计还不知道,我和甘蓉认识得早,她早年间其实经营的不是猪肉铺子,而是蔬菜铺子,只是我那时买的不多,因为她的菜打着自家种植的有机蔬菜的旗号,卖得比别家贵不少,所以那时候光顾她摊位的人大多都是比较讲究的,兜里也比较宽裕的。”


    陈聿怀直接点出关键所在:“比如姚卓娅?”


    “没错,”彭婉点头肯定,“而且我还特意上网查了一下,含砷农药直到19年才被禁止,甘蓉当时作为农户,很容易接触到那些东西,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她是通过这种方式,长期并且小剂量地对姚卓娅下的毒。”


    “到底还是贫穷救了你一命啊老彭。”唐见山语重心地拍了拍彭婉的肩膀,“这下作案手法和作案时间都有了,可最重要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这个,”蒋徵突然剑眉一挑,原本皱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就得亲自去问问甘蓉本人了。”


    唐见山:“哈?她都失踪好些天了,技术科那边追踪到云州线索可就彻底断了……诶,等等……云州?怎么又是云州?”


    “云州可是个省了啊老蒋,”彭婉接过话茬,“三十多万平方公里,光是自治州就有七个,要是能找到我们科也不至于头疼这么多天了。”


    蒋徵:“还记得刚才高建为在审讯室里说过的么?”


    “云州的云汐县看守所,”陈聿怀脑子转得飞快,“当年梅姨案除了死立执的三个,剩下的同伙全部关押在云汐县看守所,正好从今年开始,就陆续有人刑满释放出来了……”


    第28章 追凶 “不出三个月,我一定可以揪出他……


    “我不去。”


    “别忘了你还欠我个检讨。”


    “……”


    蒋徵无视掉陈聿怀的冷眼, 突然向他身后摆了摆手:“林检。”


    陈聿怀扭过头,竟是林静推开了大办公室的门。


    她依旧是那身职业套装,胸口的检徽被擦得熠熠生光。


    林静稍一颔首:“抱歉, 我来晚了,检察院那边……”


    蒋徵礼节性地笑道:“理解,公检法都是一家人,各自的难处自然可以感同身受。”


    林静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每天除了忙检察院的事,还得时刻兼顾专案组群里的各种消息,虽然人不在这儿, 但案情进程却十分清楚。


    她从业也十几年了,是专案组里资历最老的, 什么案子没见过、没经手过。


    可不得承认的是,3.16案无论是从复杂程度还是时间跨度上来看, 都是能排得上前几的, 能让蒋徵他们查到这种程度,的确不易。


    只是……她心中却始终有种疑虑,这种感觉从哪儿来, 又是关于什么的, 她却说不清楚……


    “就按我刚才说的, 兵分两路吧,”蒋徵虚点了点唐见山和彭婉, “你们两个还有林检, 带着队留守分局,时长仁那边儿也醒了,你们可以继续开展大渠沟村的审问工作,和我们实时同步消息。”


    “是!”“好。”


    唐见山和林静应声点头, 只有彭婉提出了异议:“我跟你们一起去!”


    唐见山当然清楚蒋徵这么安排的用意,不免问了句:“老彭,你确定?”


    彭婉笃定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对蒋徵道:“放心吧,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那好,正好我俩也开不了车。”蒋徵便也允了。


    听他这么一说,陈聿怀才突然反应过来,手上新添的伤方才崩开了些,现下又隐隐有些作痛。


    他垂眼盯着手上纱布洇出来的血迹发呆,嘴角不自觉扯了扯。


    怎么好像自从回到蒋徵身边,每天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照蒋徵这么个折腾法,这些年能全须全尾地长这么大也是不容易。


    或许哪天只需要他一个助推,蒋徵就能自己闷头往火坑里跳了……


    “你笑什么?”


    “难杀。”陈聿怀脱口而出。


    等从神游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一抬头,才发现一屋子的人都在奇怪地看着他,尤其是蒋徵,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刚才那四个字也是他问出来的。


    蒋徵朝他走近几步,乜着眼睛道:“你说什么?”


    陈聿怀忙撇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说:“……难过,我是说难过,队长身负重伤还坚持在一线,我实在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蒋徵的尾调听着竟然带了些讥诮的意味,“担心我死得不够快?”


    陈聿怀喉结上下一滚,好像咽下去什么话,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平静的:“队长,你非得要这样么?”


    眼看着两人好容易和缓下来的气氛又要变得剑拔弩张时,一旁的彭婉突然哎呀一声。


    “小陈,你的手!”她指着陈聿怀手上包扎的地方惊叫,“走走走,我带你去找老朱重新换药包扎,这要是感染发炎可就麻烦了!”


    说着就一把抓住陈聿怀的手腕大步往门口走,险些把他拽个趔趄,鼻尖都要擦到蒋徵的胸口了。


    蒋徵也没拦着,只听身后砰的关门声,末了,才觑着唐见山说:“我说你们是不是太护短了点儿,尤其是对陈聿怀,你们才认识多久?怎么,瞧他长得好看啊?”


    躺着都能中枪的唐见山只能拍了拍蒋徵的肩膀,笑着打哈哈:“上梁不正……哦不是,什么样的领导什么样的兵嘛,咱也都是看着蒋大副的眼色办事儿的不是?小陈是好看,那也就是小白……我是说,瞧着就像个白面书生似的,哪比得上您啊,玉树临风,风华正茂,茂林修竹……”


    等唐见山笑得嘴角都要抽筋,快把自己毕生所学的成语都用完了的时候,蒋徵才不慌不忙地抬手又点了一批人。


    “辛苦各位跟我出趟远差吧,云州那边我也都打点好了,临门一脚了兄弟们,等平安回来了,我蒋徵自掏腰包请你们去明月楼搓一顿!”


    “是!”.


    江台到云州一千二百多公里,最快的一条线路开车都要十几个小时。


    陈聿怀是累极困极了,再加上临出发前又塞了一肚子的碳水,一上车就睡得不省人事。


    蒋徵的腿还没好利索,便和陈聿怀一左一右,并排坐上了后座。


    “你要是累了就跟我换。”


    彭婉扶着方向盘,翻了个白眼:“你可快省省吧,就你那腿,我怕还没上高速,你就能把车开翻个儿了,我可还没活够呢。”


    “放心吧,我刚实习那会儿是我们科专职司机,别说十二个小时了,二十四小时都不成问题!”


    刚开始,醒着的俩人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会儿话,无非就是聊聊案子的细节,彭婉再说说甘蓉和她那两个孩子的事儿。


    等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彭婉才开始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里的两个人。


    陈聿怀的呼吸绵长而均匀,睡着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眼镜滑落下来半截,露出一对睫毛,间或轻轻震颤,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还是在车上睡不安稳。


    他的脸其实算得上清隽疏朗的类型,再加上身高腿长,无论走到哪都应该是会非常受异性欢迎的人,只是他惯常的眼神……彭婉胡思乱想着,便想起来他浅茶色的眼睛,突然觉得他的眼神搭这样一张儒雅的脸,怎么看怎么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老蒋。”她压低了声音叫道。


    蒋徵单手拄着下巴,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模糊的日光给他原本硬朗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连眼下疲惫的乌青都照得看不到了。


    “嗯?”


    “那张照片……那孩子的下落,”彭婉说,“都这么些年了,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么?”


    魏骞的事彭婉和唐见山这些与他交情深厚的朋友都是知道些的,甚至知道魏骞似乎还和二十多年前的案子有关,只是其中更多的隐情,魏骞和杨万里的关系,还有蒋徵少年时与魏骞的关系,他本人不主动提及,身边的人也不会多问什么。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蒋徵不答反问。


    “没什么,只是在查甘蓉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连照片都不能放上去的人,你们到底打算怎么找?”


    蒋徵终于扭回了头,突然笑道:“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怎么说?”彭婉起了好奇,听蒋徵这语气,明显是意有所指。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也没法告诉你,”蒋徵的余光凝固在陈聿怀的侧脸上,“不过我敢说,不出三个月,我一定可以揪出他的把柄,并且把亲自把他揪到我老师面前。”


    “三个月?”彭婉眼珠一滴溜,“有什么特殊的日子么?”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这下说得她更一头雾水了。


    “你不知道,”蒋徵的嘴角噙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但他一定知道。”


    “谁?”


    “魏骞。”.


    车队一口气跑完了大半的路程,凌晨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看不见什么月色,渐渐的路面也有些湿滑。


    彭婉撇了一眼导航剩余的公里数,当即方向盘一打,车便拐进了服务区里。


    陈聿怀睡得肩膀脖子都僵了,蒋徵也不知是和彭婉说到哪儿的时候失去的意识。


    车身晃动,陈聿怀再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和蒋徵竟然是相互靠在对方的身上睡着的。


    陈聿怀浑身一哆嗦,瞬间就清醒了。


    侧边窗户蒙上了一层雾气,外头的灯光透过来朦朦胧胧的。


    他用袖口擦出来一块地方,才看清楚了那几个亮着灯的大字:抱朴观服务区。


    “这是到哪儿了?”陈聿怀问。


    彭婉迅速把车停稳,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说:“抱朴观服务区,马上就要入云州省界了,估摸着你们再睡一觉应该就能到云汐县了。”


    见彭婉披了一件外套马上就要出去的样子,陈聿怀忙跟着解安全带想追上去。


    他才不想单独跟蒋徵呆在一块儿。


    “彭姐,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彭婉推开门,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说出两个字——


    “厕所。”


    说完还强调了一遍:“女厕所。”


    砰地一声,车门被无情关上,彭婉走出去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等过会儿你再叫醒蒋队吧,难得他能睡这么踏实,这段时间也是够辛苦他了。”


    蒋徵被陈聿怀从自己身上推开后就斜倚在了一角,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均匀,不安分的大长腿几乎快要侵占了陈聿怀这边快三分之二的地界儿了。


    等再听不到彭婉的脚步声后,陈聿怀才冷声道:“别装了。”


    蒋徵霍然睁眼,眼神清明得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也不知他已经醒了多久。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刚过午夜,服务区原本只有寥寥几个运货的卡车,他们一来就热闹了不少,放水的放水,抽烟的抽烟,补眠的补眠。


    周围人一看大半夜突然来了这么多警车,刚还蹲在边儿上唠嗑的几个大车司机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悄没声地就躲远了。


    甫一下车,山区里携着细细冰碴子的雨落进陈聿怀的后脖领子里,冻得他猛一瑟缩。


    他穿得单薄,原是不那么怕冷的,可能是冷不丁从开了暖风的车厢里出来又迎面扑过来一股冷风,惹得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生理性眼泪都出来了。


    陈聿怀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想回头看看蒋徵,却突然眼前一黑,迎面被罩上一件皮夹克,兜头罩在他脑袋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和蒋徵身上常有的广藿香气。


    “这种时候倒下了可没人管你。”


    陈聿怀扯下夹克,蒋徵双手插兜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他只穿了件短袖加一条藏蓝色警裤,就这样要版型没版型,要修身没修身的衣服,都能称得他肩背和腰身比例惊人的完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餐厅,里头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子人了,休息的时间有限,大家都争分夺秒地填饱肚子,养足精神,以备接下来的任务。


    陈聿怀四下扫了一眼,没看到彭婉的影子,只能硬着头皮跟蒋徵坐在一块儿。


    这个时间,餐厅可选择的不多,大都是些云州的特色菜品。


    陈聿怀没什么胃口,随手要了份开胃的豆花米线,蒋徵却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盘饺子。


    四周是窸窸窣窣的聊天和筷子砰碗的声响,


    “你的伤怎么样了?”


    陈聿怀咽下一口米线,简明扼要道:“不影响拿筷子了。”


    想了想,他又觉得这时候好像需要关心关心领导,哪怕是装模作样的,便问:“你呢?青阳河那回伤得不轻,又一直没见你休养过。”


    “不影响走路了。”


    陈聿怀:“……”他丫就是故意的吧!


    蒋徵三两下就解决盘子里的东西,擦了擦嘴说:“你觉得甘蓉的作案动机会是什么?”


    陈聿怀好像还真想了想,才道:“为了报仇?”


    蒋徵轻笑:“和彭婉一样的答案。”


    陈聿怀做了个请的手势,等待他的下文。


    “为了报仇是不假,姚卓娅可以说是偷了她本应该有的人生,家庭美满,婚姻幸福,公派留学,工作体面,和如今的她完全是天壤之别,不知真相还好,一旦知道了,不公,愤恨,甚至是嫉妒,都会渐渐蚕食她的理智。”


    “但如果只是为了复仇,难倒不会太舍近求远了么?”


    陈聿怀一点就通。


    既然甘蓉能杀掉自己丈夫,后来又杀掉了郑长贵和郭艳夫妇,哪次都让她逃出生天,隔了这许多年才走进警方的视线——要不是冯起元的举报,不知还要被湮没多少年。


    偏偏就姚卓娅死得诡异,死得蹊跷,死得太过惹眼,太过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牵连甚广。


    一般人无法想象,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谈得上永远一团和气的猪肉贩子,一个拉扯两个孩子的底层单身母亲,是如何在自己脑内盘算这样可怖的计划——怎样与被害人拉近关系,怎样才能悄无声息又不着痕迹地下毒,怎样抓住她的软肋、让她落入邪教的圈套,


    思及此处,陈聿怀蓦地抬眼直视蒋徵的视线:“是为了孩子。”


    第29章 见面 电光照亮甘蓉一侧的脸,她开口说……


    最后一程, 陈聿怀主动把彭婉换了下来,让她上后座补个觉,松泛松泛紧张的神经和小腿肚子。


    可彭婉合上眼, 却怎么也睡不着。


    雨越下越大,天边隐隐泛白的时候,水流已经拧成股地不断冲刷着车窗,雨刷器一宿都没停过。


    一车三人, 各怀心事。


    “这不刚三月份么,云州都开始进入雨季了?”彭婉的眼睛随着雨刷器左摇右摆。


    “云州雨多,雪也多, ”陈聿怀搭腔道,“这里一年到头的降水量比有些沿海城市还要多。”


    彭婉没有在意陈聿怀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城市的气候这样了解, 只长长叹了口气:“这么大的雨,我怎么又想起来咱们第一回去大渠沟村那天呢?”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感叹什么, 一直抱臂窝在角落里假寐的蒋徵突然睁开了眼。


    嗡……嗡……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立刻连上了蓝牙。


    一个男声清楚地响起——


    “蒋队,我们查到了一个疑似嫌疑人的女人, 3月26日入住了一家县城里的宾馆, 叫云汐望江宾馆——地址我已经发过去了, 五十元档的单人间,已经续住有小半个月了, 不过前台登记的应该是个假名, 叫沈琳。”


    万幸的是,云汐县是个常住人口还不到三十万的小县城,除了逢年过节回家探亲的,平时县城的人口流动性非常小。


    蒋徵还以为他们得在这个县城里耽搁几天, 现在看来,他当时以赵局的名义给当地警方施的压倒是十分管用。


    彭婉抢先问道:“那两个孩子呢?你们见到了么?”


    “我正要汇报这事儿呢,”电话里男人的语气似乎有些为难,“蒋队让我们找人的时候就特意嘱咐过,嫌疑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可现在别说孩子了,连一公一母的猫猫狗狗我们都没见着一只,进出的一直都只有嫌疑人一个,前台小妹也说了,那人入住的时候就是一个人。”


    彭婉不自觉地指尖掐住手心,但没再继续追问。


    “先不要打草惊蛇,”蒋徵说,“我们还有……陈——”


    “导航预计还有35分钟。”陈聿怀早就更换了目的地。


    “总之你们先盯紧了嫌疑人的动向,不要暴露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是!”


    按掉电话,他又举起步话机沉声道:“马上进入城区,注意拉开距离,不要太过显眼。”.


    车最后停在了距离宾馆足有一公里多的地方,尽管已经在尽可能地不那么引人注目,可光是这台崭新的牧马人开进小县城里就已经足够拉风了,里头的人还没下车,外面就已经有不少人凑上来围观了。


    “我就说开局里那台大众吧,非得这么骚包,你看看,县城里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几个人见过你这种车?”彭婉撇撇嘴。


    蒋徵从乱得跟狗刨过一样的后备箱里搜罗半天,最后拎出来只黑箱子。


    “要不要我提醒你,那台二手大众服役年限比你从警的年限还长了?人家现在搁局里那是用来镇宅的,”蒋徵从车窗钻进来半个脑袋,凌空扔给陈聿怀什么东西:“把这个是个别身上,别太显眼。”


    陈聿怀拿手上摆弄了一会儿,才发现竟然是台轻型执法记录仪,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别领子上说是个蓝牙耳机都能有人信。


    蒋徵搓了搓耳朵,右耳廓上便多夹上了个小东西。


    他扭头又把对讲机扔到了彭婉怀里:“这个你拿着,甘蓉见过你,你最好还是不要轻易暴露了,就先留车上观察情况吧,我和陈聿怀过去探探情况。”


    彭婉点点头:“老蒋,别忘了那两个孩子……”


    蒋徵嗯了一声:“你放心,甘蓉和那两个孩子,我都会带回来,一起送回江台。”.


    蒋徵吊儿郎当地一条胳膊搭在了前台上:“美女,双床房还有么?”


    前台小妹是个河南人,将将二十出头,眼前贲张的小麦色肱二头肌晃得她眼睛都亮了:“真排场啊……”


    方才走过来时,两人同撑一把伞,走路跟打仗一样,雨伞唯一挡住的大概只有陈聿怀包扎着的右手了。


    雨水打湿了蒋徵大半个身子,短袖料子又薄,紧紧贴在身上,精悍完美的身材展露无遗。


    “咳,”陈聿怀暗自白了一眼,又重复了一遍,“小姑娘,我们要订一间双床房,请问还有没有?”


    “双、双床房?”小姑娘瞬间脸就红了,慌张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对十分养眼的组合,舌头都打了结:“有有有有有……身身身份证,给我吧……”


    蒋徵把早就准备好的假证递了过去,又说:“我这个朋友身份证丢了,就用我的行么?”


    小姑娘忙不迭地点头:“行行行,咱这小店儿没那么多规矩……”


    “哎,美女,你这两天见过俩小孩在这附近么?”蒋徵随口问道。


    小妹低头在电脑上忙活,也顾不得抬头:“小孩儿?我们县城小娃娃可多哩,不上学的那些就天天在大马路上追着狗疯跑,你问这个干啥?”


    “嗐,”蒋徵一摆手,“也没什么,就是半个月前我来这边办点事儿,走路上被一小孩儿撞了一下,回去就发现手机没了,我又不是本地人,当时报了警也就不了了之了,咱也不是说心疼那几个钱,可小时偷针长大偷金,这小孩子不学好,咱这些大人就得教育教育,你说是不?”


    “是是是,确实啊,现在的小孩都早熟,咱也摸不清楚他们心里想的啥,”小妹把身份证和一把钥匙递了回来,“给,这个是房间钥匙,301房,这边走,左拐就是楼梯……你说的小孩什么样呀?多大?男孩女孩?”


    陈聿怀比划了一下,说:“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岁数都不大,女孩子稍大一些,大概到我腰这里。”


    “唔……”小妹皱着眉头,十分努力地回想了下半个月前的事情,半晌才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我确实不记得见过这样两个娃娃了,不过我们县城人也不多,街坊邻里的谁家有老人谁家有小孩基本都面熟,你们可以出去多问问,指不定就是哪家孩子偷跑出来犯的事儿,又不敢跟大人说的。”


    看来,甘蓉压根就没带着那两个孩子来过这里。


    “嗯,谢了。”蒋徵将东西揣回口袋里,点头道了谢。


    “哎,小哥儿,”见蒋徵走远了,小姑娘羞涩又大胆地拽了拽陈聿怀的衣袖,“你那帅哥朋友,有对象了吗?”


    陈聿怀余光一瞥,发现已经看不着他人影了,才凑过去悄声说:“还没呢。”


    “不会吧?”小姑娘大惊,“我觉得他比电视上好些明星都好看,身材又顶,声音也好听,怎么会缺女朋友?”


    “他啊,这儿有问题,”陈聿怀指了指自己太阳穴,随后还不无怜惜地摇摇头,“本来挺好一小伙子,可惜了,也就是我不忍心,还不嫌弃他……”


    “不会吧?可我见他刚才说话还挺正常的呀?”小姑娘明显有些失落。


    蒋徵从拐角探出脑袋,一眼就看到那俩人脑门都快贴一块儿了,不耐烦地催促道:“杵那儿干嘛呢?”


    “来了来了。”临走前,陈聿怀还不忘回头冲小姑娘抿嘴一笑,搞得人家上一秒还在惋惜,下一秒就又被一张俊脸晃了眼。


    “再、再见……”.


    小旅馆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总共就三层,也没有电梯,楼梯间的水泥地都没有铺地砖,连窗户都没有,蒋徵一开口,整个楼道都是回音。


    “206号。”


    派出所那边给到的线索,一个普通标准间,甘蓉在这里住了半个月。


    两人一路来到房间门口,相当老旧的木质房门,上头的绿漆都开始剥落了。


    叩叩叩。


    陈聿怀敲响了门,蒋徵摸着口袋里的枪,站在一侧的盲区里。


    “您好,外卖!”


    “……”


    无人回应。


    这个时间,哪怕是晴天,外面也只会是蒙蒙亮的,倾盆的大雨震得整个楼都发出了轰隆隆的闷响,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陈聿怀故技重施,边敲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有人在么?”


    “……”


    陈聿怀摇了摇头,用唇语说了六个字:“里面确实没人。”


    至少是没有活人。


    破败的旅馆小楼,隔音也不会太好,但凡里面有丁点儿声响,陈聿怀也不会察觉不出。


    正当蒋徵双手摸着□□垂在身侧,准备直接破门而入时,里头骤然传来哐当一声!


    “咚!咚!”


    蒋徵当机立断,两脚就踹碎了半拉木门,本就老旧的房门不堪重负,整个歪斜了过去。


    陈聿怀也掏出了匕首,反手握在手中。


    可房间里却是空空如也。


    普通的标准间拢共不到二十平,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零散堆着不少生活用品和吃过的泡面桶,地方很小,东西杂乱,但收拾得倒是很干净,站在门口就一览无余,除此之外,就只有正对着门口的一扇推拉窗户。


    窗户大打开着,狂风携带骤雨,刀尖儿似的席卷着可怜的窗户,在风中猎猎作响。


    “轰隆隆……”


    阴沉的天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雨做的笼子里,天地浑然一体,时间颠倒失序。


    蒋徵箭步走到窗边,扒着窗沿探头向外看。


    “呜……呜……!”


    这时,留守在门口的陈聿怀突然听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呜咽。


    是从他左手边的厕所里传出来,声音很小,再加上轰隆作响的雨声,便更难注意到了。


    厕所门是半掩着的,门锁坏了,关不严,漏出一条细窄的门缝,却并没有灯光泄露出来。


    几乎没有犹豫,陈聿怀抬脚就踹开了厕所门。


    “呜!呜!”


    眼前赫然是个被绑在椅子上、头上还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大活人倒在地上!


    陈聿怀立刻上前用脚尖勾起他脑袋上的袋子,甩到了一旁,漏出底下的男人涕泗横流,,脏得几乎不变辨模样,皮肤黝黑,只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瞪着陈聿怀,浑身不可自控地剧烈颤抖着。


    是个陌生面孔,头发已经斑白了,看着年纪不小。


    陈聿怀蹲下去,想先把他嘴里塞的东西掏出来,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别动。”她说。


    伴随着一声非常清脆的扣动扳机的咔哒声。


    陈聿怀手上的动作立刻怔住,他放下匕首,缓慢地站了起来,双手过头顶。


    他看到面前的镜子里,除了他自己阴沉的脸,还有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短发,瘦小,穿着和任何一个常见的县城妇女没有什么两样。


    她手里举着一把枪,陈聿怀一看就知道,是□□M9半自动手枪,国内极难见到的型号。


    “呜……呜……!”


    脚下的男人还在挣扎,像是在向他们求救,又像是在竭力向门口爬,浑身狼狈得看不出人形。


    “别动。”


    同样的台词,这回是蒋徵。


    镜子中,他如鬼魅一般,突然闪现到了女人身后,他也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甘蓉的后脑勺。


    “现在缴械投降还来得及,如果你心里还有那那两个孩子的话,”蒋徵面沉如水,眉眼压得极低,“甘蓉。”


    最后两个字落地时,窗外的霎时亮起一道闪电,巨大的巨雷响起,几乎要把整个都世界都给劈碎。


    电光照亮甘蓉一侧的脸,她开口说:“我要谈判。”——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30章 暴走 “再不跑,就等着这栋楼里的人给……


    陈聿怀不着声色地一偏头, 露出些许身后的微微颤抖的枪口。


    尽管甘蓉已经在极力忍耐了,可依旧藏不住举起杀人凶器时的战栗。


    “我在他身上绑了一公斤的炸药,足够把地板炸穿。”甘蓉说。


    另一头的彭婉反应极快, 步话机快速调到了先前的频道:“赵队!我请求立即从县公安局调一支排爆组前来支援!”


    “好!我马上联系治安和消防!”赵宏不免担忧,“现场情况怎么样?我们县城警力有限,需不需要我再和市局打个招呼?”


    “至少有一公斤的炸药,具体什么类型还不清楚, 没办法预估爆破后的破坏程度……”彭婉想了想,又迅速道,“总之, 越多越好,旅馆周围建筑群密集, 人流量也大,至少要保证群众的基本安全。”


    “明白了!”赵宏点头应下。


    ·


    “唔!唔!!”听到甘荣的话, 地板上的人战栗得更厉害了, 浑身冷汗簌簌地往下流,很快就打湿了一块地板。


    陈聿怀瞥了他一眼,无奈地从鼻腔叹了口气:“他是谁?”


    回答他的是蒋徵:“邱伟诚, 梅姨案嫌疑人之一, 当年被判了有期徒刑三年零两个月, 缓刑一年,昨天正好是他出狱的日子。”


    “呜!呜!”


    像是在回应, 男人竭力从嗓子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 两眼像充了血一般瞪着门外的甘蓉,活像个厉鬼。


    “蒋警官,”甘蓉视若无睹,自顾自与蒋徵说话, 脚下向前半步,枪口就直直抵上了陈聿怀的后脑勺,“我一早就听彭警官谈起过你的事情,也一直都想和你见一面。”


    “哦?这不巧了?我们也一直咬着你的鱼饵,就想看看水面上到底是谁,当然……”蒋徵嗤笑,紧接着话锋一转,“如果您愿意把东西放下,告诉我您的诉求,我倒也十分愿意和你好好谈一谈,也不枉此行你这么多年撒的这么大的网,不是么?”


    蒋徵扣着板机的食指逐渐收紧,俊朗的眉眼随之压低,像绷紧的弓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早在杀害郑长贵夫妇却无意间被冯起元撞破那天开始,你就已经在他身上埋下鱼饵了,对吧。”


    是陈述句,蒋徵从来对自己的推断有着十足的自信。


    另一头,彭婉握着对讲机的手直冒冷汗:“蒋队,不要伤害她,先听听她怎么说,一定要弄清楚那两个孩子在哪里!”


    甘蓉干涩的嘴刚要张开,下一秒,握枪的右手却骤然被一股极其强硬的力量桎梏住,在她的注意力还没来得及从蒋徵身上转移过来时,瞬间脚下腾空,眼前天旋地转……


    动作太快了,快到连蒋徵都反应不及:“陈聿怀,别——!!”


    慌乱中,甘蓉失手扣动了板机。


    砰!


    子弹擦着邱伟诚的脚边飞过,釉面的瓷砖蓦地碎裂成一片巨大的蛛网。


    枪上装了消音器,并没能引来周围的轰动。


    这动静吓得邱伟诚连人带凳子凭空弹跳了一下,一股暖流就从□□里蔓延出来。


    整个卫生间都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儿。


    陈聿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和速度调转了两人的方向,一脚狠踹上她膝窝,迫使她咚得一声硬生生跪了下去,双手被顺势反剪在身后。


    咔嚓!冰凉的手铐将两手锁死在了一起。


    冷不丁的剧痛让甘蓉叫出了声:“啊!”


    “抱歉,我不喜欢别人拿枪指着我。”陈聿怀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怜悯,反手便利落地将钥匙收进口袋。


    蒋徵将自己的枪别进了腰带里,又弯下腰拾起地上那把半自动。


    “还我!”甘蓉开始挣扎。


    蒋徵自然不会理会,他熟稔地拆掉了弹匣和消声器,子弹哗啦啦倒进了手心里,修长的手指捏起来一颗对着客厅的白炽灯,眯起眼睛说:“9x19mm巴拉贝鲁姆枪弹,北约制式枪弹……”


    他的拇指又摩挲过的枪柄上Beretta家族的徽章:“□□m9,涂层斑驳脱落,枪管生锈,枪口有明显磨损痕迹,这把枪很有些年头了……这型号国内根本没有生产线,甘蓉,这枪到底哪儿来的?”


    “放开我!”甘蓉拼命想挣开背后的束缚,可偏偏陈聿怀的手却和锁链一样纹丝不动。


    蒋徵递给陈聿怀一个眼色,后者才松开了手,转身捡起地上的匕首,走到邱伟诚面前给他松绑。


    方才因为光线过于昏暗,没能看清楚,陈聿怀掀起邱伟诚的外衣,才发现他几乎整个人被一层层的胶带死死“焊”在了椅子上,而他的腰上鼓鼓囊囊的缠着一包沉甸甸的炸药,机械计时器上微弱的红灯一闪一闪,不紧不慢地数着倒计时。


    而他的匕首在方才割断绳子时,刀刃与炸药仅有几毫米之隔。


    陈聿怀倒吸口冷气,下意识抽回了手。


    “怎么了?”蒋徵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陈聿怀侧过头看他,脸色差得吓人:“蒋队,是远程操控定时炸弹,□□是□□……你别乱动!”


    邱伟城拼命挣扎扭动,陈聿怀手脚并用都险些没按住,心里莫名升腾起一股焦躁,匕首在手里一转,刀柄利落地在邱伟城的后颈上一敲,手下的人立马就不动弹了。


    倒计时:9分20秒、19秒、18秒……


    彭婉一惊,之前陈聿怀和蒋徵遭遇的都还只是民间非法自制的□□,在后来的取材检验中也能发现,里面填充的火药基本都是含有硝酸铵的复合肥,由于填充物纯度不够,引爆的威力也更有限,这也是他们能屡次死里逃生的重要因素。


    可今天这个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是一种高能军用炸药,足足一公斤的量,一旦被引爆,别说是地板了,整栋楼都有可能被炸个粉碎!


    无论是枪还是炸药,都在指向一个线索——


    “远程操控,你还有同伙?”蒋徵暗骂了一句脏。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黑着脸来回踱步,看了眼窗外的暴雨如注,正好不远处一列火车正鸣着笛呼啸而过。


    小楼前面是街市,后面是铁路,想找个空旷的地方把炸弹远远扔出去根本不现实,光是爆炸的余波就有可能会冲击到城镇,他不能拿无辜的群众去冒这个险。


    他回头又看了一下时间,只剩下不到九分钟,他们能把炸弹拆除再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引爆……吗?


    彭婉在那头连忙安抚:“蒋队,排爆组和消防都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你们再尽量拖延一点时间,我这边会和你们打配合,当然……一切的前提还是你和小陈务必要保证好自身的安全!”


    最终,蒋徵呼出一口浊气,一把拉过来一张椅子,长腿一跨坐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甘蓉,脸色森冷。


    “你不是说你要谈判么?好,我跟你谈,你到底想要什么?”


    ·


    一列防弹警车队朝着这幢不起眼的小旅馆飞驰而来,彭婉在卫衣里面套上了一件防弹衣,坐在车上定了定神,最后冒着大雨推门而出。


    赵宏领着几个穿着排爆服的特警和一队荷枪实弹的武警疾步踏进了小旅馆。


    前台小姑娘慌忙拦住要直奔楼上的警察:“诶诶诶,你们谁啊?干嘛——赵、赵警官?”


    赵宏和他片区的居民基本面熟,县里办案刷脸就行。


    “小林,这位是江台下来的领导。”他指着身旁的彭婉道。


    “领、领导好……”小林被面前两个黑沉着脸的警察吓得不敢吱声。


    “你们旅馆二楼有人放了炸弹,现在立刻给我查哪些房间有人!”


    “炸炸炸——炸弹?!”一辈子没出过省城的小姑娘哪儿见过这阵仗,闻言腿一软,一屁股就坐了回去。


    彭婉怕赵宏再把她给吓昏过去就更麻烦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赵队,你先带人协助消防队疏散群众,这里交给我。”


    “小林,”彭婉的神经虽然紧绷着,但为了不让更多人恐慌,还是尽力缓和了些许语气,“帮我把入住登记表给我调出来,你就先走,回去叫上你的家人,跑得越远越好,明白了吗?”


    “好、好……”小林咽了口唾沫,虽然还有点儿懵,但好在还算机敏,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她埋头捣鼓电脑,边磕巴着说:“我、我们旅馆小,本来也住不下多少人,加上刚来的那两个,也就这十几个房间有人入住,这会儿人还不一定在……说来也怪,那两个男的一看就不像本地人,操着北方口音,刚来不久就出来这档子事情……”


    她把所有记录全都打印在了一张表上,递给彭婉,神色古怪道:“领导,那两个人不会就是坏人吧?”


    “他们是我同事。”


    彭婉抄起两张纸转身就走。


    “啊?同……事?”小林琢磨半天这两个字,遂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


    “所以,你做的这些,全都是为了你那两个孩子?”


    答案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却又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甘蓉想把那两个孩子过继到薛家,彻底斩断与生母生父的关系,成为薛家名正言顺的孩子。


    “如果他们长大后也要像我这样一辈子苟活,还不如现在就跟我走!可说到底,阿玲和阿敏才是真正薛家的血脉!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要跟着我这个没用的妈活得这么辛苦,那个外人的孩子却可以拿着我父母的遗产去挥霍,去找小姐?!这些东西本本来就是我的!要不是……要不是……”甘蓉越说越激动,开始急喘起来,粗糙的双颊胀得发红。


    倒计时:5分46秒、45秒……


    蒋徵两手放在膝上交叉,随着计时器的声音越攥越紧。


    “甘蓉,你有过很多次止损的机会,为什么不报警,向警方求助呢?”


    “没有?怎么会没有!”甘蓉反问,脸上竟然挂上了狰狞的笑,“我被潘冬梅下药拐走的时候,被家暴打个半死的时候,在看到我还不满五岁的女儿被那个禽兽做出那样的事情的时候,被郑长贵和郭艳敲诈勒索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要你们来帮我吗?!”


    甘蓉开始不受控制地哽咽,浑浊的泪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她在向蒋徵哭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低下了头,颓然跪坐了下去。


    “可为什么每次……每次都是一样的推三阻四,为什么……为什么从来都没人来帮帮我,帮帮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


    她的泪像是砸在了蒋徵的心上,他发觉自己没办法张开口,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头。


    “我记得见到过的每个警察的名字,”甘蓉苦笑了一声,“赖晨,申建宏,吴恺,孙伟,还有……程邈,可惜,我能杀了邱伟诚,却动不了那些尸位素餐的警察!”!


    一个熟悉的名字犹如平地惊雷,在两人心中炸响。


    倒计时:3分24秒……


    陈聿怀猛地一回头,看向甘蓉佝偻的背影。


    蒋徵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甘蓉,呆立了几秒,才颤抖着声音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甘蓉脸上还挂着泪,一抬头,愣是被蒋徵骇人的脸色吓得怔住了。


    “我问你,你上次见到程邈是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办过你的案子!”蒋徵跨步上前,一把拎起甘蓉的领子,将人硬是从地板上拎了起来。


    “呃……放、放手……”


    “说话!”


    甘蓉被勒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更遑论说话了。


    倒计时:2分56秒……


    “队长?蒋队?”陈聿怀很快拉回了神志,试着叫了声他的名字:“蒋徵!”


    “程邈是我父亲,我不许任何人在我面前侮辱他!”蒋徵攥着甘蓉衣领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他好像看不到甘蓉因为缺氧而发青的脸色,也听不到陈聿怀一遍遍叫他的声音。


    仅剩的一点时间掐灭了最后一点希望。


    陈聿怀干脆一咬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挥起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了蒋徵的脸颊上。


    蒋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给打懵了,脑袋一偏,手上一松,甘蓉就顺势跌坐了下来。


    蒋徵再次回过头看向陈聿怀的眼神仿佛彻底被点燃了怒火,眼白都是赤红色的。


    “你跟我动手?你敢跟我动手?!”蒋徵一把拽住陈聿怀的衣领,将人拽到自己跟前,然后带着劲风的一拳下去,完全没收住力气。


    陈聿怀一个趔趄,感觉半边脸都木了一下,血瞬间就从嘴角流下来了。


    但他并没有要躲的意思,舌尖舔掉嘴角的血,冷漠地看着已经进入暴走状态的蒋徵:“你不清醒,我就让你清醒清醒,再不跑,就等着这栋楼里的人给你陪葬吧。”


    “?”蒋徵浑身一激灵,眼珠狠狠一颤,才再次变得清晰。


    “倒计时,60秒,”身后的甘蓉盯着计时器上的数字,“59秒,58秒……”


    “只要我们答应你的条件,计时器就会停对吧?”陈聿怀问。


    甘蓉并没有回答,只自顾自地念着倒计时:“43秒,42秒……”


    “好!”蒋徵当机立断,“我们会帮你,帮你的孩子讨回公道,我以警徽担保,办不到的话我主动辞职!”


    甘蓉才终于又正视向他,由于过往的经历,她对警察总是不敢信任的,末了,才吐出来几个字:“蒋队,你和你爸爸很像,程警官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是个好警察。”


    合作达成。


    滴滴声消失了,数字停留在了整30秒。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小小的房间里连紊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蒋徵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腿软。


    陈聿怀定了定神,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眉头一蹙道:“有人在监听我们。”


    “嗯,也不难猜。”蒋徵也并不惊讶,他舌头顶了顶被打得肿了起来的那一侧腮,舔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讽刺道:“下手够狠的啊,陈聿怀,平时对我意见挺大是吧?”


    陈聿怀不置可否,他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没看出个所以然,又重新站到了蒋徵身后,然后瞳孔骤然紧缩,大喊:“不好!我们被骗了!”


    ……滴、滴、滴…….


    一公里外的一处普通民房内,怀尔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不紧不慢地喈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廉价的茶叶带着股特有的土腥味,很苦,也没什么茶香,他却喝得像精致的英式下午茶。


    怀尔特的右耳也戴了一只小巧的蓝牙耳机,里面传出陈聿怀的声音:“……我们被骗了!”


    他拢了拢风衣,宝石蓝的眼睛里水光流转,嘴角扬起,好像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十分满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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