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睡着了
只是谢小满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连忙掀起被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假装睡着了的样子。
脚步声逐渐靠近。
来人走得很稳,每一步落下的时间都相差无几,一直到床前,才停了下来。
谢小满闭着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隙,还没看清情况,鼻尖先飘来了一阵热气。
深吸一口气,飘过来的味道闻着有些苦涩腥臭。
“喝药了。”顾重凌道。
卷翘的眼睫颤了颤,谢小满像是刚睡醒一般,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坐起来一看,一个青瓷小碗中盛着大半碗褐色的药汁,光看着就让人舌尖发麻。
谢小满吞咽了一下:“真的要喝吗?”
顾重凌:“这药对你的身子好。”
都这么说了,谢小满只好伸手捧住了药碗,小心翼翼地往嘴唇边上送,舌尖略微一沾,果然就有一股苦腥味直冲天灵盖,苦得他眼泪都冒出来了。
嘶——
好苦。
这真的是人喝得药吗?
谢小满含着热泪,望向了身侧的人。
顾重凌:“真有这么苦吗?”
谢小满眨了眨眼睛,泪水颤巍巍的,更衬得眼角的那一枚红痣艳丽招摇。
顾重凌将小碗接了过去,喝了一口。
谢小满一眼不眨的盯着,企图看到顾重凌也被苦到的模样。
但可惜的是,顾重凌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还好,不是很苦。”
谢小满:“……”
你一定是味觉有问题吧!
顾重凌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喝药,尝遍了酸甜苦辣之味,这点苦对于他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看少年眼泪汪汪的模样,他耐下了性子说:“喝了,喝完了以后有蜜饯吃。”
眼看着是逃不过去了,谢小满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念头,闭着眼睛仰头就干了。
药汁刚一入口,还没什么感觉,等片刻之后回过味来,就是一股浓烈的苦味,直让人作呕。
“呕——”
谢小满俯身就要把药汁全部给吐出来,可是干呕了半天,没起到任何缓解的作用,反倒是让嘴巴里的苦涩越发的明显,他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从旁伸来了一只手,不知道将什么东西抵到了他的唇边。
“张嘴。”
谢小满下意识地听话,张开了嘴,然后那东西就塞到了他的口中。舌尖舔了舔,很快就有一股甜味冒了出来,抵消了苦涩,安抚了整个口腔。
谢小满含着蜜饯,专心致志地汲取着上面的甜味,都没有注意到顾重凌的靠近。
等回过神来,顾重凌已经坐到了床沿,微微俯身,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谢小满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睁大着眼睛,就这么看着。
那只手伸到了面前来,并没有做奇怪的事情,只是擦拭去了他唇边的药渍。
顾重凌的手指修长,指腹处带着一层老茧,与柔软的唇瓣相摩擦,给人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痒。
谢小满缩了缩脖子。
顾重凌像是看出了他的不适,很快就收回了手。
但就算如此,那种奇怪的触感依旧在唇边上久久不散,让谢小满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水痕,似乎还带着甜蜜的滋味,让人想要品尝一番。
顾重凌的目光一凝,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
谢小满生怕顾重凌再次提起身份的事情,不敢反抗他的安排,老老实实地躺了下来,钻到了被子里面。
他闭上了眼睛,窗外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因为太过于安静,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呼吸绵长,一下又一下,如同浪潮一般打在了耳畔。
谢小满侧了侧脸颊,僵着脖子不敢动。
风声呼呼吹过,刮得枝头树叶沙沙作响。
对方还是没有走,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像是要将他的所有伪装都看穿。
谢小满刚开始紧张了一阵,但看对方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就逐渐放松了下来。
爱看就看吧。
摆烂了。
反正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他一翻身,脸朝向了另一侧。
似乎这个动作取悦到了对方,耳边又响起了一声轻笑。
谢小满抿了抿唇角,决定等着对方走了再睡。
想是这么想的,可眼睛闭了一会儿,药效逐渐上来了,睡意涌来,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谢小满睡了过去,也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人究竟坐了多久。
一直到日暮西沉,坐在床沿的人这才动了动,抬手撩开了挡在面前的幔帐。
幔帐晃动,床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少年侧躺着,手臂压在了脸颊下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睡得不安分,动来动去,额发凌乱地散落,其中一缕还落入了口中,被夹在唇齿间,格外的明显。
顾重凌慢慢地伸出了手指,抚去那一缕调皮的发丝,在动作间,不免碰到了柔软的唇瓣。
很软。
还是湿暖着的。
味道也应当是甜的。
顾重凌的目光一深,手上的力道不免用力了一些,下意识地揉捏着唇瓣。
少年睡得沉极了,就算是这样,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只是发出了一些呢喃声。
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顾重凌回过神来,猛地收回了手。饶是如此,也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暧昧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下,在痕迹上徘徊片刻,逐渐变得深了起来。
“不管你是谁……”冷冽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消散在了唇齿间。
顾重凌的眉间闪过了一道莫名的情绪。
他在尔虞我诈的后宫长大,见过了阴谋诡计,故而也最讨厌欺骗与背叛。
但现在,小太监好像成了一个意外。
就算是知道小太监隐瞒了身份,他也没生出太多的恼怒,心中甚至在想,只要小太监告诉他一切,他都可以谅解和宽恕。
顾重凌定定地看着少年的睡颜,目光一点点往下。
先是掠过精致的眉眼,挺拔的鼻梁与柔软的唇瓣,顺着下颌线的弧度往下,没入衣领之中,更往下去,便是略显起伏的弧度。
罢了。
顾重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不想说,那便随他去吧。
只要不做出伤害与背叛之事,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秘密,还是可以容忍的。
再说了,他也同样隐瞒了身份。
顾重凌收回了目光,心想着,等小太监醒来之后,就与他表明身份,坦诚相待。
他枯坐在床沿,准备等着床上的少年醒来。
转眼间,夜幕降临,窗外星子闪烁。
顾重凌半阖着眼皮,耐心地等待着,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他的脸色突然一变,手指用力地攥住了一旁的幔帐,因为太过于用力,手背上青筋迸现,指节根根分明。
像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过了片刻,重重的喘了一口气。他不欲打扰到正在熟睡的少年,一手按着胸口,快步走了出去。
刚开始脚步还算是平稳,到了后面,竟变得凌乱踉跄,走得跌跌撞撞,一直走出垂花门,才靠着墙壁停了下来。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响了起来,许久才停下来。
不知何时,黑衣人已经来到了身边,恭敬地低着头:“主子,可是要请太医来诊脉?”
顾重凌品味着口中的一抹腥甜,点了点头。
太医很快就被带了过来。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被黑衣人带着翻墙走壁,已萝白经是一脸平静了——当然,不排除脸被冷风吹麻了的可能。
刚在地上站稳,还没来得及看眼前的情景,就被黑衣人催着上前诊脉。
太医没敢抬头看,伸手搭上脉搏,沉吟片刻:“脉象还是与以往一样,但……”他吞吞吐吐,不是很敢说的样子。
顾重凌放下袖子,说:“但说无妨。”
太医:“君上身上的毒已经深入肺腑,应当无药可治……”
话还没说完,黑衣人就一阵眼刀飞来,他脸色一白,哆嗦了一下。
顾重凌微微一抬手,脸色不变:“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直言便是,不用顾忌。”
“是、是。”太医连声说,“君上一直用别的毒药压制身上的毒,多种毒素交缠,早就应该是病入膏肓了,但现在脉象中却隐隐透着一股生机。”
顾重凌:“生机?”
太医:“是,生机很微弱,但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顾重凌:“这生机从何而来?”
太医:“这……”他为难道,“这臣也不知,要看君上这些日子服用了什么药。”
顾重凌:“还是太医院配得那些药,并未用过其他。”
太医皱了皱眉头:“还得等臣回去翻阅卷宗,再配合着药效试一试,才知道生机从何而来。”
黑衣人转过头,打开了柜子,从中取出了一排的药瓶。
里面的药都是顾重凌这些日子以来服用过的,以防万一,每一种药都留了一点下来,可供太医查看。
太医双手接过:“三日之内,臣来回禀君上。”
顾重凌颔首,垂眸扫过那一排药瓶,忽然停在了其中一瓶上面。
他清楚得记得,那一个药瓶里装得不是毒药,而是……熏香。
就是用了以后和小太监闹出乌龙的那一个熏香。
这是用来点燃的,他并未服用过,应当不算在其中,于是轻咳了一声:“这个……”
太医抬起头:“什么?”
若是要说起这个熏香丸,就必定逃不过那一场乌龙。
顾重凌欲言又止:“……算了。”他挥了挥手,“去吧。”
太医觉得其中必定有猫腻,在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将所有药瓶都收了起来:“臣告退。”
第32章逃跑了
此时。
谢小满正在酣睡,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变故。这一觉睡醒,转眼已经是第二天。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一睁眼,满身的神清气爽,就连脑子也变得清楚了几分。
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谢小满没在床上赖太久,掀开被子就起身穿衣服。
刚穿到一半,就有客人来了。
他披着外袍,匆匆走了出去,就见到侄子坐在正堂的椅子上,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动着,满是期待。
而送侄子来的人不再是昨天那个嬷嬷,而是换了一个老实可靠的中年仆从,低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谢小满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和侄子打了个招呼。
侄子晃悠了一下双腿,脆生生地问:“今天你要教我什么?”
谢小满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仆从,没有说话。
侄子反应过来了,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嬷嬷的例子就放在眼前,这个中年仆从对小主人是言听计从,连句话都没有说,就直径退了下去。
这么一来,正厅里面就只剩下谢小满与侄子两个人。
一大一小对视了片刻。
谢小满沉吟了片刻,问:“你想出去玩吗?”
一听到“出去玩”这三个字,侄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做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但还好他懂得克制,坐了回去,小声地说:“叔叔不会同意我们出去的。”
谢小满:“别让他知道不就好了?”
侄子:“可是……”
谢小满:“放心,我们出去一小会就回来,不会有人知道的。”
侄子明显是动心了,假装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可是我们怎么出去?”
谢小满招了招手:“过来。”
侄子“唰”得一下就跳下了椅子,迈着小短腿就跑到了谢小满的面前,仰着头,一脸好奇。
谢小满俯下了身子,凑到了侄子的面前,小声耳语。
侄子先是小脸茫然,然后越说眼睛越亮,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小满又加了一句:“……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不准让你叔叔知道。”
侄子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好!”
两人密谋了一阵,觉得事情布置得差不多了,侄子率先走了出去,对等在外面的仆从趾高气昂的吩咐着:“我要去逛小花园,你让那些侍卫都走远点。”
仆从点头哈腰地应了下来。
因为昨天侄子也去逛了小花园,所以在听到这个命令后,这些人并没有多想,为了不打扰到小主子赏花,那些侍卫都自动隐身,退出了小花园。
谢小满带着侄子去了花园。
昨天他们已经来过一次了,所以对于小花园中的布置早就熟悉于心,现在装模作样地逛了一圈,确定侍卫都不见了以后,就直奔目的地而去。
在花园的角落里,藏着一扇小门,这是供花农出入的,不过一人多高,被花丛挡在后面,十分的隐蔽。
谢小满假装闲逛,靠近了那扇小门。
小门上是有锁的。
但大概是为了方便进出,白天并没有锁死,只是虚虚插-在门的另一侧,只要伸过手去拨动一下,自然能打开。
谢小满低头说:“我抱着你,你伸手到对面去把锁拨开。”
侄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谢小满一把就把小孩抱在了怀里,凑到了门上。
门可以推开一条缝隙,以缝隙的大小,他的手肯定是通过不了,但小孩子的手臂勉强可以。
现在侄子贴在了门上,把手从缝隙里伸了过去,努力地扒拉着。
谢小满一边抱着孩子,一边还要四处张望着,生怕被别人发现。在这过程中提心吊胆的,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他压低了声音问:“你行不行?”
这种情况下,侄子怎么可能说“不行”?他抿住了唇角不说话,一脸严肃地扒拉着。
终于,隔着门听见了清脆的哐当一声。锁掉在了地上。
侄子:“开了!”
谢小满连忙把门推开,弯腰穿过了门。
在门外,就是一条小巷子,鲜少有人经过,自然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们从门后面出来。
谢小满把侄子放在了地上:“你等一下。”
侄子不明所以,仰头看了过去。
只见谢小满偷偷摸摸地回过身,把门重新关上,然后又把锁挂了回去,将一切都恢复原样。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侄子一脸:真的吗?我不信。
谢小满拍了拍他的脑袋:“走了。”
侄子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问:“去哪里?”
谢小满心中早就有了主意,但不能和侄子说,就含糊地带了过去:“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是假的。
他真的要做的,是找到宫门口,想办法回到凤启宫里面去。如果真的找不到,他也可以找去谢府,向谢相求助。
当然,后面这个选择,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是不会去选的。毕竟谢相这个老狐狸诡计多端,要是被谢相知道了这些事情,他的小命估计难保。
所以,靠自己是最安全的。
这么想着,谢小满带着侄子走出了小巷。
一踏出巷子口,满目的热闹气息就扑面而来。
道路两侧摆着各式的小摊小贩,有叫卖声、有讨价还价声,还有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实在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小满脚步一顿,似有些犹疑。
侄子拉了拉他的手臂:“怎么不走了?”
谢小满看了一眼侄子,心想总不能在小孩面前露怯,于是咳嗽了一声,掩饰道:“我在想往哪里走。”
侄子抬手一指:“我要那个。”
谢小满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摆着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位,火红火红的山楂包裹着糖衣,格外的显眼。
他迟疑了一下:“你带钱了吗?”
侄子:“钱?”
谢小满:“不然?买东西得用钱。”
侄子茫然了。
可能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买东西这一说法,对于钱的概念也很浅薄。
“是这样的吗?”
谢小满:“……”
他对上了侄子的目光,突然感觉到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或许这就是富二代吧!
他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侄子:“可是我身上没钱。”
谢小满摸了摸口袋,空荡荡的:“我也没有。”
侄子与谢小满在巷子口面面相觑。
然后,侄子摸索了一下,摘下了腰间的一个玉佩:“用这个换,可以吗?”
谢小满:“嗯……有没有可能,摊主找不开。”
这又涉及到了侄子的盲区,他想了想,没想明白,干脆摆烂了,直接命令道:“我不管,反正我要这个!”
谢小满头大了起来,但又不能让侄子在这里就闹起来,于是说:“行行行,我想想办法。”
谢小满摸遍了浑身上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用来以物换物的东西——衣服上的一枚银质盘扣。
他拆下了银扣子,走到了卖冰糖葫芦的摊位前面:“买两根糖葫芦。”
卖冰糖葫芦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老实勤恳,听到这个话,当即挤出了一抹笑容:“客官随意选。”
谢小满没动手,而是先拿出了那一枚银扣子,问:“我用这个买,可以吗?”
银扣子躺在他的掌心,一道流光闪过,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并非是凡物。
摊主呆住了,不敢伸手去接:“这、这……”
谢小满:“放心,这是真的。”
摊主把手往伸手蹭了蹭,吞吞吐吐:“我、我不卖了。”
谢小满不解:“为什么不卖了?”
摊主还没说话,一旁就传来了一道声音:“这扣子太过贵重,他不敢要。”
谢小满下意识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一转过头,瞧见了一个熟人。
一个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男人站在身后,不是别人,正是原著里面的主角,宋凛。
谢小满手一握,将盘扣纳入掌心,拉着侄子后退了一步。
在原著里,宋凛是一位明君——但这是在同行衬托下突显出来的。实际上宋凛的手段心机一个也不少,得罪过他的人下场通常不咋地。
碰巧的是,谢小满之前刚得罪过这位主角。现在又一次碰上,他有些拿不定注意,不知道对方来意所图为何。
出于警惕,谢小满拉着侄子就要走。
奈何侄子的熊劲又犯了,死活不肯走,口中嚷嚷着:“快给我,不然我要你好看!”
谢小满的太阳穴突突作响。
宋凛看着两个人,突然一笑:“相逢就是缘,不如我请二位。”说着,他摘下了钱袋,买了两根冰糖葫芦,递了过去。
谢小满没伸手。
侄子倒是自来熟,一点也不客气,伸手就接了过来。
谢小满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已经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山楂很酸,侄子的小脸皱成了一团,然后甜味冒了出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宋凛笑了笑:“你不要吗?”
都这样了,谢小满再拒绝也没有意思了,于是也伸手接了过去,咬了一口红彤彤的山楂,也露出了和侄子一样的表情。
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是面白唇红的样子,如出一辙的动作,看起来竟无比的和谐。
宋凛看着两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道暗芒,邀请道:“要不去茶楼里坐坐?”
吃人手短。
谢小满不太好意思拒绝,正要想出个理由来婉拒,侄子先一步代他答应了下来。
侄子还十分自来熟,招呼道:“走了。”
谢小满:“……”
麻了。
谢小满也只好跟了上去,带着侄子和主角一起走进了茶楼。
茶楼里的人不多,说书先生坐在大堂里在说书。
一行人上了二楼,谢小满坐了下来,摸不准主角到底要找他做什么,沉下气等着对方说话——
(本書出处:龍鳳互聯)
第33章保密了
谢小满按捺住性子,正襟危坐,等待着主角出招。
可等了一会儿,主角还没等到,侄子先闹腾了起来。
侄子坐得一点也不安分挪动着屁股,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然后指着对面桌上的东西,毫不客气地吩咐道:“我要那个。”
谢小满把人按在了座位上:“不,你不想要。”
侄子小脸绷着:“我又不是在对你说。”
谢小满:“那你在对谁说?”
侄子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青年。
宋凛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折扇收起,轻轻地拍打着掌心,说:“今日我做东,不必客气。”
侄子当然不会客气,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
这阔绰的模样,让一旁的跑堂脸都笑开了花。
宋凛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在心中估算了总数,脸皮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只是说说客套话而已,还真的就不讲客气了。
这孩子真没眼力见。
不过宋凛有别的打算,并没有将这不满给表现出来。他抬起眼皮,望向了坐在对面的少年。
少年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明亮动人。他低着头,正在和身旁的小孩碎碎念叨着,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粹。
从衣服的料子,再到干净白皙的皮肤,足以看出这少年出身不凡,说不定与宫中有关系。
宋凛一行人身为宴国的谈和来使,抵达离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他们一直被晾在这里,连面见离国君王的机会都没有,问接待他们的官员也是一问三不知,不肯透露一点消息。
宴国众官员人心惶惶,生怕离国撕毁谈合约再度掀起战乱,想法子走门路探求消息。
可是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拿着大把的金银都敲不开门。
宋凛是刚在别的地方吃了闭门羹,这才在街头乱晃,没想到就撞上了这个少年。
之前他在街头判案,本是出尽了风头,却被这少年给从中作梗给打断了,所以对少年印象深刻。
少年与同行的人看起来都身份不凡,也许可以凭着这个法子,接触到离国的上层官员。
宋凛的心思一动,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攀谈比较好。
在思考的空档里,跑堂将茶点一一送了上来,摆满了整整一桌。
茶点精致,散发着勾人的香气。
侄子扒拉了一块做成梅花形状的糕点塞到了口中,嚼了嚼,面露嫌弃之色:“不好吃。”
谢小满奇怪了:“怎么会不好吃?”
他也拿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小口。糕点入口即化,甜得恰当好处,应该是好吃的,但架不住他在宫中被御厨养刁了胃口,总觉得差了这么一点意思。
于是小声评价了一句:“确实一般,不过不能浪费了。”
侄子鼓了鼓脸颊,正要反抗这个无礼的要求,就见刚刚还在说不好吃的谢小满将剩下的糕点整块塞到了口中。
做完了这个动作后,还特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侄子。
侄子:“……”
侄子只好歇了,也慢慢地啃着剩下来的糕点。
谢小满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转过身,又对上了宋凛探究的目光,一下没忍住,咳嗽了起来:“咳咳——”
侄子:“怎么了?”
谢小满:“噎着了。”
这糕点太干太甜,一下子全糊在嗓子眼了,他连忙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大口,这才缓了过来。
好不容易把糕点咽下去了,刚喘上两口气,就听见楼下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低头一看,是书说先生说到兴起之处,四周坐着的人纷纷叫好。
这么一个阵仗,让谢小满不免好奇说书的内容,偷偷摸摸挪动着座位,竖起耳朵倾听着。
说书先生讲得十分投入,那是一个抑扬顿挫、唾沫横飞。听了一会儿,这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说的不是别的,正是暴君的光辉战绩。
在说书先生的口中,暴君如同神兵天降,那是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管是什么人,都无法阻止离国铁骑的脚步。
谢小满撇了撇唇角。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了。
不过夸张归夸张,在经过一定的艺术修饰,再加上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语气,当个故事听还挺有意思的。
谢小满一手撑着下巴,听得认真。
但其他两个人就不这么想了。
侄子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的样子。
而宋凛则是脸色微青,眼中闪烁了一抹不悦。
谢小满:“……”
忘了。
暴君打得最近一次胜仗就是和晏国打的。
而且晏国输的很惨,不仅把三座城池全丢了,还要给离国割地赔款上贡。
坐在对面的主角就是来上贡的晏国官员之一,听到说书先生这么贬低自己,又这么夸赞自己的对手,高兴得起来才怪。
谢小满揉了揉脸颊,让自己的幸灾乐祸看起来不这么的明显。
还好说书先生并没有说太久,很快就来到了中场休息时间,而他们桌上的茶水也已过半。
谢小满端起面前的茶水,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心想着,要是主角再不说要干什么,他就找个理由溜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宋凛开口了:“说起来,在下与公子算是有缘分。”
谢小满敬谢不敏。
这缘分谁爱要谁要,他可不想要。
宋凛接着说:“我观公子形容不凡,很是想亲近一番。”
这话说得谢小满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干巴巴地说:“亲近……倒也不必了吧。”
宋凛露出了伤心之色:“难不成是之前的事让公子有了误会?实在是我思虑不周,才会这么草率的判了案子,还好有公子出来阻拦,才避免酿成大祸。”
对方越是这么说,谢小满就越是感觉到了寒颤。
如果没有之前那一遭,说不定他还真的信了这一番话。
可现在的情况明摆着放在这里,对方还这么说,肯定是有所图谋,或者是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谢小满心中警惕,口中:“都是小事,无足挂齿。”
宋凛闻言,立刻打蛇上棍:“既然是小事,公子何必介怀?”
谢小满觉得说不过主角,决定不接这个话茬,假装听不懂,低头默默地喝着茶。
宋凛也不着急,试探道:“在下来自离国,名为宋凛,不知公子名讳?”
谢小满提起了心眼。
主角问他叫什么,该不会是为了日后方便寻仇吧?
不行,不能说。
只是该怎么搪塞过去?
思绪一转而过,没想到侄子更快一步,直接把他给卖了,小孩声音清脆,拦都拦不住:“他叫小满。”
谢小满:。
还好没说他姓什么。
他干脆用了侄子的说法:“对,我叫小满。”
光这么一个名字,宋凛也找不到他。
这么想着,谢小满放松了下来,等待着宋凛的下一步出招。
宋凛没套到话,丝毫不见气馁,端起茶杯浅饮一口杯中茶水,接着说:“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瞒着公子了,其实……我想托公子办一件事。”
这话题变得太快,谢小满都有些跟不上了,愣了一下:“什么事?”话一出口,他就反应了过来,“你怎么知道我能帮得上你?”
宋凛客气道:“公子出身不凡……”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小满给打断了:“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宋凛:“自然是从公子的言行举止看出来的,公子的面容红润、牙齿白皙,这都是一般平民难以维持的。还有……若是我没猜错,公子的服饰都来源于宫廷,从那一枚盘扣就能窥见分毫。”
谢小满下意识地捏住了那一枚盘扣。
宋凛:“盘扣的做工精致,花纹独特,只能出宫廷匠人之手。”
谢小满没想到自己露出的破绽有这么多,连解释都没办法解释,只能问:“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宋凛拱了拱手:“帮我引荐一番。”
谢小满狐疑:“引荐给谁?”
宋凛:“自然是离国的君上。”
谢小满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被呛了一下:“咳咳……你说什么?”
宋凛自然道:“我对离国君上仰慕已久,千里迢迢赶赴离国,也只是为了窥见天颜。只是离国君上政务繁忙,一直不得接见,所以我才能出此下策。”
谢小满听明白了。
想来是暴君不耐烦接见战败国的来使,把他们晾在这里,主角一着急,就想着另辟蹊径来见上暴君一面。
可问题是……他也没见过暴君啊。
找到他这里来,属于是病急乱投医了。
谢小满知道了宋凛想要做什么,自觉有了优势,心态稳定了下来:“你说的这件事有点难办……”
话说到一半,边上响起了一个声音:“不难办。”
谢小满:“嗯?”
谢小满转过头去寻找说话的人,结果看到了一个矮不溜秋的小孩。
侄子察觉到投来的目光,眨巴眨巴眼睛:“我知道怎么可以见到君上。”
谢小满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疑问:“你?”
侄子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我和君上可熟了。”
谢小满:“有多熟?”
侄子掰着手指头说:“我和君上一起吃过饭,他还教过我写字画画,还有……”
谢小满以为侄子只是在开玩笑,但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听起来侄子和暴君真的很熟的样子?
他转念一想,想明白了。
也是,侄子他叔叔是暴君宫中的侍卫,还一起上过前线,所以侄子肯定多多少少见过暴君几次的。
谢小满是冷静了下来,但宋凛是保持不了平静了,追着侄子问:“怎么样才能见到君上?”
侄子瞥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宋凛放缓了声音,哄道:“我请你吃了糖葫芦,还有请你喝了茶,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
没想到侄子完全不吃这一套,一脸理直气壮地说:“这都是你应该做的。”
宋凛:“……”
侄子拉了拉谢小满的衣袖:“好了,我吃好了,走了。”
谢小满悄悄瞥了一眼宋凛。
宋凛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要发怒,但又拿侄子没有办法,以至于面容扭曲了起来。
谢小满心中一凛,直接抓住机会告辞:“我们有事先走一步,有缘再见!”
趁着宋凛还没反应过来,连忙抱起侄子就走下楼去,然后一路小跑着离开了酒楼,等回过头一看,见宋凛没有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侄子挣脱怀抱,在地上站稳,问:“你好像很怕这个人。”
谢小满:“你看出来了?”
侄子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你不用怕他的。”
谢小满:“其实我也没有怕,就是有点慌……”
毕竟那可是原著里面的主角,最后的赢家,只要得罪了他的人,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
呃……虽然说是已经得罪的差不多了,但还是可以抢救一下。
谢小满没有何侄子解释太多:“反正以后都遇不到他了。”
侄子点了点:“没事,你要是真的怕他,我就帮你砍了他。”
谢小满:这随便砍人的毛病能不能治好?
不过侄子也是出于一片好心,谢小满觉得不能打击人家的信心,于是说:“那我先谢谢你了。”
侄子:“没事,是我应该做的。”
谢小满不想再继续讨论砍不砍人的事情了,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本来跑出来是为了找回宫的路,没想到中途遭遇了宋凛,这么一耽搁,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了。
要是再不回去,就要被发现了。
侄子对于外面的世界还是挺好奇的,但他的年纪小,折腾了这么一阵也累了。
心想着只要不被发现,日后还有机会出来,于是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就往回走。
两人回到熟悉的巷子。
侄子伸手就要去开门,却被谢小满拦了下来。
谢小满上前一步,仔细看了一下门锁上的痕迹——这是他特意留下的印记——痕迹没变,说明这扇门没有人打开过,这样一来,偷溜出去被发现的可能性就很小。
谢小满放下了心,推门回到了小花园,又让侄子伸手过去把门锁挂上去。
做完了这一些事情,刚走出去,就正好遇到了在外面巡逻的侍卫。
谢小满假装玩累了的模样,带着侄子往外面走。
侍卫没有多想,行了个礼,就走了过去。
谢小满回过头看了一眼,见侍卫没有发现那扇小门的异样,这才拉着侄子往一旁的小路上走。
“快走。”
两人若无其事地往里面走,等到不见了侍卫的踪影,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
“不准和你叔叔说。”
“嗯。”
谢小满伸出了一根手指:“咱们拉钩。”
侄子不太明白这个举动的意义,但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搭在了一起,又晃了晃。
第34章做梦了
谢小满先把侄子送了回去,然后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小院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他推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生怕一回来顾重凌就坐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不过还好,进去以后,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关上了门,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之前一直紧绷着,没太过感觉,现在这么一放松下来,疲倦感顿时就涌了上来,感觉到腰酸背痛的。
伸手揉了揉后腰,谢小满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如果这扇出去的小门不被发现,后续顺利的话,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回宫的路了。
只是出去必须要和侄子一起配合出去,这件事还得瞒着侄子,不能让他发现了。
回宫的路似乎已经近在眼前,现在棘手得还是主角的事情。
主角想要见到暴君,但看起来暴君根本没把晏国的来使当成一回事,压根就没有接见的意思。
这样一来,主角病急乱投医,找到他这里来了。
这些本来还不是问题,主要是侄子把自己的老底给透露光了,说不定会被主角盯上。
主角毕竟是原著里最后的赢家,得罪了他,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谢小满的心思有点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想来想去,现在最好的选择只有避着主角走,别再招惹这个危险的人物了。
想着想着,眼皮逐渐变得沉重了起来,他头一歪,闭上眼睛靠在了枕头上。
不一会儿的功夫,呼吸就变得平缓了起来。
窗外。
月朗风清。
院子里的梧桐树枝丫晃动,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台照落,留下了一道月白色的长影,静谧而安稳-
同一时刻,每个人的心绪各不相同。
暗室之中。
泊泊水流作响,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散发出来,置身其中,闻得久了,让人想要作呕。
池水滚烫,其中几滴不小心落在了其他人的身上,立刻带来了一股如同针扎的刺痛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而顾重凌端坐在池水之中,脸色却是如常。淡绿色的液体没过了大半个身躯,头发全部束起,露出了结实而有力的臂膀。
雾气缭绕,点点水汽凝结于其上,随着动作顺着肌肉的纹理流淌而下,在浴池中惊起一阵阵涟漪。
随着时间的推移,顾重凌的脸颊也忍耐不住这疼痛,脸颊抽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隔着帘子,传来“铛”得一声。
时间到了。
顾重凌站起身来,抓过了一旁的外袍,直接披在了身上,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早就候着一个太医。
太医低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颤巍巍地伸手诊脉。
沉吟片刻后,他道:“这药水果然有效,君上的脉搏比之昨日强稳几分。”
顾重凌衣领敞开,身上还湿漉漉的,因为泡得太久,声音也有些哑,问道:“还要泡多久?”
太医:“还需再泡三五日的时间,君上给臣的那些药也研究得差不多了,想来很快就能对症配出新药来。”他思索了片刻,还添了一句:“这几日需要静养,不宜走动。”
顾重凌微微颔首,表示他知道了。
太医说完了以后,弓着身子退了下去。
顾重凌坐了一会儿,身上的热气逐渐散去,眉间微微一皱,问:“别院里情况如何?”
黑衣人上前一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回话道:“别院一切如旧,别无他样。”
顾重凌垂眸看去,并不言语。
黑衣人被目光注视着,心中一震,脱口而出:“小满公子与小主子相处得不错。”
话刚说完,耳边就落下了一声:“哦?”
黑衣人心想有戏,接着往下说:“小主子天天往小满公子的住处跑,他们一起逛小花园,还说说笑笑的……”
顾重凌听得认真,想起黑衣人描述的画面,唇角的弧度不似方才那么冷硬,目光也软化了下来。
黑衣人心头放松了下来,说得也越发的流畅。
顾重凌屈指轻轻叩了一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看好别院。”
黑衣人应声下来:“是,属下遵命。”
出去以后,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招手唤来了其他人,耳语了一番后,命令就通过层层传递,来到了别院之中。
不止黑衣人盯着这处别院,暗处还藏着别的眼睛。
一个老农弯腰推着推车,步履蹒跚的从别院门口经过,绕了一圈后,特意在角落的小门处停留了片刻,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老农看起来就是一张穷苦脸,皮肤黝黑,双眼无光,所以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可等走到无人之处,老农一抹脸颊,顿时露出了别样的光彩。他把小车往角落里一放,步履矫健,穿过街巷,来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之中。
那里早就有人等候着了。
老农说:“公子,人已经找到了,就在那一处别院里面。”
那人转过身,月色皎洁,轻轻吹拂在了他的肩头,衬得公子翩翩面如玉。
要是谢小满在这里,肯定能一眼认出来,这是原著的主角——宋凛。
宋凛:“确定了吗?”
老农点头:“确定了。”
宋凛摩挲着手中的折扇,沉吟片刻,道:“你可知道,院子的主人是谁?”
老农:“属下无能,没能打听到院子的主人,还请公子责罚。”
宋凛含着笑,反过来宽慰对方:“这里是离国的王都,就算我们经营多年,得知的消息还是少之又少,怎么能怪到你的身上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老农听了这话,面上是感激涕零:“多谢公子体谅。”
宋凛:“不过除此之外,你还打听到什么消息?”
老农仔细回想:“我向左右来往之人打听,据说这个院子空置已久,前段日子才有人打扫入住,他们不知道院子主人是何身份,但看这位置,应当是一位达官显贵。在入住后,有人见到过太监在其中出入,应该与宫中有一定的关系。”
老农说的话很长,宋凛却听得很认真,不错过任何一个字。
等说完以后,他颔首道:“你做事很好,很认真。”
被这么一夸,老农激动得脸都红了:“这是属下的分内之事,当不得公子夸奖。”
宋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荷包,放到了他的手中。
老农一掂量,荷包沉甸甸的,叮当作响,面上一喜,笑容比刚才要真诚不少,主动问:“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宋凛说:“盯着这个院子,看看里面有什么人出入,一旦遇到有一个少年与小孩从中出来,就将消息传给我。”他顿了顿,“有必要时,可以想办法与这两人攀上关系。”
宋凛特意咬重了“想办法”这三个字。
老农了然:“是,属下知道了。”
怎么攀上关系?
自然是找到机会到两人面前露脸。
如果没有机会呢?
这个简单,没有机会那就创造机会。
譬如找流氓地痞去骚扰,等到关键时刻,再出手相助,有了个恩人的身份,自然而然就能拉进双方之间的关系。
老农对于这种手段是得心应手。
宋凛同样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自诩斯文,自然不会将话说得太明白。与老农对视了一眼,暗含深意道:“你知道就好了。”他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我先走了。”
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宋凛与老农相隔一段时间,一前一后离开了巷子口。
小巷恢复了寂静。
夜色笼罩之下,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平静。
犹如海面一般,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在下方藏着汹涌的浪潮,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其中,尸骨无存。
在今夜,发生了许多事情。
譬如有凤启宫的消息传递到了谢相府邸之中,随后谢府中走出了一个经过伪装的身影,趁着夜色入了宫。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谢相在书房里发了好大的火,随后一批批人马从谢相府邸中出去,朝着王都扩散开来,像是在寻觅着某个人。
再譬如,住着晏国来使的使馆点了半夜的灯,来使们聚在了一个房间里,想着该如何见到离国君主一面。
其中名声最盛的宋凛在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以后,胸有成竹地解散了聚会。
……
当然,发生的这一切谢小满都是不知道的。
他在酣睡之中,还做了一个梦。
梦很奇怪。
在梦中,他熬死了暴君,成功的守了寡,甚至在主角统一各国之后,还被封了一个爵位,生活过得实在是十分如意。
只是如意得久了,不免有些寂寞,有一天有人送他送了一个面首,长得矜贵病弱,像极了……顾重凌。
不知道是不是梦中的他也喜欢这一挂,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火速就与面首搞上了。
就在即将进入云雨时间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叱责声。
谢小满的动作一僵,抬头一看,见到一个身穿黄袍的男人直挺挺的杵在窗边,用一双狠厉的目光盯着他。
他忍不住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往里面躲去。
那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掀起了帘子:“身为君后,霍乱后宫,实在是有违天理,应当判处五马分尸之刑!”
唰——
帘子掀开。
面前的情景一览无余。
谢小满:“你你你是谁?”
那人:“我是谁,你还不知道吗?”
谢小满一把推开了面首,声音直打颤:“暴君?”
那人低下了头,默认了。
谢小满怎么也想不通暴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能解释:“误会,都是误会……”
那人森然道:“你肚子里的,也是误会吗?”
谢小满低头一看,小腹处微微突起,怎么也藏不住。
那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该死。”
谢小满:“我、我可以解释的……”
他说着,慌乱抬起头,企图找到一条生路,可看到那人的样貌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那人长得与顾重凌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戾气。
他又回头看看面首。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面前,吓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哆嗦,直接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呼——”
谢小满直接坐了起来,一抹额头,满头都是汗水。
梦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让他心有余悸。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从梦中缓过劲来,只是手脚都还是软的,止不住地发抖。
这个梦……
太奇怪了。
难道是在暗示着什么?
谢小满揉了揉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转头看向窗外,天边泛起了一阵鱼肚白。
得快点回宫了。
不然被暴君发现了……
一想到这个画面,他就后颈一凉,像是有一把刀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掉落下来,将他一刀两断。
谢小满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生出了一个疑惑。
话说,为什么暴君会有一张和顾重凌一样的脸?
第35章抓走了
考虑了两秒钟,谢小满得出了一个答案——肯定是他想多了。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到顾重凌也正常。
至于为什么是暴君长着顾重凌的脸?
那梦是毫无逻辑,不讲道理的,谁知道呢。
谢小满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觉。
也许是做了这么一个古怪的梦,接下来他睡得很浅,中间醒来好几次,迷迷糊糊间就已经到了第二日。
他一个晚上没睡好,不仅腰酸背痛没有缓解,反倒是更加疲倦,躺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
一出门,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早早就候在了院子里。
侄子一见到他就两眼发光,迫不及待地上前来,简单明了地说出了来意:“出去玩!”
谢小满瞥过杵在门口的人,不动声色地咳嗽了一声,示意侄子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侄子反应过来了,连忙伸手捂住了嘴巴,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了一下,说:“我们去小花园玩儿。”
谢小满慢吞吞地说:“今天天色不错,正好去小花园里逛逛。”他故意多说了一句,“不过,我不喜被别人打搅。”
侄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吩咐门外的人:“让那些侍卫别进小花园,我可不想被他们打搅了兴致。”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
见准备得差不多了,侄子仰着下巴看向了谢小满,眼中充满了期待,显然是还没玩够。
谢小满同样也觉得昨天出去的时间太短了,不仅什么消息都没打探到,还撞上了主角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害得他们只能早早回来。
不过昨天是意外,今天应当不会这么倒霉。
抱着这样的想法,谢小满带着侄子再度踏上了前往小花园的小路。在路上,他还问:“没有人发现你出去过吧?”
侄子严肃地摇头:“没有。”
谢小满:“你叔叔问过你吗?”
侄子:“也没有。”他想了想,说,“叔叔这两日有事情要办,都不在这里。”
谢小满轻轻“啊”了一声,追问道:“还有这事,谁告诉你的,我怎么不知道?”
侄子:“叔叔身边的侍卫说的。”
谢小满:“他在忙什么事?”
侄子摇了摇头:“这个没说。”
谢小满心中生出了一点莫名的情绪。
怎么有事要办也不和他说一声?
莫名其妙地带他出宫,又莫名其妙的不见,实在是太讨厌了。
谢小满用力地磨了磨后槽牙,恨不得现在就当着顾重凌的面狠狠质问一通。
等走进小花园,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吹在了他的脸侧,让人也清醒了几分。
也是。
他与顾重凌并没有什么关系,顾重凌也没这个义务向他禀报要做什么事情。
谢小满想通了这件事后,心中的闷气散去,但还是有些别扭。
就像是不愿意与顾重凌撇的一干二净,两人之间毫无瓜葛。
可是想得再多,对于现实来说也是无济于事。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还是得回到凤启宫中当他的君后。
就算他对顾重凌有情愫,也不可能不在乎自己的小命。
或许……
等熬到暴君去世,还可以和顾重凌再续前缘。
这么一想,只要保持路线,努力守寡以及不得罪太子,苟到最后,还是有这么一个机会的。
谢小满顿时充满了信心。
侄子突然感觉到身边的心情绪昂扬了起来,不免好奇地看了一眼,没忍住,问:“你在高兴什么?”
谢小满下意识就要把心中所想的事情说出来:“我在想你叔叔……”话说到一半,他反应了过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停了下来。
这样一来,侄子越发地好奇:“你想我叔叔做什么?”
谢小满胡乱找了一个理由搪塞了过去:“我在想你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侄子似信非信:“真的吗?”
谢小满:“不然我能想什么?”
侄子陷入了沉思。
谢小满生怕他在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赶忙说:“快到了。”
侄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看向了角落处。
穿过茂密的花丛,可以瞧见一角小门半掩着。
侄子迫不及待地就想出去,却被谢小满给拉住了:“等等。”
侄子:“?”
谢小满压低了声音:“小心被人看见。”
侄子反应了过来,装作小大人的模样站在花丛边上赏花,实则小心翼翼地朝着四周张望着,确定周围没有侍卫了以后,才拽了拽谢小满的衣袖。
谢小满按捺下急躁的心,又等了一会儿,确保不会突然有人出现以后,方才带着侄子朝着小门走去。
与昨天一样,小门是虚掩着的,为了方便,上面的锁也没有锁死,而是挂在上面。
谢小满把侄子抱了起来,凑近了过去。
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次侄子只花费了一半的时间,就把锁给拽了下来。
“咣当”一声过后,门应声而开。
谢小满探出头,巷子还是如同昨天一般,外面静悄悄的,没有来往的人经过。
在确保安全以后,他又回过头将那扇小门恢复原样。做完了这一切,他带着侄子往巷子口走去。
做贼心虚。
谢小满的脚步匆匆,同样心跳得也很快,短短一段路程,直让人走得口干舌燥的。
走到一半,他的脚步一顿,一把按住了侄子的肩膀。
不对劲。
侄子一个踉跄,也被迫停了下来,扭过头,满脸写着不解。
谢小满吞咽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是哪里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就算巷子僻静,平时没有人经过,也还是能听见巷子外传来的动静。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叫卖声、吵闹声、脚步声……全部都消失了,安静得好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谢小满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但又不知道这危险从何而来,只是潜意识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也许是停留的时间太久,侄子也感觉到了异常,警惕地看着四周:“怎么了?”
谢小满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不能表现出异样。他眉头一皱,捂住了肚子,颤着声说:“……我肚子疼。”
他的肚子疼过不止一会儿了,现在装起来是行云流水,看不出一点破绽。
侄子果然是相信了:“那怎么办?我们回去找太医。”
谢小满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去,等改日再出来好了。”
浪费这么一次可以出来玩的机会,侄子有些不舍,不过他到底还是懂事的,知道什么事情更重要,于是握住了谢小满的手,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回去。”
谢小满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往回走。
刚开始走路的速度还算是正常,可到了后面越走越快,竟比来时走得更快一些。
拐过一处弯,眼看着那扇小门近在咫尺,谢小满心中一松,脚下如飞,衣诀猎猎作响。
侄子也回过味来了,能走成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是肚子疼的人。
他虽年纪小,但见识一点也不少,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能添堵,抿住了唇角,一脸严肃地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前面的脚步。
过了两三息的时间,终于到了那扇门前。
谢小满急匆匆的,伸手就要推。
一推——
没推动。
他又用了用力,只推开了一条门缝。
低头一看,门上还挂着一个门锁,卡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见到这一幕,他不免哭笑不得。
都忘了,为了抹除痕迹,在走之前特地把锁挂了回去,现在看来,竟成了阻碍自己进去的绊脚石。
谢小满赶紧去拨开门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余光一瞥,都是一群带着面罩,身着黑衣的人。
他们身姿矫健,行动有素,显然是有备而来。
来者不善。
侄子也催促着:“快点。”
谢小满鼻尖冒出了点点汗珠。
只是他越是焦急,手上的动作就越是不稳,明明只是一点小事,可手却怎么也不停使唤,连个门锁都打不开。
而不过一眨眼间,一群人已经近在咫尺。
谢小满一咬牙,终于拔下了门锁,推开门,一把把侄子给推了进去。
侄子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他一手撑在地上,扭过头:“你快进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听着脚步声逼近,谢小满心一横,反手将门关了上去,再把锁销插了上去。
他飞快地说:“快去找人来救我!”
话音落下,紧接着就是“咔哒”一声,门被关得严严实实的。
隔着门缝,侄子瞪大了眼睛,倒映出了那群人冷漠无情的眼神,以及被夹杂在其中失去抵抗的谢小满。
在呆怔了片刻,侄子爬了起来,大声呼唤着:“来人!来人!”
只是为了方便出去,小花园里面的侍卫都被调走了,一时间没有人能听见这呼唤声。
稚嫩的声音在小花园里回荡,没有惊起任何的波澜,也未曾能阻止门外之人的动作。
他们将谢小满控制住,压制着人向外面走去。
眼看着门外的身影就要消失在眼前,侄子踉踉跄跄地往里面跑,口中还喊着:“来人啊,救命啊!”
终于,面前出现了一个侍卫。
侄子扑了上去:“快救人,救人!”
侍卫看着小主人狼狈不堪的模样,赶紧跪在了地上,问:“怎么了?慢慢说。”
侄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慌张过,哽咽了一下,话说得还算是流畅:“小满、小满被人抓走了。”
侍卫不明所以:“院子里面到处都是侍卫,怎么可能凭空被人抓走了?”
侄子眼睛红红的,但却丝毫不含糊,冷声道:“难道连孤的命令你也要质疑吗?”
第36章现在有了
就在侄子前去搬救兵的时候,谢小满已经被挟持到了一辆马车上。
他很是识时务,面对这一群训练有素且身强力壮的人,并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主要也是打不过。
也许是看起来还算配合,这群人并没有对他过于的限制,只是把他扔到马车上,就不管不顾了。
谢小满一手撑着,慢慢地坐了起来。
马车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就连窗户都用钉子给钉得死死的,不留一丝缝隙。
尝试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只好放弃跳窗逃跑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坐在了位置上。
马车很快就跑动起来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成的道路,摇摇晃晃的。
谢小满抱着膝盖,侧耳倾听着,企图分辨出马车到底是去往何处的。
可是外面静悄悄的,只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根本难以分辨行进的方向。
谢小满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下颌搭在了膝盖上,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
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侄子来的。
冲着他来的倒也好说,至少他有利用价值,暂时还能保证安全。
可要是冲着侄子来的,等这群人知道抓错了人,指不定就会把他杀了泄愤。
一想到这个下场,谢小满不免脸色一白。
现在只能希望侄子的动作快点,找到人来救他。
这么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谢小满眼睛一亮。
来了?
他趴到窗前,想要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奈何窗户钉得太死,连条缝隙都没有。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耳朵贴在了上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车先是停了下来。
然后有急促的脚步从四面八方而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在僵持了片刻后,有人拔剑了。也不知道是哪方先动的手,接下来就是一阵兵器交锋,除此之外还有惨叫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虽然看不见画面,但光听着声音,都能感受到其惨烈之状。
谢小满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满是血腥味,胸前一阵起伏,几欲作呕。
这个世界的背景是分裂的、动荡不安的,时常有大大小小的战争发生,但自从穿书以来,他一直都是待在宫中,从未直面过如此血腥残酷的画面。
如今一条条的生命就消失在眼前——不管是敌人的,还是救兵的——这都让他感觉到不适,脸色越发地苍白,肩膀也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迫切地想要见到顾重凌。
像是只要在顾重凌的面前,就不必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谢小满死死咬住了唇角,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在恍惚间,外面的声响已经停止了下来。
他不知道是谁赢了,双手交握在胸前,默默地祈祷着。
希望等会儿打开门的人会是顾重凌。
但很可惜,他的愿望落空了。
没有人来开门。
在安静了片刻后,外面的人重新休整好,在一声命令下,继续驾驶着马车向前。
这条路途漫长,似乎没有终点,更不知道通往何方-
谢小满消失得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顾重凌的耳中。
顾重凌脸色沉了下来,问:“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避开其锐利的目光,头也不敢抬,低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小满公子带着小主子从花园里的小门出去玩,结果半途上被人掳走了。”
顾重凌:“是何人?”
黑衣人:“不知。”这两个字刚出来,就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他一个哆嗦,连忙将接下来的话说出,“经小主子的口得知,那群人乔装打扮,动作矫健整齐有素,并非一般的地痞流氓,必定是经过一定训练的。”
话音落下,黑衣人感觉到目光挪开,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依旧没有掉以轻心,而是道:“是属下失职,还请主子责罚。”
顾重凌的语气平静,却暗含着风暴:“你该死。”
黑衣人一震,不敢有任何的狡辩,干脆利落地跪在了地上,等待着发落。
顾重凌垂下了眸子,挡住了眼底的情绪,问:“这群人,是冲着谁来的?”
这一问,倒是把黑衣人给问住了。
他绞尽脑汁地回想着,也没想出个答案。
也许是太久没有回答,顾重凌不满地冷哼了一声。
黑衣人心中急切,但也不敢胡乱作答,只好复述了一遍侄子所说的经过:“小主子说,那群人应当是早有图谋,一出现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当时小满公子带着小主子往回跑,在紧要关头,小满公子选择护着了小公子,将其推回到了门后。”
“属下揣测,若这群人是冲着小公子来的,定然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既然他们没有破门而入,而是直接带走了小满公子,应当是冲着小满公子来的。”
顾重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是谁把人带走了?”
黑衣人:“属下不知。不过属下已经发动全部人手去寻人了。”
顾重凌站起身来,迈步往外走去。
黑衣人一急,膝行几步:“主子,太医说了,这几日需静养……”
顾重凌将这话当做了耳边风,直接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黑衣人赶紧追了上去。
刚出门口,就有一个侍卫快步走上前来,俯身耳语说了一些话。
黑衣人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扔下一句:“我知道了。”就甩开了侍卫,追上了前面的身影,“主子,有人送了拜帖过来,说……他知道小满公子被谁带走了。”
顾重凌脚步一顿:“请他过来。”
黑衣人:“是。”
一声命令下去,无数人动了起来。
很快,送上拜帖的人就被邀请到了别院之中。
顾重凌坐在上首,目光锐利地盯着走进来的人。
那人风度翩翩,白面容冠,让人一见就感叹,好一位如玉君子。
在看清来人面容的时候,顾重凌的眼底微微一沉。
竟然是他。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凛。
就在顾重凌打量着宋凛的时候,宋凛也在不动声色地看着上方的人。
坐在上首之人眉宇矜贵病弱,就算坐得这般懒散,也难掩骨子里的贵气,这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养出来的,必定要钟鸣鼎食之家,用金玉雕砌而成的。
除了宫中,宋凛想不出第二个地方有这般的风水,能养出这般的人来。
看来这次没有找错地方。
念头转过,宋凛拱手道:“贸然上门,还望没有打搅到主人家。”
若是平时,顾重凌可能还有心思与这人交谈拉扯一番,可现在这个情景,他实在是不想说什么屁话,直接了当地问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宋凛没想到这么快就步入正题了,怔了一下,而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口中说着:“我与贵府的两位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不免留意了一些。”
这是简单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会知道谢小满与侄子,解释完了以后,继续往下说,“我见那群人图谋不轨,把其中一位公子带走了,便派人去阻拦,只是对方队伍精锐,我派出去的人不敌,死得死伤得伤,未曾能把公子救出,实在是内疚。”
顾重凌听着这一连串的话,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再度问:“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宋凛说了这么多,便是想要夸大自己的作用,使得对方感激。可没想到就算说得口干舌燥,对方也还是反应平平,不免有些尴尬。
不过还好他修炼得还算到家,没有将这尴尬显露出来,自顾自地往下说:“虽然我派出去的人手折戟了,但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知道了对方是从哪里来的。”
他顿了顿,特意买了个关子,但抬头一看,上首之人还是毫无反应,心中不免有些挫败,干脆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他们带着人去了谢府,是谢家的私兵。”
听到“谢家”这两个字,顾重凌终于有了反应,先是闪过了一抹了然,然后看向了宋凛。
“你来说这些,所图为何?”
终于到了关键的戏份了。
宋凛肃然道:“实不相瞒,我是晏国的来使,来到离国为了求和,只是没想到一直没能面见离国的君上,这才到处找门路。”
顾重凌:“你怎么知道通过我能见到君上?”
宋凛:“是贵府小公子说的,他说他与离国君上的关系匪浅,还时常见面。”
顾重凌的眉心一跳,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按耐住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宋凛一喜。
这就是有戏的意思了。
都是聪明人,既然得了承诺,没必要再多说废话了,他拱了拱手:“那在下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宋凛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剩下顾重凌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沉吟片刻,慢慢地坐直了起来,眉间尽显煞气。
“谢相……”
没想到谢相的消息来得这么快,手伸得这般的长。
既然是谢相动得手,那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谢相这般的老狐狸,这么大的一个筹码握在手上,自然是不敢轻易乱动的,说不定比他还要在乎谢小满的安危。
不过……谢相还是该死。
黑衣人很是想戴罪立功,立即出来请命:“主子,属下这就派人去谢府把小满公子带回来。”
顾重凌抬了抬手,止住了黑衣人的动作:“不必去了。”
谢相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必定是留有后手的。如今的谢府,必定是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泼水不进。
再者说了,谢相不会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的,就算突破重重障碍进入谢府之中,说不定人早就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黑衣人也想到了这一茬,不免苦恼:“这该如何是好?”
顾重凌冷声道:“我亲自去一遭。”-
于此同时。
马车摇摇晃晃,进入了一处雅致僻静的小院。
谢小满坐在马车上,一感觉到马车停下来,就是心中一紧。
这些人带他去了哪里,又是想要做什么?
他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奈何马车的空间只有这么一点,就算是想躲,也躲不到哪里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厢门打开。
吱嘎——
两扇门向外打开。
谢小满在暗中待得太久,日光一朝落进来,就刺得他眼睛发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一点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沁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适应了这日光,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看见一道身影杵在门口。
态度还算是客气:“请。”
谢小满揉了揉眼睛,对比了一下对方和他的体型,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下了车。
等站定了以后,发现马车上还溅着一点血迹,可见之前的战况激烈。而再一看,其他人全都不见了,院落里空荡荡的,像是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谢小满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原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没想到身边的来说了一句:“您进去就知道了。”
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院落深处的一扇门敞开着,可以瞧见里面站着一道人影。
谢小满看了他一眼,大着胆子说:“我要过去吗?”
那人的态度很古怪,既恭敬又防备:“是。”
谢小满环视了一圈,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也很奇怪,有点熟悉,就像是回到家一样。
他潜意识里觉得这里没有危险,试探着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逐渐靠近了过去。
身后那人没有跟上来,也没有阻止他的行为,只是静静地看着。
谢小满吞咽了一下,迈过门槛,瞧见里面的人正在书桌前低头写字,写得分外认真,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一直到写完了一幅大字,这才放下了笔,抬起头。
双目相汇。
谢小满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直接呆在了原地。
在短暂的冷场过后,还是房间里面的人先开口。
他说:“怎么,不认得我了?”
谢小满的舌头都打结了,忙不迭地说:“认得,认得……”
在来的路上,他幻想了无数个可能。
可怎么也没想到,捉他的人竟然是谢相。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吗?
在确定没有危险后,谢小满松了一口气,刚到一半,这口气就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谢相是怎么知道他在宫外的?
谢相瞥了一眼,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的事情:“你的那点事情,白鹭都和我说了。”
他的事情,什么事情?
谢小满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动作更快一步,伸手挡住了小腹处。
这个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谢相的眼睛。
谢相笑了一声:“不必这么担心,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谢小满麻了,没搞懂这话的意思,只能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啊?”
谢相:“君上摄政多年无子,为了稳固朝政,这才选择立了兄弟的儿子。”
谢小满有些迷茫。
这件事他知道啊,这时候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谢相慢慢地说:“可若是君上有子,太子又不成器了,那你说,侄子和儿子,会选哪一个?”
谢小满:“这……”
平心而论,这两个都很难选。
儿子是自己的血脉,和侄子又有感情,一下子左右为难,实在是难以抉择。
还好,这不需要真的要让他做选择。
谢相已经给出了答案:“我会选儿子。”
谢小满终于想明白了:“可是君上无子。”
所以这一切的前提都不存在。
谢相意味深长地扫过了谢小满的小腹:“以前没有,但是现在有了。”
谢小满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你疯了,这不是君上的孩子!”
谢相毫不在乎,看向谢小满时的目光分外地温柔:“我知道,但是他可以是。”
第37章知道了
一听这话,谢小满直接人傻了。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原著剧情?合着他忙活了半天,还是得走混淆皇室血脉这条死路。
他耳畔一阵嗡嗡的,听见谢相在那里计划着:“只要扶持你腹中的孩子登基,你便可以垂帘听政,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到时我们谢家也可在离国屹立不倒,让离国成为我谢家的一言堂。”
谢小满慢了半拍,抬头看去。
只见谢相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像是已经在畅享成功篡夺皇位之后的好日子了。
谢小满:“……”
半场开香槟要不得啊。
谁知道能不能真的像计划的一样,赢到最后?
更不用说谢小满看过原著,知道谢相的这个算盘根本打不成,毕竟在原著里连这号人都没出现过,掀起的风波必定不痛不痒,连笔墨都不用浪费在他的身上。
倒是他这个君后有点存在感,身为暴君的便宜老婆,成为了对照组中的一员,为了衬托出明君主角的英明,还特意用了一章的内容点了一下他的悲惨下场。
谢小满的念头一转而过,企图劝说谢相打消这个念头:“万一被人发现……”
谢相笃定地说:“不会被发现的。”
谢小满很急。
怎么可能不会被发现?
他连暴君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怀上暴君的孩子?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的好吧!
看着谢相十分自信的模样,谢小满没忍住,把实情说了出来:“自从进宫以来,我连君上的面都没见过。”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暗示——你懂我的意思吧?没人会相信你的鬼话的。
谢相自然懂的,伸手摸了摸胡须:“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谢小满脱口而出:“那你还——”
谢相巍然不动:“你不必担心,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只要你安心配合就好了。”
谢小满这怎么可能安得下心?
他绞尽脑汁想着理由:“可是,君上的后宫起居注上就没写过。”
谢相耷拉着眼皮:“你是君后,选个日子加上去就是了,没有人胆敢质疑的。”
谢小满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起居注上加一笔是简单,可到底做没做过,难道君上自己不清楚吗?”
谢相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就说……你梦中梦见一条真龙,有感而孕,孕育了我离国的龙子。”
谢小满的评价是:离谱,太离谱了。
这真的会有人信吗?
谢相看出了谢小满的质疑,毫无波动地说:“他们会信的。”
谢小满微微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也能信?
谢相:“只要不信的人都死了,假的也能成为真的。”
谢小满麻了。
看样子谢相已经势在必得,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放弃这个想法的。不过换而言之,这也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现在明摆着暴君要对谢家进行清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上性命搏一搏。
万一成功了呢?
谢小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毕竟对于谢相来说,他现在就是溺水的人,只能抓住面前的一丝稻草,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松手的。
在安静了片刻后,谢相掀起眼皮,望了过去,冷声警告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的那点小心思,还是早点歇了吧。”
谢小满垂头丧气。
这话说的也对。
暴君要清算谢家,而他也姓谢,就算不搞这么一出,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相见他不说话,以为是默认了,于是说:“准备一下,这就把你送回到凤启宫中。”
谢小满转身出去,那辆送他来的马车还停在院子里。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也没有反抗的念头了,直接弯腰钻进了马车。
砰——
马车车厢紧紧关上。
马车依旧摇摇晃晃,可与来时相比,谢小满的心态则是截然不同。
来时是惊慌、害怕以及茫然。
现在则是一片空白。
也许是今天经历得太多了,谢小满摸了摸小腹,只觉得是又累又困又饿。
他靠在了车厢墙壁上,半闭着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
马车摇晃,车厢里面坐得很不舒服,所以一路上都是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状态。
睡到一半,还被惊醒了过来。
车厢外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听动静,看来是来得人还不少。
声音清脆又格外的急促,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前往别的地方,与马车擦肩而过,很快动静就消散在了耳边。
谢小满生出了一种古怪的预感,凑上前去,伸手敲了敲门板,问了一句:“刚才是什么人?”
隔着门板,外面回答声有些沉闷:“是路过的人。”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谢小满很想出去看看,但一想对方前行的速度,估计现在出去只能瞧见马蹄印了,于是只好歇了这个念头。
马车在避让了片刻后,再度启程。
晃晃悠悠的,一直没入了深宫之中。
而骑马的队伍与马车擦肩而过,前往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领头的顾重凌用力一拽,勒住了缰绳,迫使马儿停下了脚步。他一停,身后的人都暂缓了下来。
黑衣人驱马上前:“主子,可是有异样?”
顾重凌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在这一瞬间,似乎产生了某种预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去追寻着什么。
扭过头一看。
身后空空如也,映入眼帘的只有满地的沙尘与马蹄印。
顾重凌收回了目光,压下了心中的古怪之处:“无事。”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去——”
队伍再度启程,不消片刻,就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顾重凌仰头看去,矗立在眼前的是一座古朴雅致的宅院,门口的牌匾高悬,上面刻着“谢府”二字。
目光微微一凌,在“谢府”的谢字处停留了片刻后,大步走上前去。
门口守着的护卫见到这不速之客,连声质问:“你是什么人?送拜帖过了吗?”
顾重凌看都没看他一眼,直径走了过去。
护卫厉声呵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不要命了……”
话还没说完,护卫就被人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想要出声示警,嘴巴却被人死死捂住,只能捂住“呜呜”的声音。
顾重凌没有去理身后发生的事情,沿着楼梯走下去,来到了正院之中。
虽然护卫没有示警成功,但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顾重凌一迈入其中,就有很多人从四周冒出了出来,围在他的身侧,个个都是手持武器,训练有素的好汉。
刀剑锐利,刀锋闪烁着冷光。
被这么多刀尖指着,一般人早就瑟瑟发抖了。
可顾重凌只是垂眸看了一眼,不惊反笑了起来:“这就是谢府的待客之道吗?”
黑衣人及时赶到,站在了顾重凌的身后:“谢相这是要弑君吗?还不快快接驾!”
弑君这二字一出,在场的人都怔了一下。
护卫们又惊又疑,面面相觑着,不敢动手。可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手中的动作依旧没有任何的松懈,没有要把利器放下来的意思。
顾重凌的唇角微微一翘:“看来他们只听谢相的吩咐。”这笑意并未带到眼中,眼底还是一片冰冷。
如此僵持了片刻,庭院深处传来了一阵动静。
谢相匆匆来迟,看到眼前的画面,心中并没有多少惊讶,但面上依旧露出了愤怒之色:“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快把刀剑放下来!若是伤到了君上一根头发,给你们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罪的!”
话音刚落,那群护卫就齐刷刷地把刀剑收了起来。只不过收得有些敷衍,只是垂在身侧,随时都可以再度拔-出来。
谢相像是压根就没看见护卫们的这点小心思,快步穿过了人群,来到了顾重凌的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口中称着:“参见君上——”
按道理来说,谢相这样的顾命大臣,顾重凌理应对他礼遇几分,像这样的大礼都是不必行的。
但这次顾重凌没有阻止,冷眼看着谢相跪伏在面前拜倒,这才淡淡地说:“谢相不必多礼。”
谢相爬了起来,面上看不出一点不悦,还说着:“礼不可废。”
顾重凌意味深长地说:“你我君臣之间,何必如此客气?谢相还是太谨慎了一些。”
谢相自然不会相信这样的场面话,依旧弯着腰,做出卑微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扫过了站在门口的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试探道:“君上大驾光临,是为了何事?”
顾重凌:“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偶然路过此地,进来看看谢相罢了。”
顾重凌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不能表现出对谢小满的在意。
不然的话,会让谢相奇货可居,抓着谢小满不放。
也不知道谢相信了这话没有,面上还是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君上如此待臣,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才能报此恩!”
顾重凌也有所动容:“谢相多年来劳心劳力,我都看在眼中,你我君臣相得,来日必定也是一段佳话。”
说完了以后,两人对视了一眼,显然都没有相信对方说的一个字。
别看现在这么其热融融,实际上若是有机会,他们绝对不会放过对方的性命。
一边说,顾重凌一边朝着里间走去。
谢相不解:“君上……”
顾重凌:“谢相这些时日休息得可好?”
谢相猜不透顾重凌的想法,斟酌着回答:“尚可。”
顾重凌拍了拍谢相的肩膀:“朝廷里缺不了谢相,还请谢相保重身体,好好休养才是。”他环视一圈,“我看这谢宅也多年未曾修缮了,来人——好好看看这谢宅哪里需要修葺的。”
他刻意咬重了“好好”这两个字。
黑衣人了然,伸手一招:“跟我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谢相反应过来,那群侍卫早就已经冲到了谢府之中,到处翻找着了。
不像是在修葺宅院,倒像是在找些什么。
谢相眯了眯眼睛,并没有多少慌乱,双手拢在袖子里:“君上一片好心,臣下心领了。”
顾重凌的脚步一顿,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人:“谢相就不怕搜出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吗?”
谢相:“臣自然不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臣还是懂得。”
顾重凌:“看来谢相很有自信。”
谢相笑而不语。
有谁会傻到把把柄放在自己的家中?
要是真的放了,不是一查一个准?
顾重凌心底一沉,转眼就见黑衣人走了过来,俯身在他的耳畔说了一句话:“没找到。”
顾重凌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晦涩不明的光,再度看向了谢相。
谢相笑了笑,故意问:“君上,老臣这宅院可有要修缮的地方?”
顾重凌:“没有。”
谢相:“那就好,老臣为官多年,也没攒下什么钱财,只有这么一处宅院,要是得修缮,这一家老小都不知道该搬到哪里去。”
顾重凌:“谢相廉洁清苦,我这就赐一处别院给谢相,不日便可搬过去。”
谢相脸色不变,拱手谢恩:“多谢君上,只是臣念旧,还是这老宅院待着舒服。”
顾重凌不咸不淡地说:“这是旨意,不是商量。”
谢相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是,臣听命。”
顾重凌定定地看着谢相,依旧没找到任何的破绽,人也同样没找到,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就没有意义了。
他一甩袖子,直径走了出去。
谢相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直到出了门,这才开口:“对了,老臣在这里祝贺君上。”
顾重凌眉头一拧:“有什么好祝贺?”
谢相讶异道:“君后诊出喜脉一事,难不成君上并不知晓吗?”
第38章回宫了
顾重凌的脚步一顿,眼神陡然锐利了起来,回望了过去,目光如刀刃,似乎要将谢相一分为二。
谢相浑然不惧,脸上还带着恭维的笑意,口中说着:“如此喜讯,君上竟然不知道吗?看来是下面的人做事不小心,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实在是该罚。”
顾重凌慢慢地重复:“……喜讯?”
谢相振振有词:“君上登基多年未曾有子嗣,如今君后一举得子,我离国后继有望,怎么不算是喜讯?”
顾重凌:“你说,君后诊出了喜脉?”
谢相:“自然,臣岂敢拿这样的事情来戏弄君上?”
顾重凌眉梢一挑:“君后有喜,我竟然不知,竟还有这种事。”说着,他转头看向了黑衣人。
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说:“属下领罚。”
顾重凌微微颔首:“这么大的事,看来我得去凤启宫看看君后了,我约莫记得上次见君后是……”
黑衣人:“是一年以前,婚礼之上。”
顾重凌合掌:“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我与君后成婚也有一年时间了,之后就忙于征战,冷落了君后。”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厉声道,“不过就算如此,也不是君后霍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的原有。”
谢相被当面质问,不慌不忙地说:“君上稍安勿躁。”
顾重凌冷哼了一声,似乎在看谢相说得出什么鬼话。
谢相说:“君上在外征战,君后思念至极,有一日梦到了金龙入怀,第二天便诊出了喜脉,实在是祥瑞之兆,预示着我离国是天之所向,君主亦是真龙血脉啊!”
顾重凌:“你的意思是,君后怀的是真龙血脉?”
谢相一点也不害臊地应了下来:“是这样的。”
顾重凌淡淡道:“是吗?”
简单两个字,含着令人寒颤的杀意。
谢相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似得,面不改色地说:“是的。”
顾重凌手指一屈,搭在腕上轻轻摩挲着,沉吟片刻,说了一句:“谢相别送了,这么大的喜事,我需入宫探望君后一番。”
谢相拱手弯腰:“臣,恭送君上。”
顾重凌翻身上马,一点也不客气,直接鞭子一甩,驰骋而去。身后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跟上,掀起了漫天的烟尘。
待到灰尘落下,谢相这才直起了腰来,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去的背影-
“君上,谢相实在是欺人太甚!”黑衣人没忍住,驱马上前,来到了顾重凌的身侧,咬牙切齿地说。
顾重凌倒是看不出多少情绪波动,只是手上攥紧了缰绳,望着前方。
黑衣人狠狠道:“君上为何不让我当场斩杀了谢相?”
顾重凌这才开口:“杀人,是一件最简单的事情。”
杀了谢相是简单。
但其身后的党羽成群,外面还有这么多敌手虎视眈眈,若是落了话柄,对于日后掌控朝政无益。
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能够将谢相及其党羽连根拔起,清除干净。
不过……谢相以为这一手筹码是他翻盘的机会,但反过来说,又何尝不是他的把柄?
顾重凌十分肯定,君后并没有有孕,毕竟自从成婚那日起,他连君后的面都没见过,就出征前线。
一直到凯旋归来,他都未曾踏足过凤启宫一步。
那么,不是这身孕是假的,就是君后霍乱后宫、珠胎暗结。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谢相将谢小满控制了起来,假借是君后生出的孩子。
想到这个可能,顾重凌的心绪就是一阵起伏。
他身上的毒未清,如今一波动,就牵扯到胸前,惹来了一阵痛楚。喉结滚动一番,生生咽下了口中的腥甜。
这时,行动有素的队伍分开,从中走出了一道人影,那人骑着马来到了顾重凌的身边:“君上。”
顾重凌哑着嗓子,吐出了一个字:“说。”
那人:“属下已经查明,带走小满公子的那辆马车在谢府待了没多久,就又从谢府离开,前往后宫之中了。”
顾重凌当机立断:“回宫!”
……
凤启宫中。
宫殿门窗紧闭,从中隐隐传来细碎的哭声,来往宫人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到了里面的人。
“君后……”
一向冷静自持的白鹭红了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这段时日您去哪里了?可让奴婢担心死了。”
谢小满手足无措,想要帮忙擦拭白鹭眼角的泪珠,手伸到一半,却又觉得不太合适,转而拿了一方帕子塞到了她的手中。
“你先擦擦,先别哭了。”
白鹭抽泣了一下,擦了擦眼角,努力用着平静的语气说:“君后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谢小满:“……”
谢小满不好说得太细,只能含糊道:“我被带到宫外去了。”
还好白鹭并没有追问,而是说:“君后回来就好了。”
谢小满:“你不奇怪,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白鹭的动作一顿,掩饰一般又用帕子擦拭了一下额角。
谢小满一下就看出了异样:“你做了什么?”
白鹭吞吞吐吐:“奴婢实在担心君后的安危,寻人不至,便斗胆自作主张找了谢相。”
谢小满的脑海中此时闪过了两个字——难怪。
难怪谢相在宫外找到了他。
也难怪谢相会知道他做的事情。
谢小满的脸色一阵变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鹭及时请罪:“还请君后责罚。”
谢小满深吸了一口气:“……算了。”
他还能怎么办呢?
说到底,白鹭也是为了他好,这才病急乱投医,找上了谢相。
也不能怪白鹭。
要怪,也只能怪谢相了。
白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到谢小满的模样,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可是谢相说了什么?”
谢小满一听这话,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关于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也没打算瞒着白鹭——毕竟瞒也瞒不住——于是简单地说了一下。
但这种想要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情,就算是说得在简短含蓄,也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了。
白鹭的眼睛越瞪越大,一声惊呼脱口而出:“这怎么可以!”
谢小满摸了摸脸颊,满是丧气:“我也觉得不可能。”
但是没有办法啊。
谢相一意孤行,一定要这么做,怎么劝都劝不住。
白鹭也想到了这一点,与谢小满对视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这件事万一被发现了……”
谢小满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只要被发现,他们的下场也只有一个“死”字。
人头落地还是简单的,暴君那里还有许多酷刑等着他们,譬如五马分尸,再譬如千刀万剐。
一想到原著的剧情,谢小满就欲哭无泪。
就算白鹭在沉稳,在这种事情面前,也不免心慌慌:“君后,那我们该怎么办?”
谢小满一摊手:“我也不知道。”
谢相手眼通天,在宫中都有耳目在,肯定准备好了后手,就算是他不愿意,也不能改变什么。
白鹭既慌又害怕,声音都在止不住地打颤:“君后,您说谢相这次真的能成吗?”
谢小满想也没想:“肯定不能。”
谢相的失败是注定的,谢家这艘大船,必定抵挡不住暴君掀起的滔天巨浪,大厦将倾,船上的人都将是陪葬品。
可谢小满不想一起陪葬,还是得想个办法跳下贼船。
谢小满的眉头蹙起,努力地想着,忽然灵光一闪,用力地握住了白鹭的手:“上次的那个药,还有吗?”
与其留着给谢相当筹码,不如直接打掉一劳永逸好了。
在骐骥的目光下,白鹭面露为难之色:“没有了。”她顿了一下,“上次谢相进宫之时,就把两副药都取走了。”
谢小满一下子瘫了下来。
也是。
谢相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留这么一个明显的破绽。对方有了警惕,想来没这么容易再弄来第二副药了。
他苦笑了一声:“看来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白鹭还想要说什么,宫门口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小宫女的脚步匆匆,声音轻快:“白鹭姐姐,白鹭姐姐!”
白鹭一皱眉。
谢小满扶着额头:“去看看有什么事。”
白鹭:“是。”
白鹭推开了门,看着门口的小宫女,严肃道:“宫中禁止跑闹,看来你的规矩还不够到位。”
小宫女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白鹭姐姐,我知道错了。”
眼看着小宫女就要哭了,白鹭松了口:“下不为例。还有,不准在主子面前哭。”
小宫女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白鹭这才问:“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小宫女说:“前面传来消息,君上回宫了。”
因为刚才说的事情,白鹭一听到君上的名号就犯怵,稳了稳心神,面上看不出异样,打趣道:“不过这点事,也至于让你这般失了心神。”
小宫女破涕而笑:“当然不止如此了——君上往凤启宫来了,还请君后准备接驾。”
白鹭愣住了。
小宫女的声音清脆,坐在里头的谢小满也听见了,直接人傻了。
君上要来凤启宫了。
他来做什么?
谢小满吞咽了一下,抬头望去,正好对上了白鹭的目光,两人的眼中是同样的惊慌。
完了。
该不会是来捉奸的吧?
谢小满颤巍巍地说:“不见!”
小宫女面露惊讶之色:“啊?”
白鹭回过神来:“你先别伸张,等会儿再说。”叮嘱完小宫女以后,她反手把门关了上去,快步回到了谢小满的身边。
谢小满:“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
白鹭:“可若是君上执意要进来,该如何是好?”
谢小满脑子一片乱糟糟的,连带着胸口一阵发闷,气都喘不上来,慢慢地说:“我躲起来就是了。”
暴君这般来势汹汹,一回宫就直冲着凤启宫来,必定是来者不善。
只要暴君一进来,说不定就要宣布他和别人私通,给他定罪。
既然是针对他来的,那谢相肯定不会视而不见,只要他避过去第一波风头,后面谢相肯定会想办法引开暴君的。
谢小满想通了这件事以后,倒是没多少惊慌了,直接跳下了椅子:“等君上来了,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想过了病气给君上,关门不见。”
白鹭心中没底,但还是应了下来:“是。”
吩咐完了以后,谢小满就钻到了床榻上,床幔一放下来,就准备装病了。
不过也不用装,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跌宕起伏,他受了惊吓,脸色本就不太好,虚弱地靠在了枕头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本来有些犯困,但一想到暴君随时可能会来,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翻来覆去,怎么睡着都不舒服。
就这么熬了半天,他心中实在是不安,时不时就撩开床帘,问:“人来了吗?”
白鹭同样也很担心,早早就派出了一个小太监在凤启宫外面望风,一旦有风吹草动,就把消息穿回来。
什么,君上已经过宫门了。
君上连衣服都没有换,就直接朝着凤启宫来了。
君上是骑着马来的,快到凤启宫了。
……
如此种种,足以看出来者的心有多么的急切。
谢小满听着都胆战心惊的,躺也躺不下去了,坐在一边,手指紧紧攥着一旁的帘帐,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冷静一点。
“现在君上到哪里了?”
白鹭出去一看,很快又折返了回来:“快进凤启宫的宫门了。”
谢小满的手指收紧,扯得帘帐哗啦作响,嗓音生涩:“你就按照我之前说的做。”
白鹭:“……是。”
白鹭心中也七上八下的,出去准备迎接着君上。
等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却又听见小太监来报:“白鹭姐姐,君上、君上——”
小太监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气息不匀,一下子卡在这里了。
白鹭心中焦急:“君上怎么了?”
小太监这口气终于喘了过来:“君上刚到凤启宫,还没进来,就又走了。”
白鹭:“啊?”
小太监:“白鹭姐姐,您别生气,听说君上是因为有一件紧急的政事要处理,这才没进凤启宫。”
白鹭这哪里是生气啊?她是欣喜若狂。
太好了。
君上没来!
白鹭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君后,但在小太监的面前还是要装出失望的样子:“我倒是没事,就是君后……”
小太监没有多想,皱着眉头说:“君后等了君上这么久,若是知道君上不来了,肯定会难受的。”
白鹭:“没事,我去和君后说。”
小太监:“好,白鹭姐姐一定要好好安慰君后。”
白鹭郑重的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险些没笑出声来,脚步轻快地进了寝宫。
谢小满还坐在床沿,一脸担心受怕,眼见着白鹭进来了,猛地一抬头,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
白鹭欣喜道:“君上没来。”
谢小满松了一口气:“没来就好,没来就好。”
他自觉逃过了一劫,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瘫软地靠在了床柱之上。
如此大悲大喜之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谢小满心中又冒出了一个疑惑。
都到了临门一脚了,为什么暴君没进来?-
黑衣人同样在想这个问题,但他不敢问,只能将这个疑惑埋在心底。
顾重凌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道:“你在想我为何不进去拆穿谢相的谎言?”
黑衣人当即道:“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上意。”
顾重凌并不在意,淡淡地说:“不过投鼠忌器罢了。”
如今谢小满被送回了后宫,就在凤启宫中,若是这般进去,万一激怒了君后,伤了玉瓶该如何是好?
必须要另辟蹊径,换个方法,在不惊动君后的情况下进到凤启宫中确认谢小满的安危。
黑衣人试探道:“不如属下夜探凤启宫,先找到小满公子在何处再说。”
顾重凌:“不必。”
黑衣人正要说什么,就听见顾重凌说:“我亲自去。”
第39章找到了
凤启宫。
谢小满经历了一天的奔波,回宫以后又担心受怕的,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出,就觉得分外地困倦。
他一靠上软枕,闭眼就睡了过去。
白鹭放下了帘子,吹熄了宫殿中的烛火,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压着嗓子,对着候在外面等着吩咐的小宫女小太监们说:“都散了吧,君后这里留我一个就可以了。”
小宫女小太监们齐刷刷地退了下去。
白鹭掌着灯,又折返了回去。
像她这种守夜的宫女,都有专门的耳房住着的,一旦主子渴了饿了,就随时都能听见。
不过转瞬间,凤启宫就安静了下来,月光照落在屋檐上,远处时不时地传来打更声,更显得寂寥。
宫中是有宵禁的,一旦入了夜、落了匙,闲杂人等是不得随意出入宫闱的。
但此时,一道人影趁着侍卫不注意,从高高的宫墙上一跃而过,翻身进了凤启宫中。
动作之快,连点风声都没有掀起。
顾重凌刚站稳,眼前就有一道阴影落了下来,抬头一看,一片郁郁葱葱的梧桐枝叶落入了眼帘。
凤启宫是君后的住处,以凤自称,而凤非梧桐不栖,宫中自然种满了梧桐树。
风一吹。
一片梧桐树叶缓缓飘落了下来,正巧落在了顾重凌的肩头,手指一捻,握入了手中。
他凝视了片刻,突地收紧了手指,快步走了进去。
凤启宫中的灯都熄了,宫殿中陷入了一片漆黑,只能借着月光前行。
顾重凌的身姿矫健敏捷,穿行在了屋舍之间,在路过有人声的屋子时,特意放缓了脚步。
透过窗户望里看,昏暗的光线下,里面影影绰绰的,可以瞧见几道身影。
看了一眼,便能够确定这是宫人们的住处。
顾重凌扫过里头的那几个人,没有在其中找到谢小满,便出发前去下一个宫殿之中。
凤启宫并不大,只有一个主殿、两处偏殿,外加耳房若干。
顾重凌的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将大半的宫殿都探了个遍。
但不管是下人们居住着的耳房,还是偏僻的侧殿,都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
在又一次探查无果后,顾重凌停下了脚步,望向了星子闪烁的夜空。
君后到底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难道说,没有放在凤启宫中吗?
不可能。
对于君后来说,凤启宫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布满了谢相的人手,说句固若金汤也不足为过。
若是把人放在其他地方,绝对不如在这里安稳。
可是……谢小满究竟在哪里?
顾重凌眼含审视之色,扫过了凤启宫中所有的建筑,最终停留在了最为高耸巍峨的主殿之上。
整个凤启宫,就只有君后所在的主殿没有一探究竟了。
因为怕打草惊蛇,他一直都是避着主殿走的,但如今排除掉所有的可能,剩下的那个,就会是正确的答案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难不成君后真的将小满就放在眼皮子底下?
顾重凌眉头微微一拧。
若真的是这样,还真的不好办了。
对方有筹码在手,无所顾忌,逼得狠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而他投鼠忌器,明明占据优势,却还要畏手畏脚。
顾重凌犹疑片刻,还是决定去主殿探一探。
脚步一动,身形从落叶中闪过,连一片叶子都没沾上肩膀,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主殿门口。
主殿里也是没有点灯的,里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顾重凌伸手推开了门。
在短暂的“吱嘎”一声后,他闪身从门缝中进去,步入了正殿大厅之中。
窗外的月色明暗。
一阵穿堂风吹过,掀得帘帐晃动,最深处一片幽深,像是藏着鬼魅一般。
顾重凌反手关上了门,穿过了层层幔帐,逐渐靠近了最里侧。那里放置着一张拔步床,被子下面有一处凸起,明显躺着一道人影。
这是君后的住处,不用想,上面躺着的必定是君后。
顾重凌与君后之间是政治联姻,两人连面都未曾见过,全是由谢相一手促成的。
他之所以与君后成婚,也只是为了迷惑谢相,对于君后没有任何的感情,在成婚当日,连盖头都没有掀,就匆匆赶赴前线。
所以一直以来,在顾重凌的心中,君后一直都是一个单薄苍白的形象,甚至觉得君后也不过是谢相手中的一枚筹码,若是等到尘埃落地,放他一条生路也不是不可能。
但千不该万不该,君后不该把手伸得这么的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如今君后在他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顾重凌心中思绪涌动,但现实中不过方才过去了一刹那。
之前他没见过君后,现在也对君后没有任何的兴趣,正要绕过去继续寻人的时候,只听见一声呢喃在耳边响了起来。
“嗯……”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顾重凌的目光微微一凛,寻找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可是看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再一转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将目光落在了那一张精美奢华的拔步床上。
床上的身影动了动,又发出了一阵呢喃。
大约是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一只手垂在床沿,挣扎着就要起床。
顾重凌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阴影之中。
在帘帐的遮掩下,只要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有个人站在这里。
他刚找到位置躲好,宫殿的一角就亮起了一盏灯。
灯火昏暗。
来人脚步匆匆:“君后,怎么了?”
床上的人还在半梦半醒间,发出含糊地声音:“渴了。”
来人端着灯靠了过来,身上披着一件衣服,头发挽成了一个松松的发髻,看起来是今晚负责值夜的宫女。
宫女正要走到床边,听见“渴了”二字,又回过头去倒水。
她将灯放在了桌子上,斟了一杯茶,又捧着小心翼翼地送到了过去。
因为光源放在远处,床边的那一片空间看起来昏暗不明,更分辨不出床上那人是如何模样。
顾重凌望去。
宫女半跪在了床前,伸手送上了茶杯。
而床上那人低垂着头,借着宫女的手喝了一口,发出了一阵水声。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了动作,舔了舔湿润的唇角。
宫女细声问:“君后还要吗?”
那人润了润嗓子,也清醒了许多,回了一句:“不必了,你回去休息吧。”
宫女:“是。”
她放下了茶杯,端走了桌上的灯盏。
床上的人喝完了水,很快就躺了回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平缓的呼吸声,想来是已经入睡了。
不管是宫女还是君后,都没有注意到宫殿里多了一个人。
在短暂的插曲之后,宫殿就又安静了下来。
可站在角落处的顾重凌却久久不能安静。
君后与宫女的对话虽短,但声音却格外的清楚熟悉,他怎么也不可能认错,那就是——谢小满的声音。
君后……君后与谢小满……
顾重凌曾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就算是被逼入绝境也不见惊慌,可现在却冷静不下来,连带着胸口都传来了一阵抽痛。
他伸手按住了心口,手指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迸现,过了许久,才缓了过来。
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后,压抑着心中的情绪,一迈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床沿。
顾重凌慢慢挪动着目光,生怕看错了一处地方。
床上的人正在酣睡,侧着靠在了软枕上,黑发散落了下来,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如同是上好的绸缎,光滑细腻。
他似乎察觉到了从旁投来的视线,皱了皱眉头,翻身换了一个睡姿。
光线昏暗。
就算靠得如此之近,看得也不是很真切。
床上的人年纪不大,身材纤细,眉毛秀气,鼻梁笔挺,嘴唇微微张着,透着一股子的娇气与单纯。
这是顾重凌怎么样都不会认错的。
这就是……谢小满。
顾重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太荒谬了。
小太监与君后,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顾重凌生出了一种冲动,想要将床上的人唤醒,质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见谢小满又换了一个姿势,伸手搭在了小腹上。
他的目光一沉。
就算是在被子的覆盖下,依旧能看见小腹处的微微突起。
……算了。
顾重凌的怒气与冲动莫名就消散了。
垂眸看着少年熟睡的侧脸,回想着从第一次见面以来发生的事情,这才恍然发现,少年其实早就露出了破绽,只是他压根就没往这个方向想罢了。
一直以来,少年都说他的身份特殊,一旦被君上发现,就会对性命有碍。
如此一来,除了君后,宫中众人之中还有谁能有这般的待遇?
顾重凌心中五味杂陈,想着谢小满与他相遇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后面发生的事情,是否也有谢相的插手?
如果真的有……
顾重凌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不过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梦,少年紧紧地攥着床单,口中念着一个名字,似乎是在求助:“顾重凌……”
听着这声音,顾重凌的神情有所软化,手指一动,像是要伸手握住少年的手,只是伸到一半,就又顿住了。
一个念头从心中冒了出来。
由少年平日里的表现看,应当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的。
若是知道了,以少年如今的位置,完全可以拿着肚子里的孩子当做筹码,真正的挟天子以令诸侯。
反观谢相也不会这般的被动,直至今日才做出应对,甚至还以“梦中有孕”当做借口,早就大大方方地宣称君后的肚子里有皇室血脉了。
想通了这一切,顾重凌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并没有打搅到少年的睡梦,而是直径离开了宫殿。
门一开。
冷风迎面吹来,梧桐树枝唰唰作响。
月光倒映在了顾重凌的脸颊上,脸上淡淡的,难以揣测他此时的情绪如何。
迎着冷风,顾重凌轻吐出了一口郁气。
不管这背后是有谢相的手笔,还是一切都是意外,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静观其变。
顾重凌再度翻墙出去。
黑衣人早就候在了那里,一见人出来了,就赶忙迎了上去:“主子……”
顾重凌连停也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一看这阵仗,黑衣人有些捉摸不透。
这个样子,到底是找到了人没有?如果找到了,主子应该高兴;如果没找到,主子应该失望,可看样子,竟然介于高兴与失望之间,这让人有些猜不透了。
黑衣人跟了上去,小声地问:“主子,找到小满公子了吗?”
一听到“小满”这两个字,顾重凌的脚步一顿,眉眼间浮现了一抹复杂的神情。
这算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
人,确实是找到了。
但与他想象中的那个少年又不太一样。
第40章试探了
等到谢小满再一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昨天晚上他睡得不太安稳,先是从梦中惊醒,然后再次入睡时,还是依旧没能逃过那一连串古怪而诡异的梦。
梦中的画面零碎,如同轻雾一般,醒来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小满只记得梦中几欲窒息的慌乱与恐惧,就算醒来以后,也依旧难以逃脱。
他怔怔地坐了半晌,望着床梁上的蝙蝠纹路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到白鹭来了,这才从这种失魂落魄状态中挣脱出来。
白鹭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同样也没有睡好,见了谢小满这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君后,这是怎么了?”
谢小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起身披上了外袍,余光瞥过角落里垂着的幔帐,突然心灵福至,问,“昨天晚上有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鹭:“昨天晚上?”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奴婢掌了灯过来,给君后斟了一杯茶。”
这件事谢小满还是记得的,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有别的人来过吗?”
白鹭:“奴婢没听见动静。”她顿了顿,“宫人们都睡了,宫外也落了锁,又有值守的侍卫,怎么会有人随意出入凤启宫。”
这话说的有道理。
但谢小满的心中始终有个疙瘩,觉得不太对劲。昨天晚上他睡得觉浅,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有个人来到床前看了他一眼,可是又不确定是真的见到了,还是做了一场梦。
谢小满仔细回想了半天,也没有办法确认。
不过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毕竟就算是真的有人进来过了,那人也没对他做过什么。
刚转过神来,白鹭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禀告君后,今日太子回宫了。”
谢小满:“……什么?”
白鹭再度重复:“太子今日回宫了。”
谢小满:“……”
太子。
不就是下一任的暴君?
原著里说的,暴君一家全是卧龙凤雏。
暴君嗜血好战,使得离国名不聊生;太子性格暴虐,残害群臣,使得朝政动荡;而原主是霍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实在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更重要的是,这个太子在登基以后,知道了原主曾经做过的事,直接宣布把原主五马分尸,曝尸荒野,不许入土为安。
如果可以排一个不能得罪之人的排行榜,太子必定榜上有名。
得罪暴君可能只是死,得罪太子那可能是死都死不安稳。
谢小满一个哆嗦:“太子怎么回来了?”
最近是什么日子?
一下子暴君回来了,一下子太子也回来了,这样扎堆回来,难不成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白鹭:“奴婢不知。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
关于白鹭的人脉关系和工作能力谢小满是认可的,当即就把这件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你去好好打听,看看情况如何。”
白鹭接下了任务,直接出了凤启宫,找人打探消息去了,连着一个上午都不见人影。
一直等到接近黄昏的时候,才见到人回来。
谢小满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
白鹭神情凝重,低声说:“奴婢寻人去打听了一番,只是那些人都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分毫。”
谢小满心头一凛。
越是这样,就代表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越是严重。让他隐隐感觉到了风雨欲来之势。
他吞咽了一下:“我有个猜测。”
白鹭侧耳倾听。
谢小满示意道:“是不是和这个有关。”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白鹭浑身一紧,不过刹那间,已经脑补出了一番宫廷斗争。
自君上登基以来一直无子,为了稳定朝政,这才立了逝去哥哥的儿子为太子。
君上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如父子这般密切,如今君后有喜的消息刚传出去,太子就急忙赶回王都,说心里没有想法,谁会相信?
必定是太子感觉到了地位不稳,这才做出如此对策。
想来是来者不善,会对凤启宫做出什么。
白鹭脸色一白:“这才如何是好?”
太子毕竟是太子,当了这么多年,在朝廷里也有不少人支持他,手上的势力绝非是他们后宫之人能够比较的。
谢小满倒是不慌,甚至还笑了起来。
白鹭:“君后您不担心吗?”
谢小满:“我不怕他做什么,就怕他不做。”
白鹭:“这是何意?”
谢小满:“现在是君上与谢相之间打擂台,双方无论输赢,咱们都没有好下场。”他意味深长地说,“但是现在太子来了。”
这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白鹭听着不免迷糊:“君后说的话是何意?”
谢小满微微一笑:“不管太子要做什么,都是第三方力量,不在计划之中的,说不定会有奇效,能够让我们摆脱如今的困境。”
白鹭又不懂了:“太子与君上应当是一伙的。”
谢小满:“太子与君上之间看起来融洽,说不定私下里各有心思,毕竟君上现在的位置,也是太子想要的。”
白鹭:“这……”
谢小满:“怎么了?”
白鹭含蓄道:“若是太子再大两岁,说不定会有这种想法,但太子的年纪尚小,应当不会如此。”
谢小满:“多小?”
白鹭:“七八岁。”
谢小满:“……”
谢小满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如果是普通小孩,说不定他还不会这么想,但问题是,那可是原著里动不动就要杀人砍头的暴戾太子,不能用平常心去揣测。
说不定太子早熟,早就想着谋权篡位了。
白鹭见谢小满一副自信的模样,沉默了半晌,说:“太子回宫,必定要来拜见君后,到时君后见上一面就知道了。”
谢小满点了点头,没听出白鹭的言外之意,心中还在想着是不是可以试探一下太子,看看他对自己和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什么想法。
不过太子还没等到,先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顾重凌给他传了话,约他在凤启宫的后门见面。
在收到消息的时候,谢小满第一个想法是——顾重凌怎么知道他回到凤启宫了?
在疑惑了片刻后,他很快就帮对方找到了理由。
对方是宫中的侍卫,后宫里进进出出这么人都是受到侍卫的关注的,只要一问值班的侍卫就能知道有一辆马车出入过后宫,再一联系,就能猜到他回宫了。
只是谢小满又想到了一件事。
顾重凌是知道他肚子里揣崽的事情的,如今他被送回了宫,又传出君后有喜的消息,对方会不会猜测到他的真实身份?
如果已经知道了,他再去见对面,说不定会节外生枝。
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谢小满没犹豫太久,就决定去赴约了。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他想见顾重凌-
按照约定的时间,谢小满来到了凤启宫的后门。
因为目前不知道顾重凌有没有发现他的身份,他还是牢牢捂住自己的马甲,换了一身太监服去了。
凤启宫的后门偏僻,进出不方便,所以常年没人经过,连带着下面的宫人都对这里懈怠了,落了一地的叶子都没有及时清理。
一脚踩上去,落叶蓬松,嘎吱嘎吱作响。
伴随着这声响,谢小满来到了后门处,伸手一推开门,竟然看见了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那里。
他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影子拉长,倒映在长长的宫墙上。听到这话,他转过头,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是我。”
谢小满低头看着侄子:“你怎么进来的?”
侄子还是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我想进来就进来了。”
谢小满绕过了侄子,往后看了看,没找到想要见的人,把小孩拉到了跟前来,问:“你叔叔呢?”
侄子仰头晃脑:“不知道。”
谢小满:“你叔叔不在宫里面?”
侄子双手揣在怀里,装作小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他应该在忙。”
谢小满想了想。
可能是顾重凌有事,这才让侄子代劳。
于是他伸出了手:“给我吧。”
侄子瞪大了眼睛:“什么给你?”
谢小满:“你叔叔让你传的话,或者让你带的东西。”
侄子伸出了手来,小手白白嫩嫩的,里面空空如也:“没有。”
谢小满:“那你来做什么?”
侄子理所应当地说:“来找你。”
谢小满皱起了眉头,左右一看,见四下无人,这才收回了目光,小声警告道:“这里是宫中。”
侄子一点也不害怕,悠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里是宫中。”
谢小满觉得侄子人小,不明白宫中代表着什么含义,于是重申道:“宫中规矩众多,你不可以到处乱跑,万一冲撞到了别人该怎么办?”
侄子仰着头,口气很大:“在这宫中,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谢小满准备好好和他说道说道这重要性与危险性,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想到,这侄子好像和暴君的关系不错。
据他说,他经常和暴君一起喝茶骑马。
必定是有一定的身份的,才能够如此亲近暴君。
谢小满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转念一想,问:“你见过太子吗?”
这话题跳跃得太快,侄子一下子接不上了,愣了一下:“啊?”
谢小满看他一脸空白的模样,心中有数了:“没见过?”
侄子皱了皱眉,迟疑道:“算是……见过吧?”
谢小满懂了。
那就是见过,但是不太熟。
但总比他这种见都没见过的来的好。
于是他试探道:“听说太子很是暴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