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江水 “因为我想活。”
“……蒋徵, 是我,陈聿怀,接下来我说的话你都不用回答我, 我只需要你听清楚并且记住,每一个字,都要记住。”
陈聿怀的声音被放大在指挥车里,夹杂着嗡嗡的低频杂音。
众人围在大屏幕前, 神情凝重,坐在最中间的是陆岚,她抱着双臂, 仰头紧盯着显示器上起伏不定的音频波形,当这条线归于一条基线时, 那是陈聿怀短暂的沉默。
“……我现在很好,也很安全, 没有暴露,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已经查出来了,参与杀害并分尸孟川的一共有三人,主犯叫做陈家琛, 也就是我们这次的逮捕对象阿琛, 他是勐帕园区老板陈阿昆的堂弟, 而阿琛的亲弟弟陈家德,和阿琛的女友杨细妹, 都是帮助他实施犯罪的主要从犯, 但是因为上次的行动失败导致现在我们走漏了风声,陈家琛已经畏罪潜逃了,可能很快就会逃离缅甸境内,你们一定要抓紧时间, 但杨细妹和陈家德现在都已经被我控制,明晚八点,木姐瑞丽江口岸3号码头,我到时候会把这两人交给你们……”
“……但是你们人太多,目标太大,很容易引起陈阿昆的警惕,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切忌重蹈覆辙,所以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警方只能由一个人出面交接,而我选择了你,蒋徵……”
“我选择了你,蒋徵……”
“我选择了你,蒋徵……”
……
陆岚的手指放在走带控制区,来回拖动、后退并重放,陈聿怀的声音就像卡带了一样,不断重复这半句话,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被她这个奇怪的举动吸引了。
“陆局……”蒋徵忍不住打断。
陆岚没有直接看向他,只说:“为什么是你?蒋徵,为什么他只选择了你?”
蒋徵说:“我是他领导,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我和他接触最多,这种事由我亲自出面,完全合情合理。”
陆岚却是摇头:“这种事,由谁出面,就是由谁来当枪靶子,如果我是他,我不会选择我最亲近的人。”
“我认为是我们陷入了先入为主的怪圈儿,所以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蒋徵反唇相讥,“如果你们把这次的逮捕当作一个陷阱,那陈聿怀的逻辑的确说不通,但如果这本就不是一个陷阱呢?”
“你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他么,蒋队?哪怕第一次的逮捕已经因为他而失败了?”于薇问,“据我所知,陈聿怀不过个才进分局不久的新人实习警,你们认识的时间加在一起也才不过几个月而已,到底是什么能让你对他这么——”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难道于队长不明白么?还是说你用的人,其实都并不是你所信任的人?而且……”蒋徵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陆岚的方向,“安排我成为他带教警察的,可是陆局,你们的队长。”
于薇气急:“诡辩!”
“蒋徵,”陆岚今天显然是不会再轻易让步了,“我平时是不是太过纵着你了,才养成了你今天这样无法无天的性格?”
她这番话,表面听起来像是自责,实则是在混合着火药味儿地暗讽蒋徵的老师杨万里。
这是蒋徵不可触碰的底线。
唐见山见势不对,赶紧从蒋徵身后扒拉了他一把,咬牙道:“快别说了,你今天吃枪药了?”
“抱歉,陆局,培养我长大的,是我的父母,可他们在我大学毕业前就已经相继离世了,现在再想追究我这无法无天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养成的,怕也是投诉无门了,”蒋徵低眉顺眼地说出最尖酸的话,竟有了几分陈聿怀的影子,“不如……您去我父母坟前烧一把纸,顺带再把我的投诉状也烧过去给他们看看?”
“蒋徵!你疯啦?赶紧给陆局道歉!”唐见山急得都低吼出声了,转头就露出了笑脸,笑得格外命苦,“陆局,不好意思啊,蒋队他就是……就是吃错药了!他吃错药了才说这些胡话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计较……”
“唐见山。”陆岚也拔高了音量。
“诶,明白。”唐见山立刻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蒋徵站得跟树桩似的,显然也是没听进去。
陆岚一时无话,车内的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霜,让每个在场的人都喘不过气。
啪!啪!啪!
车尾的角落里骤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掌声,在一片寂然中无异于一滴水滴落进满锅的热油,众人随着声音回头看过去,就见到苏拉育在角落里大笑。
他仰天吹了声口哨:“好精彩的一场辩论!”
于薇说:“苏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
“哦,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苏拉育又立刻双手合十拜了拜,颇具歉意道,“我以为我们就是在凌晨一点钟的后山里开辩论会呢。”
蒋徵也皱眉看他。
苏拉育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身边,他谁的脸色也不看,满脸天真又认真:“蒋警官,蒋支队长,现在这种谁都说服不了谁的情况下,谁都拿不出切实的证据的情况下,你所能依靠的,就只有你的经验而已,你们中国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你不能既想拥有这块蛋糕,又想吃掉它,对吧?”
蒋徵盯着他的瞳孔微微扩张,片刻后,他转身面向陆岚:“陆局,我们手里根本就没有所谓完全正确的选择,唯一的选项就是尽可能地把损失压缩到最小,再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要明天按时赴约,如果像我所说那里并没有什么陷阱,我们就可以马上安排嫌疑人引渡回国,但如果他……陈聿怀当真反水想要置我于死地……我想您还是相信我的,我会在自己牺牲时……我会拉着他同归于尽,请组织放心,极端情况下,哪怕他是我的属下,我也不会任凭他活着走出木姐县。”
同归于尽。
唐见山听得浑身发毛,他知道,在自己队友的事上,蒋徵他从不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绝对是。
疯了,他绝对是疯了。
陆岚:“…………”
蒋徵注视着她,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锋芒,说到这里时,反倒变得柔和了许多:“陆局,恪尽职守,不怕牺牲,这句话是在座的各位当年都在警徽下宣誓过的,面对嫌疑人的时候做得到,反倒是面对我们自己人时就做不到了么?难道就因为我是队长,他只是个小小的警员?”
陆岚默默不语,每个人在等着她拍板,就听她忽而点头,笑着说:“很好,很好!”
于薇还有些担心:“陆队……”
陆岚的目光一错不错地钉在蒋徵身上:“你今天让我确信了,自己没看错人,你的老师也没看错人,陈聿怀更是没看错人,于薇——”
“是。”
“准备好防弹衣。”
“嗯?”
“我们准备今晚的赴约。”.
从凌晨开始,木姐的天就是阴沉沉的,空气里充斥着黏人的闷热和焦躁,让人避无可避。
一直到天黑了,这场雨才是真正落了下来。
狂风骤雨在瑞丽江水中掀起浑浊的浪,连天地之间的界限都被模糊、颠倒。
“……通讯器信号测试,频段801,频段801,蒋队,能听清么?”耳麦里传出彭婉沉静的声线。
“听得清。”蒋徵回复。
唐见山正在替他检查防弹衣有没有扣好,不厌其烦地嘱咐:“我们就埋伏在树林里,一旦有情况会立刻开枪,你只要把嫌疑人跟小陈带回来就好,其他一概不用你操心,顾好你自己的安全,如果判断现场情况不对,就马上举手发信号,ok?”
蒋徵回了他一个ok的手势,状态意外得很轻松。
“到时候就别考虑太多了,该跑路就跑路,没人会笑话你,再说了你又不是彭于晏,你那面子能值几个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ok?”
蒋徵被他逗笑了:“老唐,你这个当副支队长的,比我这个正支队长还要操心的多,我今天要是因公牺牲了,这位置我可就传给你了,你跟彭婉好好干啊……哎!疼!”
啪!唐见山没好气地在他后背上扇了一巴掌:“你他妈放什么荤屁!”
彭婉也骂他:“你好好答应人家就是了,这时候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也不怕忌讳!”
蒋徵不得不连说了好几次ok,就差当场对灯发誓了。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防弹衣和配枪也只是聊胜于无,如果对方在真的有埋伏的话,还不就是一颗子弹的事儿。
彭婉突然紧张起来:“各单位注意,卢卡斯已经在往口岸移动了。”
另一个有些断断续续的频道切进来:“码头上暂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但是岸边有一艘挺大的游艇,就是水上光线太暗了,看不清里面的条件。”
彭婉说:“今天天气条件太差,信号可能不会太稳定,估计现场的能见度也很低,现在算是双方都在暗处了。”
全副武装以后,蒋徵又罩上一件黑色警服雨衣,唐见山在他右肩重重按了一下:“小心。”
“嗯。”说着,蒋徵便推开了车后门,一跃而下,很快就完全融进了漆黑的雨夜里。
“卢卡斯已经抵达3号码头,各单位戒备。”耳机里的声音果然开始变得模糊了。
蒋徵的雨靴啪嗒啪嗒踩在雨水里,不紧不慢地靠近码头的岸边,等他站定,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游艇突然打开了探照灯,白晃晃的光束刺破黑暗,打在蒋徵的脸上,晃得他眼睛一痛,抬手挡住那光线。
然后就从游艇里传来广播的声音:“蒋徵,是你一个人来的么?”
是陈聿怀。
雨声轰隆隆作响,蒋徵只好扯着嗓子喊:“是,就我一个人!”
陈聿怀:“脱掉你的防弹衣,卸下你的配枪、连同通讯器都一起放在你右手边第二个集装箱下面。”
“我是来跟你交接嫌疑人的,没有带那些东西。”蒋徵逐渐适应了强烈的光线,放下手,眯着眼睛看那艘游艇的窗户,可惜里面关着灯,什么也看不到。
陈聿怀态度格外强硬:“请照做。”
“……”蒋徵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雨水的咸腥味儿。
陆岚说:“不要动,先让狙击组观察情况。”
陈聿怀一字一顿道:“请、你、照、做。”
唐见山狠狠捏了把汗。
彭婉:“看追踪器的位置,卢卡斯应该就在游艇上,不会是录音。”
蒋徵并没有多做犹豫便照做了,他依次卸下这些东西,又把自己配枪里的弹匣卸掉,搁在地上飞踹一脚,弹匣便打着圈儿地从岸边掉进了海底。
锵!
探照灯熄灭,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蒋徵站在原地,等待陈聿怀的下一个信号,但这次他直接就等到了陈聿怀的出现。
他也穿着一身漆黑的雨衣,直到两人相隔不过两三米的时候,蒋徵才能确定,这就是他。
就是他本人。
“陈……”蒋徵幽深的眼珠瞬间一亮。
陈聿怀半低着头,只从帽檐下露出一截下巴,瘦了,也白了,只不过不是健康的白皙,下颌上还有一条细长的血痂。
他这三个月里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能站在这里,蒋徵甚至都不敢细想。
可陈聿怀始终没有看他,在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停下,说:“跟我走吧。”
蒋徵微微一愣:“去哪?”
陈聿怀:“进去你就知道了,嫌疑人就在游艇里。”
……
狙击手说:“蒋队跟卢卡斯一起上游艇了!”
唐见山没忍住卧槽了一声:“这是怎么个情况?陆队,要直接开枪吗?”
陆岚一抬手,意思是再等等。
焦灼,不安,随着每一滴雨水轰然落下,淋湿了每一个人。
唐见山觉得自己等了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恨不能自己抄起一把冲锋枪冲出去算了,总比在指挥车里干等着好。
狙击手继续转播现场画面:“从潜艇又出来两个人,是一男一女,手好像……都是反铐着的。”
“是陈家德和杨细妹?”唐见山不敢断定。
“但是没见到卢卡斯和蒋队跟出来——等等,潜艇甲板上好像也有人?”狙击手足足愣了得有三四秒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是卢卡斯和蒋队,但是他们好像……不太对劲啊?”
唐见山的右眼皮猛地一跳,没等陆岚下令,他就反手抄起一件雨衣,不顾阻拦,边往身上套边冲下去,把陆岚的身影远远甩在身后。
“各位警官,嫌疑人我已经给你们带到了,但是作为交换,这位队长我需要留下,否则,陈家德和杨细妹你们也别想带走。”陈聿怀的声音从虚无的黑暗中飘过来,飘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并不那么真切。
几辆警车呼啸着将三号码头团团围住,唐见山站在为首的车边,举起夜视望远镜,迅速调整焦距。
他的确是在甲板边缘看到了陈聿怀和蒋徵,只是——
陈聿怀反剪着蒋徵的双臂,并且举着一把枪,枪口……牢牢抵在蒋徵的太阳穴上。
唐见山马上举起喊话器:“卢卡斯,你放了他!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
“蒋徵的性命,就是我唯一的条件,”陈聿怀冷冷道,“唐警官,不止你们有狙击手,我也有,只要谈判破裂,陈家德和杨细妹立刻就得死。”
唐见山死死抓着喊话器,用力到开始颤抖:“你……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陈聿怀冷笑,“因为我想活。”
话音未落,一道疾风忽然掀起陈聿怀的兜帽,露出他一张完整的脸,脆弱的,湿透的,狼狈的。
决绝的。
唐见山大喊:“现在码头已经被我们包围,我们会保护你,你又何必做出这种荒唐事呢?!”
陈聿怀漠然:“抱歉,唐队,我也没有选择,让你们失望了。”
不知什么时候,陆岚已经出现在唐见山身边,她夺过唐见山手里的喊话器,继续和陈聿怀对峙:“你听好了,在我们的警察和嫌疑人都有危险的情况下,我们会优先以自己的人为重,案子可以是死案,但我们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队友因此而丧命,所以你也并非是绝对安全!放了他,我们还有谈判的机会!”
游艇随着水浪剧烈晃动,两人面前只有一个齐腰高的护栏,好像随时都要坠落下去。
陆岚怒吼一声:“收手吧!”
“不好!他要扣扳机了!”唐见山举着望远镜说。
说时迟那时快,陆岚立刻一挥手,狙击手得到指令,顷刻间,双方子弹横飞,枪战一触即发!
唐见山第一时间护着陆岚往车里钻,对于薇说:“你保护陆局先走!我们留下来善后!”
枪林弹雨在雨幕中穿梭,游艇里的灯光霎时亮起,竟响起交响曲的音乐声。
小提琴悠扬,然后是大提琴的浑厚,最后是铜管和打击乐的加入,让节奏变得越发清晰起来,子弹越密,音乐就越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着钢笔,在五线谱上笔走龙蛇地画出诡异的音符,另一只手指挥着身后的乐团,忽高忽低。
“别让他们跑了!”陈阿昆带着身后百十来号人从集装箱里冲出,混进警车队伍里开始疯狂地□□烧,一时场面混乱无比。
唐见山抬手撂倒几个迎面扑过来的马仔:“艹!谁家变态这时候听音乐!”
“——老子要听凤凰传奇!!”
琴弓越发凶狠,在琴弦绷断的边缘游走。
在几个警察的掩护下,唐见山顺利通过层层障碍,找到了躲在集装箱角落里的陈家德和杨细妹,看见唐见山满脸是血,陈家德人都吓傻了,还是杨细妹有些胆识,立刻举起双手说:“警官,我们都是被胁迫的!”
一辆警车呼啸而来,于薇犹如神兵天降,她从驾驶位爬过来推开副驾驶的门:“快上车!!”
枪声越发密集起来。
可唐见山把杨细妹和陈家德两人塞进去以后就甩上了车门。
“你干什么!上车啊!”就这么几秒的功夫,就有几颗子弹雨点子似的打在了警车上,砰砰作响,铁皮立刻就凹陷下去。
“你把他们带回去,我必须要去救蒋徵!”唐见山没有给于薇留下说话的机会,翻身越过引擎盖,义无反顾地飞奔向游艇。
可这一切还是晚了。
等他能再次看清楚眼前状况的时候,就只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嗵嗵两声,跌进了滔滔江水里。
大提琴嘶鸣一声,琴弦终于还是断了,与此同时,唐见山身后突然一声巨响——
嗵——!!!
一颗被被扔进人群中的手雷骤然炸开,唐见山直接冲击波震晕了过去。
第122章 落叶 “自作自受……”
飘飘摇摇, 陈聿怀以为自己已经沉到了海底。
十指动了动,抓到一把柔软,是沙子么?可触感好像不对……
蒋徵呢?
你被救起来了么?
对不起啦……这三个字我大概是没办法亲口对你说了, 明明之前我们说好的……嗯,好遗憾,我们甚至没能好好地说一句再见。
不过或许哪天我还能给你托个梦也说不定呢?
谁知道呢……
呼——
一团白色的雾气喷洒在呼吸面罩上,白色消散, 然后是更多的、源源不断的雾气吐出,起初是又急又重的,后来渐渐变得平和而绵长。
陈聿怀耳道里沉闷的鸣叫声如潮水般褪去, 然后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还有某种轰鸣声, 还有什么东西相互交织的滴滴声。
是码头吗?太阳好刺眼啊……他皱眉。
好像有谁在他身边说话,有些嘈杂, 他却听不太懂那些话, 只觉得很吵。
“……都说进ICU的病人哪个不想活下来,可卢卡斯先生看起来却……”
卢卡斯是谁?我是陈聿怀啊……
不管了……我好累,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再也不要醒来。
可他的人生好像注定就要充斥着无数的事与愿违, 比如他想要一个足够平凡的人生, 想要父母妹妹都在身边,想要普通安稳地活着, 他甚至从未奢求过有谁会来爱自己, 仅仅是这样他就会满足。
可这些愿望,却从未被实现过,好像所有的神明都对他视而不见。
就如当下,他陷入了沉睡, 并且祈祷自己永远不会再睁开这双眼睛,可最后他还是醒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哭什么?”直到怀尔特这么问他,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颊是湿漉漉的。
陈聿怀艰难开口,声音隔着呼吸面罩,变得闷声闷气:“先生……”
怀尔特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只香槟杯,酒杯里白金色的液体正轻轻晃动,从杯底不断浮现出的气泡像珍珠。
他向陈聿怀走近,脸上带着疑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就会反复提问:“你哭什么?”
陈聿怀想用手蹭一下脸,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难看,可当他抬起手的时候,却发现两只手都包着厚重的纱布。
“……先生,我身上很疼,疼得我流眼泪。”陈聿怀叹了口气。
“可是你从前不会这样的,”怀尔特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从前你的肋骨、你的肩胛骨都断掉了,我也没见你哭过——哦,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哭的,在地窖里,你求我带你走的时候。”
“……”陈聿怀重新闭上眼,“先生,我只是想到了我妹妹,我想她了。”
怀尔特了然:“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等我们到了美国,我会安排人去接她,今后都会养在你身边。”
陈聿怀却无力地摇头说:“不必再这么大费周章了,先生,我不想她回到我身边了。”
“可是你为了她……可是不惜杀掉蒋警官来和我做交换的。”
“因为……因为我已经亲眼见到过她现在的生活,她过得很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陈聿怀说,“她的身边有很多爱她的人,她也爱着那些人,如果强迫她回来认我这个哥哥,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怀尔特:“看样子,你已经有其他想法了?”
陈聿怀静静闭着眼,泪水在脸颊上慢慢干涸,片刻后,他睁开双眼:“我要杀了陈阿昆。”
怀尔特愕然了半秒,然后发笑:“卢卡斯,这可不是你之前对他的态度。”
“先生,您答应过我,只要我听话完成任务,您就可以和我交换一个条件。”
“我们现在可是漂在太平洋上,距离大陆已经一千海里开外了,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现在去找个人然后把人送到船上来么?”
陈聿怀不语,只是看着他。
事实上,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怀尔特都能够做到,这并非什么遥不可及的愿望。
“好好好……我答应你,”怀尔特举手做投降状,“所以你是想亲自动这个手,对吧?”
陈聿怀点头。
“等你恢复到能站起来了,我会把他送到你面前,到时候,你是想剁了他还是阉了他,任凭你处置,”怀尔特举起酒杯在连接着陈聿怀胸口的心电监护仪上轻轻一碰,发出脆响,“毕竟在公海抛下一具尸体,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怀尔特只以为是因为陈阿昆曾对他动过龌龊心思,他才会起了杀心,其实陈聿怀根本不在乎那些,哪怕是已经被绑到了陈阿昆的床上,又或是被他们当做一条死鱼般吊在水牢里。
说到底,他对自己的事,从来都是不在乎的.
他这次并没有受过重的外伤,所以半个月后就已经能下床走路了,只是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否则会喘不过气,医生说他的下呼吸道遭受到了严重感染,已经造成了肺部的损伤,从今以后都不能再碰烟了。
走出这间病房他才发现,怀尔特竟然在他的私人游艇最底层安排了一个百平米的大开间当作私人医院,米歇尔家的土豪程度总是能在一些常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人瞠目结舌。
陈聿怀又试着练习用鼻腔吸气,海上湿润的空气让他的肺部舒服了很多。
他穿着病号服,披了一件针织开衫,慢慢地走上了甲板,甲板上还残留着不少弹坑。
偌大的游艇漂浮在更加广阔的海面上,小得像一片树叶,在他的视野里,除了望不到尽头的天空和海水,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甚至极少会和其他的船只碰面——这可能是怀尔特刻意规划出的线路,所以陈聿怀时常会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和这艘船,以及无边的孤寂。
他走向最前面,扶着冰凉的栏杆,探出上半身向下看去.
哗啦啦……海浪在他脚下翻腾,水从天蓝变成了幽黑。
当时,他就是被蒋徵从这里推下去的。
他潜意识里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两人就这样一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瑞丽江水里,又很快就被汹涌的浪给冲散开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除了他们两个人,雨夜里没有人能得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怀尔特,也包括唐见山。
前段时间怀尔特在餐桌上告诉他,警察最后在八莫市的伊洛瓦底江里打捞出了蒋徵的尸体,脸部和身上都已经烂掉了,胳膊也少了一根,可能是被礁石撞的。
陈聿怀抿了一口红酒说:“后来呢,他们把尸体运回国了么?”
“缅甸当地的使领馆都出面了,运回去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就好,中国人还是讲究一个落叶归根的。”
“你不想问问其他人见了蒋警官的尸体是什么反应吗?”怀尔特叉子底下的牛排还在滋滋往外渗出血水,陈聿怀真的很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咽下去的。
陈聿怀:“哭天抢地?”
怀尔特笑了:“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是那位和蒋警官走得很近的唐警官,的确是……面如死灰。”
甲板上的风很大,也很冷,吹得陈聿怀耳廓通红。
他拢着外套,吸了吸鼻子,这时候,有人从身后喊他的名字:“卢卡斯。”
陈聿怀循声转过头去,是怀尔特身边的某个新人,他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那人向他招招手,喊道:“卢卡斯!先生叫你现在下去见他!”
比起那个私人ICU,再次让陈聿怀瞠目结舌的来了,就在距离病房不远的地方,他之前晃荡的时候发现有一扇锁着的房门,里头竟然还有间牢房。
陈聿怀进去就看到了陈阿昆被扒光了身子,锁在铁牢后面,像条任人宰割的牲畜。
怀尔特双手插着兜,一副悠闲的样子,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侍应生模样的青年,他前两天在餐厅见到过,青年右手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红腿高脚杯,还有一瓶红酒,显然是给怀尔特准备的。
怀尔特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人我给你送过来了,要鞭子还是烙铁,这里都有。”
不愧是十足十的变态……
陈聿怀腹诽着,牢里的男人光是听着这话就浑身过了电似的发起抖来,抖得身上锁链哗啦啦直响。
“一把枪就好。”陈聿怀说。
“只要枪?”怀尔特可能还在期待着什么精彩的表演,连配的酒都准备好了,他歪了歪头,又问了一次:“你确定?”
陈聿怀苦笑:“先生,我还不想看到人皮开肉绽的样子,会吃不下饭。”
怀尔特便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左轮手枪递给他。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陈阿昆已经见识过华哥惨死的模样,头都被生生打烂了,血肉模糊,好不凄惨,现在落到了自己头上,自然是会吓得屁滚尿流。
他毫无尊严地跪到地上,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过来,疯狂地扒拉着铁栏杆,哭得涕泗横流:“卢卡斯……卢卡斯!在勐帕我自认待你还不错,如果不是我让华仔罩着你,你早就死在别人手上了!就算……就算从前真的有什么误会,我我我……我到底也没对你真做过什么呀!!求求你放过我吧,就当是行善积德,我把勐帕……不,整个木姐……不,整个东南亚……只要是我名下的产业,我我我都给你!全都给你!你不要这些也行,折现!全部折现也有几个亿,我一分不要,全都给你!就当是给你赔罪了!”
侍应生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牢门。
陈阿昆见状,更是吓得连连后退,见陈聿怀走近跟见了什么恶鬼一样。
原来你这样的人,也会怕死么?可是你在把别人的性命当做草芥的时候,把那枚手雷扔到那些与你素昧平生的警察面前的时候,你会不会也想到过——哪怕只有一瞬间——其实你自己迟早也会有死的那天么?
陈聿怀冷冷地乜着他,看他趴在自己脚下,一会儿作揖一会儿磕头,说着一些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的话。
左轮手枪里的子弹还是满的,陈聿怀的拇指开始缓缓向后扳动击锤,转轮便随之旋转,一个弹巢对准了枪管。
陈阿昆眼睁睁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自己,巨大的恐惧让他目眦欲裂:“不要……不要!!救救我,米歇尔先生!!那些事都不是我做的!!是华哥……是华哥还有老鬼他们!!是他们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聿怀单手举起枪,脸色阴沉,浅淡的瞳孔里淬着某种致命的毒,好像比这把枪还要来得更骇人些。
“我原本是可以不杀你的,也并不想杀了你,毕竟留着你这条命,对米歇尔家还有用处,”他的声音,听起来竟带着微末的叹息,“可我现在……却不得不杀了你,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咔哒。
拇指的力道又松了一分。
砰——!
“啊啊!”陈阿昆惨叫起来,捂着躲过心脏却被打穿了的肩膀,在地上打起滚来。
陈聿怀又连射两枪,都被他躲过了最致命的地方。
好啊,既然你这么贪生怕死……
陈聿怀瞥向侍应生的方向,偏头向怀尔特征求许可:“先生,可以么?”
“当然,”怀尔特来了兴趣,“我说过,任凭你处置。”
砰。这回是开启红酒瓶塞的声音。
侍应生还是先在那两个杯子倒了些,怀尔特拿起杯子,走过来递给他一只。
陈聿怀接过来,然后转过身,高高举起酒杯,宝石红的液体从杯口倾泻而出,好似一段成色极好的红绸子。
他把红酒洒到陈阿昆的伤口上,与汩汩流出的血融为一色,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酒了。
牢室里瞬间爆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陈聿怀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眼尾泛起猩红,一杯倒完仍然觉得不够,怀尔特适时地把他自己的那一杯又递到了他手边。
更多的酒洒下来,陈阿昆已经喊破了喉咙,只能从嗓子里竭力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陈老板,”陈聿怀最后直接用酒瓶往他身上泼,“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完全就是你的自作自受!”
“啊!!救命!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吧!”陈阿昆大喊。
“这是你的自作自受……自作自受……自作自受!!”陈聿怀也在喊,他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不断地疯狂甩着酒瓶,像是在给自己洗脑,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停止战栗。
“下地狱去吧。”
砰砰砰!
最后三发子弹,也全部送给了陈阿昆陪葬,他最终死在了自己的腥臊的尿液和一摊价值几万美金的红酒里。
陈阿昆直到死都以为陈聿怀是因为之前的事对他怀恨在心,怀尔特也是。
其实陈聿怀是想告诉他一个明白的,如果不是他最后敢对唐见山他们动手,陈聿怀其实从未想过要了他的性命。
做人呢,还是不能太贪心了,你不可能在把别人的底线当垃圾一样蹂躏的同时,还想要活命。
陈阿昆的尸体被抛进了大海里,碧蓝的海面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红色,但马上就被白色的浪花吞没,再看不见踪影。
“满意了?”怀尔特道。
陈聿怀扯出僵硬的笑说:“这要是还不满意,难道我还要去把他的家人全部杀光么?”
他回头,平静地看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海面说:“不过对于陈阿昆来说,家人……未必就有多重要,至少远远比不上自己一条狗命。”
怀尔特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很不错,他很高兴可以看到自己一手栽培的卢卡斯给自己越来越相似。
他走了以后,陈聿怀又一个人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船身摇晃,他站不稳,下意识想抓住栏杆,才看到自己的指尖在簌簌地颤栗,手心冷得像冰。
他咬紧牙关,用力攥了攥双手,却仍然是控制不住。
奇怪的是,饶是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他却并没有预想中的因为手刃仇敌而感到解脱,也并没有从虐杀陈阿昆的过程中感受到丝毫的兴奋,反而是一种恐怖和自我厌恶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想不到吧今天还有~[亲亲]祝大家周末愉快哦
第123章 破译 摩斯密码……
“各位观众早上好, 欢迎收看今天的早间新闻,首先为您插播一条紧急播报:据本台获悉,昨日10月10日晚8时许, 在缅甸木姐县瑞丽江口岸3号码头区域,发生了一起大规模武装冲突事件,此事件起因系中国警方在中缅边境执行跨境任务时遭遇当地不法分子暴力抗法,截至目前, 冲突已造成我方人员一人当场死亡,多名警员及对方人员均有不同程度受伤,另有两名警员失踪……”
电视机屏幕泛着蓝荧荧的冷光, 传出新闻主播的清晰而克制的声线,回荡在江台带着寒意的清晨空气里。
魏晏晏正在往豆浆里添一勺白糖, 手突然猛地一颤,雪白的糖便撒出了碗边。
她飞快地翻出遥控器, 然后对着电视机拼命按音量键。
声音越来越大, 直到填满了整个客厅。
“……事件发生后,我国相关部门已第一时间启动了应急机制,积极协同缅方开展现场情况有序处置以及伤员救治与人员搜救工作, 并对事件原因展开调查, 我们将会持续对此次事件进行跟踪报道。”
主播放下新闻稿, 电视画面便切到了冲突发生的现场。
码头的岸边是满地狼藉,集装箱的铁皮上布满蜂窝般的弹孔, 潮湿的地面上爬满子弹留下的焦黑痕迹, 明黄色的警戒被江边凛冽的风撕扯着,魏晏晏几乎能听到塑料哗啦啦的声响。
镜头摇摇晃晃地扫过警戒线内混乱的人群,有不少医护人员和警察,还有些穿着她不认识的制服的缅甸人, 胸前挂着枪。
镜头匆匆一晃,魏晏晏立刻就从里面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她指着电视喊起来:“阿姨!庄阿姨!你看看这是不是小唐哥!”
庄兰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匆匆蹭了两下,顺着魏晏晏指的方向眯起眼看过去。
屏幕上的一个角落里,唐见山正坐在一辆警车敞开的门边,头上胡乱缠着一圈儿纱布,身上还披着一张军绿色的毛毯,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一样,发烧还在不断往下淌着水。
“……还真是。”庄兰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
唐见山垂着头,只有侧脸对着镜头,脸色青灰的,看起来非常疲累。
有个记者模样的男人跑到他跟前,似乎是想要采访什么,被他给硬生生推拒掉了,还拉上车门把手把门一关,观众最后只能看到那个记者可能是骂了一句什么,就掉头去找下一个采访对象了。
魏晏晏想到了主播刚才报出的那一连串儿的数字,不免揪心起来:“庄阿姨,怎么没见着我哥跟他在一起呢?还有彭姐和小陈哥,他们不是经常一块儿出任务吗?怎么都没……”
“别瞎想,”庄兰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你今早不是还跟你导师有会要开吗?赶紧吃了早饭收拾收拾去吧,别迟到了,回头你哥跟我问起你的功课,我可不会给你打掩护。”
“可新闻里明明说了……”
“我前几天还在跟蒋徵有联系呢,他好着呢,这些事儿都不是你该操心的,”庄兰干脆就把电视给关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准备你的毕业论文和答辩,天塌下来也把这个先弄好。”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魏晏晏手里的豆浆已经凉透了,她盯着漆黑的屏幕,心思哪还能放在什么论文上.
打捞工作进行到了第十天,唐见山第一次离开了现场。
他今天要去姐告口岸送于薇回国。
那晚的爆炸给他造成了轻度脑震荡,后面的几天都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儿,但因为他当时的位置离爆炸点较远,所以也是所有伤员中情况最轻的。
而情况最严重的,就是当场牺牲的那位警员,江台市局反诈组的小刘,那个前几天还在好再来后厨跟他梗着脖子犟嘴的小刘,今天就已经躺进了航空棺材里,变成了一具沉默的尸体。
作为中缅贸易最繁忙陆路通道,姐告口岸像是一条永远在奔腾的河流,来来往往全是拖着行李箱的游客、步履匆匆的商贩还有大声吆喝的司机。
没人会注意到这繁忙中有一个女人,她的右手臂上缠着一圈肃穆的黑纱。
“于队长!”唐见山从身后把她叫住。
于薇脚下一顿,转过身。
她的消瘦是精神上的,原本英姿飒爽的一个人,在见到小刘残缺不全的尸体以后,近乎一夜之间就变了一副模样,憔悴,阴郁,眼窝深陷,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精疲力竭。
“有话就说吧。”她的声音很干涩。
唐见山反倒在这种时候变得嘴笨了起来,再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他深深地鞠下一躬,额头都要碰到膝盖:“……对不起,这件事在我……于队长,你要打要骂怎样都行,我都认了!”
于薇没有伸手去扶他,良久才能再次开口:“打你骂你,难道他就能活过来么?”
唐见山说不出话,只能以自己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来聊表慰藉,哪怕他知道这毫无用处。
“是,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恨你们,”于薇语速越来越快,尾音也带上了哭腔,“但我做不到,因为……我自己也是一名警察。”
唐见山一怔,缓缓直起身。
“我们的立场,自始至终都是一致的,唐副支队,当时在现场的每一个警察,每一个,都已经做好了随时可能会牺牲的准备,你也是,我也是,蒋支队也是,甚至连陆队也是一样。”
于薇扯了扯嘴角:“所以你今天跑过来跟我说这些,也不过是因为你自己心里不安,想借我之手给你清了你背上的那些道德债罢了。”
“我不……”唐见山想要辩解什么,可好像无论再说什么听起来都是在狡辩一样。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于薇看了眼时间,她身后的大部队也在远远地叫她。
“保重,”唐见山说,“如果可以的话,也麻烦替我和蒋支队还有……”
他原本还想说陈聿怀的,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替我们向小刘的家人致哀。”
于薇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自己的黑纱摘了下来,递给他:“如果你们是真心的,那就请结案以后,亲自给他上炷香吧。”
唐见山伸出双手,庄重地接过那黑纱:“好,我们一定会。”
于薇拎起脚边的行李箱,走出两步路又停下了,回头说:“唐副支队,市局的人已经陆续撤得差不多了,今天我就是最后一批,留给你的人不多了,后面的工作怕是艰难,市局的人可能多少会有些微词,希望你能……多多担待吧。”
唐见山郑重地一点头:“放心。”
于薇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彻底混入了熙攘的人潮里。
唐见山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市局那批人的背影,才慢慢走到了口岸旁边的长椅上,就这么看着繁忙的口岸人来人往,大脑难得地放了空。
站在这里就能眺望到对面的云南,可留守在这边的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今天木姐的日头极好,好到已经完全找不到那场暴雨所留下的痕迹,一切都是金灿灿的,发着光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从前唯蒋徵论的行为准则似乎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漏洞,因为蒋徵似乎总是能给别人带来远超期望的成果,可时间长了他似乎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对蒋徵的论断产生了一种过度的依赖,这让他忽略了其实蒋徵也是人,他不是神,所以这一次损失惨重的错漏,归因于蒋徵一个人是不公平的,他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每个人也都是受害者。
也许……他是时候该彻底摆脱这种依赖,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一回了。
之前大脑中的混沌在此刻正一点点地如同雾气一样消散,唐见山忽然想到了什么,但又怎么都说不出来,这让他急得团团转。
他随即抓住一个路人张口就问:“麻烦问一下能不能借我一根笔?”
路人躲开他的手,逃命似的大喊着就跑远了。
唐见山又随机‘吓死’了其他几名路人,笔是没借到,吓得周围人都开始绕着他走,他看到自己面前空出来一块地方,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头便蹲在地上划拉起来。
事发当晚,现场的能见度非常低,哪怕是远处的狙击手都会因为角度问题,而看不到一些只有唐见山用了夜视望远镜才能看清楚的、非常隐蔽的细节。
当时是陈聿怀一手举着喇叭向他们喊话,另一只手绕过蒋徵的肩膀,从另一边举着枪抵在蒋徵的太阳穴上,但是……但是陈聿怀明明需要做出一种威胁到蒋徵性命的动作,才能达到他交换人质的目的,比如……
比如食指扣在扳机上,做出蓄势待发的动作。
可是陈聿怀并没有,他的手中的确握着一把左轮手枪,但是他的食指,却是搭在扳机护环上的。
以蒋徵的身手和体能,哪怕是手臂都已经被反剪在了身后,但除此之外都是行动自如的,他依旧有很大的挣脱空间,甚至当场攻守异形都是有可能的,这绝非一个职业射手应该出现的疏漏。
这是反直觉的。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陈聿怀其实是故意这么做的,而这一点,蒋徵也知道。
他们在表演一种相当刺激的绑架游戏,表演给一个隐藏在幕后的人老,而唐见山非常沮丧地发现,自己竟然也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
可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场生死一线的谈判上了,他也完全忽略掉了这一点。
唐见山在地上画出几个非常抽象的火柴人,越画越激动,头脑里的思维就越发清晰,就像是在一片名为记忆的冻土上狠狠敲下一铲子,冻土裂开蜘蛛网样的裂痕,他开始试图挖掘隐藏在表层下的更深一层,并且挥起更重的一击。
陈聿怀本该放在扳机上的食指在做什么呢?
在轻轻敲打扳机护环。
而且不是像钟表指针一样有节奏地敲打,但也不是人在极端压力下的刻板动作,而是以某种更加特殊的规律在轻轻敲打。
哒哒——哒——
几下长,几下短……
唐见山蓦地想到了一个最不可思议但在当下看来似乎又是最合情合理的猜测——陈聿怀是想和他们传递一个信息,一个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沟通的信息。
唐见山发现自己的手汗都已经把那块石头浸透了,嘴唇因为过度激动而泛出不健康的白。
他在空地上歪七扭八地记录下印象中陈聿怀手指敲下的节奏,每敲一下就用一个点代替,每个点之间拉长的空余便用一条线代替,最后他写出了一个摩斯密码。
摩斯密码……
唐见山呼吸越发急促起来,他慌忙掏出手机,手一滑险些飞了出去,抓紧后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出摩斯密码的字母对照表,开始一一进行对应破译。
“K……A……”他不自觉念出了声,“CH……IN……”
KACHIN?这什么不伦不类的单词?难道是个人名?这种紧要关头小陈为什么要告诉他一个陌生的名字?
不对不对……唐见山马上又切出翻译软件,把几个字母输入进去以后,他得到了一个地名,一个他们并不陌生的地名——
克钦邦。
在首次逮捕失败小陈和他们失联后,彭婉曾经提到过,小陈就是被人带到了这个克钦邦。
唐见山越查越后背发凉,回过神来时已经惊了一身的白毛汗。
克钦邦和掸邦接壤,与木姐县距离并不远,最重要的是,瑞丽江同样是流经这块区域的,而且和木姐县是上下游的关系。
“上下游……”
如果他们两个跳江的话,是一定会顺着河流向下游走的,所以他们的打捞计划也是按照河流的走向进行的。
陈聿怀在提醒他这个地方非常特殊?
还是说……干脆就是在告诉他,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就应该放在这里?
目标在这个写写画画的过程中越发明了,唐见山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麻木踟蹰下去,坐等一个没有人愿意简单的答案。
他一定要去搏一搏,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
再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已经麻得站不动了,唐见山往后踉跄着跌坐回长椅上,目光还在怔怔地黏在那片已经被行人踩踏模糊的字迹上,过了好久才发觉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不知多长时间。
如果这次再没人接的话,彭婉都打算报警了。
“你干嘛呢?电话这么久打不通,都快急死我了!!”
“哦……”唐见山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状态中抽离,这次推理已经耗费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我在这边吃饭呢,吃点东西就过去找你,怎么了?”
彭婉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我们在八莫市的码头边上打捞起来了一具尸体,可能……我是说可能,疑似是蒋队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开始要时间线收束了
第124章 困兽 蒋徵在这世上,早就没有直系血亲……
游艇的行进速度很慢很慢, 慢到陈聿怀都开始怀疑怀尔特是不是背着他在靠打渔赚外快了。
他每天无所事事地在船上晃荡,身体是恢复了不少,但他的一举一动也都无时无刻不在被人监视着。
所以陈聿怀其实非常清楚, 卢卡斯米歇尔这个名字,其实和蒋富贵儿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不会有人因为富贵儿也姓蒋就把它也看作蒋徵的同类,卢卡斯也是。
这艘船上的人也很少, 除了怀尔特本人,陈聿怀就没再碰到过第二个认识的人,而且除非是有怀尔特的授意, 其他人都好像生怕和他说上一句话似的,这让他更是除了一天三顿能在餐桌上听怀尔特说说话以外, 其他的时间就只能站在甲板上跟海里的鱼大眼瞪小眼了。
海上是没有任何信号的,所以怀尔特给他的那部手机, 其实跟一块儿可以拍照的板砖没什么两样。
不知不觉地, 时间就在这样的绝对静默中来到了十一月。
陈聿怀站在盥洗台边上,第n次抓起自己已经长到快齐肩的长发,右手的剪刀也是第n次地来回比划, 犹豫着下不去手, 突然房间的门被敲响, 手被惊得一抖,欻, 一缕头发就这么掉进了洗手池里。
陈聿怀:“…………”
他不用问都知道是谁找他, 因为这艘船里除了怀尔特也不会有其他人会主动搭理他了,便扬声道:“进。”
“卢卡斯,先生找你,”来人说, “他现正在飞桥上等你。”
“知道了。”陈聿怀放下剪刀,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一边长一边短,样子颇为滑稽,也只好作罢,干脆一股脑地全都束在了脑后。
他今天一整天都窝在房间里,走出来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被落日浸染成了一片血红色,就连原本碧蓝的海、将将擦黑的天也是一样的红,红得让人心惊。
他一层层地登上飞桥,在最顶层看到了怀尔特,他面前还有一张餐桌,摆着些简单的餐食和一瓶红酒,陈聿怀看到那红酒和那天浇在陈阿昆身上的是同一款酒。
陈聿怀如今再看到这瓶酒,胃里都还会涌起熟悉的翻江倒海,陈阿昆凄厉的尖叫声好像从未真正消失。
怀尔特戴着副墨镜,一身的大花衬衫大花短裤,打扮得倒真是像来度假的,他低头翻阅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不时发出轻笑,似乎上面的内容很有趣。
“先生。”陈聿怀没有直接坐下。
怀尔特好像这才注意到他来了似的,招呼他走到他身边去,然后把平板递给了他:“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平板上打开的是个中文新闻网站的界面,标题的位置黑体加粗写着这么一句话:中国警方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布蓝色通缉令,全球协查涉嫌多重严重刑事犯罪人员。
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张放大到快要占了半个屏幕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还是短发时候的他,头发染成黑色,戴着玳瑁框眼镜,眼睛半睁着,跟没睡醒似的。
他们竟然用上了他刚到青云分局那天临时拍下的照片,看到这个陈聿怀还颇有些感慨时间飞逝。
从春天到冬天,他的人生再次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变化到底是好是坏。
陈聿怀把平板原样地还回去:“当晚那么多的目击证人看到我杀了他们的警察还敢明目张胆地畏罪潜逃,要是这都还不通缉我,我反倒会觉得奇怪了。”
怀尔特笑道:“是啊,都做到了这种程度,竟然还不是红通,看来你的同伴们是小看了你,还是说……是有意在包庇你?”
陈聿怀耸耸肩:“可能我的‘能力’也仅限于杀人罢了,贪不上那千八百万的,还不够格上红通吧。”
怀尔特示意他在对面的沙滩椅坐下,一旁的侍应生便拿起醒酒器,分别倒了两杯红酒,放到两人面前。
怀尔特轻摇了摇酒杯,杯中血浆一样明艳的液体就隐隐散发出一种复杂的陈年香气。
“我们明天就要靠岸了,蒂华纳,这个名字熟悉么?”
陈聿怀摇头。
“是我第一次带你回来时入境的地方,”怀尔特说,“十七年前,你就是从这里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蒂华纳,一个非常宜居的滨海城市,有机会的话,你真应该留下来好好享受享受蒂华纳的阳光,比东南亚的海岛更加怡人,只可惜我们这次无法停留太久了。”
陈聿怀也学着他的样子晃晃酒杯,但到底还是没能喝下去,就原封不动地放下了:“我是否有机会,还不是您说了算?”
怀尔特笑笑,不置可否。
夕阳的血红很快就大片大片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无尽的夜幕,还有远处那个如火一般美丽、热烈但又危机四伏的大陆.
十天前,缅甸克钦邦,八莫市。
唐见山蹲在散发着剧烈腐臭味的尸体旁边,仿佛这样都还不能让他看得足够清楚,后来又单膝跪了下去,和尸体来了个脸贴脸的近距离接触。
“这才刚十天,真的能腐败到这种程度吗?”唐见山挥了一把往他身上扑的苍蝇群。
“离那么近,小心呼吸中毒,”彭婉说,“理论上来说是很有可能的,你别忘了这可是东南亚,热带季风气候,下了那场雨以后连着好几天都是三十多度的高温,又是雨季又是汛期的,水里还有大量一年四季都活跃的微生物,尸体的腐败速度肯定比江台要快得多。”
“这样还能提取DNA么?”唐见山抬头看她。
彭婉有些为难:“可以是可以,毕竟尸体的牙齿都还是完整的,但是……老唐,咱们上哪儿去找蒋队的DNA样本做比对呢?”
经她这么一提醒,唐见山才颓然地想到,蒋徵在这世上,早就没有直系血亲了。
他们周围负责打捞的工人都已经跑到阴凉处躲懒去了,留下来的市局的警察也纷纷变得精神懈怠,他们的精神压力早就到了一个临界点,但凡有一个疑似的目标就可能让他们放弃进一步的搜查。
唐见山倒也不怪他们,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凭着一口气吊着。
苏拉育按掉手机通话,走过来说:“既然他们都不愿意拿出自己的车来放尸体,我们就先把遮阳棚打开吧,继续放在这里晒着,尸体只会腐败得更厉害,最近的殡仪馆我也已经联系上了,十分钟就能到。”
“多谢,你能留在这里真是帮我们大忙了。”唐见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污迹,又顺手摘掉了几只爬上来的蛆虫。
苏拉育一笑:“职责所在而已。”
一张塑料布勉强算是能遮住一部分毒辣的太阳,唐见山抹了一把汗说:“一具无法确认的尸体,一个火辣辣的太阳,两个人间蒸发的警察,还有一帮人心涣散的团队……看看,这就是陆局给咱们留下来的烂摊子。”
“别这么说,”彭婉赶紧瞥了眼四周,“你以为陆局就好过了?她回去也是带着任务回去的,出了这么大的损失,首当其冲的还不是陆局么?”
“发发牢骚而已。”唐见山两手一摊。
“总之在DNA比对结果或者别的什么有明确身份指向性的证据出来之前,这具尸体到底是谁的……怎么说可能性也得有个五五开吧。”
彭婉话说到一半儿就停了,她看着唐见山盯着尸体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我说,自打你送完于薇回来就跟一脸便秘似的,有什么话就直说,这儿也没别人了,别再给你憋出个好歹来。”
苏拉育十分有眼力见道:“如果需要我回避的话……”
“等等,苏警官,”唐见山叫住了他,好容易开了口:“我……嗯……蒋支队的事,我想……恐怕还得动用你的人脉才行。”
殡仪馆的面包车上,唐见山和彭婉坐一边,苏拉育坐在对面,中间被一具停放着的尸体隔开。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苏拉育点头道:“我已经确认过了,司机和这两位小姐都听不懂中文,有什么事你现在就可以说。”
唐见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把自己的所有猜测都向他们和盘托出了。
苏拉育听完,只是抱着手臂沉思,彭婉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就去摸唐见山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唐见山,你确定你在码头挨那一下只是轻度脑震荡?”
唐见山拨开她的手,脸上是极罕见的严肃:“小陈会选择这么隐蔽的方式递消息,就是要让知情人越少越好,最起码要控制在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内部,他之所以能算准我会看见,也就是因为知道我是核心成员之一这个大前提。”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耳边只有老旧发动机的轰鸣声。
苏拉育试探道:“所以唐警官刚才说需要我的帮忙的意思就是……找人?”
“没错,”唐见山带着破釜沉舟般的气势,“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我们兵分两路,留守在这里的警员负责把尸体运送到仰光的大医院做dna的提取,这活儿轻松,也是时候让他们休整休整了,我们三个,尤其是需要苏拉育去发动人脉,就开始着手在克钦邦找蒋队可能会留下的线索,分头行动,效率会高得多,但是保密还是首要原则。”
其实说到这里彭婉仍旧是将信将疑,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常规手段了,她便说:“那我们就先从医院找起吧,无论怎样,当晚蒋徵也肯定受伤不轻,就算恢复得再快,也肯定会在医院里留下记录。”
“我在这边的确有些同事可以帮忙。”苏拉育颔首,也就默认了唐见山做出的这个看似有些荒唐的决定.
八莫市某私人诊所。
蒋徵今天就可以正式拆掉腿上的石膏了,可是那个自称是他救命恩人的泼辣女孩儿却依旧不肯放他走,看他像是看犯人一样,就是上厕所都要站在他旁边,生怕他会翻窗逃跑一样。
蒋徵气笑了:“小姑娘,你要不要看看我这条腿,走路都还没你利索,我就算是想跑又能跑多远呢?”
女孩儿撅起嘴,斜眼看他:“你们这些男人的话最不可信!你要么给我钱,要么给我找个房子,否则我是不会让你离开这家诊所的!”
蒋徵无奈:“可是你也不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多少钱呀?”
女孩认真想了想,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试探道:“一……”
“一万?”
“一百万?”
“……”蒋徵撩开病号服的下摆,指着自己的小腹,“来,你不如把我这两个肾拆开来卖掉还要来的实际点儿。”
女孩不屑一顾:“我要你那玩意儿做什么!”
蒋徵实在等得心焦:“我不知道卢卡斯到底给你许诺过什么离谱的东西,但是我现在必须要跟我的同伴取得联系了,他们还在找我,你要钱也好房子也好,只要我同伴来了,都能给你想办法解决,我答应你绝不毁约,好不好?雅达娜小姐?”
“别这么叫我!”娜娜现在最讨厌听到别人再提到这个名字,“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呢?等你同伴来找你了,就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你也不看看我当时为了捞你,光是打点那些渔民就花了多少钱!看不到点实打实的好处,谁爱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你当我是傻的吗?”
蒋徵平时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有时候肝火旺起来了,说起话来比谁带的刺儿都尖,这下愣是被这看起来又瘦又小的姑娘三言两语就给怼得哑口无言了。
他强迫自己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陈聿怀花了很大的心思才安排来救他的,他就更不能跟这么一个半大的孩子一般见识了。
他们所处的这家诊所就坐落在八莫市的城区,与其说是诊所,其实看起来更像是个小型的医院,看点儿小病小痛的,救治一些外伤病人都是可以的,最重要的是,私人诊所没有公立医院那么多的限制,哪怕他是个外国人,也拿不出什么身份证明,只要钱给够了,都能让病人有地方可去,至于怎么治嘛……就是诊所唯一的一个年过半百的大夫说了算了。
蒋徵扶着诊所后院的围墙,慢慢地走着,哪怕明显感觉到身体机能并没有完全恢复而有些吃力,但还是在咬牙坚持,陈聿怀可没法再给他个一年半载的时间做复健。
娜娜就这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好几次都差点儿把他绊倒。
她可是个闲不住的人,这里也没别人可以陪她聊天,她就天天拉着蒋徵陪她消磨时间。
“喂,我听卢卡斯说过你们大陆的样子,真的跟我们这里有那么多不一样吗?如果真是那样,怎么还年年都有这么多人挤破头都想来我们这发财?”
蒋徵抿起嘴唇沉吟着,然后认真回答道:“是有很多地方不一样的,但也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一样。”
似是而非的答案,娜娜听得糊里糊涂:“我有时候感觉你跟卢卡斯还真挺像的。”
蒋徵那还贴着半拉创可贴的眉梢一挑:“哪里?”
娜娜说:“都挺怪的。”
蒋徵被逗乐了。
这些日子他们之间的话题几乎都是围绕着陈聿怀这一个人展开的,蒋徵也从娜娜口中听到了很多他们分开后的三个月里陈聿怀所遇到的那些人和事儿,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添油加醋过的版本,有些事也听起来就让人心揪着生疼,但总算能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个局外人了。
娜娜似乎还在思考刚才蒋徵说的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难得消停了一会儿。
蒋徵终于得空可以思索唐见山他们可能的动向了。
如果陈聿怀那晚给他们传递的消息唐见山已经看出来了的话,他们这会儿应该早就找到克钦邦了才对,可为什么等了这么久,却还是迟迟不见他们的消息?
难道整个信息的传递链其实从陈聿怀那里就已经断掉了吗?
还是说,那具伪造的尸体被迫打断了他们的搜索进度?
没走多会儿就出了一身的汗,蒋徵停下来靠墙歇了一会儿。
不行,他想,他绝不能就在这里坐以待毙,他必须要想办法传递些信号出去——
作者有话说:娜娜可不是npc哦!
第125章 反噬 只是那一发子弹,是冲着他来的。……
从蒂华纳上岸时, 陈聿怀感觉自己腿都是软的,在海上漂了快一个月,再次踩上陆地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没什么实感。
码头上人群熙熙攘攘,他看到路两边有很多摊位在贩卖万寿菊和一些祭坛上会用到的东西,场面热闹非凡,耳边全是陌生又熟悉的语言。
“今天是亡灵节的第二天, 我倒是忘了,卢卡斯,”怀尔特看着他说, “你要给你那位死去的蒋警官点一根蜡烛吗?”
陈聿怀婉拒了:“算了吧,他是无神论者。”
他们一路穿过亡灵节的游行队伍和集市的人潮, 最后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住宅区,陈聿怀远远地就看到了有一台银灰色的讴歌停在一幢房子门口, 司机似乎就在等他们。
怀尔特和司机聊了几句, 陈聿怀就见到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然后两人便丢下了他,匆匆走进了身后的那幢二层小楼。
陈聿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好在原地等着。
远处有零零星星的喧闹声传到耳朵里, 他逡巡着这条街道, 便注意到了房子对面有一个不大的广场,看起来有些破败, 广场中央的石雕喷泉周围摆满了金光的万寿菊, 不时会有人走过,然后放下手里的花、照片或是蜡烛。
那是一个公共祭坛。
陈聿怀走过去,徘徊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花了几枚硬币从路边摊上买下了一把万寿菊, 花儿开得非常茂盛,极有生命力,像一朵朵小太阳似的。
他将花儿轻轻放在祭坛上,一个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苦涩凛冽的花香味将他笼罩。
当地人会把死亡看作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陈聿怀其实很喜欢这个说法,如果那名牺牲的警察真的可以回来的话,那就请保佑蒋徵可以一切顺利吧。
想了想,他又默念说:当然如果你也没有那么恨我的话,也请你可以……
“卢卡斯。”
神游被迫戛然而止。
在回墨西卡利的车上,陈聿怀和怀尔特坐在后排,怀尔特的脸上一直阴霾重重,一路上都在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
“发生什么事了?”陈聿怀问。
“……我姐姐病逝了,”怀尔特没回头,平静道,“乳腺癌三期,死前已经全身转移了,她生前拒绝了所有医生的诊治,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带到这个家里的诅咒,谁也拯救不了她,爸爸是第一个,现在是她,很快就会是别人,也迟早会轮到我。”
“……”陈聿怀低下头,“请节哀。”
他对怀尔特众多的兄弟姐妹印象并不深,十来年的时间里也很难得见到一次,但他知道怀尔特现在的情绪并不是因为得知亲人逝世的悲伤,而是出于一种被当众羞辱后的烦躁和怨恨,哪怕已经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上,老米歇尔都死这么多年了,自己在他们眼里仍然是个肮脏下贱的、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私生子。
大家族的规矩繁多,任何一成员的离开都会让原本平稳的权力结构发生动荡,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人眼巴巴地盯着怀尔特这块儿肥肉。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蠢货,当真以为自己住的宅子、开的车还有外面养的那些凯子是怎么得来的?如果我是诅咒的话,那他们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我的诅咒。”
“一个病人临终前的胡言乱语罢了,”陈聿怀说,“犯不着和死人计较这些。”
“……明明所有人都应该感念我的足够慷慨和不计前嫌。”怀尔特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不再言语。
陈聿怀也看向了窗外迅速倒退的景色,其实就算没有出这档子事儿,怀尔特今晚也本就要在亡灵节上去主持家族一年当中最盛大的一次祭奠活动的,只是现在他姐姐的死给他又添了一桩更麻烦的事。
但这些对陈聿怀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用参与进这些繁文缛节,因为他身上没有一点儿米歇尔的血脉,他没资格参加,这也意味着今后的一段时间里怀尔特都会分身乏术,会顾不上他。
绝佳的机会。
难道那位小刘警官这么快就显灵了?还是彭婉的关公像终于开始发力了?
陈聿怀强压下内心的躁动,在摸索怀尔特心思这件事上他已经花费了十七年之久,不敢说事事都能猜透,但至少以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他一定可以找到机会,去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而对于魏昭和程邈的死,怀尔特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一定.
偌大的克钦邦下设有六个县,尽管三个人每人只用负责搜两块地盘,在两百多万常住人口里找一个失踪人口依旧是前景渺茫。
三天过去了,每个人都在县里为数不多的大医院里问过前台,答案全部都是一无所获。
唐见山烦躁地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再这么下去他就真的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悬疑小说看太多真把自己当福尔摩斯了。
可是懊恼了一会儿,丢下烟头,他还是重新站起来摸出了口袋里的地图,用圆珠笔在刚才查过的地方画上一个叉,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自己身边矗着的一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狗启事,黑白打印的照片上是一只杜宾犬,旁边硕大的文字写着走失地点在某个位于八莫市的小诊所里,狗的名字叫富贵儿,已绝育。
而且不止这一张,在医院门口几棵树上也都贴着有。
“富贵儿?”唐见山皱眉。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这么说起来这狗看着也怪眼熟的。
八莫市?那不就是他现在在的地方么?
唐见山起初还觉得难以置信,但动作先于理智,他揭下了这张纸,然后按着上面的地址寻找到了那家诊所的位置,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们之前的注意力始终都局限在那些大医院上了,竟然忘记了这些小诊所有时候也是可以收治病人的!
他试探性地推开玻璃门进去,里面冷冷清清的,没几个病人,前台也只有一个小护士。
他把那张纸递到护士眼前,指了指上面的狗,说:“这是我的狗,我正在找他。”
小护士马上就明白了,放下手上的事情,示意他跟过去。
唐见山立时紧张起来,身上汗涔涔的,很快就在t恤领口上洇湿了一大片,他迟疑地跟了上去,绕过后面的几大排药柜,打开后门的门锁,才发现这小诊所后面竟然还别有洞天。
“娜娜!”小护士用缅语喊了一个名字,一个女孩子诶了一声。
但比起这个陌生女孩子,唐见山第一眼注意到的还是她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熟悉的人。
他开始从紧张转为呼吸急促,汗水唰唰地地往外冒。
“唐……”蒋徵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整地喊出一个名字,就见那道身影朝他飞扑过来,重重地给了他一拳,险些没给他揍吐血。
“你他妈的……你他妈在这儿好好活着怎么也不知道给我们个信儿!说走就走!扔下我们就不管了!你还是人吗你!”唐见山骂他,骂着骂着就开始抽噎起来,“还他妈寻狗启示?亏你想得出来!蒋徵啊蒋徵,你是真狗啊你!”
蒋徵被他勒得脸都白了,也说不出话来,唐见山这才算解气撒了手。
“咳咳咳……”蒋徵猛咳了一阵子,嘴唇才重新恢复了点儿血色,“我……咳咳……我这叫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你们肯定得去那些大医院里找人,也不想想就我这么一个什么身份证明都没有的外国人,他们怎么敢轻易收我?”
“他都病成这样了,你到底是他朋友还是想要他的命啊?”娜娜无情地翻了个白眼,扶着蒋徵坐到了不远处的长椅上。
唐见山这才从失而复得的激动中缓和下来,他忙跟上去,把人从头到脚都看了个遍:“你这是受了多重的伤?走走走,我们必须要去大医院做个检查才行!”
“你别这么紧张,我一切都好,”蒋徵安抚道,“你坐下来好好听我说。”
“好好好,我听你说,听你说。”唐见山嘴上是这么说,手上还是死死攥着蒋徵的胳膊不敢撒手。
蒋徵先把娜娜支开说:“娜娜,你过去自己玩儿吧,我跟他商量下怎么给你兑现的事儿。”
“切,我才懒得听。”娜娜撅着嘴,两手往兜里一揣就走了。
等人走远了,身边也没人了,蒋徵才开口道:“其实……木姐码头的那一次绑架,是必然会发生的。”
“嘘!”唐见山吓得让他赶紧噤声,“你小心点儿,隔墙有耳啊!”
“我这段时间在这里已经踩得很熟了,周边都是平民区,而且掸邦和克钦邦分了两个地头蛇,水火不容很多年了,所以我们在这里是安全的。”蒋徵说。
唐见山震惊道:“所以落水以后潜伏在克钦邦的地盘上也都是你一早就计划好的?”
蒋徵点头。
“什么时候?”
“决定谁去卧底园区的那天晚上,”蒋徵道,“你还记得我家当年的事吗?”
“你父亲?”
“没错,和他有关,也和陈聿怀有关。”
后面的大概二十来分钟里,唐见山的大脑都是处于一个高强度地摄入高密度、高复杂性信息的‘三高’状态。
蒋徵把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从2000年除夕夜他第一次和陈聿怀认识到唐见山找过来的前一分钟的所有信息,全都浓缩在了这短短的二十分钟里。
唐见山听完了好久都没缓过来,他竖起两根颤抖的手指:“……所以你们俩其实……其实都已经认识了整整二十年??”
蒋徵坦然:“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让人信服,所以当时我第一眼在单位见到陈聿怀的时候,我也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
从前让唐见山隐隐察觉出来些不对劲的点点滴滴,都因为魏骞这个名字而全都有了答案。
难怪蒋徵会主动和陈聿怀走这么近,难怪蒋徵在濒死的时刻都会念出许多年前的一个名字,难怪那天蒋徵的态度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转变,同意陈聿怀上了手术台,也难怪蒋徵会对陈聿怀有着完全凌驾于权利和职业道德的绝对信任。
难怪……难怪……无数个难怪让唐见山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蒋徵晃了晃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你别晃我,脑浆都要晃匀了……”唐见山撇开他的手,他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了,宕机一会儿cpu就又能重新运转了,他也不再纠结什么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跟彭婉,直截了当道:“你就直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还活着这件事,需要对内绝对保密,”蒋徵沉声道,“对外还是宣称我失踪了,下落不明,这样我们才可以利用陈聿怀绑架并袭警的事实,通过苏拉育的渠道,对外发布对他的通缉令。”.
等车停在米歇尔家宅大门前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昏暗了下来,陈聿怀在车上眯了一会儿,一天没怎么吃饭,到后半程愣是给饿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就这么一直睁眼捱到了目的地。
如他所料,怀尔特的确是顾不上他了,撇下他一个人就直奔楼上,过了一会儿就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西装和黑衬衫,又脚下带风地下了楼,出门的时候也没跟他留下过半句话。
陈聿怀一个人晃荡到餐厅,桌上有提前准备上的一点儿冷餐,他随手挑了些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顺着水就囫囵咽下去。
整座宅子都空荡荡的,他一个人活动时的细细簌簌的声响,都几乎能听到微弱的回声。
他从前住过的那间卧房在二楼,里面一切陈设都还保持着原样,陈聿怀疲惫极了,解决掉了肚子饿的问题就更是困意上涌,合上衣服倒下,粘枕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怀尔特果然还是没出现,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蛰伏下来的这几天,他的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这座大宅子里,每天按时按点地吃饭睡觉溜达,但在此期间,他也暗自记下了每一个监控所处的位置,以及这个监控可能会辐射出的最大视角,然后在第四天他就模拟出了一整套可以完全隐匿在监控盲区的行进路线,起点就是他所在的这间卧房,而终点,则是地下一层怀尔特的私人书房。
包括以琳之地在内的家族大大小小的事务,他都会在那间书房里处理,家族最核心的秘密也很可能就在那里。
陈聿怀从前都是没机会进去看的。
直到第五天,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
午后,怀尔特回来过一次,跟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年轻男女,但从穿着上来看,应该都是会出席葬礼的家族成员。
来的人总共有八个,都集中在一楼的开放式餐厅里,陈聿怀的卧房正好就在餐厅的上方。
他找来一本书,随便撕下一页纸卷成筒,然后趴在地板上,用纸筒尽力放大楼下的交谈声。
模模糊糊的只言片语中间,他听出来是在议论葬礼和遗产的问题,似乎怀尔特姐姐死后还留下了一笔巨额债务,现在没人愿意去接这个烂摊子,最后还是落到了怀尔特的头上。
但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平和的假象没能维持下去多久,几个人很快就争吵了起来。
“……我听艾拉说,你最近又带回来了一个孩子?”
“是卢卡斯。”
“你疯了?你不会是真的打算把我们家的产业交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吧?”
“我在你们眼里,难道就不是外人了么?”
“狗杂种!别以为爸爸的遗嘱里面有你的名字,你就真把自己也当做米歇尔了!”
“都闭嘴!妈的,现在是想火上浇油吗?”
“别以为我们就不知道你的那点算盘!想要架空我们?先下地狱去和爸爸解释清楚再说吧!”
“我从未否认过,又谈何解释一说?”
哗啦啦……有陶瓷摔碎的声音。
陈聿怀盘腿坐了起来,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右耳。
这时候又有个女声加入战局,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冷笑:“怀尔特,你敢让卢卡斯知道,你当年都是怎么把那些孩子骗到手的吗?你敢说那些消失的孩子最后都去哪儿了吗?你说啊?你敢吗!”
“艾拉!你疯了?!”
“让她说。”依旧是怀尔特平静的声线,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子弹上膛的声响。
楼下瞬间变得死寂。
陈聿怀一颗被攥着的心又倏然放下,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惊觉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你以为我会怕?来吧,开枪吧,今天就当着所有兄弟姐妹的面,开枪杀了我,杀了你的亲妹妹吧!来啊!你杀过的人还少吗?怀尔特!你根本就不敢告诉他!懦夫!杂种!因为你在害怕!你害怕会遭到他的反噬!!”
“——艾拉你给我闭嘴!”
砰!
“啊啊啊!”
陈聿怀感受到了脚下地板骤然震动——怀尔特真的开枪了,只是那一发子弹,是冲着他来的。
他知道他在偷听。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陈聿怀踉跄着跌回床上,不停喘着粗气。
艾拉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骗?什么叫反噬?
争吵在枪声响起后就彻底平息了下来,陈聿怀就这么坐着,直到听见身后的窗外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帘隐藏住自己,目送三台车排着队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他又等了十分钟,确定没有车再折返回来,楼下也没再有任何动静,才推门下了楼。
他站在一团狼藉的餐桌前,抬头看向天花板,那个枪眼,就不偏不倚地定格在了他方才站过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时间线可能稍微有一点点乱,下一章就会汇合了
第126章 真凶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火舌燎过纸张, 很快就咬出了一块儿残缺。
陈聿怀拎着这张纸的另一角,连同打火机一起丢进了壁炉里。
唰——
火焰瞬时就蹿了起来,照亮他的脸, 也在镜片上映出惨白的光斑。
他花费了四天的时间去不断推演和模拟,无数次的推翻再重来,甚至还想尽办法拓印出了怀尔特的指纹,只是为了今晚可以摸进那个可能藏着某个巨大秘密的房间。
可现在, 就在他决定踏出第一步的前一秒,他却退缩了,是因为那一枪, 但也远远不止是因为那一枪。
怀尔特在警告他,威胁他, 控制他,他在告诉他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之所以还能活着, 是因为有我的默许, 我知道你在做和在想的任何事,你瞒不了我,卢卡斯。
纸张燃尽后留给他的, 就只有一堆灰烬了。
明明在决定回来的时候, 自己就已经抱了玉石俱焚的决心,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退缩了?是什么让他变得这样贪生怕死?
他不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变化,让他变得脆弱, 变得不知足, 让他开始……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
如果就此打住,也许还有退路留给他,但是蒋徵呢?
这两个字此刻突然变得如有实质般,毫不留情地撞进他的脑海, 让他的瞳仁儿都跟着陡然一震。
是啊,蒋徵该怎么办呢?难道要再次向他食言,要让他为了自己而永远失去从前的人生,后半生都要活在一个不能有‘蒋徵’存在的世界里吗?
好难受,又是那种感觉,喘不过气的感觉,陈聿怀攥紧自己胸前的衬衫,用力到整个人都开始发颤。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板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过无数往事,关于他自己的,关于那个除夕夜的,关于程徵和蒋徵的,还有关于唐见山,彭婉和魏晏晏的……很多很多无关紧要的小细节,都在开始变得无比清晰。
是啊,如果从未得到过这些,又谈何失去?如果没有遇见他们,也许他还会是之前的那个卢卡斯,可时间不能倒流,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傀儡娃娃了。
……不会再是。
少顷,陈聿怀停止了颤抖,他抬起头来,直视角落里那个监控探头,监控闪烁着的红点,就像是怀尔特从遥远的虚空中给予他的回应和警告。
他重新站了起来,大跨步踩上楼梯,拐入自己的卧房,然后从藏在书架后面的一本书里,找出了自己用融化的蜡烛浇筑出来的指纹模型,然后推门,下楼,每一次动作都比他推演时要更加利落,他不再瞻前顾后,也对这幢房子里无处不在的监视熟视无睹。
陈聿怀径直找到了书房的位置,然后单膝跪下来,戴上手套,轻轻划亮密码锁的数字。
他之前观察过,这道锁有两道密码,一个是数字组成,一个是怀尔特的指纹密码,机会仅此一次,他不能赌失败的后果。
关掉走廊上的灯,拧亮从厨房找来的手电筒,从侧面照过去,还好,怀尔特几乎每天都会来不止一次的地方,不会每次都戴着手套去解锁,所以键盘上还残留有非常浅淡的油脂印记。
可如果再仔细去观察的话,数字从1-9其实全部都有长期被使用的痕迹。
难道这密码这么复杂么?
陈聿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或许可以调转思路,从怀尔特这个人的特质开始推理,他敏感,多疑,毫无人性,自私,绝对理性,极强的掌控欲和变态一般的秩序感。
秩序感……没错,是秩序感,怀尔特厌恶一切脱离他所制定的秩序的事与人,因为这就意味着失控——这个完全背离他掌控欲的词,是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字典中的。
所以看似复杂的密码构成,一定有什么规律存在,规律……
有了这个思路,陈聿怀发现,指纹的分布并不是均匀的,尤其是2和0两个数字最明显,其次是9和5,这几个数字上的指纹也都是最新鲜的,也就是说,他上一次使用这个门锁时,就用到了这几个按键。
上次……上次……陈聿怀开始推算自己再次见到怀尔特的时间,是在10月6日,所以怀尔特一定是在那个日期之前曾经使用过。
“2、0、9、5……”倒像是个……年月日?
日期么?
陈聿怀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这段密码并不是静态的,而是根据当天的日期会自动进行更改的,这也会给外来者的闯入多设了一道关卡,也就多了一道防御。
这个想法让他非常兴奋,是紧张的兴奋,他的呼吸也变得急切起来,有顺序地按下几个数字“20201106”,食指在井号键上犹疑了数秒,按下。
陈聿怀闭上了眼睛,耳边骤然传来嘀嘀嘀的三声,然后……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双眼睁开一条缝隙,只见那密码锁已经消失,提示他继续输入指纹。
劫后重生的感觉瞬间抽干了他的力气,勉强扶着地板才不至于瘫软下去。
掏出那个指纹模型,这次的过程就十分顺利了,前几晚他每天熬夜就是在研究指纹倒模,好在两天亡灵节剩下的蜡烛也足够他用了。
随着指纹录入成功,门锁突然咔哒一声脆响,打开了。
陈聿怀看着那条向他打开的幽深的缝隙,像是下面藏着万丈深渊,吸引着他主动跳进去。
抬手之前,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门框上的监控,而这次是挑衅,然后才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陈聿怀在一片漆黑中,竟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他浑身的汗毛霎时全部倒竖起来!
那是一双幽蓝色的,在暗处发着光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静静地目睹了这个不速之客闯入自己地盘的整个过程。
周遭静得吓人,只有两双浅色的眼珠互相对视着,一个神情自若,另一个慌张无措。
但慌张也就持续了不到三秒,陈聿怀就迅速镇静了下来,然后发现,那并不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是明显向外突出的,边缘镶嵌着一圈诡异的金色,而且从始至终都没有眨过眼睛,眼球更是没有随着他的到来而转动过。
发现了这些特点以后,陈聿怀摸出手电,按亮,然后对准那个方向。
是一条蛇,一条粗壮的黑曼巴蛇,但它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缸困在里面,棺材形状的脑袋搭在树枝上,看起来神情恹恹的。
陈聿怀终于松了口气,他认识这条蛇,它没有名字,是怀尔特从小养到大的宠物蛇,当年收养它的时候,怀尔特就是看中了它非常独特且稀有的蓝眼睛,他觉得和自己的眼睛很像,尽管这份稀有其实是源于一种会影响到它自身寿命的生理性病变。
陈聿怀反手关上门,朝它走近,弯下身来贴在玻璃上看它,那蛇也认出了他,凑过来隔着玻璃向他吐出了信子,这是蛇类的一种交流方式。
在见不到它的时候,他常常会在一些噩梦一样的幻觉里把它想象成是怀尔特的象征,可真正见到它以后反而就没那么恐惧了。
他轻轻敲了敲玻璃,就算是回应它的招呼:“抱歉,把你吵醒了,继续睡吧。”
“嘶——”
蛇脑袋便又缩了回去。
陈聿怀举着手电筒,四下转了一圈儿,这里看起来的确像是个普通书房,空间很开阔,总共有两层,从这里下去有一道旋转楼梯,四堵墙则是从地下二层直顶上天花板的木制书架,存放着海量的书籍。
他在一楼扫了一眼,基本都是些扔出去砸死得人的大部头文学著作,紧接着他就顺着楼梯下到了地下二层。
这一层中间也排放着整整六排这样顶天立地的书架,顺着中间的通道走过去,在最里层他看到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咖啡杯,一盏台灯,一排文件夹,还有一张牛皮座椅。
而长桌背后的墙面上,是一副填满了一整面墙的古典壁画,复刻的是那副著名的《冥河之岸的魂灵们》,描绘了古希腊商业之神赫尔墨斯指引着亡魂走向冥界的画面,只是画中处于主角位置的赫尔墨斯却换成了怀尔特自己。
黑色调为主的壁画看起来相当摄人心魄,极具压迫感。
看来这就是怀尔特处理公务的地方了。
陈聿怀把自己的视线从壁画上拔出来,稳了稳心神,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手机,走到桌前,打开电脑,果然还是要密码的,不过这次不是数字或是指纹,而是更加独一无二的虹膜识别。
路看似已经被彻底堵死了,但陈聿怀这次异常地镇定自若,因为他清楚,任何技术上的手段都不是他的优势,洞察怀尔特的心理才是。
虹膜识别的优势在于伪造难度高,但同时这也是一把双刃剑,一旦用户的虹膜出现任何病变,就意味着这道密码就算是怀尔特本人来了都无法再被破解了。
谨慎如怀尔特,他大概率还会有一个备选方案。
“备用方案……备用方案……”这台电脑的虹膜数据库里,有且只有怀尔特本人的虹膜数据,一旦匹配失败,很可能马上就会触发警报,甚至是系统自毁,到时候可真的就是功亏一篑了。
他坐上那张椅子,闭上眼,开始想象自己就是这台电脑的主人,他就是怀尔特,如果虹膜识别失效了,他会怎么做?
假设其他所有生物密码都失效了,那么就只剩下了两种选择:物理安全密钥和数字安全密钥,对于怀尔特来说,肯定会更加偏向于后者。
那么数字加密的来源呢?怀尔特病态的掌控欲其实是来源于他的出身注定会带来的不安全感,他对于安全感的执着可以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这间密不透风的书房,当然也会包含密码在内,那么这个密码很大可能会藏在这个他精心布置的私密空间内。
“私密空间……”他念着这四个字,豁然睁开双眼,把注意力再次放到了身后的那幅画上,这幅画的宗教意味非常强,然而米歇尔家并没有什么宗教信仰,所以这幅画出现在这里,其实是非常突兀的存在。
他联想到怀尔特非常喜欢一切有象征意义的东西,戒指,纹身,还有蓝眼睛,都是他赋予自己的标志,唯独这幅画无解。
他开始站起身来,用手电筒仔细观察这幅画,可惜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在最底下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Souls on the Banks of the Acheron.”
这是这幅画的名字,名字……陈聿怀尝试在手机上敲下这行字,如果加密方式就藏在这个名字里呢?他开始尝试各种破译方法,从简单的替换密码推演到复杂的密码组合,但都是无解……
“呼……”他叹出一口气,坐回去,仰头闭眼靠在椅背上,大脑高强度运转让他疲惫不堪,思维越来越混乱,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幅画,没办法,实在是存在感太强了。
……赫尔墨斯,古希腊神话,为什么偏偏就是古希腊神话?
还是他想得太过于复杂了?
这时候,一个词汇突然闯入了脑海,他再次进行尝试,这次用上了波利比乌斯方阵密码,一种来源于古希腊的古老加密方式,将26个英文字母映射到一个五乘五的网格中,把每个字母转换成网格上的坐标……
陈聿怀将那行字一一对应到字母棋盘当中,最后破解出来一串相当长的连续数字,怎么看也不会是个密码。
但如果这句话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呢?“Acheron……”他把重点转为这幅画的名字上,再次一一对应。
他咽了口唾沫,成败就在此一举了,三次虹膜识别失败以后,果然跳出来了一个密码提示,他将自己破译出来的数字挨个输入进去。
回车。
屏幕熄灭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失败了,但随即再次亮起,界面就已经进入了桌面。
他竟然……成功了……?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如今就这么呈现在了他眼前,秘密近在咫尺,他没有机会松懈。
找出家族过往的留存下来的内部报告和经营分析报表,直接翻到1993年前后的记录,因为那是后续一切变故的起点,只可惜他都没能发现什么可疑点。
这台电脑存留着数量惊人的非公开信息,逐个翻看靠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陈聿怀身上的冷汗都已经风干,粘腻在身上,十分难受。
怎么办?这是他今晚提出的最多的问题,但回答他的,只能是他自己。
“1990s,”鼠标在这个标注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现,在90年,以琳之地多出了一笔两千万美金的投资,而被投资方,显然是个中文企业,“德惠四方远洋运输集团公司……”
这家公司的出现,让他立时警觉起来,赖方海,当年江台和云州联合行动所抓捕的主要目标,全国A级通缉犯,他除了大毒枭以外还有一个重要身份,就是这个德惠四方远洋运输的持股人……
然而这还不是以琳之地对这家公司的第一次投资,早在1985年开始,以琳之地就已经在向赖方海投资,整整五年间累计的资金注入达到了三亿美金,也许这个数字放在当今来看实在不算是笔大规模的投资,可是放在上个世纪,却能赖方海一跃成为当时全国知名的企业家。
难怪……难怪……原来他背后有以琳之地的扶植,有整个米歇尔家的扶植!
那么当年警方通过逮捕赖方海而连根拔起的,盘踞在江台和云州两地多年的贩毒网络,也就是老米歇尔的手笔了!
陈聿怀甚至都不需要拿着这些去和怀尔特对峙,因为赖方海被逮捕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94年,米歇尔整个家族家族出现了断崖式的亏损,市值蒸发超50%,而且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能回到过巅峰时期,这个时间也是老米歇尔决定开始洗白的时候,没有什么比这些数据更加明确有力的答案了。
偌大的书房里,回响起他胸腔中如雷鸣般的心跳声,愤怒,惊惧,惶恐,激动……无数种极端情绪在同一时刻翻涌起来。
他突然有点想吐,但下意识地干呕,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陈聿怀强忍着恶心,掏出手机来,把一张一张的报表全部拍了下来。
所以赖方海的死,和当年审讯他的警察根本就没有关系,而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是被米歇尔害死的!
那么当年被冤入狱的警察在出狱后又都陆续惨死,分明就是一种最彻底、最直接的杀人灭口罢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拍下来的东西都不能用。
就在这时,从他的头顶隔着两层地板的上方,骤然传出一阵异响——
吱呀……砰!
有人进来了.
墨西卡利的夜晚是相当热闹的,除了在外享受夜生活的年轻人,时不时就能迎头碰上几个醉鬼,或是抽风的毒鬼,这是夜晚巡逻警最不愿意看到的。
两个全副武装的巡逻警并排走在街道上,互相侃大山消磨难熬的夜晚,正咒骂着刚才刚才吐在他们身上的酒鬼时,迎面突然就冲他们飞奔过来一个人。
“不许动!”两人纷纷举起枪,严阵以待。
那个男人马上就举起了双手,跑得气喘吁吁,好半天才能说出话来。
这男人长得就不像是本国人,浓眉大眼,倒像个泰国人,说起西语来也只能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往外蹦:“警官,我看到了,通缉犯,在那边。”——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的解密过程我觉得还是写得太冗长了,怕你们看的无聊,但考虑来考虑去还是保留了,因为对于前面的伏笔回收还是很重要的,终于(这次是真的)终于要进入尾声了!没错!接下来还有一波大的!
第127章 花园 “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花园…………
陈聿怀再次回到那艘游艇上时, 是被人给绑过去的。
他跪在陈阿昆惨死的地方,两只手被从天花板坠下来的两条锁链吊起,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 已经晕过去有一阵了。
当时那枚追踪器被埋在他皮下的时候,医生给他用了全身麻醉,而怀尔特拿出来,却是用匕首划开了那条缝合线, 然后刀尖刺入他的皮肉,将追踪器给生生剜出来的。
就在那个地下室里,那间他发现一切真相的书房里, 他背后的血染飞溅起来,落在那副壁画上, 点亮了赫尔墨斯手中的权杖。
怀尔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一条丝巾擦拭着匕首上的血, 他身后的男人说:“先生, 有警察找过来了,估计是冲着卢卡斯来的。”
怀尔特并不急,弯腰捡起那枚滚落到地上沾满了血污的追踪器, 同样擦拭干净, 放在了桌面上, 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才叫礼尚往来。”
巡逻警察按响门铃之前, 还再三和那个目击者确认过很多遍:“你确定是在这里看到的?”
男人点头如捣蒜:“就是, 在这里,我亲眼,看到。”
另一个警察推了自己同伴一把:“这可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人物,不如我们先上报吧……”
男人一听就急了:“不行, 你们,义务!”
那个同伴也是一脸的倒霉样:“如果通缉犯跑了,查起来还是我们给放走的,到时候我们才是真的要成替罪羊了。”
从铁门的缝隙往里看,院子里一片祥和,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花香四溢,路两边的灯盏也亮着柔和的光,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藏匿通缉犯的地方,但米歇尔家族在当地闻名已久,如非必要,没人愿意靠近这座豪华漂亮的花园。
哔——
电铃响起,警察按了三遍都无人响应,便打算放弃了,谁承想那男人莽莽撞撞地竟然发现了侧门根本没锁。
“这样进去我们算是违法入室!”那警察简直要被吓死了。
男人才不管那三七二十一,只要门是对他打开的,就是在邀请他进去。
他耸了耸鼻子,脸色一变说:“里面,有血的气味,很浓。”
两个警察这回算是被他一个人给架起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宅子里所有的门都是敞开着的,却没见到一个人影,三人最后只在地下室里看到了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惊悚的画面。
如果一个人可以流出这么多血的话,那这个人估计也离死不远了……
报案的男人反而是三个人里面最淡定的一个,他径直走到那张办公桌前,拿起追踪器,上面的红灯还在微弱地亮着,脸色晦暗不明。
“喂!你疯了?这些都是现场物证!我们必须上报!”警察赶紧过来拦住他。
男人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两个证件,怼到了警察面前,用英语快速道:“我是ICPO的刑警,你们可以叫我苏拉育,这是我的组织护照和身份证,我拥有外交豁免权,在办案过程中的任何行为都受国际法的保护,目前我们正在侦办一起跨国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就是那个蓝色通缉令上的逃犯,这幢宅子的主人现在涉嫌窝藏和包庇通缉犯,如果你们看清楚了也听清楚了,就请立刻行动,去把情况一五一十地通报给AIC,请他们马上展开全力搜索。”
见两个警察还没有动作,苏拉育抬高了些许音量:“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们可以亲自去和你们的总检察长确认,审批文件才新鲜出炉,章都还是热乎的呢。”
“快走……快走啊!”两个警察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就先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苏拉育给追踪器拍了个照片,发给了远在大洋彼岸的唐见山:追踪器完全失效了,卢卡斯和怀尔特也从后山跑了,墨方现在已经正式介入,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唐见山回复:现场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苏拉育:没有,全部搬空了。
唐见山:那肯定都销毁了……好吧,你千万注意安全,我们随时保持联络。
苏拉育:OK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唐见山放下手机,看向身后的蒋徵:“你到时候打算怎么上船啊?现在除了我们几个,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透了,总不能再要我玩儿个大变活人吧?”
蒋徵淡定道:“有你们几个在,还怕掩护不了我一个人么?”
唐见山:“…………头儿,说真的,你有时候真挺会给我找锅背的。”
蒋徵颔首:“客气客气。”.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陈聿怀猛喘了一口气,然后鼻腔和嘴里就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惊天动地。
怀尔特好整以暇地坐在监狱的铁栏外面,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悠然的样子,像是来出海度假的。
见陈聿怀醒了,他便和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意会,将什么东西放在了陈聿怀面前的地板上。
陈聿怀咳嗽得太厉害,眼里全是呛出来的生理性眼泪,右肩有碗口那么大的创口,深可见骨,好容易结了一点血痂,现在沾了水,便又开始火燎燎地疼,疼得他浑身直打哆嗦。
“好好看看吧,陈阿昆临死前给我的东西,”怀尔特说,“他想用这玩意儿向我投诚,我很乐意收下了,不过没管他的死活。”
陈聿怀使劲眨了眨眼睛,朦胧的眼泪掉了出来,他才看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是魏晏晏拍下的那张拍立得,华哥从他身上搜出来交给陈阿昆的,后来华哥死了,陈阿昆又交到了怀尔特手上,最终这张照片又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了它的主人面前。
他勾了勾嘴角:“看来这份投名状在先生眼里还是不够分量啊……咳咳咳……”
“照片而已,说明不了什么,我向来赏罚分明,听风就是雨的事儿是蠢人才会做的,”怀尔特翘起一条腿,向后仰去,用最轻蔑的眼神由上至下看着他,“比起这个,我更愿意听你亲口说说,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位蒋警官到底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
“呵,再毒的迷魂汤……”陈聿怀猝然抬起头,用最怨毒的目光回视怀尔特,“都远没有先生给我下过的毒品更叫人恶心的吧?”
怀尔特突然露出兴奋的笑:“你果然知道了,怎么样?我16岁时的作品,不过那时候还只能算是个粗糙的半成品,成瘾性远不及传统意义上的毒品,不过,后来我有幸发现了维克多,难得一遇的天才,他改良出来的药,简直是划时代的产物!只不过……我并不喜欢你们给它取的名字……”
“我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陈聿怀道,“还有老米歇尔和赖方海的勾当,你们害怕他被捕以后,会向警察供出你们的存在,所以你们杀了他灭口,还栽赃嫁祸给当年的审讯警察,对不对!”
怀尔特的笑容更甚了,他甚至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口饮尽,然后杨扬下巴道:“继续,继续说下去……”
“还有我父亲……”陈聿怀说到父亲这个词,血红的眼里黯淡了下来,“他的死……他们……他们全都成了你们家族洗白路上的冤魂!你们……你们连蒋……咳咳咳咳咳!!”
这次他咳得已经停不下来了,像是要把肺都要从嗓子里咳出来,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怀尔特走上前去,从铁栏杆中间探进去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拿着红酒瓶,他捏住了陈聿怀的双腮,强迫他张开嘴,然后把酒瓶瓶口对准他齿间的缝隙就猛灌下去!
醇香的酒和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血相互交融碰撞,最后全都呕在了那张照片上,画面中的人被血和酒污染,变得一团模糊,再也看不清楚了。
陈聿怀的太阳穴骤然爆出几股青筋,就在这身体机能濒临崩溃的边缘,肾上腺素瞬间飙升,他抵死反抗着怀尔特的力量,奋力合上牙齿,然后向怀尔特的虎口一口咬了下去!
“呃——!!”怀尔特吃痛,下意识想要甩开他的嘴,但挣脱不开,陈聿怀把全身的力气全部爆发在了下颌肌肉上,最终竟生生从他虎口撕下一块血肉来!
“先生!”后面的人被这血腥的场面骇得喊了起来。
“别过来!”只见怀尔特疼得嘴唇都在发颤,脸上有痛苦,有愤怒,眼里也闪烁着奇异的光:“很好,卢卡斯,很好,你的确是越来越像我了……”
陈聿怀恶狠狠地盯着他,像条濒死的鬣狗,嘴里还吊着一块血淋淋的肉。
他呸了一声,将那块肉吐掉,也笑了起来:“你不是自诩赫尔墨斯么?宙斯的儿子还会怕疼?”
怀尔特就任由着那块伤口往外渗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我是老米歇尔的儿子,”他冷笑,“从来都是。”
“是么?可是米歇尔家谁会把你看做是老米歇尔的儿子呢?”陈聿怀是最知道怎么往他心口上戳刀子的,“你是私生子,永远都是,你如今的位置,都是靠弑父篡权夺位来的!!你是妓女的儿子,是下水道里的老鼠!哦不对,你比老鼠更肮脏,更见不得光!”
“你闭嘴!”怀尔特突然暴怒,一把掐住陈聿怀的喉咙,神经质地喊着:“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陈聿怀从喉咙里嗬嗬地发出几个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音节,他用怀尔特的母语说着:“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
怀尔特瞬间又松开手,转而抽出枪抵上陈聿怀的眉心:“我叫你闭嘴!!”
陈聿怀不说了,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有血块堵住了他的喉咙,他说不出来了。
怀尔特重新站起身,敛起刚才失态的面孔,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真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所谓的真相么?”
陈聿怀剧烈地喘息着,根本没法回答他,只抬眼看他一个人演他的独角戏。
“你父亲,”怀尔特看着他说,“的确是死于米歇尔之手,但这并不是老米歇尔做的。”
陈聿怀的心脏猛地震动了一下。
“赖方海出事也是我母亲去世不久之后,她在我眼前咽了气,在那个贫民区里,死的时候全身的皮肤都已经溃烂发臭了……”怀尔特徐徐道,“她告诉我,我是米歇尔老板的儿子,我应该生活在那座花园里,而不是贫民区的破房子里,后来我听了她的话,真的去找老米歇尔了,可是……我甚至都没能见到我父亲一面,就被人像扫垃圾一样赶了出去,我至今都不会忘记,父亲的那座花园真漂亮啊,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花园……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伊甸园存在的话,那伊甸园一定就是那个样子的……”
“不过后来我还是如愿住进了这座花园里,我却发现,花园并不全是盛开的花朵,还有被埋在花根底下的肥料,我的兄弟姐妹们才是开在人眼前的花,我只能是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恶臭的肥料……甘心吗?也甘心,至少我不用再担心会在哪天冻死饿死,或是被我母亲的病传染,然后病得像她一样,不人不鬼……”
“你的痛苦那是你的事,是老米歇尔带来的,你却把厄运强加在无辜者的身上!”陈聿怀根本不会觉得他有多可怜,他讥讽道:“如果不是当年老米歇尔为了自己爽那一下,你也就不用来到这个世界受辱了,也许那个可怜的女人也能少点罪受。”
怀尔特越发兴奋起来:“不不不,我很感谢他能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也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卢卡斯,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陈聿怀:?
“还记得赖方海是哪一年死的么?”
“1993年。”
“那一年我9岁,”怀尔特说,“我在餐桌上听到父亲提起这件事,我当时就想,我的机会来了,让父亲看到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陈聿怀觉得不太对劲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七年以后,我16岁,我成年了,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我可以买下一把属于自己的枪,没错,就是如今这一把,它已经陪伴我太久了……”怀尔特抚摸着那把左轮手枪,眼神温柔地像看着一个老友,“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办赖方海案子的警察,然后——”
他对着陈聿怀,举起枪,轻轻抬起枪口:“砰。”
陈聿怀发现自己开始耳鸣起来了,耳朵里尖锐得啸叫和那年救护车的警笛一样。
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海浪声,发动机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怀尔特的说话声。
但他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口型。
他在说:“我杀了他。”
“魏昭。”——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是小陈最后一次受苦了
第128章 神明 不是每一位神明都是以最神圣的姿……
“这里是中国海警局江台分局指挥中心, 呼叫指挥舰长风-3301,嫌疑船只即将离开加利福尼亚海湾,驶向太平洋海域, 墨方执法船将在预设接替点位北纬 24°30′,西经 115°与我方交接紧追权,请注意,一旦追逐中断, 行动必须立即终止,务必确保无缝交接,完毕。”
“长风-3301收到, 随时待命,完毕。”
唐见山放下对讲机, 向身后的舰长打了个手势,三艘海警舰艇便如离弦之箭, 乘着风劈开深蓝色的海浪, 向着目标全速前进。船顶桅杆上的国旗也在此刻升至最顶点,旗帜迎着海风猎猎作响,如同一把燃烧在海面上生生不息的火焰.
怀尔特总是会享受于摧毁再重构的过程, 而卢卡斯无疑就是他所有作品中最完美的一个, 他经历过脆弱, 无助,愤怒, 失望, 被剥夺,被审判,被践踏,就连所谓的仇恨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只有从这样的泥沼中爬起, 才能真正成为下一个怀尔特。
也只有这样,从老米歇尔继承下来的罪恶与财富,才能够循环往复下去,只有这样他才能让家族永远鼎盛不衰!
什么洗白?笑话!这才是米歇尔家应该走的路!
怀尔特往后退去,再次坐回那个审视一切的的位置上,幽蓝色的眼睛眯起来,似笑非笑:“我教会你语言,教会你如何用枪,教会你格斗的技巧,甚至教会你怎样去破译密码,怎样操纵人心,是我让你能活得像一个人,可事到如今,你却用我曾教会你的来对抗我?”
他失望地摇摇头:“啧啧啧,好好看看吧,卢卡斯,你连反抗我的能力都是我亲手教给你的,你与我的相似程度,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高得多呢……”
陈聿怀的喉喽深处溢出一丝丝痛苦的、浑浊的呻吟,他艰难地维持着呼吸,然后闭上了双眼。
此时此刻,他的世界正在飞速崩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废墟,他就跪在那废墟之上,向远方眺望,是虚无,低头看向脚下,是深渊。
绝望。
无边的绝望。
纯粹的绝望。
他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陈聿怀想,也许自己真的应该死在水牢里,不,应该死在十七年前的那个地窖里,这样他就不必再面对眼前的一切,得到以后再失去,是远比从未拥有过要来得更加残忍百倍的事。
“呕——!”胃突然开始痉挛,翻涌起一阵恶心,他想吐,也想流眼泪。
怀尔特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如同鬼魅的低语,带着诡异的笑意:“卢卡斯,你现在很想杀了我,对不对?恨不能挫我的骨,扬我的灰,食我的肉,寝我的皮?没关系,卢卡斯,没关系的,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一起寻找这个答案,我们可以纠缠至死,直到未来的某一天,我会让你亲手杀了我,就像当年我们联手杀了老米歇尔一样,到了那天,我现在的位置,将会名正言顺地属于你,属于卢卡斯·怀尔特·杨·米歇尔。”
陈聿怀忽地像发冷一样抖了一下,不仅是身体,连同他的灵魂都在战栗。
他黏着血痂的嘴唇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这个继承了三代仇恨与罪恶的名字:“卢卡斯·怀尔特·杨·米歇尔……”
脚下的废墟骤然坍塌,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灰尘,他重重摔在了地上,永远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
这时,突然有人推门而入,很焦急的样子,他对怀尔特说:“先生,后方一直有船在跟踪我们,可能是条子冲着卢卡斯来的,真的……不用管么?”
“任他们追,不必理会,”怀尔特甚至都没正眼看向他,目光自始至终都钉在陈聿怀身上,“这是我和卢卡斯之间的事,他们当然有权跟踪我们,但他们无权踏上我的甲板,只要……他们还穿着那身制服,还信着那些愚蠢的法条。”
男人还在犹豫:“可是……”
怀尔特冷下了脸:“出去。”
男人只得悻悻地离开:“是,先生……”牢房里最后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由中间的一排铁栏杆分割成楚河与汉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怀尔特起身走到一边,拉开舷窗的遮光帘,窗外狂风席卷着巨浪,拍打在防弹玻璃上:“好好看看吧,卢卡斯,好好欣赏他们是如何营救你的,又是如何无能为力的,等你看清楚了他们的惺惺丑态,你就会理解我如今的一番良苦用心了。”
另一头,距离这艘游艇仅仅二十海里的地方,唐见山兴奋地喊道:“交接成功!全速前进!拦下那艘船!!”
“是!”
在指挥舰的甲板上,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矗立在边缘,正在举目远眺,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到最低,叫人看不见他的容貌,只能看到他握在护栏上的双手的手背上根根分明的青筋,还有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陈聿怀颓然地垂下头去,藏在发丝里的两个发旋儿就这么暴露了出来。他想要挥开幻想里的尘埃,无奈双手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就只能徒劳地动一动指尖罢了。
他累极困极,再不想去管这些事了……
骨碌碌——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片尘埃中滚到了他的面前,撞上了他的膝盖,他竭力掀起眼皮,便看到了一颗……玻璃弹珠。
一颗很漂亮、很干净的玻璃弹珠,弹珠上倒映出了他的影子,狼狈得像个丧鬼。
然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远处响起,他抬眼望过去,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向自己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影子突破重重阴霾,向他走进,最后站在了他面前。
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浅茶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疑惑与好奇。
陈聿怀呼吸一滞。
这竟是……他自己……十三岁的他自己……
男孩走过来,捡起地上那颗玻璃弹珠,转身就要走,但还没走出去多远,脚步还是停下了,他折返回来,站在陈聿怀的眼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袖口,蹭掉了他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水,小手冰凉。
陈聿怀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泪水越涌越凶,男孩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无奈只能放下手,然后将他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暖和,也不柔软,陈聿怀埋在他的怀里,却抖得厉害,男孩便任由他将眼泪擦在他的衣服上,一下下温柔地捋着他的后背,一直到身后有人在喊他——
一个稚嫩的声音喊出了一个久远的名字:“魏骞!”
他松开了手,低头对他说:“不要哭,我会在终点等你。”
“不要……”陈聿怀还想挽留,可他还是走了,和来时一样的无踪无影。
“带我走吧……”他嗫嚅着。
牢房里的空气如凝固了一般,让人再也无法喘息。
就在他想要将将想要放弃的一刹那,窗外猛然炸响了一道能刺破人耳膜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呜哇——!
陈聿怀迅速睁开了眼。
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映在舷窗上,昭示着这个牢笼并非坚不可摧!
扩音器让唐见山的声音冲破层层阻碍,直达这间牢房:“里面的人听着!你现在涉嫌违反了窝藏、包庇罪和故意伤害罪!请你立即停船接受我们的调查!”
“看样子,是我们的客人到了……”怀尔特从容起身,捋干净身上西装的每一条褶皱,临推门离开前,他又瞥了陈聿怀一眼,笑眯眯道:“睁开眼,好好看着,好好听着吧,卢卡斯。”
陈聿怀不答,但怀尔特总觉得他的眼神发生了某种变化.
两艘机动执法船分别从两侧将游艇包围住,指挥舰依旧不放弃交涉,继续喊话道:“立即停船!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了!!”
怀尔特迎风走上甲板,海风卷起他的衣摆和头发,但在高速行驶的穿上,他依然能走得极稳,扶上栏杆和举起喊话器的动作都是从容不迫的:“各位警官!我就站在这里,你们又想要如何‘执法’呢?当场逮捕我?又或者是……当场击毙我?”
嘲讽的意味毫不掩饰。
他指着自己头上的旗杆,上面红蓝白三色国旗正朝着对面的中国海警张牙舞爪:“看清楚这面旗!警察先生!根据国际法,我现在脚下踩着的,可是巴拿马的浮动领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贵国的执法权,应该还延伸不到这里来,对吧?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在知法犯法咯?”
怀尔特身后,还站着十来个人高马大、荷枪实弹的保镖,围绕船舷边缘一字排开,对着下面的警察虎视眈眈。
唐见山握着喊话器的手攥得死紧,恨不能马上就一拳招呼上去。
守在游艇右侧的机动艇驾驶室内,彭婉一把抓住了蒋徵的胳膊,厉声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现在海上天气状况太不稳定,你这时候下去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我自有办法!”蒋徵不顾阻拦,直接就喊道:“放艇!”
几名海警还有些发愣:“可是我们还不能登船实施抓捕啊……而且这位是……”
“我说的话就是唐队的意思!你们只管做,后果我来承担!”蒋徵甩开彭婉的手。
“可是我们不能……”
蒋徵又一字一顿地将后半句话重复了一遍:“后果,我来承担!”
“不行!”彭婉伸出双臂,干脆直接堵住了他的去路,“要下去就一起!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了!小陈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小陈,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蒋徵气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错开了视线,咬牙道:“不行……嫌疑人随时都有可能开枪,太危险了,我不能带你下去……”
“为什么!凭什么!”彭婉眼珠子瞪得溜圆,“就因为我是个女警?还是说其实你也无法预料这时候下船所面临的风险到底有多大?”
“我怎么会是那个意思!”蒋徵知道彭婉这是故意激他才这么说的,可周围人都在看着他俩,这么拙劣的激将法竟然还真奏效了,他无奈地撇开头:“……你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
“在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彭婉双眼发光,“可别小瞧我们技术组好不好!”
“那就……”蒋徵叹了口气,“走吧。”
很快,这艘机动舰艇中央的吊艇机就开始运作起来,一艘蓝白涂装的小型执法艇被迅速吊放至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两名全副武装的黑影沿着舷侧的网梯,飞身跳入艇中。
有个眼尖的保镖立刻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作,抬手,枪口对准:“先生,他们可能要偷袭我们,现在动手么?”
唐见山反应飞快:“我们手里已经掌握了关于米歇尔家与A级通缉犯赖方海之间存在关联的确凿证据!这是你最后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别怪我没提醒你!”
怀尔特不再理会唐见山的威胁,放下喊话器,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笑得唐见山莫名头皮发麻。
砰!第一枪,堪堪擦过蒋徵的手背,飞驰而过。
原本就是一触即溃的局面被这一枪彻底击破,立时子弹便如雨点般砸下!几乎每一发都精准地打在了舰艇上,铿然作响!
唐见山立刻矮下身子,后头有警员想先护着他回驾驶室,枪林弹雨下,他却反过来狠狠推了人家一把:“去打开高压水炮!快!!”
“唐队!”
“快去啊!”
唐见山不怕死地回头啐了怀尔特一口:“妈的!讲理讲不过就开枪是吧?还真当我们是软柿子了!”
庞大的炮筒调转方向时犹如一头巨兽调转了捕猎的方向,唐见山向天鸣枪一次,当做最后一次警告,下一秒,极强的水压便冲破桎梏,瞬时倾泻而下!
驾驶室内,舰长盯着ECDIS上显示的航向,一条预测航线急速向前延伸,终点直指夏威夷群岛的边界,他霍然起身,脸色刷白:“糟了!嫌疑人的真实目的地在夏威夷!一旦进入第三国领海,此次行动就必须终止!唐支队!以我们现在的航速和剩下的距离,预测留给我们的窗口期,只有……三十分钟都不到了!”.
彭婉对这些机械类的操作上手都特别快,尤其在船上的时候她还特意观察过海警的操作流程,所以有她在船上,蒋徵完全不用担心机动的问题。
此时此刻,两人的头顶上已经是漫天卷地的水柱,蒋徵举着望远镜,疾速搜寻着游艇的每一扇窗。
执法船绕着游艇转过半圈,光是子弹就吃了不知道多少颗,才终于在东南角的最底层看到了他日思夜想了太久的身影。
蒋徵张开口,一时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一味地拍打彭婉,让她停下来。
他抬眼扫到头顶约莫十来米高的地方有一排护栏,爬上剧烈颠簸的甲板,蹲下身来,就在这心念电转之际,顷刻间就有三四发子弹冲破水幕,直逼他门面而来!
“小心!”彭婉惊呼,立即推下了制动杆,船身猛地向前一晃,蒋徵连带着翻了个跟头,这才躲过一劫。
也就是这猛烈的一晃,竟让蒋徵打通了思路。
抛投器……海上救援和反恐必备的装备!他们海警一定有!
蒋徵又闪身钻进驾驶室,抓起对讲机道:“唐见山!我们现在在你的十点五十分位置上,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扔下来一个抛投器!快!”
就这样,一场生与死的接力赛在汹涌的海面上拉开了帷幕,抛投器在海警一次次的肉身护送下,最终抛到了蒋徵的手中。
打开,组装,瞄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在他武警服役的五年里已经操作过不知多少次。
发射锚钩——
“中了!”蒋徵来不及松懈,抓住绳索,在手心里挽上两圈,抬腿爬上船舷,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嗵!
有重物砸在金属上的声音,惊得陈聿怀一颤,抬头看向窗外,滚滚的硝烟与水雾已经完全笼罩住了这扇窗户,他只能看到有什么东西义无反顾地撞了上来,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都仿若直直朝他的心口撞去。
不行,是防弹玻璃!蒋徵挂在游艇的外壁上,由于船身的晃动,几次都险些站不稳摔进海水里,他回头大喊一声:“彭婉!”
彭婉二话不说,稳住了方向盘,掏出配枪,利落地上了膛,然后站起来,半个身子都从驾驶室顶部的通风窗探了出去:“老蒋,躲开!”
蒋徵立刻收紧绳索,就听几发子弹嗖嗖从他脚下飞过,可在双方都是移动的情况下,瞄准就是最难的事,连着几次都偏到姥姥家去了,彭婉的手也开始越来越不稳了。
蒋徵大喝:“别慌!瞄准了再开枪!”
别慌……别慌……彭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象自己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一把解剖刀,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误差,带来的都会是不可估量的后果……
几次深呼吸以后,再次举起配枪,彭婉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目标了,连射四枪,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了玻璃的四个角上。
窗户如愿以偿地自四个角开始延伸出来蜘蛛网样的裂纹,蒋徵一咬牙,借着惯性和自重,又是一脚猛踹了上去!
哗啦啦……
陈聿怀想,也许不是每一位神明都是以最神圣的姿态降临在自己信徒面前的。
至少他的神不是。
蒋徵裹挟着一身亮晶晶的碎玻璃,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眼前,脸上被玻璃碴划出来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血珠飞扬在空气中。
这一瞬间将会永远定格在陈聿怀浅茶色的瞳孔里,因为他知道,这次来救他的,不再是什么所谓的救世主,而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聿怀!”蒋徵抬起枪口,对着牢房门锁连射几枪,金属门锁冒着烟,不堪重负地露出来一个缺口。
蒋徵几乎是卯足了一口气,扬起枪柄就砸了下去,直到门锁完全砸变了形,当啷啷掉在脚边,他才霍然推门飞奔而入,跪倒在陈聿怀身前,紧紧地抱住了他。
“对不起……”蒋徵低头埋在陈聿怀颈窝,神经质般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陈聿怀哪怕是在怀尔特毫不留情地戳穿真相时,他都还只是被一种巨大的悲伤所湮没,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可就在见到蒋徵的这一秒,眼泪却如决了堤一般,喷涌而出。
“蒋徵……蒋徵……”他呢喃着这个名字,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能再见到你,真好。”
是啊,只要蒋徵还在,他就永远可以是魏骞,可以是陈聿怀!而卢卡斯,不过是怀尔特一厢情愿制造出来的一个傀儡、一面镜子!他在试图通过摧毁和重塑另一个人的人生,复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借此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他并非一个人、他并非可怜可悲!相反,他所得到的权利、金钱,全部都是他应得的!他才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两枪下去,束缚在陈聿怀双手上的桎梏骤然消失,他瞬间脱力,跪倒在一片脏污里。
蒋徵扶着他,让他的重量全都可以倚靠在自己的身上,温声道:“没事了,没事了,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只要……只要你也不会再……不辞而别。”
陈聿怀失神地捧起他的脸,像是在端详着什么稀世珍宝:“蒋徵,真的是你么?”
“真的是……”最后一个‘我’字还未能说出口,就被陈聿怀猝然落下的一个吻封进了喉咙里。
陈聿怀没有闭眼,像是要以这种方式来确认眼前人的真实,他在蒋徵漆黑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不再是个鬼,而是……人。
两人战栗的呼吸密切交织在一起,带着各自的气息和眼泪的咸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腥。
蒋徵缓缓合上双眼,他加深了这个吻,无比真实地感受着两片柔软的唇瓣从冰凉变得温暖。
一直到窗外再次响起的枪声,才打断了这个难舍难分的吻。
他们额头相抵,陈聿怀看到,蒋徵干净的眼里已经爬上了一点点血丝,他低声说:“我们快没时间了,蒋徵,和我一起么?”
蒋徵笑了:“奉陪到底。”
当两人走上甲板的时候,几名保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见到是卢卡斯,他们也不敢轻易开枪,只能看着自己老板的眼色。
怀尔特已经被淋成了一只落汤鸡,早已不复往日里的精致优雅,他眼睁睁地看着陈聿怀向他逼近,通红的眼里写满厌恶,他一言不发。
身后,蒋徵一次次躲开子弹,一次次撂倒比他还要高的白人保镖,身前,陈聿怀一步一步地,走向这位曾经的‘救世主’。
“你当真以为你能拿我如何?”怀尔特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左轮手枪,而船底,一艘船正在趁其不备,不动声色地向游艇船舷靠近。
陈聿怀摇头:“先生,你说过,我就连反抗你的力量,都是你一手教给我的,难道您会想不到我接下来会做什么么?”
怀尔特子弹上膛,抵上陈聿怀胸口,发出无声的也是最有效的警告。
陈聿怀垂眼看着那枪口,抬起手,一把握住枪管,凑到怀尔特面前:“你当初,就是用这把枪,杀死了我的父亲,杀死了那些无辜的警察,对吧?现在又要用他来杀掉我?先生,我好歹也是您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您真的能忍得下心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怀尔特谨慎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会让你平安下船,马上我们就会进入夏威夷岛的海域了,卢卡斯,我劝你不要在这时候做出愚蠢的选择!”
“卢卡斯?”陈聿怀从鼻腔里发出嗤笑,“一个傀儡,也配得上你们家族的姓氏?不好意思,米歇尔先生,我,魏骞,自始至终——”
“都不曾拥有过哪怕一滴来自米歇尔的肮脏血脉!”笑容从他脸上转瞬即逝,握住枪的手瞬间收紧,陈聿怀手背上的青筋霎时尽数暴起:“蒋徵!”
“砰!”
一枪打偏,陈聿怀就再也不会留给他逃脱的机会了,就在怀尔特的目光还在那支打空的枪口上的几秒钟的空当,陈聿怀的左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颈!
“呃——咳——!!”
怀尔特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白皮肤涨成了血红,被人擒住了致命的缺陷时,他就只能等着自己的人前来搭救,可他忘了四下还有海警将他们围困,船上还有个最难缠的蒋徵,只有陈聿怀在逼得他连连后退,直到腰装上护栏,陈聿怀凭借着一股极强的信念,咬死牙关,将自己和怀尔特的位置对调,然后头朝后仰出去,连带着怀尔特齐齐往下栽了下去!
船下早就支起了一张防护网,怀尔特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时,身后就有人抓住了他的一只手,紧接着就有什么金属的东西啪的一声拷了上来。
唐见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欢迎来到中国的浮动领土,米歇尔先生。”——
作者有话说:超长放送来了,预计本周内完结,已经在看给各位宝子们的小礼物啦[星星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