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还是没有守寡》 1、穿了 谢小满视死如归地睁开了眼睛。 但是睁开不到一秒的时间,就闭了回去。双目紧紧闭起,眼睫毛止不住的颤抖,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再度睁眼又闭上。 如此循环数次后,他终于不再挣扎,双目无神地望着床梁上雕刻着的蝙蝠纹。 他真倒霉。 真的。 谁能想到,不过就是通宵看了一本小说,就在看完大结局准备睡觉的时候,眼前一黑,这么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就穿书了。 要是穿得是别的也还好,好巧不巧,穿的就是他刚看完的书——《餐桌上的列国》。 这书可不是什么美食文,书名的来源是“治大国如烹小鲜”,是一本正儿八经的权谋文。 权谋文,自然少不了尔虞我诈,遍地狼烟。 为了方便搞权谋,原著的背景设置在一个天下分裂的时期。 前朝覆灭,诸侯国并立。政权不稳定,导致分出了大大小小的割据政权,自立为王。 各国之间互相忌惮防备又拉拢敌对,谁都想统一天下,但谁都没这个能力。 直到主角出世。 在原著的设定,主角可以说是天降紫微星,三岁写诗五岁作文七岁就能和高僧辩论,妥妥一神童。 在主角的聪慧之下——当然金手指也起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不少能人异士都为他所用,他横扫众国,最终统一天下,成为了一代明君。 谢小满看得时候有多爽,现在就有多痛苦。 因为,他没有穿成主角,也没有穿成主角的小弟狗腿,而是成了主角的对照组——暴君一家。 为什么是对照组,不是反派? 那是因为在谋权文中,大家都是搞政治的,斗来斗去,明谋暗谋用尽心思,主角也不可能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能成为最终的赢家,自然是比谁下手都狠。 而主角被后世成为明君,倒也不是因为春秋笔法,而是……全靠同行衬托啊! 主角是晏国的贵族,而暴君一家就在不远处的离国,两地消息传得很快,时不时就有关于暴君的“优良事迹”传来,进行一个正面侧面描写,全方面地突出主角的爱民如子、鞠躬尽瘁。 就连谢小满都印象深刻,在原著中的描写是这样: 隔壁离国的暴君穷兵黩武嗜血好战,太子残害忠良喜怒无常。而他穿得这个更是重量级的人物——便宜老公常年征战,原主身为君后把持朝纲,霍乱后宫,企图给暴君带帽,混淆皇室血脉。 谢小满无语凝噎。 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就是了! 这样的一家人,明明白白就是拿来祭天用的。 等衬托得差不多了,就被作者麻溜安排去死。 暴君在战场上被主角射-中,不治而亡。 太子登基后,因为脑子不正常时不时发狂,还敢发兵攻打晏国,最后被主角一刀斩落马下,狠狠地刷了一波声望。 而原主……呃,原主这样的小人物,甚至都没等到主角,在太子上位以后,就被按了上百条罪责,直接五马分尸,曝尸荒野了。 谢小满:qaq 一想到原主的下场,谢小满就眼前一阵发黑,恨不得再猝死一次穿回去。 但不管尝试了多少次,每次睁眼看见的都还是离国的宫殿,他只好放弃这个想法,面对凄惨的现实。 还是先看看剧情走到什么时候了。 要是没给暴君带帽,还可以抢救一下;要是已经带了,那就摆烂等死吧。 谢小满深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刚发出一点动静,就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了。 “君后。” 一个容貌清丽的少女低头屈膝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耳环都不带晃一下的。 谢小满眨巴了一下眼睛,在破碎的记忆里搜寻了一番。 这是原主身边的一等宫女白鹭。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努力用平淡镇定的声线问:“什么时辰了?” 白鹭:“回君后,巳时了。” 谢小满:…… 巳时是几点钟? 在袖子的遮掩下,他企图掰手指来把古代的十二时辰转换成习惯的钟点。 但奈何能力有限,掰了半天没能整明白。为了不引起白鹭的怀疑,他只好故作深沉地说:“……不早了。” 白鹭声音婉转,体贴地说:“是不早了。不过如今君上在外征战,又没有例行朝会,难得松快,君后再多睡会儿也无妨。” 听到暂时不用面对暴君,谢小满先是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又想到,好像……原主就是趁着暴君不在编织绿帽的,一下子心又提了起来。 现在这个情况,到底是送了还是没送? 谢小满的脑子乱糟糟的,努力回想原主的记忆,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大概不是原装的缘故,对于谢小满来说,原主的就像是一盘被损坏的光碟,有的记忆很清楚,有的就是一串乱码。 现在这个情况,说不定贴身宫女白鹭知道的东西都比他多。 但他也不能直接去问白鹭。 这怎么问?难不成直接说,最近院子里的红杏有没有出墙吧。 谢小满在这里踌躇,眉头都要打成一个死结了。 冷不丁地还听见白鹭问:“君后为何忧心?” 谢小满当场就被吓了一跳,还好以强大的自制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当场跳起来。 他绞尽脑汁,终于编出了一个理由:“我担心君上,战场刀剑无眼……” 这理由合情合理。 白鹭果然没多想,安慰道:“昨日正好有战报从前线传来,君上连破边境,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凯旋而归了。” 谢小满努力扒拉着自己知道的剧情。 在原著里,离国一出场就是在走下坡路,暴君不得民心,打一场仗输一场。 既然现在还在赢,那说明剧情线还早。 ok,还可以苟。 心中一块巨石刚一落地,就又听白鹭说:“既然君后如此记挂君上,不如手书一封,随粮草一同送去前线?” 白鹭对这种促进夫妻感情的事情十分热衷,一说起来满是兴致勃勃,这边谢小满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在了书桌前,手中还被塞了一只毛笔。 白鹭殷勤地站在一边磨墨,眼睛明亮,像是在催促着他快写。 谢小满顿时觉得手中的毛笔有千斤重,看看白鹭,又看看桌上的信纸,脑子空空如也,比白纸还白。 他有文化,但是不多。 自从大学毕业后,写字的机会就很少了,别说是繁体字了,简体字都忘得差不多了,这一笔下去准被怀疑。 但面对着白鹭期待的目光,他咳嗽了一声:“你先出去,我……我得先构思一下,想想该怎么写。” 白鹭将谢小满的僵硬当做了害羞,抿唇一笑:“知道了,君后慢慢写,我保证不会偷看的。” 等白鹭出去以后,谢小满这才放松了下来,连忙把毛笔放回到了笔架上,又捏了捏紧绷着的肩膀,然后瘫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缓过来了以后,翻了翻桌上的东西。 毕竟他不是原主,为了不露馅,还是得看看原主的笔迹,先准备着练一练。 只是不知道原主是不喜欢文墨还是文化素质不高,翻来翻去都没找到笔墨。 翻了半天,桌上乱糟糟的,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拎起的一本书中飘出了一张信筏,上面正写满了字。 有了! 谢小满忙不迭的将信筏捡了起来,翻过来一看,人傻了。 这哪是什么信筏? 这简直就是催命符! 繁体字不是很影响阅读,谢小满连蒙带猜,把整封信给看完了。 文字很文雅,内容很狗血。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我好想你,没有你的夜里我孤枕难眠,你怎么那么狠心,一想到见不到你,我就痛苦得想要去死。如果你还记得以前的海誓山盟的话,初八夜里观月台上见吧。 谢小满:“……” 好消息:原主还没来得及给暴君带帽。 坏消息:天冷了,有人约他给暴君带帽。 谢小满顿时就不好了。 谁爱去谁去吧。 反正他不去。 想着就要撕掉信筏毁尸灭迹,可还没动手,他又停了下来,看着没有落款的信筏,心中冒出了一个疑惑:给他送信的人是谁? 按照他看现代宫斗剧的经验,这个人既然能在后宫中传递书信,要么是里面有人,要么就是侍卫太医可以出入后宫。 能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写信的人冒着九族消消乐的风险在深宫中给他传信,说不定是个恋爱脑,万一他就这么断了联系,这个人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也不一定。哪天出现在他和暴君的面前来段深情告白都有可能。 倒不如就先趁着现在事情没有暴露,他先去偷偷见这个人一面,把事情说清楚,一刀两断,断了这个人的念头。 只要他不想着给暴君送温暖,安分守己,等到暴君太子统统去世,明君男主也不会为难他这个小人物。 嗯,保命方案暂时有了。 目标:熬到守寡就算成功! 谢小满把信换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收好,嘀咕了一声:“初八……” 写信人约的是明天晚上,原主都没来得及去见面。 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样才能让写信人死心,永绝后患! -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晚上。 谢小满让白鹭在门口守着,不要让其他人进来。 大概是原主经常做这种事情,白鹭没有多想,应了下来。 而谢小满躲在角落里,换了一身早就准备好的太监服,以防万一,还在铜镜前照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具身体和他穿越前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在眼角多了一颗朱砂痣,鲜艳欲滴,十分惹眼。 他想了想,扒拉了一下头发,只要低着头,就能把朱砂痣遮住。 确保万无一失后,他带上了帽子,从侧门溜了出去。 在原著的背景中,现在天下割据,礼乐崩坏,后世的繁文缛节还未成型,宫殿里也没这么多宫女太监。这倒也方便了谢小满,一路出去,只遇到了一队巡逻的侍卫。 他躲在假山后面,等着侍卫走远了,这才猫着腰,沿着墙角一路小跑,终于来到了观月台的范围里。 观月台在后宫与前朝的交界处,谢小满稍微有点印象,这里是做观星赏月之用,旁边还有一个藏书阁,后宫里平时没什么人会来。 今夜天气不太好。 星光暗淡,唯有月辉洒下。 为了不被别人看见踪迹,谢小满没有带灯,一路上都是借着月色在走。结果走到一半,乌云遮蔽,将光芒挡在了后面,四周顿时沉了下来。 谢小满两眼一抹黑,分不清方向了,原本还想等着月光出来再说,可等了好久都不见动静。 他心急如焚,既怕被人发现,又怕错过了时间,咬着手指纠结了一下,干脆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摸黑走去。 “左边。” “再右拐。” “好像是这里……” 不知不觉间,偏离了原来的方向,走入了观月台附近的……藏书阁。《 》 2、错了 鹅软石铺成的路面凹凸不平,小路直通垂花拱门,在门后,一座三层高的小楼隐于夜色中。 迈过门槛,院子里面静悄悄的,连一片树叶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分明。 谢小满也不自觉踮起了脚尖。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的缘故,他总觉得有道目光在暗中注视着他,但回过头一看,身后黑黝黝的一片,也找不到其他的身影。 该不会是有鬼吧?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就一股冷风吹过。 后颈传来一阵凉意,阴飕飕的。 在这种环境中,容易自己吓自己。 谢小满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撑起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挪动着。刚开始还故作镇定,等走出去两步后,直接拔腿就跑。 等到一口气跑到楼里,关上了门,这被窥探的感觉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小满惊魂未定,靠着门扉缓气。 正巧窗外乌云散去,月色重现。 一楼大厅里摆放着一排排的书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各色书籍,散发着一股浓浓的书卷墨香。 谢小满揉了揉鼻尖,绕着书柜走了一圈。 书架上方空悬,一眼就能望得到头,怎么都不像是能偷摸藏人的样子。 他转过头,直奔二楼。 刚一上楼,就瞧见其中一间房里点着灯,显然是有人在里面。 谢小满正要推开门,可刚抬起了手,就又停了下来。 在门口徘徊了片刻,他心中惴惴不安,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 关于原主的出墙对象,原著里并没有说明,而是一笔带过。而在太子登基后,还以寻找奸夫的借口,对离国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在恐慌与威压之下,没有人会敢去探寻这个人的身份。 但是,这人能敢做出给暴君带帽的事情,想来也不是普通人。 万一这人不相信他的借口,不肯一刀两断;或者作出过激的行为,这该怎么办? 谢小满握紧了拳头,掌心湿漉漉的,满是汗水。 可是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东窗事发,被五马分尸了。 当断则断! 他松开手,眼一闭心一横,直接把门给推开了。 吱嘎—— 门向里打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房间里点着一盏烛台,满室通亮。 谢小满咽了咽口水,望向里侧。 在窗前,正端坐着一道人影。 那人手持书卷,一道阴影落下,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看不清样貌如何。但从其的仪态来看,应当是一位翩翩公子。 谢小满朝着里面走了两步,很快就又停了下来,等着对方先开口。 可对方似乎是沉迷于文字之中,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谢小满磨了磨后槽牙。 这算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你约我来私会的,怎么到了以后一句话都不说? 还看书,命都要没了,还看得这么认真! 千言万语滚过舌尖,谢小满一上头,之前想好的话一句都没用上,直接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对方慢吞吞地侧过了头。 双目相对。 烛光摇曳。 一双凤眸静谧黑沉,眉如青山、鼻挺唇薄,虽带病容,但难掩矜贵之色。一袭白衣,手中的书卷更添风雅。 谢小满怔了一下,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好像也不是不行。 还好,他只动摇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坚定。 美色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他可不想被五马分尸再曝尸荒野。 一想到原主的下场,谢小满的手腕隐隐作痛,顿时就冷静了下来。 这时,对方做出了回答:“看书。” 嗓音清冽,犹如窗檐碎冰摔落,不免让人一寒。 谢小满没想到他回给出这么个回答,直接人呆住了。 看书? 大晚上跑皇宫里看书,这谁信啊! 谢小满正要开口,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等等……这人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给他的信筏是没有落款的,现在当着面又说是来看书的,就算是被人发现了,也可以撇的一干二净,遭殃的只有他一个人! 阴险,歹毒! 谢小满心沉了下来。 装是吧? 那他也装。 谢小满心中有数,也不着急:“在看什么书?” 对方:“兵法。” 谢小满立即就想起了三十六计。 什么瞒天过海,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看来这人还真的在当谜语人,在给他暗示。 也难怪。 这个世界的背景就是一本权谋文,是个人都要来点阴的,像是不故弄玄虚不会说话一样了。 既然这人装傻,那谢小满秉承着不主动、不负责的精神,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压根就不接招。 “嗯,确实应该多看书,看了书,才能学会礼义廉耻,为人处世之道。”——所以别老想着摘出墙的红杏了。 对方有些讶异,似乎是没想到一个小太监能说出这样的话,沉吟片刻:“此言有理。” 谢小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对方:“……?” 总觉得这眼神中别有深意。 谢小满清了清嗓子,又问:“你觉得这宫里寂寞吗?” 对方望向了窗外。 月色笼罩下,红墙金瓦连绵不绝,宫殿高大巍峨,如同一只蛰伏着的巨兽,冰冷地凝视着所有的人。 他有所触动,低声道:“是有一些寂寞。” 谢小满接上了话:“就算是再寂寞,既然已经进了宫,那身心都是属于君上的了,再也别无他想。” 话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对方似乎也被唬到了,过了半天,才发出了一个音节:“嗯?” 谢小满不知道他有没有对上暗号,准备说得再明白一些:“我心中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对方指节一屈,修长的手指叩在了桌沿,问:“是谁?” 是啊,是谁呢? 在谢小满的计划里,应该说完这两句话就要撤了,没想到对方还会追问,现在台词对不上了,连带着脑海里一片空白,连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了。 谢小满拼命转动着生锈的脑袋。 随便胡诌一个人? 不行,后宫里除了太监就是宫女,一下子就被拆穿了。 那么谁比较适合,太医?可他一个都不认识。 谢小满很急,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也不知道哪条线搭错了,张口就是:“自然是君上。” 那人似乎有所讶异,一挑眉:“哦?” 谢小满暗地里捏了一把汗。 没错,就决定是你了,暴君! 身为后宫里唯一的男人,身份地位都合适,还有一点的威慑力,除了他还能是谁? 有了思路,接下来要说得话也逐渐顺畅了起来,谢小满直接来了个现场发挥:“我早对君上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眼中再也没有别人了。” 所以你没机会了。 别想着总是约我给暴君带帽子! 这话说完后,对方半天没有反应。 谢小满没忍住,偷偷瞅了一眼。 只见那人唇角抽了一下,古怪地问:“据我所知,君上还从未涉足过后宫。” 还有这种事? 谢小满大脑宕机了,拼命在破碎的记忆里搜索着。 好像……是这样的。 暴君好战,曾经发下宏誓,要在三十岁之前统一天下。所以自登基以来,就一直在外征战,要紧的奏折都是送到前线去的。 前朝都顾不上了,哪里会有心思进后宫?所以,到现在为止,暴君后宫只有一个君后,这还是一场政治联姻,为了稳固朝政不得不娶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两人连面都没见过,匆匆走完婚嫁的流程,连盖头都没掀开,暴君就又火速奔赴前线了。 当成婚就分居异地,这也难怪原主想要给暴君送点温暖了。 谢小满及时打断这天马行空的思绪,定了定心神,挖空心思地想着该怎么把这个事情给圆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对方的目光中含着一些戏谑? 谢小满压下了心头的一点不安,说:“我没见过君上,但却神交已久。君上征战沙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如此意气风发,天下男儿无人能比!”他顿了顿,含情脉脉地说了一句,“有的人,连面都不用见,都能误了终身。” 也许是这段发言太过于精彩,对方捂住唇角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咳咳……是这样的吗?” 谢小满笃定地说:“自然如此。” 对方:“你……” 谢小满:“一入宫门,我生是宫廷的人,死也是宫廷里的鬼。” 对方摩挲着唇瓣:“可是君上在外征战,刀剑无眼,或许到死都不知道你的心意,你又该如何?” ……还有这种好事? 谢小满等着的就是暴君去世他可以安心守寡,等太子一登基,他就是太后!要是明君男主统一天下了,为表仁慈,说不定还会封他个侯爵当当。 于是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对君上的心,我自己知道就行了。再说了,就算是他死了我也要给他守寡一辈子。” 对方似乎是被这番言辞所震惊到了,过了片刻,才点头道:“我知道了。” 谢小满狐疑地看了一眼,再次确认:“你真的知道了吗?” 对方:“是。” 谢小满还是不太相信:“那你说说,你都知道什么了。” 对方:“……” 对方:“咳,我知道你对君上情深意重,深情难许。” 谢小满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就好。” 对方:“嗯。” 谢小满:“今夜,就当我们没见过面,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方:“好。” 谢小满:妥了! 来之前他幻想了半天,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和对方达成了共识,谢小满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迟疑道:“那我先走了。” 对方:“慢走,不送。” 谢小满又看了对方一眼,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不过现在时间不早了,也容不得他细细再想,直接转身蹬蹬跑下楼去。 从楼下往下看。 身穿太监服的少年快步往外走去,许是太激动了,还走两步就蹦跳一下,毫无心机的模样。 坐在窗前的人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指腹按在书页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夜深露重,凉风习习。 男人按着胸口,止不住地低声咳嗽,手掌用力一按,手背上青筋迸现,隐约可见一抹血色从领口晕染出来。 修长的眉毛拧起,呼吸紊乱,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慢平息了下来。 男人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沫,闭上了眼睛。 一道人影从房梁上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跪在了地上:“已经查明,是凤启宫的小太监。” 凤启宫。 是君后所住的宫殿。 黑衣人继续问:“要解决吗?” 男人不语。 黑衣人低声道:“此次回京行踪隐秘,要是消息传出去……” 男人掀起了眼皮,缓声道:“不用。”他顿了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衣人本想再劝说,听到这话,只能将头埋低,应道:“是……君上。”《 》 3、救了 解决了这么一桩重要的事情,谢小满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在闭眼前,他还幻想着能穿回去。 可当再次睁眼,看见的还是房梁上那一排明晃晃的蝙蝠纹,在失落片刻后,也只好接受这沉痛的现实。 没救了。 穿不过去了。 既然不能回去,那就要好好规划后半辈子的生活了。 比如……先小小的守一个寡。 在原著中,原主之所以会下场凄惨,是因为作得死太多,把暴君和太子都得罪光了,把路走窄了,连条活路都没有留。 在原主的罪行中,其中最大的一条就是霍乱后宫,现在他已经成功和对方达成共识,把出墙了的红杏给拽回来的。那么剩下来的就是把持朝政与混淆皇室血脉。 谢小满摸着良心想,要不是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这两件事情他是怎么样都不会去做的。 不会作死,就不会死。 只要接下来不得罪太子,就算是以后暴君去世了太子登基了,在礼法上也只能把他给供起来。 完美! 谢小满一合掌,一改昨日的阴霾,唇角一翘,浮现了一抹笑意。 白鹭听见动静,进来行了个礼,问:“君后,可要用朝食?” 谢小满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朝食是什么,不过从字面意思上看,应当是古代版的早饭。 昨天晚上经历了一番惊险,又是一阵奔波,他早就饥肠辘辘了,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一挥手:“用。” 白鹭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走到了一边,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旋即外面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铃声。 铃声震响,很快就有两个太监抬着食盒进来,掀开盖子,里面放着各色的点心和粥饭,看得人眼花缭乱。 太监们将菜摆上桌子,就又弯着腰退了下去。 白鹭挽起袖子,介绍道:“这是杏仁汤粥,这是鸡丝抄手,还有这是君后您最爱的松子百合酥……” 一边说着,还一边布菜。 谢小满坐的笔直,有些不太自然。他不习惯被人这么伺候,于是找了个理由让白鹭下去。 等到宫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这才放松了下来,好奇地凑到桌边,看看这个、又尝尝那个。 不得不说,御膳房的手艺确实不错,虽然少了现代的那些调味品,但也鲜美十足,丝毫不差。 汤汤水水的都尝了差不多,一转头,又看上了形状如同百合花,油光水亮的松子百合酥。 白鹭说过,这是原主喜欢吃的甜品。想到这个,谢小满不免好奇,捻起一块咬了一口。 嗯……是咸口的,里面还有咸蛋黄和松子。 鲜香可口,酥得掉渣。 谢小满吃了一个还意犹未尽,又拿起了第二个。只是咬下去以后,脸色微微一变。 僵硬了片刻后,他慢慢将半块百合酥从口中拿了出来,酥皮簌簌落下,可以瞧见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被油浸湿,展开一看,上面字迹分明,与之前看见的信筏如出一辙。 在看到纸条的一瞬间,谢小满的心都突了一下,等看清上面写的东西,更是一阵透心凉。 上面写了一段缠绵悱恻的情话,大意是——夜里我梦见了你,醒来时,枕头上满是泪痕。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眼睁睁地看着我憔悴?如果你还记得往日的情谊的话,请你来见我一面,有要事相商。今晚,观月台,等你! 谢小满:“……” 又来? 谢小满捏着纸条,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才恍若大梦初醒,把纸条揉成了一团,毁尸灭迹。 他顿时失去了胃口,心里更是乱糟糟的。 不是已经和对方达成共识了,怎么又找上门来了,难不成是说得还不够明白? 还有……这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这一犹豫,就到了傍晚。 谢小满不太想去,却又不得不去。 对方能把纸条塞到糕点里送到他的面前,显然是有些门路的,要是不去彻底说清楚,指不定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谢小满再三思索,还是决定走上这么一遭。 等到夜色降临之后,再度换上了太监服,从侧门偷偷溜了出去。 一回生,二回熟。 先是绕开了巡逻的侍卫队,一路朝着观月台的方向走去,等到了一条分岔路口前,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昨晚走过的方向。 不一会儿,视线中又出现了那一座三层小楼。 谢小满的心乱,连带着脚步也急促了起来。 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 昨天还说得好好的,结果不到一个晚上的功夫就又反悔了。 出尔反尔,实在不是好人! 还说有要事相商,这还能有什么事? 谢小满越想越气,决定好好质问一下对方。一路疾走来到了门口,连看也没看上面挂着的牌匾,就气冲冲地进去。 可等到了二楼,推门一进去,有点蒙了。 房间里一片昏暗,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连桌上的灯都没有点亮,从烛台上融化的烛油看,显然今夜没有人点过灯。 人呢? 谢小满满是疑惑,掀开帘子往里探头。 窗户半开着,夜风徐徐。 桌前放着一卷书,看样子是看到一半随手搁置在这里的。 谢小满拿起书来翻了翻,上面写满了字,因为排列顺序和现代不同,看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翻到一半,瞧见书中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中央是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 盯着这句话,谢小满摸不着头脑。 这难道是对方想对他传递的消息? 又当谜语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小满有智商,但是不多。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干脆把书扔到了一边,坐下来等人。 可等啊等啊,一直到月上柳梢,也还是不见人影。 看起来是被鸽了。 谢小满既困惑又气恼。 困惑的是,对方传信约他见面,总不能是来逗他玩的吧? 气恼的是,他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连名字都不知晓,主动权都掌握在对方的手上,就算被放鸽子了,他也没有办法。 就在这焦急的心情下,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一直到月上柳梢,都不见对方到来。 谢小满磨了磨后槽牙,决定不等了。 他憋着一股气,踩着脚步出去,正要下楼,忽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哼。 谢小满的脚步一顿,迟疑地转过身,垫着脚尖,慢慢走向了深处。 走廊幽静,声音越发的明显,能够轻易地分辨出其中夹杂着的压抑隐忍,以及痛楚。 谢小满学着电视剧里的模样,想要伸手戳破窗户纸看看里面的情况。 凑上前去,搓了搓指尖,然后一戳……没有戳动。 他不信邪,又来了一次。 可窗户纸硬梆梆的,十分有韧性,纹丝不动。 谢小满:“……” 电视剧误我。 他只好另辟蹊径,弯着腰凑到门缝前往里看。 透过门缝,里面一片昏暗。 还好窗边月色皎洁,足以看清情景如何。 瓷器打翻了一地,碎片中盛着的残水倒映着月光,泛起一阵波光粼粼。 一道身影半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发丝凌乱铺下,呼吸微喘。一手撑在一侧,支撑着身体,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迸现,止不住地颤抖,显然是痛苦极了。 滴答—— 一点汗水从男人的额间滑下,顺着下颌的弧度,喉结上下一滚,最终滴落了下来,在青石板上晕开了一个圆点。 谢小满屏住呼吸,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方这样子看起来这么可怕,该不会是发病了吧?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直起腰,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直接走开。 可还没来得及溜走,就见对方身体一晃,倒在了地上,生死不明。 救还是不救,是个问题。 谢小满知道,现在走人是最好的选择。 对方就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大麻烦。 要是就这么死了,那么就不会有人再威胁他了。 谢小满想得很好,可是在走出去两步后,还是没出息地折返了回来。 见死不救这种事,他真的做不出来。 先救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谢小满小心翼翼地蹲到了男人身边,小声问:“……你还好吗?” 男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病弱,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谢小满戳了戳男人的脸颊,这才发现烫得惊人。他被吓了一跳,想要把人从冰冷的地上给拽起来。 可没想到这人看起来病弱削瘦,一上手才知道沉甸甸的,就算是使出了吃奶的劲,都还是挪动不了。 无法,谢小满只能放弃,气喘吁吁地坐在一边,想着该怎么照料发热的病人。 好像是要散热。 于是他扒开了男人的衣领,又吭哧吭哧地解下了腰带,露出了一大片肌肤。 解开衣服,这才发现男人的身上还带着伤,肩膀处缠着一层绷带,许是太热了,汗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将绷带都晕湿了。 谢小满帮他擦了擦汗,又找到一个还没破的杯子,倒了一杯水凑到男人的唇边。 可男人牙关紧闭,怎么也不肯张开。 谢小满想了想,撕下了一块布条,沾了水,轻轻地擦在了干裂的唇角上。 这么一套下来,谢小满也是满头大汗,不过这番力气也不是白费的,看起来男人的状态稳定好了不少。 谢小满摸了摸头上的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一手撑着下巴,看着躺在面前的男人。 男人的呼吸平稳,睫毛轻轻颤抖,落下了一片碎星。因为发热的缘故,脸颊有些发红,嘴唇却是浅淡的,线条锋利,就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剑。 谢小满不自觉地凑上前去。 这人的睫毛还挺长的,其实长得也不赖…… 一阵联想篇幅过后,他低声自语:“也不知道你是谁。”伸手点了点男人的脸颊,“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对方还在沉睡之中,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谢小满也没觉得能得到答案,眼看着对方状态稳定后,就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刚要起身,就感觉到压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块玉牌。 玉牌古朴,花纹简单,上面刻着两个字——重凌。 估摸着就是对方的名字。 谢小满念了一下:“重凌……” 也不知道对方听见了没有,手指一动,似乎就要醒来。 谢小满赶紧把令牌放了回去,想了想,又转过身说:“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告诉你,救你的人是我——谢小满。” “还有,看在这救命之恩的份上,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不会做对不起君上的事情。” “知道了吗?” 说完以后,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反应,直接转身就走了出去。 就在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楼下后没多久,躺在地上的顾重凌悄然睁开了眼睛。 眼瞳黑沉,一片沉静,似有所思。 姓谢?《 》 4、完了 姓谢,又是凤启宫里出来的。 两者放在一起,怎么想都应该和谢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谢家乃是世家。 家主谢砚松官至宰相,门下弟子众多,民间甚至都有孩童作歌谣,称之为谢半朝。 就连君后也是出自谢家。 从前朝到后宫,从上到下,盘根错节,都有着谢相的耳目。就算是想收拾,也一时间不知道从何下。 这个少年,会与谢家有关系吗? 顾重凌起身将衣服穿好,抬手摸了摸湿润的唇角,垂下了眼皮,又蓦的笑了起来。 谢相不会出这么简单的招的,就算是想送人到他的面前,也会找一个干净的人,更不会让人知道他与谢家的关系。 那么……是君后安排的? 顾重凌回想起方才的种种,唇角笑意缓缓散去。 可是,小太监说的那些话又是何意。 难不成,是在向他投诚? 可是从言行举止中不难看出,小太监根本没有认出他的身份来。如此前言不搭后语,莫非是另有隐情。 思及此,顾重凌的眉头微微一拧,大概是思虑过重,胸口又是一阵血气翻涌,忍不住低咳了一声。 黑衣人从暗处走出,单膝跪在地上:“属下失职,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还请君上责罚。” 顾重凌咽下了喉间的一抹腥甜,抬了抬手,示意无碍。 是他让黑衣人不要阻止小太监进来的。 他从前线回王都,行踪隐蔽,除了护卫并无其他人知晓。小太监莫名闯入,来意不明,自然要试探一番。 从方才的举止看,小太监心地赤忱,并无恶意,可能只是一场误会。 黑衣人又开口:“此人实在是可疑,君上,还请让属下将此人带回来,询问清楚。” 话语间,带着血淋淋的煞气。 顾重凌:“不必。” 黑衣人没想到会被拒绝,猛地抬头看去,目光触及片刻,旋即又低垂下了头:“是属下僭越了。” 顾重凌屈指轻叩桌面,在漫长的沉默过后,说:“不要去找他。” 以如今的情况,不管小太监是谁派来的,究竟是不是真的误会,只要他表示出一点的兴趣,就会将对方陷入危险的境地之中。 月光下。 削瘦的手掌缓缓展开。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文弱风流。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双手,握着剑,不知斩下了多少的人头。 他并不讨厌鲜血,但无辜的血,还是少流一些比较好。 “还有。”顾重凌缓声道,“药没用了,让太医院再配些别的药方。” 黑衣人有些意外:“上次配的药才不到一个月……” 声音逐渐消失。 在清淡冰冷的目光中,黑衣人将接下来的话咽了下去,只说了一个“是”字。 - 与此同时。 谢小满回到了凤启宫。 今晚出去的时间格外的久,回来的时候天边都泛起了鱼肚白,还好白鹭尽忠职守地守着大门,并没有人发现他出去了。 他累得够呛,直接脱下太监服,倒头就睡。 本以为可以好好补一个觉,结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见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回荡。 “君后。” “君后……” 谢小满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就对上了一张焦急的脸。 “什么时候了……”说着,转头去看窗外。 窗外还黑乎乎的一片,天都没有亮透。 谢小满嘟囔了一声:“不是还早吗?” 说着,就要掀起被子把自己给遮住,继续睡觉。 拉了一下。 被子没拉动。 谢小满试了两次,直接放弃了。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于是他直接自己往下缩。 刚缩到一半,就听见白鹭急忙忙地说:“君后,朝会要开始了,再不起就来不及了!” 谢小满:“什么……?” 白鹭:“朝会!” 谢小满与她大眼瞪小眼:“朝会?” 白鹭:“君后您忘了吗?君上在外出征,朝中由您垂帘听政,今日正是小朝会。” 谢小满:“?”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为了方便处理朝政,通常会把王都各部的官员召集起来开会,五日一小朝,七日一大会。 以前是暴君负责主持会议,现在暴君不在了,就轮到他开会了。 谢小满记起了这件事,但还是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双手攥着被子不肯松开:“……我不去。” 要去了,准被要记上一笔——把持朝政。 白鹭急得汗都要冒出来了:“君后,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朝会是正事!” 谢小满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我没有闹脾气,不去就是不去。” 白鹭:“这怎么行呢?” 谢小满:“怎么不行?” 白鹭一急,脱口而出:“这不合规矩!” 谢小满:“哪一条规矩写了不能不去朝会?” 白鹭也说不上来,哑口无言。 谢小满:“我继续睡了,你慢慢想,想到了再和我说。”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一副不配合的模样。 耳边安静了片刻,很快就又响起了“咚”得一声,声音清脆,一听就让人感觉到肉疼。 悄悄掀起眼皮望去,只见白鹭直挺挺地跪在了面前。 谢小满的睡意顿时就没了,蹭得一下坐了起来,语无伦次:“你、你这是干什么?” 白鹭:“不去朝会,自然不会有人怪罪君后,可要是谢相问起来,受罚的只有凤启宫的奴婢们。” 谢小满最受不了这一套了,他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连忙伸手就要扶人:“你起来,快点起来,我去还不行吗?” 白鹭这才擦干眼泪,站起来:“我替君后梳妆。” 谢小满还能怎么办? 只能去了。 他一边任由白鹭摆弄,一边打探消息。 在白鹭口中得知,这垂帘听政的资格倒也不是原主要来的,而是暴君出征以前安排的,之前已经连续开了三个月的会了,也不差他这么一次。 还有,朝堂上的事情都是由谢相决断的,除非有实在难以解决的事情才会由专人送去前线,而他充其量就是个吉祥物。 谢小满心想,这谢相的权利还挺大的,可以说是在朝堂里一手遮天,妥妥的权臣。 原著里的视角大多都是在主角身上,描写的也是主角所在的晏国,所以还没见到过有谢相这么一号人。 不过纵古观今,就没有一个权臣的下场是好的,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株连九族。 完了——这个谢相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二叔啊。 要是真的要玩九族消消乐,他也是其中的一个,别想跑过去。 谢小满的太阳穴突突作响,无语凝噎。 怎么到处都是坑? 跳过了这个,还有那个。 不管走哪条路都是死路。 不过就算是死路,谢小满还是要抢救一下。 等会儿的朝会,他肯定一个字都不说,就坐在上面当个吉祥物,来证明他一点都没有想要把持朝政的心! 这么想着,他低下头,让白鹭给他带上朝冠。 朝冠沉甸甸的,前面垂下了条条珠子串着的冕旒。 这一身玄色宽袖再加上冠冕,看起来还挺像这么一回事的,镜子里的人威严庄重,脸庞隐藏于冕旒之后,再加上覆了粉,有种不真实的陌生感,就连谢小满都认不出来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他对镜凝视片刻,深吸一口气:“走吧。” - 谢小满来自于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就算如此,在看见这高大巍峨的宫殿和站得满满当当的人,还是丢脸的腿软了。 还好,垂在面前的冕旒挡住了大半张脸,这才不至于让下面的人发现漏了怯。 他绷着身体,走到了高处。 这里摆着两个座位,一个大些一个小些,分别靠着左右侧。他坐到了右侧的座位上。 大概是为了保证君上的威严,皇位居高临下距离朝堂很远,低头看去,下方的人就犹如蝼蚁一般。 在礼仪太监的指挥下,官员们并排而站,先是向空着的皇位行礼,然后又朝着君后行了个半礼。 谢小满看着黑压压的人头,竟生出了一种掌握生杀大权的错觉。 不过这错觉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发现他在这个朝堂上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一句话都不用说,底下的人就自顾自地开始走流程。 行完礼以后就开始上奏折,然后讨论出结果,甚至都不用问问他的意见,就做出了决定。 刚开始谢小满还保持着正襟危坐,到了后面,不知是昨晚没睡好,还是这些人的汇报太催眠,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间歪着头滑下去一大截。 还好底下的人讨论得很激烈,都没有人在意他这个吉祥物做了什么。 等到一觉睡醒,朝会正好结束。 谢小满被礼仪太监轻声唤醒,迷迷糊糊地走了出去,扶着人坐上了轿子。 正巧参加的朝会的官员也散场了,鱼贯而出,其中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留着一撇山羊胡,古板而苛刻。 谢小满只与他对视了一眼,就被轿子抬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捏着僵硬的脖子,想着事情。 眼前冕旒晃动,影影绰绰。 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从远处投来。 他侧过头,望了过去。 一袭白衣立于高楼之上,因为离得太远,都看不清样貌如何。 唯一可以分辨的是,目光中透出的冰冷与漠然。 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谢小满的心头一跳,咽了咽口水,准备看得再仔细一些的时候,高楼上的人影却消失不见了。《 》 5、睡了 高楼风寒。 顾重凌垂眸望去。 君后的仪仗阵势不小,轿辇足要八人方才能够抬起,两侧的金凤含珠,熠熠生辉。 日光晃人,枝叶交错。 仪仗有条不紊地向前行去,从上望去,犹如一条长龙。 如此远的距离,轿辇上的人面容模糊不清,玄色礼服层层叠叠,精致奢华的冠冕轻轻晃动,足以看出他的野心勃勃。 ……谢家。 两个字在唇齿间滚动了一番,最终消失于无声。 前朝谢相,后朝君后。 说句整个离国都被谢家把持着都不为过。 离国若是一棵参天大树,那谢家就是缠绕在树上的藤蔓,多年下来相生相依,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难以根除。 不过就算是再难,附骨之疽也得彻底根除。 长痛不如短痛。 顾重凌的目光逐渐沉了下来,许是吹了太久的冷风,喉间涌上了一股腥甜。一手扶着珠窗,低头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君上。”黑衣人悄无声息的从暗中现身,低声道,“属下这就去请太医过来。” 顾重凌缓了一下,哑着声音:“不必。” 他的身体自己清楚。 这是从一出生就带出来的毒,药石罔效。曾经有塞外神医断定他活不过二十,但靠着这以毒攻毒的法子,倒也拖着一身病骨到了现在。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大多数的毒药都失去了效用,只有不停地更换药方,调制出各色不同的毒,方才勉强压制住。 就算如此,毒药的持续时间也越来越短,直到今日,竟要一月换一次药方。 愁得太医院里的那一批大夫年纪轻轻就生出了白发。 顾重凌品尝着舌尖的血腥味,问:“药配好了吗?” 黑衣人:“配是配好了,只不过……” 顾重凌最不耐这般藏着掖着:“拿来。” 黑衣人犹豫片刻,还是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递了过去。 顾重凌打开一看,瓶子里躺着一枚枚深红色的药丸,大约有拇指这般滚圆大小,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他一挑眉:“这莫不是太医院新想出的法子?”捻起其中一枚药丸,轻轻转动着,“想把我噎死?” 顾重凌在开玩笑,但黑衣人却不敢当真,连忙解释:“这是太医院新制的药,并非口服,而是用于熏香。只是还没经过试药,不知药效如何……” 顾重凌闻言,直接掀开博山炉的盖子,将香丸投了进去。 黑衣人愕然:“君上,这万万不可!” 顾重凌:“有何不可?既然还未试药,现下试一试便是了。” 不消片刻,博山炉中就冒出了缕缕烟雾。 黑衣人心知君上执拗,难以劝阻,情急之下,只好翻身一跃而下,去找太医前来。 相对于心急的属下,顾重凌淡然许多,甚至伸手将香风扇至鼻尖,在感觉到筋脉充盈的同时,周身的温度也在逐渐变得燥热。 不过这温度很快就降了下去,恢复了冰凉。 他暂时没有不适,悠然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谢相多年来权倾朝野,排除异己,几乎将离国变成了他谢家的一言堂,实在是该死。 而君后……就算君后并不无辜,但也只是谢相手中的一枚棋子,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若是安分守己,等此间事了,就将其远远地送出宫去,保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就是了。 - 谢小满并不知道自己的下半辈子已经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回到凤启宫,他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冠冕摘下来。 这玩意儿是金子做的,死沉死沉,压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还有这一身衣服也是,里一层外一层的,裹得人直喘不过气来。 谢小满先把外袍给扒了,然后让白鹭帮他摘头上的东西。 白鹭手巧,拔-出了一根根的簪子,双手捧着将冠冕取了下来。 一阵忙活,终于把谢小满给解放了出来,他直接瘫软在了椅子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好累。 一想到以后还要五天一小会,七天一大会,就忍不住想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守寡? 掰着手指算了一阵,想想应该也快了。 谢小满深深叹了一口气,闭眼揉着太阳穴,想着之前高楼上站着的那个人。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应该是来者不善。 难道是原主得罪过的人? 谢小满努力回想着,可怎么也想不到有这么一号人。 不过也是,原主的记忆跟破布似的,七零八落的,忘记点东西也很正常。毕竟连最关键的出轨对象是谁都忘了。 想起这个,谢小满猛地坐直了起来。 等等……他不是已经知道对方的名字了吗? 重凌。 既然知道了名字,就可以顺藤摸瓜,打探到对方的身份官职,不至于一直都处于被动的境地之中。 只是该向谁打探? 谢小满目光炯炯地望向了白鹭。 白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主动问:“君后可有事要吩咐?” 谢小满当然不能直接问,略微思索了一下,编造出了一个理由:“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白鹭十分捧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君后该不会梦见君上了吧?” 谢小满:“……” 怎么可能! 这也太晦气了! 两句话即将脱口而出,还好他及时咽了回去,“不是,我梦见了一个人,嗯……他说他的名字是重凌,你有印象吗?” 白鹭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没有。” 谢小满下意识道:“怎么可能!” 对上白鹭疑惑的目光,他这才反应过来弥补,“我想,要是没见过这人,为什么我会梦见他?” 白鹭倒也没想太多:“可能是宫里的哪个侍卫吧。” 谢小满摸了摸下颌:“你怎么确定是侍卫?” 白鹭:“宫里面只有四种男人,侍卫、太监和太医。”她说的头头是道,“太监出身贫贱,取得都是贱名,太医性格大多温吞沉稳,不会用这种锋芒毕露的名字。” 这么一总结下来,就只有侍卫了。 谢小满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问:“宫里有四种男人,还有一种你没说。” 白鹭抿唇笑了起来:“君后没有想到吗?” 谢小满:“啊?” 白鹭:“当然是君上呀。” 谢小满:“……” 也有道理。 等等,宫里有四种男人,难道他不算是其中一种吗? 他正要反驳,就又听白鹭说:“该不会君后要找到的那个人就是君上吧?” 谢小满下意识就说:“不可能。” 对方是谁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是君上。 排除掉其他的可能,这样看来就是侍卫了。 只是宫里的侍卫这么多,三宫六院里都有人轮值巡逻,要是一个个地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就在谢小满觉得没戏的时候,白鹭清脆地说:“要是君后实在好奇这人,奴婢可以去侍卫所看看。” 谢小满:“侍卫所?” 白鹭:“宫中侍卫都由侍卫所安排,里面有所有侍卫的名单。或者君后发一召令,将卫所所长唤来一问究竟就是了。” 谢小满先是眼睛一亮,然后又装作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算了,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用凤启宫的名号太容易打草惊蛇了,说不定前脚去,后脚对方就知道了。 不如他假扮成小太监,偷偷去一趟,把这个人的官职身份拿到手再说。 说干就干。 谢小满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别让人打搅我。” 白鹭:“是。” 等宫殿里的门关上后,他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再一次换上小太监的衣服,从侧门溜了出去。 蹑手蹑脚地出了凤启宫,走到半路上,他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侍卫所在哪里? 侍卫所不在后宫而是在前朝,原主压根就没去过,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在哪里。 他出来的太急,没有问清楚,现在站在大路中央发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下尴尬了。 现在回去问白鹭是不可能了,只能先去前朝再找找看了。 谢小满按照早上上朝时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眼前晃过了一座眼熟的建筑。 脚步一顿,抬头望去,正是一座高楼。 之前那个人就是站在这座楼上瞅他的。 不过过了这么久,人应该早就走了。 谢小满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去。走出去没几步,又犹豫着折返了回来。 侍卫所里有练武场,还有侍卫穿得都是一样的衣服,去高处一看,就知道在哪里了。 谢小满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小天才。 说做就做。 沿着楼梯一路上去,楼里格外的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响,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人影。 走到一半,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股香味。 香味淡淡的,但闻的久了,逐渐变得甜腻了起来,甚至还有些呛人。 “咳咳——” 不知道是不是爬楼爬得太累了,谢小满觉得有些燥热,将衣领拉开想要散热,却依旧没有起到缓解。 衣领被扯得更大,露出一片白皙软腻的皮肤,汗珠滚过,透出了一抹红意。 好热。 谢小满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了起来,急迫地想要开窗透气。可一连推了好几扇门都是缩着的,他的脚步踉跄,逐渐走到了最高处。 砰—— 终于有一扇门被推开了,迎面吹来一阵凉风。 谢小满清醒了一瞬,很快又有更多的香雾环绕了过来,直教人昏昏沉沉。 好渴。 好热。 谢小满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想要寻找到水源,可找了一圈,桌子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座博山炉在静静燃烧。 越急越燥。 到了这个时候,谢小满已经满脑子的想着找一个能够降温解渴的东西,迷迷糊糊地走到了房间最深处,掀开帘子,摸索到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 好凉快。 他抱了上去,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够,想要更多。可是挡在中间的布料实在是太过于碍事,伸手一拉,用力地扯了下去,然后整个人都紧紧地贴了上去,还用脸颊蹭了蹭。 身体是凉快了,嘴唇却还是干的。 谢小满想也没想,就直接凑上前去想要润润喉,胡乱找了一通,还真的被找到了一汪泉眼,像是小狗一般舔舐了一阵后,他舒服地呻-吟了一声,正要离开。 可刚起身,就被一股力道按住,动弹不得。 谢小满的脑子就如同一滩浆糊,怎么也转动不了,就这么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 望着望着,一道阴影迎面落了下来。《 》 6、完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谢小满已经记不太得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海上的一叶孤舟,被汹涌的海浪裹挟着,颠簸着,无法停下来,只能被迫沉沦其中,直至粉身碎骨。 也不知道究竟持续了多久,海浪终于平息了下来。 等到谢小满从这种昏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时,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你看暴君头上的那个颜色是不是又环保又清新? 像不像长在他坟头的草? 谢小满是根本就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给暴君送上了冬日里的温暖。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在避开了,却还是依旧逃不开。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剧情杀? 不管怎么改变,都会以各种方式迫使着完成剧情。 谢小满的身上酸痛,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算了。 摆烂了,等死了。 谢小满干脆直挺挺的躺着,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只是还没安详太久,就被一阵脚步声给打断了。。 来人似乎有些犹豫,连带着脚步也有些沉重,等到了跟前,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了:“你还吗?” 谢小满丧气地说:“我不好,我就要死了。” 说完后,睁开眼睛看了过去。 来人逆光而站,头发丝上都覆盖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芒,他的轮廓分明,消瘦文弱,眉宇微微一拧,像是在想该如何开口。 这完全就是一场误会。 顾重凌只是想要试一试太医院新制的药有没有用,压根就没想到这药有着春情的副作用。 本来要是只有他一个人就罢了,熬一熬也能过去。 可没想到小太监闯入其中,也中了药,还对他上下其中,这样一来,谁能忍得住? 就算是顾重凌自持克制,也不免失了控,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不过他倒是没往阴谋上想。 毕竟连太医院的人都不知道药效如何,再者说了,鲜少有人知道他回王都,又怎么可能提前做出准备。 而小太监的神情慌乱茫然,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万般思绪转过,顾重凌定了定心神,低声道:“放心,我会善后的。” 一听到这个开头,谢小满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手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刚一动,就牵扯到了后腰,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顾重凌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还没靠近,就被人厉声制止:“你别过来。” 顾重凌的动作一顿,手掌停留在了半空中。 谢小满干巴巴地说:“你说的善后,是什么意思?” 顾重凌:“自是负责。” 谢小满:“?” 负责? 他都给暴君带帽子了,还能负责到哪里去?准备在乱葬岗里面找两个好一点的坑位,两人埋在一起是吗? 谢小满可不想去乱葬岗安享晚年,直接拒绝了:“我不用你负责。” 顾重凌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欲如何?” 谢小满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今天的事情你知我知,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时间很短,也足够他想明白了。 虽然说他真的给暴君送上了一顶新鲜的绿帽,但好歹还没有做出把持朝政、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情,还可以抢救一下。 毕竟如果不是原主做的事情太逆天,也不会会落得这个下场。 而且算算时间,暴君很快就要嗝屁了,在这之前,不要被别人发现,只要熬到守寡,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他是想明白了,可是对方却没明白,还在问:“为何?” 为何? 当然是不想死啊! 不过这话说得不能这么直白,谢小满伸手捂住脸颊,来了一段即兴表演:“我做了这般对不起君上的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了,实在没有脸面活下去了。” 为表真实,还发出了“呜呜”哭泣声。 “我对不起君上。” “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控制不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呜呜呜……” 一副要是敢说出去,他就敢现在一头碰死。 顾重凌神情复杂:“你真当这般爱慕君上?” 谢小满不假思索:“自然。”他凄凄切切,“我知道经过这一遭已经没有资格在君上身边了,现在只希望在宫中了此残生,不再奢求其他了。” 字字真切,不见虚意。 顾重凌:“……好。” 谢小满透过指缝,偷偷瞥了一眼。 对方容色肃然,隐隐看出些许愧疚。 他趁热打铁,说出了第二个要求:“以后你不准来找我,不管什么方式都不行,连信都不能给我传。要是被别人发现,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顾重凌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两个条件说完,谢小满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想了想,还是加了一条:“你得告诉我你的身份是什么,太医还是侍卫?” 顾重凌反问:“太医,侍卫?” 谢小满:“难不成你是太监?” 话音落下,他的脸不免一红。 是不是太监他最清楚,毕竟不久之前才刚试过。 他停顿了片刻,用了白鹭的话:“宫里只有四种男人,你告诉我是哪一种就是了。” 顾重凌:“那我得先知道是哪四种。” 谢小满:“太监、侍卫、太医还有君上。”他故意道,“你总不可能是君上吧?” 顾重凌目光一暗:“如果我是?” 谢小满暗自翻了个白眼:“别做梦了,你这么文弱,怎么可能是君上。” 在原著的描写里,暴君常年在战场上征战,自然生得五大三粗、青面獠牙,可止小儿夜啼的那种。 面前这人,怎么看都搭不上边。 看样子完全是不信这话。 顾重凌只好道:“侍卫……我是宫里的侍卫。” 谢小满:“哪个宫的?” 顾重凌:“藏书阁的侍卫。” 谢小满回忆了一下,藏书阁就是在观月台的隔壁,难怪一直约他在观月台见面,原来是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可以把其他侍卫都支走。 他暗自决定,以后都绕着那个地方走。 在安静片刻后,顾重凌问:“还有吗?” 谢小满:“没了。”他艰难地站了起来,扔下了一句,“我先走了,希望我们见的这一面是最后一面。” 为免再节外生枝,他就忍着酸痛飞快地下了楼。 等到高楼消失在了视线中,这才敢停下脚步。 谢小满一手撑着宫墙,一手揉了揉腰,实在酸胀极了,只是轻轻碰上去,就忍不住龇牙咧嘴了起来。 也不清楚是不是那香的作用,这家伙看起来这么文弱,下手竟然这般的重,他也被折腾得够呛。 等缓过来一些后,他经历装作正常的模样,慢慢向前挪动着。 好不容易进了凤启宫,等到了没人的地方,谢小满彻底瘫软了下来。不过还没有到休息的时候,一想到浑身黏糊糊的,又强撑着坐了起来,唤来了白鹭。 白鹭进殿一看。 谢小满在榻上缩成一团,鬓发凌乱,脸颊绯红,也不知道怎么了,是嘴唇也红肿了,鼻尖也发红,活像是被人狠狠欺负了。 白鹭心头一突,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问:“君后有何吩咐?” 谢小满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实在是嘶哑:“我要沐浴。” 白鹭很快就将沐浴的地方准备好了,还没等谢小满发话,就贴心地退了出去。 浴池是用白玉石砖铺成的,形如莲花,边上立着一个鸾鸟铜像,正从口中源源不断地吐出滚烫的泉水。 要是平时,谢小满肯定会好奇地上去看看是什么原理,现在他却一点劲都提不起来,草草地脱下衣服,走入浴池之中。 水波荡漾,热气涌动。 谢小满背靠着水池壁,一抬手,在烟雾缭绕下,依旧能看出青青紫紫的痕迹。 伸手用力一搓,不仅没能将痕迹洗净,还惹起了一阵红意。 他只好放了下来,望着前方的雾气,止不住地吸了吸鼻子。 这算是什么事啊! 穿书了以后一直担惊受怕的,生怕步了原主的后尘。 可不管怎么努力,还是没能改变剧情。 还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和别人滚到一起去了。 谢小满想骂人,但又不知道骂谁才好。 骂重凌? 虽说之前三番两次约他出去,但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反倒是这次是他自己送上门去的。 说起来,对方也是受害者。 这事谁也怪不了。 是他自己上的楼,还是主动投怀送抱的。 谢小满心中又气又郁闷,狠狠地拍了一下池水,引起一阵哗哗水声。 都怪那个香! 如果不是这香味,他也不会稀里糊涂地和别人睡了! 等到水面恢复了平静,谢小满的心情也平缓了下来。 算了。 睡都睡了,还能怎么样? 再说了,他也不是没有从中感受到快乐,再加上对方长得这么好看,他……也不吃亏。 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后悔,而是想着怎么把事情瞒下来。 谢小满揉搓着手臂上的痕迹,自语:“应该不会被人发现的。” 这种事情隐蔽,东窗事发的可能只有一种,那就是怀孕。除了这个,只要不当场抓获,就没有人能有证据。 想到这里,谢小满的心情轻快了起来——反正他又不会怀孕。《 》 7、有了 经过这一遭意外,谢小满担惊受怕了好几天。生怕一睁眼就东窗事发,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冲进来把他拖出去问罪,就连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一闭眼都是原著里被五马分尸的结局。 就这么疑神疑鬼的过了一阵子,脸颊都消瘦了不少。 不过还好,熬过最危险的那段时间,后面就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 对方履行了承诺,没有再找上门来,而身上的青紫印记也逐渐消退,似乎什么事情都么发生过一样。一切都在望好的方向发展。 看来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远在天边的暴君也不会自己的头上多了一点颜色。 现在既没有留下证据,又没有被捉在现场,暴露的可能性很小,暂时是安全的。 谢小满提起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他开始逐渐适应离国的生活,平日里在凤启宫当当咸鱼,偶尔有需要时去朝会上充当一下吉祥物,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 转眼间就又是大朝会的日子。 大朝会和小朝会的内容差不多,只是场地规模都更大些,来上朝的官员站得满满当当的,一眼望去,都是穿着长袍带着官帽的中年人。 上禀要事的时候,谢小满就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从列队中走出,从袖中抽出奏折,大声的朗读着。 谢小满还听得很认真。 毕竟坐在皇位上这么无聊,总不能一直睡觉吧? 上奏的户部官员,奏折的内容是关于明年要不要加赋税的事情。 他的意思是明年还要打仗,需要银子和粮草,等离国全国上下一起努力,熬过这一波,就有美好的未来。 可刚说完,就有反派对站出来辩驳。 就是因为连年征战,百姓们难以休养生息,要是再加赋税,百姓们还怎么生活? 谢小满摸了摸下颌,觉得后面这个人说的有道理。 但显然,他的意见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双方在下面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吵到最后,也没得出个结论,谁也说服不了谁,还是谢相站出来和稀泥,将此案放到下次再议。 户部官员退了下去,随后上来的是兵部的。 上奏的是——关于晏国割地赔款的相关事宜。 没错,暴君之前打了一场胜仗,赢得就是隔壁的晏国。 晏国完全不是暴君的对手,双方实力相差过大,一碰就碎,连续丢了边境三城,闹得是人心惶惶。 为了减少损失,晏国连忙派使者前来何谈,拿出的诚意也很足,丢得三城打包送给你了,还附带赔偿金银牲畜奴隶若干。 谢小满一听到晏国就来劲了,竖起耳朵不想错过一点细节。 关于这件事朝廷里也分两派,主战和主和。 主战派觉得,打都打了,干嘛要停下来,干脆一直攻到晏国王城,把晏国拿下,收入版图之中算了。 反正晏国那群人重文,不堪一击得很。 主和派的观点也很有道理。 打仗是很花钱的,说的很简单,要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真的打进离国,不知道得花费多少钱。 还不如见好就收,等过段时间再狠狠地薅晏国的羊毛。反正这么大一个晏国又不会跑,完全可以可持续发展的竭泽而渔。 双方观点不同,又开始吵了起来。 这次谢相倒是不敢做主说放到下次再谈,而是将双方的意见记录下来,送到前线让暴君做决定。 虽然现在没出结果,但谢小满早就知道暴君会怎么选择了。 在原著里提及过这一段,暴君选择了和谈,不过是在晏国提出的赔偿上又翻了个倍,这才撤了兵。 而主角也正是在这一次事件中亮相——他正是负责赔款的官员。当他带着一车车的金银来到离国时,见到了离国的强大,也发现了它的弱点。 回去以后,他痛定思痛,弃笔从戎,努力发展晏国的军事力量,最终一统天下。 这些都是后续发生的事情了。 现在要和谈,就代表着主角会来离国。 既然主角来了,后续剧情还会远吗? 那么他就快要守寡了! 好耶! - 果然,又过了两天,前线就传回来了准备谈和的消息。 于此同时,晏国的队伍也正准备出发,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抵达离国了。 谢小满对主角还是挺感兴趣的,毕竟原著里用大量的篇幅描写了主角的智多近妖、头角峥嵘,让人一看就要感叹一句——此子必定不是池中物! 因此,他是掰着手指头算着日子的。 很快,大半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谢小满身处于后宫之中,消息闭塞,唯一能知道外界讯息的只有上朝会的时候。所以他从一开始的排斥,到现在盼着上朝。 不过在朝会上他依旧秉持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吉祥物作风——反正他说的话也没人会在意。 这一次,当礼部的官员提出该派谁去迎接晏国队伍,晏国使者又应当安顿在哪里的时候,他就知道主角就快要到了。 透过条条冕旒,谢小满好奇地望着下方,想要知道谁运气这么好,能够接待到主角。 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其他官员们对此都兴趣缺缺。 毕竟对于离国而言,晏国是战败国,输的那一方有什么好谈的?随便找个地方塞进去就得了。 还要办宴会迎接?这不用花钱的吗?差不多得了! 于是很快他们就商定好了细节,迎接宴会什么的没有,把礼部那些破院子稍微打扫一下,让这些人住进去,然后随便挑个倒霉蛋负责他们的吃喝拉撒。 这件事解决的很快,由于今天是小朝会,没有别的事情,所以很快就散会了。 在回去的路上,谢小满还想着能不能找到机会见到主角。 毕竟他可是要弃暗投明的,现在完全可以进行一个提前投资,对主角暗示一番。等到日后,靠着这点子好意,也不至于被清算。 想着想着,腹间忽然传来了一阵隐痛。 他皱起了眉头,按了按发痛的地方,觉得有点烧心,还一阵泛酸想吐,这感觉……难不成是饿了? 今天起得晚,没来得及用朝食,饿也是正常的。 可是以前也不是没有空腹上朝过,但没有像是今天这么夸张的。 他觉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胃部,拧毛巾一样拧着,一阵烧心,眼前还一阵发黑,就差直接晕过去了。 还好,凤启宫很快就到了。 谢小满已经撑过了刚开始的那一阵,强撑着从轿上下来,虚弱地问:“有吃的吗?” 白鹭见他脸色发白,连声音都在颤抖,赶忙说:“还备着两碟子糕点,我这就去拿来。” 等到糕点拿来,谢小满看也没看,一把抓了起来就往嘴巴里面塞。湿软甜蜜的点心在口中化开,冒出的甜味很好的安抚了身体里的躁动不安。 一连吃了三块,这才稍微好了一些,他舔了舔指尖的碎屑,有一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白鹭站在一侧,不免关心:“君后,您没事吧?要去请太医吗?” 谢小满摸了摸冰凉的脸颊:“……没事。” 应该只是低血糖了,吃了东西以后就好多了。 所以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阻止了白鹭,让她不要去请太医。 能不找太医就不找。 万一太医一诊脉,就发现他元阳已失,不是原状的了怎么办? 他含糊地说:“我睡会儿就好了。” 不知怎么的,谢小满觉得今天特别容易疲倦,吃饱了就犯困,眼皮直打架。 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等睡一觉就好了。 这么想着,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日头已经到了中午。 谢小满还是没怎么睡醒,但是肚子里空空如也,不得不强撑着睁开眼皮。 他用力起来,脚踩在地上,还是觉得软绵绵的。揉了揉肚子,披上外袍就往侧殿走。 侧殿里正在摆午膳。 谢小满正好饿了,拿了个馒头先垫垫肚子。 这时,白鹭端着一盘菜放到了面前:“君后,这是御膳房新研制出的菜,您尝尝。” 谢小满一看。 一个青釉钵中盛着清澈透亮的汤,里面翻滚着一枚枚雪白的丸子,上面还撒了葱花与紫菜。摆盘精致,一看就食指大动。 “这是什么菜?”一边说着,他一边拿起勺子去舀。 白鹭提前做好了功课:“这是用新鲜的鲫鱼与虾仁剁成了鱼茸虾茸,捏在一起做成丸子,再用上好的高汤一同用小火慢煮,兼顾了鱼虾之鲜味。” 听着挺有意思的,谢小满舀起一枚丸子就要往嘴里送,只是刚碰到唇瓣,就闻到了一股味道,是河鲜身上特有的土腥味,让他止不住地作呕恶心。 “呕——” 谢小满的反应尤其强烈,手一抖,勺子摔在了地上,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声响。 那枚鱼丸滴溜溜的滚远了,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白鹭连忙上前:“君后!” 谢小满正要说话,刚一开口,又闻到了那股腥味,干呕了一声后,连忙捂住鼻子:“把这个拿远一点!” 白鹭连忙招呼来小太监,让他把那份清汤丸子远远地端出去。 谢小满揉了揉鼻尖,不知是不是错觉,依旧能闻到一股腥味,胃部一阵翻涌,连刚才吃的东西都想要全部吐出来。 白鹭一慌:“君后莫不是中毒了?” 谢小满一听也慌了,仔细感受了一下,除了恶心想吐以外,没有任何的不适。 就连这恶心作呕的症状,等到清汤丸子被端出去了以后,也逐渐好转了。 他想了想,说:“应该是清汤鱼丸的问题,我闻着味道不对劲。” 白鹭严肃了起来,出去仔细检查了一下,不仅闻了闻,还用银簪子试了试,甚至还掰了一块让太监拿去喂猫。 可不管怎么试,都没有任何异样。 味道是正常的,银簪子没有变色,连猫吃完了以后都是活蹦乱跳的。 白鹭思来想去没想明白,回去禀告了谢小满。 谢小满听完,有些蒙了:“你没闻到吗?那鱼丸很腥,味道也很冲。”说着,他又想起了那个味道,又是一阵干呕。 白鹭摇头:“没有。” 谢小满大惊失色:“难道我真的中毒了?快去请太医过来!” 白鹭却站在原地没动,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回去将宫殿的门窗都关好,确保四周没有人后,才凑过去轻声道:“您可能不是中毒了。” 谢小满:“那我是怎么了。” 白鹭深吸一口气:“您可能有了。” 谢小满:“?” 谢小满没大听明白:“我有什么了?” 白鹭:“您有身孕了。” 这一句话犹如平地一声雷,在谢小满的耳边炸开,炸得他外焦里酥,久久不能平息。 他像是梦游一般:“等等,你说什么?” 白鹭沉声道:“您怀孕了。” 谢小满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希望白鹭是在开玩笑,可看过去时,对方神情肃穆,显然不是在胡言乱语。 他与白鹭对视了片刻,声音中带着颤抖:“男人……也会怀孕的吗?” 这不科学! 更加不可能! 白鹭的回答很快就让他崩溃了。 白鹭说:“男人为什么不能怀孕?” 谢小满:“???” 还有这种设定的吗? 没人和他说啊! 千言万语汇做一句话——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 8、成了 虽然已经完了,但谢小满还是决定再挣扎一下:“……我不信,男人不可能会生孩子的!” 就算是被质疑了,白鹭依旧还是一脸平静,提醒道:“您忘了,谢家是出身郡的世家。”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可一提起“郡”,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零碎的记忆从脑海一股脑地涌出,挤得太阳穴一阵突突作响。 谢小满眉头紧皱,努力消化着原主破碎的记忆。 白鹭也没有打扰,安静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小满终于弄明白郡是怎么一回事了。 谢家出身郡,此地位于离国与晏国的交界处,门口有一条名为的长河。 两岸百姓倚靠而生,大多信奉里的河神娘娘。 河神庙香火鼎盛,河神娘娘管得也很宽,既保佑风调雨顺,也负责牵线姻缘,什么都插一脚,说灵也灵,说不灵也不灵。不过求一千求一万,到有一项是灵的,那就是——送子 传闻河神娘娘心地善良,见不得父母经受无子绝后之苦,所以只要在月圆之夜,夫妻两人虔诚祈祷,再共饮下一捧水,来年便可孕育子息。 不过这腹中孩子是受到庇佑的,与常人不同些,无论男女,皆有怀孕生子之能。 为了让世人区别,河神娘娘还特意在他们的身上点了一颗朱砂痣,颜色越浓烈者,怀孕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这朱砂痣又被称为孕痣。 谢小满抬手抚上眼角的朱砂痣,欲哭无泪。 原来原著里写的“霍乱后宫,企图混淆皇室血脉”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还以为是抱了别人的孩子来搞了一出狸猫换太子,没想到单纯的就是他自己生啊。 这也太离谱了。 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个设定啊! 谢小满一阵恍惚,双目无神。 不过好歹他也是经历过现代信息轰炸的,什么男男生子、abo还是通过网络了解过一些的。 现在震惊过后,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设定——个屁啊。 这根本接受不了! 谢小满组织着措辞,慢慢地开口:“也不一定是有了。” 在说“有了”的时候还僵了一下,含糊地带了过去,“可能是肠胃不适,所以才恶心犯呕。” 白鹭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没多少经验,这么一说,也不太确定了起来,忍不住看了一眼谢小满的小腹处。 谢小满侧过身子挡住了目光,又偷偷揉了一下。 小腹这处依旧平坦,没有赘肉,只是摸上去的时候软绵绵的,手感倒是不错。 在沉默片刻,白鹭说:“看来要太医前来诊脉,方才知道有没有喜脉。”她欲言又止,“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大概能推算出来。” 谢小满的脸颊处火烧火燎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不太好意思说:“一个月前。” 白鹭说:“时间太短了,要是民间妇女怀孕,得四五个月方才显怀,或许还要更久。” 谢小满摇头:“不行,太久了。” 白鹭:“那便只有请太医前来诊治了。” 但问题是,要是太医来了,一把脉,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毕竟君上一直不在宫中,这么孩子是这么出来的,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又是谁? 这林林总总,说出去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谢小满心头一突,抬眸看向了白鹭。 显然两人都想到一块去了,在迟疑了片刻,异口同声道: “这是谁的孩子?” “反正不是君上的。” 两人对视片刻。 白鹭的目光从疑惑、震惊然后变成了了然。 谢小满干巴巴地说:“我可以解释的……” 比如解释一下,他真的不是故意做出这种事情的。会变成这样,完全是一场乌龙。 他也不想的。 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一番,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头,就又没声了。算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是不是故意的都已经不重要,等真的东窗事发,根本就没人会听他辩解。 谢小满重重地叹了一口起,完全失去了希望。 倒是白鹭更沉稳些,说:“君后,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得从长计议。” 谢小满慢了半拍,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没想到白鹭会这么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 白鹭沉着道:“君后,不管怎么样,我们得上下一心,把这个难关给渡过去。” 谢小满反应过来了。 白鹭是他的贴身宫女,既然发生这种霍乱后宫的阴私之事,凤启宫里的其他人可能会有一条生路,白鹭是怎么也逃脱不了的,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悄无声息的灭口。 所以,白鹭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 有人帮忙,谢小满心头一松,连忙俯身问道:“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白鹭说:“太医是要找的,只是,不应该是由君后来找。” 谢小满皱起了眉头:“那该让谁来找,你吗?” 白鹭摇了摇头:“不是,必须要有一个合适的人,一个不会怀疑到君后身上的人。” 谢小满:“你有人选吗?” 白鹭:“暂时没有。不过这个人必须背景干净、听话。可以让您顶替他的身份。” 谢小满陷入了沉思。 白鹭的话给了他一点启发,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他说:“如果没有这么一个人,我们能不能捏造一个出来?” 白鹭:“如何捏造?” 谢小满觉得喉咙有点痒,低低咳嗽了一声。 白鹭很快端来了一杯茶。 他捧着茶水润了润喉咙,缓缓说:“假设我们凤启宫里有这么一个小太监,他与侍卫私通,可能怀上了身孕,不敢让人发现,所以托了你请太医来诊脉。” 白鹭顿时转过弯来了,开始查漏补缺:“这个小太监平时不声不响,一直在凤启宫里没出去过,所以很少有人见过他,那么君后,小太监的名字……?” 谢小满:“小满,就叫小满。” 用这个名字简单,方便。 还不容易穿帮。 白鹭点头:“做事要做全套,我这就让内府的人把这个小太监的名字记到档上,就算别人来查,也查不出任何端倪来。” - 内府是管理太监宫女名册的地方,按道理来说,太监宫女的增减都要经过层层手续,盖章签字留档,很难有错漏。 按道理来说,没有正当理由的话,往里面加一个名额很难。 不过很巧,内府的主簿是谢相提拔上来的,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 白鹭拿着礼物登门,稍稍暗示一番,说谢家想要送人进宫,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 主簿心知肚明,没过多久,一份崭新的名册就出炉了,给凤启宫加上了一个名为小满的小太监。 在档案里,小满入宫三年,籍贯郡,是凤启宫三等太监。 资料详细,盖了内府的章,签了主簿的字,任谁来看,都看不出一点错漏来。 办完了事情,白鹭回到了凤启宫。 谢小满等得焦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几天他总觉得不大舒服,动不动就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想吐,吃什么都没胃口,只能含点酸梅压一压舌尖的苦味。 一见到白鹭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 白鹭:“成了。” 谢小满松了一口气,又追问:“那什么时候能去找太医?” 白鹭:“君后放心,奴婢已经找好了人选,是今年刚进太医院的许太医。”她顿了顿,“身份背景干净,我查过了,身后没有任何势力。” 太医院的势力错综复杂,既然在宫廷里,就不免被卷入后宫的阴谋算计之中。 有的太医是只对君上负责,忠心耿耿;有的太医是老油条,睫毛都是空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能置身事外……不管是哪种,身后都有或多或少的势力,一旦被人发现,就容易变成别人手中的把柄。 唯有这个许太医是新来的,没有一点背景,好把控。 谢小满对于太医是老是新不太在意,只问:“太医什么时候能来?” 白鹭:“太医不能来凤启宫。” 只要太医到凤启宫来,就容易联系到君后身上,现在这种情况,他们一点险都不能冒,必须得在其他地方见。 白鹭思索片刻,说:“奴婢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在前朝后宫的交界处,离太医院又很近,倒是合适。” 谢小满听着也觉得很不错,问了一句:“是哪里?” 白鹭吐出了三个字:“藏书阁。” 谢小满脱口而出:“不行!” 藏书阁就是那个家伙当侍卫值守的地方。 这样子去,那不是等于送上门吗? 他直接了当地说:“换一个地方。” 这可把白鹭给为难到了:“一时半会儿倒也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谢小满:“反正我不去藏书阁。” 白鹭想了许久:“我记得太医院附近也有一个僻静之所,名为百草阁,只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小满打断,拍板道:“就定这里了。” - 翌日。 百草阁。 谢小满又换上了熟悉的小太监服,一路来到了百草阁。 他是一个人来的,毕竟白鹭是君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君后。他不能让“小满”这个小太监和君后扯上任何的关系。 百草阁偏僻寂静,鲜少有人出没。 推门进去,正厅里已经站着一道身影,那人身穿着太医的官服,还未靠近,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就是许太医了。 谢小满反手关上了门,神情紧绷着。 倒是许太医十分轻松,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谢小满看着他,迟疑地坐了下来,将手伸了出去。 许太医伸出两指,搭了上去,敛眸沉思片刻,又收回了手。 谢小满急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有还是没有:“怎么样?” 许太医神情凝重:“不好说。”《 》 9、骂了 谢小满没明白:“什么不好说?” 许太医说了一大串难以理解的话:“脉象似滑非滑,似有若无,难以诊断。” 谢小满:“啊?”他有些着急,“你直接告诉我有没有就行了。” 许太医:“诊不出来。” 谢小满的手腕还放在桌上来不及收回,忍不住质问:“怎么会诊不出来?” 许太医沉吟片刻:“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谢小满倒是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这里并不像是现代按照星期来工作休息,而是旬休,工作九日休息一日,所以他有些失去了对日子的概念,此时犹豫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大概……一个月的时间。” 许太医:“时间太短了,不太好确定。” 谢小满:“那什么时候能确定?” 许太医不慌不忙地说:“等到能诊出来的时候就能确定。” 谢小满:…… 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谢小满撸下袖子遮住了手腕,还不死心地追问:“你就告诉我,有的可能大不大。” 许太医:“五五之数。” 许太医不敢说得很肯定,谢小满却觉得应该是真的有了。毕竟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伸手覆盖上了还平坦的小腹,说:“你能不能先给我配药?先备着。” 许太医一怔:“什么药?” 谢小满:“还能是什么药!” 许太医:“药方有很多种,各种效果也不同,有救人,也有伤人的。” 谢小满:“如果我说,我要后一种。” 许太医:“那就恕难从命了,是药三分毒,在脉象没明朗清楚之前,不可乱配药方。” 谢小满脸色微微一变,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他思来想去,只好说:“我是凤启宫里的太监,平日里宫规森严,难以出来,这次还是拖了关系才能来见太医一面,要是太医不把药给我,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许太医轻叹了一口气:“你的难处我也知道。” 就在谢小满以为能成了的时候,又听他话锋一转,“只是,我也有我的难处,这样,我给你想个法子。” 谢小满:“什么法子?” 许太医:“此事倒也并非是你一人所为,不如你找对方商量一二,再做打算。” 谢小满咬了咬牙:“不用,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许太医倒反过来宽慰:“我们离国又不是迂腐之地,要真的是两情相悦、情不自禁,就算是君上知晓了,也不会怪罪。君上仁慈宽厚,说不定还会送你出宫成全一番好事。” 离国民风开放,因为好武多战,民间不可避免的多出了一批寡妇。官方并不要求寡妇守节,甚至还鼓励再醮。 就连宫中的宫女也并不是劳作到老,而是到了一定的年龄就放出宫去婚配。 谢小满欲言又止。 许太医提出的建议很合理正常,对于一个小太监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法了。 但他并不是真的小太监,这条路行不通。可要是直接拒绝,肯定会引起怀疑的。 于是他想了想,露出了一个为难的神情:“君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时间久了也瞒不住了。你知道的,我是凤启宫的,君后一向御下严厉,要是被发现了,一套宫规下来,我就真的没法活了。” 说着,眼角还挤出了一点泪珠。 看起来怪可怜的,像是十分畏惧君后,旁人见了,还以为君后是如何的不近人情。 许太医没见过君后,但也知道谢家人的行为处事是如何的目中无人嚣张跋扈,于是安慰道:“你倒也不必担心,君上已经启程从前线回宫了。” 谢小满:“?” 许太医:“就和晏国使者前后脚的时间,估摸着就是这两三日的时间了。” 谢小满大惊失色。 怎么还有这种事情,暴君回来了,那他这个还怎么瞒? 许太医错将谢小满脸上的惊讶当做了欣喜,说:“你可以慢慢来,不用着急。” 谢小满的手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了。 这还不用着急? 再不着急,他就真的要赶着去投胎了。 临了还要说一句,这辈子犯的错没有关系,下辈子注意点就是了。 谢小满憋出了一句:“……我很急。” 许太医:“你别急,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许太医本来就是一个热善好施的性子,医者仁心,小太监这样的情况,他很是乐意伸出援手,此时兴致勃勃地出谋划策。 “这样,既然对方不肯承认,等君上回来了,我来替你将此事禀告君上,若是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就是了。” 谢小满脱口而出:“不行!” 许太医:“为何不行?” 谢小满麻了。 还告诉君上,这是嫌他活得不够长吗? 他干巴巴地说:“我、我是君后宫中的人,若是越过君后,是不是不太好?” 许太医颔首:“也是,这样确实不行。” 谢小满刚松了一口气,就又听见对面的人说:“这样,你让那人前去禀告君上,请君上赐婚,如何?” 不如何! 谢小满可不想让对方知道。 现在这种情况,多一个人知道,就一份风险,他可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快刀斩乱麻,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谢小满没有办法,只好胡诌了一个理由:“那人薄情寡性,我与他不过见了三面就被哄骗了去,实在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如今这个情况,我也不敢与他说道。” 许太医还是有几分侠气在身上的,一听这话,立刻就横眉竖眼的:“敢做不敢当,实在是小人!你告诉我他是谁,我立刻去当面问他!” 谢小满支支吾吾:“不用,不用。” 许太医:“你不必害怕,是宫里的侍卫还是太医?侍卫所里我有认识的人,太医院就更简单了,我保管帮你把这人给找到!” 谢小满汗都要流下来了,好说歹说,这才把许太医给拦了下来。 许太医依旧愤愤不平:“要是他敢不认,你尽管我来找我!” 谢小满胡乱地点了点头:“好好。” 许太医说得太多,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喉,又说:“药先不着急开,毕竟才一个月,诊不出,等再过十日,你有空再来寻我。” 谢小满哪里等得了? 再过十天,等暴君回来,人都凉透了。 可看许太医的样子,显然是不能够通融了。 谢小满没有办法,只能叮嘱:“许太医,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为了让许太医重视这件事,他还刻意给自己抹黑,“凤启宫戒律森严,真的被发现了,君后不会放过我的!” 许太医郑重点头:“在下必定守口如瓶。” 有了承诺,但谢小满的心中依旧忐忑,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脚步虚浮地出了百草阁,望着迎面照来的日光,心想——一定要在暴君回来之前把事情给解决了。 - 等小太监走后,许太医又在百草阁中逗留了片刻,想起刚才提起的时,不免感叹了一句:“人心不古!” 感叹完了以后,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结果出去还没多久,就被人在半路上拦了下来。 站在面前的是一位黑衣人,面色冷峻,口中客气,手上动作却不留情:“许太医,还请借一步说话。” 许太医是认得黑衣人的,这身衣服是只有后宫里的暗卫才穿的。 暗卫武功高强,平日里神出鬼没,专门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他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招惹来了这般的人物,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 黑衣人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越往里走,四周就越发的寂静,连道人影都瞧不见。 在小路的尽头,一道三层小楼屹立。 还未进去,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书卷墨香。 许太医抬头看了一眼。 这里是藏书阁,放着宫中的各种孤本藏书,除非有君上的旨意,其余人等不得入内。 实在是一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刚冒出这个念头,许太医就感觉后颈一阵发寒,这样的天气,竟生生逼出了两滴汗来。 不过还好,黑衣人看样子有话要问,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许太医跟着上了二楼。 推开门,看见的就是挡在门口的屏风,屏风透着光,影影绰绰的,后面坐着一道人影。 为了明哲保身起见,许太医眉观眼、眼观心,并不敢多看一眼。 过了半晌,屏风后坐着的那人没有开口,还是黑衣人发问:“你在百草阁中和谁见了面?” 许太医的心中闪过一丝讶异。 竟然就是为了这事么? 念头一闪而过,他拱手道:“是凤启宫的一个小太监。” 黑衣人:“什么小太监?” 许太医不知道该不该实话实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帮小太监隐瞒一二:“身体不适,找我看看。” 黑衣人冷声道:“太监宫女生病,自有医官来瞧,用得到太医吗?是不是你与凤启宫有所勾结,企图谋害他人性命?” 许太医被唬了一下,差点连站都站不稳了,急忙解释:“没、没有的事,这哪里敢!” 黑衣人:“那你究竟为了何事?” 许太医:“是、是那小太监触犯了宫规,私底下与他人私相授受,怕珠胎暗结,这才找我诊断。” 说完,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在心中对小太监说了一声抱歉。 不能怪他不隐瞒,实在是瞒不住啊。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古怪的沉默之中。 还是许太医主动打破了这沉默:“还请贵人饶恕,我也是一时心善,才帮他隐瞒的。还有这小太监虽有错,但这一时间情难自已,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许太医低着头,再加上隔着一扇屏风,故而没有发现后面的人是个什么反应。 再者说了,他明明答应了要隐瞒,此时被逼无奈说了出来,心中愧疚,只好帮忙找补。 “这小太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被歹人用甜言蜜语哄骗了身子去,对方还不肯负责,说起来也是可怜。没人给他拿主意,又怕被别人发现,整日里惶惶不安,吃睡都不安稳。” “再者说了,错的也是那负心人,做出这样事情还不认账,实在是非人所为!” 为了博取同情,还特意添油加醋,往严重了说。 听到这话,就算是黑衣人再沉稳,也止不住看了顾重凌一眼。 顾重凌还被呛了一下,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他捂住了唇角,都忘了隐瞒身份,直接说,“他真当是这么说的?” 许太医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 10、问了 许太医这话说的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就算话音落下许久,还仍有余响。 黑衣人实在是没忍住,又看了上首一眼。 顾重凌只挑了挑眉,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许太医本想说就这些了,没别的话了——毕竟小太监说得都是一些关于君后不好的话,这可大可小,说出去也是一桩不小的罪过。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对上了黑衣人投来的目光,隐隐含着冷意,似要让他想好了再说。 于是这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许太医踌躇片刻,还是没顶住这压力,说了出来:“小太监还说了……凤启宫宫规森严,怕此事让君后知道,保不住性命。” 提起君后,顾重凌的眉间微微一冷:“还有?” 既然说都说了,许太医也没什么好保留的了。他拼凑着,将之前与小太监的谈话都说了出来。 “……就这些了。” 顾重凌屈指轻叩扶手。 虽然没见着过画面,但听着许太医的话,一个可怜胆小的模样跃然而出,像极了曾经见过的小猫儿。 想到这里,唇角浮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问:“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许太医:“还未诊出脉象来。” 身为太医,最重要的就是严谨,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免得惹麻烦上身。 他斟酌着开口,道,“或许是日子太浅,需得过段时间才能确定。” 顾重凌的眉宇微微一拧,复而又缓缓舒展,没有说话,只指尖轻轻一抬。 黑衣人立刻心领神会,给了许太医一个眼神。 许太医还没明白,愣愣地站在原地。见黑衣人走过来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走出了房间。 许太医莫名其妙地经受了这么一遭,心中满腹疑惑。不过就算是问题再多,也要有命来问。 一直到出了藏书阁,他方松了一口气,转过身,见黑衣人冷着脸警告:“今日之事,最好烂在肚子里。” 许太医:“是、是。” 黑衣人:“谁也不准告诉。” 许太医应了下来,转念一想:“若是小太监问起来……” 黑衣人:“也不必告诉他。” 许太医:“知道了。”他虽有些怕黑衣人,但心底还是仁善的,问了一句,“这位大人,我多嘴问一句,会如何处置这小太监?” 黑衣人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不是你能问的。” 许太医喋喋不休:“可这也算不得什么大罪过,贵人只要高抬贵手,就能饶过小太监……” 黑衣人实在是被缠得不耐烦了,扔下了一句:“这小太监不会怎么样,你要是再问下去,就休怪我让你再也开不了口了!” 许太医被唬了一下,等回过神来,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身影,他回头看看那一座三层小楼,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敢回去,只好埋头就走。 黑衣人摆脱了许太医这个聒噪人,折返回了藏书阁中。 一进去,就看见主子懒散地靠在座椅上,半阖着眼皮,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黑衣人不敢打搅,屏住了呼吸,轻声将自己藏身于黑暗之中。 刚刚找好位置站定,就听见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不过出去半个多月,就闹出了这么多事。” 黑衣人看了过去,主子一手搭在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指尖,看样子显然是在自说自话,并没有要别人回答的意思。 果然,就算没有人符合,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谢家……哼,迟早得将他们给收拾了。” “君后这里倒是有些麻烦,要不要把小太监从凤启宫中调到别处去?” “还是算了,凤启宫有谢家的人在,还算安全,若是调出来,不免招了别人的眼。” “还有晏国的来使……” 说到这里,顾重凌捏了捏鼻梁:“时间不多,要做的事情倒是多得很,接下来——先和小太监见上一面再说。” - 于此同时。 谢小满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一路走去,回到了凤启宫中。 白鹭早就在这里候着了,心中焦急,耐不住四处张望着,一见人回来了,就忙不迭地问:“怎样了?” 谢小满一摊手,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到:“没给开药。” 白鹭火急火燎的,嘴上都长了好几个泡,此时一激动,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会如此,我不是都与他说好了吗?” 谢小满:“他说时间太短,诊不出来,更不好开药。” 白鹭:“什么时候才能诊出来?” 谢小满:“十日之后。” 白鹭:“倒也不是很久。” 谢小满有气无力地说:“可是这两天暴……这两天君上就要回来了,万一被发现,我们就都完了。” 白鹭与谢小满对视了一眼,都说不出话来了。 白鹭思索片刻,决定往好处想:“会不会只是我们虚惊一场?根本没有事情。”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谢小满按住了小腹,手掌下面小腹微微起伏,就像是里面已经在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了。 他沉声道:“我有感觉的。” 白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君后……” 谢小满:“?” 白鹭:“这里好像是胃。” 谢小满:“!” 他低头看了一下,把手往下挪,这下地方对了。 只是那起伏的感觉也消失无踪,似乎真的只是中午吃多了,积食了而已。 谢小满沉默片刻:“这不重要。如果真的没有,就是有惊无险,可万一有了,我们也该做好完全的准备。” 白鹭:“君后说的是。” 谢小满:“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君上知道。” 白鹭:“这个倒是简单,君后这些日子只要少吃些,或者用绸缎缠住腰身,别人也发现不了。不过……” 谢小满听得正认真,突然就停了下来,下意识地追问:“不过什么?” 白鹭:“君后得告诉我,对方究竟是谁,又是什么身份。” 谢小满怔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鹭的声音冷了下来:“杀人,灭口。” 谢小满被吓了一跳,犹疑不定地看了过去,见白鹭面容肃然冷峻,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他咽了咽口水:“真、真的要这样吗?” 白鹭点了点头。 谢小满:“可、可是对方什么都不知道。” 在原著的剧情中,对方确实算不得是什么好人,和原主搅和在一起霍乱后宫,可能连混淆皇室血脉这一茬都有对方的手笔。 可就算如此,要让谢小满这么轻易地取走对方的性命,他……做不到。 说是虚伪也好,假善也罢。 他确实也曾经想过,如果对方消失就好了。只要对方消失,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但这“消失”又要和他没有关系,他才能心安理得。 再说了,要是他真的想这么做,之前就不会救人了。就算现在惹得一身麻烦,也没有后悔过。 “白鹭。”谢小满磕巴了一下,“你不能害人。” 一向温柔体贴的白鹭,现在却变了一个模样:“若不害别人,就是在害自己。” 谢小满还是摇头:“不行!” 白鹭劝说道:“万一对方说漏了嘴,东窗事发该怎么办?” 谢小满:“要是说出去,他也逃脱不了,我能保证,他不会说的,他答应过我的。” 白鹭又提出一个问题:“若是对方以此作为要挟,威胁君后做出不情愿的事情呢?” 谢小满支支吾吾:“他又没来威胁我。” 白鹭语重心长道:“等到那一步就完了。” 可不管怎么说,谢小满就是不肯说出对方究竟是谁——主要是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对方是藏书阁的侍卫,名为重凌。 至于那天的事情,说不得是谁对谁错,反正只是一场乌龙,才会落得今天这个局面。 要是就因为莫须有的怀疑,就要了一个人的性命,他实在是做不到。 白鹭见谢小满态度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话从口中一转,说了一句:“君后,您变了许多。” 谢小满心头一凌,打哈哈:“人总是会变的。” 还好白鹭没有多想,正要再说其他的事情,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姑姑!” 现在做的是杀头的大罪,故而白鹭在商谈的时候都是将其他宫人调去做别的事情,现在见有人来了,连忙止住了话头:“什么事?” 门外。 一个小宫女说:“有内府的公公找您。” 白鹭:“什么事?” 内府都是负责宫中人事调动的,现在找上门来能有什么事? 白鹭在心中过了一遍,想到之前私下把“小满”加上名单,不免一咯噔,面上也闪烁不定。 小宫女说:“内府的公公说,藏书阁要晒书,人手不够,要从咱们宫里调人出去。” 听到这话,白鹭心中的忧虑散去不少。 调人,这也很正常。 君上常年不在后宫,各宫空悬,也要不了这么多宫人侍奉,别说别的宫了,就连凤启宫的编制都是空缺的。 少了人手怎么办?自然是要去其他宫去调人,才能把活给做好了。 白鹭:“要几个?我安排人去就是了。” 小宫女回:“我问了,内府公公说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这倒也不是难事,白鹭一下子就想到了人选。 只是还没说,就又听小宫女急急补充道:“公公说不劳姑姑操心,早就定好了名单,说调走咱们宫里的小满去一趟。姑姑,这小满又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谢小满:“?”《 》 11、惊了 谢小满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巧,拉壮丁正好就拉到他头上来了? 白鹭也是同样的想法,隔着一扇门,对小宫女说:“是不是弄错了或是听岔了?你去问问内府来的公公,问明白了再过来回话。” 小宫女脆生生地应了下来。 从门缝往外看去,小宫女正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隔着一道宫墙,也不知道她和对方说了什么。 不过人很快就又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没错,就是要找一个叫小满的,三年前进宫的,今天抽名单时抽到他的。” 白鹭皱起了眉头。 名单是之前刚加上去的,平日里抽调,大多也是从名单上抽人的,只是没想到会这般的巧。 白鹭想着该怎么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 倒是谢小满不甚在意:“去一趟就是了。” 白鹭愕然:“君后——” 谢小满轻松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是拒绝了,别人看起来,反倒是显得心里有鬼。” 白鹭:“可是……” 谢小满:“不就去藏书阁晒晒书吗?我去一趟就是了。” 还好之前出去时穿得太监服还没换下来,他直接拿起帽子就带到了头上,不顾白鹭的反对,直接就推门出去了。 候在门口的小宫女还被吓了一跳:“你、你……” 谢小满:“我就是小满,内府公公在哪里,你带我过去。” 小宫女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瞅了一眼过去,看见的便是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眼尾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扑闪着细碎的光。 以小宫女的身份,自然是面见不了君后的。 就算是有幸侍奉,按照嬷嬷的教导,也是不敢抬头直面天颜的。所以她倒是没认出来这就是君后,只觉得小太监长得很好看。 一照面,就莫名让她想到了多宝阁里放着的一只碗。 雨过天晴色的,水波纹,清透可掬,一见就让人喜欢。 小宫女是愣在那里了,谢小满见得不到回应,又问了一遍:“内府公公在哪里?” 小宫女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羞红了一片,支支吾吾:“在、在外面,我带你去!” 说着,忙不迭的朝着外面跑去,因为太着急,还差点被绊了一跤。 这般的毛躁,谢小满见了不免轻笑摇头,在后面说了一句:“小心!” 这般走出了垂花门,绕过一个弯,就见到一位佝偻着腰的老公公站在那里,双手拢着袖子,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 小宫女一见到老公公就害怕,先是福了个礼,头也不敢抬:“公公,人、人来了。” 老公公耷拉着眼皮,在看见谢小满的时候,眼中不自觉的闪过了一道精光,慢吞吞地说:“人到了,那就走吧。” 谢小满“嗯”了一声。 老公公收回了目光,弯着腰,走在了红墙角下。他一声不吭,除了初见时瞅了一眼,后面都是眉观眼、眼观心,像是例行完成事务一般,绝不多操心分神一点。 看到这样子,谢小满彻底打消了疑虑。 藏书阁在前朝和后宫的交界处,这条路谢小满都不知道走了几次了,闭着眼睛都不可能走错。 两侧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他心头不禁咯噔了一下。 等等…… 藏书阁,不就是那个人侍卫当值的地方吗? 要是遇到他,该如何是好? 谢小满抿了抿略显干燥的唇角。 应该不会这么巧。 等他一抬起头来,忽然发现这老公公带着他七弯八绕,竟然不是去藏书的方向。 他警醒了过来:“公公,我没记错的话,这不是去藏书阁的路。” 老公公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谢小满一时心急,想要上前问个清楚。只是没想到这老公公只是看起来年迈,实际上腿脚灵便,不过两三步的功夫,就已经将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谢小满一下子没跟上,眼前已经是全然陌生的景象了。他不认得路,更不敢乱走,在原地停留片刻后,已经是完全看不见那个老公公的身影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追了,而是回过头,顺着来的路回去。 路上途经一处凉亭,谢小满远远瞧见里面有人影,正想绕过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不进来坐坐吗?” 谢小满猛地抬头,见一人坐在凉亭下,手中把玩着一盏茶杯,徐徐在指尖转动着。 不是别人。 正是害得他四处奔波的罪魁祸首。 这些日子谢小满不知道担了多少惊,一见到这人,没忍住两三步上了楼梯,压低了嗓音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小满对这人的心情复杂。 既不想害他,也不想见他。 等到见了他,又心中不安,生怕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顾重凌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单薄的唇角微微一扬,反问:“为何我不能在这里?” 谢小满:“这里……”他一下子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这里是后宫!” 顾重凌:“这我自然知道,我就是这宫里的侍卫。” 谢小满拉高了声音:“那你也不能乱走,这里又不是藏书阁,要是被别人发现……” 小嘴一张一合,发出一阵叭叭声响,大约是急了,连鼻尖都泛着点红。 看起来怪可爱的。 顾重凌摩挲了一下唇角:“被人发现了,又当如何?” 谢小满恨铁不成钢:“这是要杀头的!” 顾重凌无所谓道:“杀头的事情做的多了,也不差这一遭了。” 这话说得让人有些无语。 谢小满当即就想爆粗口。 不过转念一想,这人这么说也对,毕竟在原著里,他可是伙同原主一起做出霍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情的。 能有这个想法也不稀奇。 一想到这里,谢小满不自觉想要摸摸小腹,还没抬起手来,就又放了下去。 这动作自然没有逃过顾重凌的注意,不动声色的扫过,倒也没再说什么。 不过片刻时间,谢小满已经再次打定了主意——不管怎样都不能让这人知道,免得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来,问:“你这次找我来,是要做什么?” 顾重凌缓声道:“只是想见你。” 自从那次乌龙事件后,隔了这么久才来找人,也是他的不对。 只是要忙的事情太多,前线的安排,在谢家埋下的钉子,还有晏国的后续……林林总总下来,等到处理得差不多了,也就过去大半个月的时间了。 顾重凌再度看向对面的人。 这才发现,小太监的眉目灵动,眼角一颗朱砂痣,平白惹人。 因为儿时的一些经历,他一向厌恶别人亲近,就算是身在高位,大多时日都是亲力亲为。 大约是与这小太监有过一场乌龙,以往的那些个臭脾气竟然消失不见,反而是想亲近几分。 想到这里,顾重凌的指尖一颤,像是已经抚摸上那一层细腻软嫩的皮肤,慢慢摩挲着。 他莫名轻笑了一声:“想见一见你,不行吗?” 前半句话谢小满是没听进去,只听见了后半句,当即道:“不行!”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还用力摇了摇头,“你都答应了,不会再来找我的!” 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满都是指责。 顾重凌怔了一下,随后脸色古怪道:“虽说如此,但我也不能当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做了事不认账吧。嗯?” 谢小满:“……”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和他在许太医面前胡扯的一模一样。 他心虚了起来,声音也低下去了不少:“我、不是,又没有人这么说你。” 顾重凌没有拆穿,从善如流地说:“是没人说我,只是我这么想,既然做了,还是需要负责的。” 谢小满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用,真不用。” 天知道这人说的负责是什么意思。 他估摸着,在原著里对方和原主会做出混淆皇室血脉这样重量级的事情,大概是想着等孩子登基了以后,两人就能放心地双宿双飞了。 只能说,没个十年脑血栓想不出来这个法子。 谢小满还想保住这条小命,更加不会答应了。 顾重凌的眉梢一扬:“为何?” 谢小满只好再次搬出君上当挡箭牌:“我说了,我只爱慕君上一人,就算和你……也不会移情别恋的!” 顾重凌:“可你都没见过君上。” 谢小满:“见没见过不重要,我就是喜欢君上,喜欢得不了、喜欢的要命,不行吗?” 顾重凌的唇角一翘,又很快地平复了下来:“自然是行的。可要是等你见到了君上,发现他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你又会怎么样?” 谢小满不以为然。 在原著里,暴君的正面出场很少,大多都是吃瓜群众口口相传。一出场就是他战死沙场的画面。 在书中,暴君一直带着一张黑色的面具,就连死都没摘下来过。以讹传讹,都认为暴君生得青面獠牙、五大三粗,为了不吓到人,这才以面具遮面。 谢小满早就有心理准备。 都这样了,还能差到哪里去? 已经没有退步的空间了! 谢小满丝毫不见动摇,深情道:“不管如何,此心犹如磐石,不可转也。” 说完后,瞅了一眼对面的人。 还以为对方会恼怒,可奇怪的是,他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是浮现了一抹笑意。 ……该不会是被气傻了吧? 谢小满觉得这人行事古怪,实在是摸不准,坐立难安,想要告辞。 顾重凌也不为难,道:“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待在凤启宫中,不要随意走动。” 谢小满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 顾重凌:“早些回去吧,再过两日,君上就要回来了。” 一听可以回去了,谢小满如蒙大赦,想也没想,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凉亭。 连脚步都没不带停一下。 顾重凌捻着杯子,见了小太监一面,心中的阴霾稍稍散去,畅快了不少。 垂眸看着杯中的倒映,自语道:“给他个惊喜。” “既然这么爱慕君上,等到回宫的时候,让他见上一面。” “他一定会欢喜的,你说是吗?” 黑衣人:“……是。”《 》 12、来了 要是让黑衣人摸着良心说,要是真的来上这么一遭,估计惊吓多余惊喜。 但见主子这兴致盎然的模样,他身为属下也不好直言泼冷水,只能应和着。 顾重凌一手扶着额角,望着窗外的落叶,果真想着日后以真身份见面时的场景了。 等到那时,小太监知道他就是爱慕依旧的君上后,必定会惊喜万分。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应当会瞪得滚圆,欢喜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吧。 顾重凌难得生出了一股急切之心,想要这一日早些来临。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至少要将这离国上下肃理一清,让这些个碍眼的人都不再出现。 一想到这糟心的事情,顾重凌唇角的笑意散去,连带着喉间也不适了起来,低低咳嗽了两声,竟尝到了一股腥味。 眉头一拧,又一次厌恶起了这孱弱的身子。 若不是看起来过于孱弱秀雅,他也不必在战场上时时佩戴面具,用以威慑敌人与自己人。 毕竟,这般的样貌,就算是君上,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也还是难以服众的。 顾重凌舌尖一卷,舔过齿间的腥甜,烦乱的心思散去,低声说道:“药。” 黑衣人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弯腰双手奉上。 顾重凌拔起瓶塞,里面装着一枚枚色彩斑斓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古怪难闻的气息。 传闻有毒的蘑菇通常色泽显眼,让人望而却步,这毒药也是如此,一看这颜色就知毒性强烈。 黑衣人:“这是太医院研制出的新药。”想起之前发生的意外,还特意提醒了一句,“已经试过药了,药性正好,也不会有上次那样的副作用。” 顾重凌淡淡地扫了一眼。 黑衣人顿时惊醒过来,单膝跪地,脱口而出:“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和明摆着说“我什么都知道了”有什么区别? 多说错多,他干脆一言不发,只低着头,等待着下言。 顾重凌什么也没说,收回了目光,倒出了一枚药丸含入口中。 药一进口,不消片刻就有一股腥苦味从舌尖炸开。味道虽极苦,但他早已习惯,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看不出一点端倪来。 等到味道散去,经脉中的滞涩之感已经消散,顾重凌轻吐出一口气,扶着额头,冷不丁地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顾重凌提前一月从前线秘密回来,自然不是为了寻事作乐,而是另有图谋。准备在其他人都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做好准备,打个措手不及,以雷霆之力将离国之上的附骨之疽给挖干净。 虽然这般动作,必定会引起一阵动荡,但为了长久看来,是十分有必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这幅身子也不知道还能拖多久,要是太子登基,主弱臣强,必定会引发祸事。 与其以后酿成大祸,不如现在先处理了了事。 现在他问的,就是之前埋下的暗桩伏笔。 刚刚站起来的黑衣人又再度跪下:“属下办事不利,谢相实在狡猾,卧底找到的那些通敌书信都是伪造的……”他的头埋得越发的低,“还请主子责罚。” 顾重凌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甚至连一点怒意都没有,反倒是饶有趣味地说:“到底是老狐狸了,没这么容易找到马脚的。不过……他这般警惕,不代表谢家所有人都与他一般警惕。树大了,总有修剪不了的地方。” 黑衣人:“主子的意思是……从谢家的其他地方下手?” 顾重凌懒散道:“你说呢?” 黑衣人:“属下不敢猜测。”他小心翼翼地说,“谢相的弟子门徒众多,但……他们做的错事,若非株连九族的大错,实在是很难牵连到谢相。” 顾重凌意味深长地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他顿了顿,“不过这小打小闹确实没甚意思。” 黑衣人:“主子的意思是……” 顾重凌睁眼,凤眸中满是冷冽:“就从君后这里下手吧。” 黑衣人:“这、这该如何下手?” 顾重凌把玩着手中上好的白瓷茶盏:“宫里素有传闻,君后在进宫之前,有一青梅竹马。这位竹马在宫中担任侍卫一职,私下里似乎还有所联系。” 黑衣人愕然:“这——” 顾重凌半眯着眼睛,点到为止:“就让他们放开手去做吧,不必隐瞒什么。” 黑衣人吞吞吐吐:“可这事对于主子的清誉有碍啊,还请主子三思!” 说起来,这算是宫廷阴私了,一旦掺和到其中,为了皇室颜面,就只有一个死字了。 顾重凌见黑衣人这胆战心惊的模样,不免嗤笑了一声:“看你吓得这样子,我又不在乎。” 对君后,他确实没有多少的想法。 对于君后的影响,只有政治联姻、谢相手中的一枚棋子,除此之外,就是一张面目模糊的脸。 这样的一个人,待在君后的位置上实在是浪费了,还是换一个更合适的人来当。 比如…… 一张秀气白皙的脸闪过眼前。 圆滚滚的眼睛里含着细碎的水光,眼角的一点红痣招摇惹人,落入掌心,化作一汪春水。 小满。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竟生出了丝丝缱绻。 转念想起那个供在凤启宫里的君后,顾重凌又变得不耐烦了起来:“这事要不了他的命。”顿了顿,“若他真与那个青梅竹马一片痴心,等此事毕了,放他们出去双宿双飞,也好成人之美。” 听到着话,黑衣人也不敢多言:“是。”他还见缝插针,拍了拍马屁,“主子实乃是明君。” 顾重凌嗤了一声:“明君?明君可不好当,我宁愿当个——暴君。” - 暴君真的要回来了! 许太医说这件事的时候,谢小满只有三分慌乱,可等到和那人见完了面,就变成了九分。 尤其是那人还特意来警告他,让他在暴君回宫之前,不要离开凤启宫一步。 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难道宫里要有一场大乱,他……他要逼宫造反? 谢小满心头拔凉拔凉的。 不过还好,这心凉了没多久就回温了。 因为谢小满觉得逼宫造反也太离谱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就算真的把暴君杀了,也还有太子呢! 就算太子死了,一大把的宗亲王室放在那里,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外姓人来坐。 等等……该不会是对方知道他肚子里有货了吧? 谢小满按上了平坦的小腹,觉得这个可能性也不大。 毕竟连太医都说不准到底有没有,就连他也是通过原著才能推测出来,对方又没通天的本事,怎么可能算得到? 这般说服自己,谢小满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在白鹭进来以后,就像是抓到主心骨一样,忙不迭地问:“除了你我、许太医以外,还有别人会知道这事吗?” 不用说,白鹭就知道“这事”指的是什么。 “君后放心,这生死攸关的大事,奴婢必定守口如瓶,怎么也不会泄露出去一个字的。”白鹭这话说得是斩钉截铁,“不过,许太医那边……他也不知道君后的身份,只当是一个小太监,应当也无妨。” 谢小满恹恹地“哦”了一声,又问:“外面的消息怎么样了?” 白鹭凑近一步,说:“君上确实要回来了,前朝正在准备着仪仗迎接呢。就这两天的事情了!” 谢小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又是这两天。 许太医是这么说的。 重凌是这么说的。 就连白鹭打听来的消息也是这样。 可这两天——究竟是几天? 谢小满拿不准,又感觉头顶上悬着一把锋利的宝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来,“咔嚓”一声,人头落地了。 他有些失神:“这可怎么办才好?” 白鹭安慰:“没事,就算君上回来了,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 谢小满垮着张小脸:“……我不想见他。” 不是不想。 是不敢。 那可是暴君啊! 在原著里,暴君一怒,满城流血,遍地浮尸。 这样的人,一听就害怕,更别说见了。要是照上面,估计什么都不用说,谢小满自个儿就能把做的事情给吐干净了,只求留一条全尸了。 白鹭:“怎么可能不见,君上回朝,身为君后,是要站在首位迎接的。” 谢小满飞快地想出了一个主意:“我、我装病!” 白鹭看了一眼。 对面的少年脸色微白,神情慌乱,看起来有些晃晃不安,但要说是病了,倒还是有几分难度的。 白鹭苦口婆心:“君后,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都在离国宫里,总得见面的。 谢小满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管,我就是不去。” 白鹭见说服不了,便只好先不谈这件事。 毕竟离君上班师回朝还早,指不定又会发生什么。 于是哄道:“君后,还是先用膳吧。” 谢小满还真的饿了,听到用膳两个字,稍微提起了点精神,问:“今天吃什么?” 白鹭说:“膳房今天备了火腿鸭汤,胭脂鸭掌,还有您喜欢的杏仁酥酪。” 光听名字就让人口齿生津。 谢小满:“把杏仁酥酪拿给我尝尝。” 白鹭:“是。” 一小碗酥酪摆在了面前,还放了一特别精致的银质小勺。 谢小满拿起小勺搅了搅,觉得和双皮奶差不多,尝起来嫩滑清甜,不一会儿就吃空了。 白鹭正要把空碗端下去,谢小满目光一顿:“等等。” 白鹭:“怎么了?” 谢小满不动声色地说:“没事。”他手指一动,在白鹭没有注意的时候,从酥酪碗下面抽出来了一个东西,收入了掌中,“这个酥酪味道不错,再来一碗。”《 》 13、懂了 经过前几次的经验,都不用看,谢小满就知道碗底藏着的是什么东西了。 不是别的,肯定是那个人送来的信。 白鹭对那个人的态度不怎么好,甚至一度想要将人灭口以绝后患,虽然被劝了下来,但言语间还是充满了敌意。 谢小满想了想,决定先不让白鹭知道,于是手指一屈,将纸条藏在了袖子里,假装什么事都发生过一样,继续用膳。 等到用完了膳,洗漱完了以后,趁着寝殿里只有他一个人,谢小满悄悄地躲在拔步床上,把纸条给摸了出来。 经过一番折腾,纸条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 借着床前的烛光,一阵窸窣声响后,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纸条上的字很眼熟,跟之前信筏上、塞在糕点里的纸条如出一辙,毫无疑问,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定睛一看,上面的内容依旧还是那么的风骚。 大概是——我见到月亮就想到你,望着风止不住流泪。我实在是很想见你,从白天想到黑夜,听说那至高无上的君主就要回来了,这可能是我们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来见见我吧,我日思夜想的爱人!还是在观月台,就在明天!这次不要失约了! 谢小满:“……” 不知道是刚才吃得太饱了,还是这信上的内容太过于逆天了,谢小满忽然泛起了一阵恶心,抱着床柱干呕了两声。 再看一眼。 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又忍不住的干呕,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再度扫过字条上的一行行字,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从这些话中不难看出,对方急切的想要在暴君回来之前和他见上一面,这看起来并不难理解,但问题是——今天他才刚和对方见过。 就在晌午,内府公公找上门来,说是拉壮丁去藏书阁搬书,正好抽中了他。 结果出去以后,藏书阁没去、书也没见着,倒是莫名其妙的和对方碰上了面。 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故意在那里等他的。 想来是使了法子,贿赂了内府的公公,这才有了这一出。 可既然都见过了,现在这纸条上的约见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小满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他与对面见了面回来,满打满算都不过半日,有什么事情能到这么心急的程度。 再说了,既然对方都能串通内府公公,直接让公公找个理由上门来就是了,何必要大费周折的传信。 难不成是东窗事发了? 不应该啊! 他和对方做的这事,足以让九族来一波消消乐,要是真的被人发现了,来的就不是书信,而是一群凶神恶煞的侍卫了。 那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要紧事? 谢小满想不明白,将纸条翻来覆去,企图在上面寻找到一些别的线索。但很可惜,无论看了几次,除了那些恶心人的情话以外,依旧是一无所获。 就在他打算把纸条揉做一团的时候,动作一顿,一个令人惊骇的念头闪过了脑海。 该不会,每次见面的人和传信的人不是同一个吧。 谢小满自语道:“团伙作案?” 不可能。 如果真的是团伙,他们互相之间应该知道对方的存在的,这封信也就不会存在了。 可问题是,一边是云里雾里的诗书传信,连个落款都没有,藏头露尾;一边是使了法子让内府公公上门来,借机让他出去见面,干脆利落。双方风格不同,就像是两个人一般。 谢小满止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绝对不可能。 从一开始,就是对方写信约的他。 时间、地点都是对方定的,怎么样都不可能搞错的。 他一边说服自己,一边心中又在反驳。 怎么会不可能? 也许是对方失约了,或者走错了,让其他人钻了空子,导致一方没见到人,一方认错了人。 可从诗书上的内容看又不像。 纸条上写的很夸张,但也能看出,这人确实在约好的地方等了他很久,却没有等到人。 等等…… 难道不是这个人走错了,而是他走错了? 谢小满心凉了半截,努力回想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那时候穿书还没多久,发生的一切都十分的清晰。 那天晚上,他支开了白鹭,换上太监服出去。因为怕被人发现,所以连灯都没带,走到一半月亮没了,所以他只能按照记忆中的路摸索着走去。 中途还被打更人吓了一跳,慌不择路,直接闯进了院子里面…… 这么想来,走错的可能性很大。 谢小满当即就坐不住了,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一把拉开窗帘,拉高了声音喊:“白鹭!” 宫殿里回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很快,白鹭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面前:“君后有何吩咐?” 白鹭还在行礼,谢小满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你去过观月台吗?” 白鹭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她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回复道:“观月台在前朝和后宫的交界处,奴婢平日里不往那边走。” 那就是没去过。 谢小满探出头望向了窗外,企图找到观月台的地方。 暮色四合,金乌西坠。 一片红墙金瓦连绵不绝,染成了一色,分不清你我。 观月台距离凤启宫太远,谢小满的脖子都麻了,也还是找不见一点踪迹。 白鹭继续说:“……不过倒是从观月台门口路过过。” 谢小满收回了目光,抿了抿干涩的唇角,抱着一丝希望问:“你说的观月台,嗯,是一座三层楼吗?” 说完后,他紧张地看着,企图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白鹭轻轻“啊”了一声:“应该不是。” 谢小满艰难地发出了声音:“你确定?” 白鹭点了点头:“我虽没去过,但观月台是观星赏月之用,若是只有三层,那还看什么?” 谢小满:“……” 白鹭:“不过我记得边上的藏书阁就是三层楼高,和观月台很近,莫不是君后弄混了?” 谢小满:“…………” 白鹭:“怎么了?” 谢小满虚弱道:“我、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缓缓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白鹭看去,怎么都不像很快就好的样子。 谢小满靠在床柱上,额发凌乱,脸色苍白,一双滚圆的眼睛无神的望着远处,奄奄一息的模样。 白鹭慌了神:“君后可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找太医!” 谢小满:“……不用。”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其实我还好。” 白鹭不过就出去一会子功夫,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君后,这到底是怎么了?” 谢小满抬起眼皮,对上了关切的目光,叹了一口气,说:“没什么,我就是突然发现,我睡错人了。” 白鹭:“啊?” 谢小满:“不是,我找错人了。我见的那个人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白鹭听得是云里雾里的,明明所有的字都认识,怎么凑到一起就听不懂的。 谢小满也没有解释的欲-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呢喃道:“所以,我睡的那人真的只是一个侍卫,那约我见面的人到底是谁?” 谢小满的脑袋里满是疑惑,挤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不行。”他“蹭”得一下站起来,“我要去看看。” 说罢,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直接光脚踩在了地上,就要跑出去。 白鹭连忙把人拦了下来:“君后,都这个时候了,你要去哪里?” 谢小满推开门一看,外面天色已晚,乌云盖顶,星月光辉交错。 夜风一吹,理智逐渐回笼,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白鹭匆忙追了上来:“君后……” 谢小满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把门关上:“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在白鹭担忧的目光中,他说,“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白鹭只好退了出去。 谢小满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脚被冻得冰凉,这才回过神来,哆嗦着钻到床上去。 他披着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一点安全感。 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啊! 从穿书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缠成了一个麻团,解也解不开,理也理不清楚。就算是快刀也斩不明白。 谢小满按了按太阳穴,决定一条条往下理。 首先,那个侍卫重凌不是原著里和原主出墙的对象。 他在仅有的记忆里翻了翻,没找到关于“重凌”这个人的剧情,很好,这应该只是单纯的路人,和原著没有任何的关系。 谢小满想到之前对重凌的腹诽以及脑补,脸颊忍不住微微一红。 看来侍卫重凌不是坏人,什么也不知道,既不知道相约一事,更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这下,那些奇怪的表现与话语都有解释了。 而这人说的负责、善后,应该都是真的,而不是另有所图。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只是侍卫与小太监,也不是不可以…… 思绪一下子扯远了,谢小满连忙拉回来,掰着手指继续想正事。 关于侍卫重凌的事情先不谈。 他必须要知道,这个给他写信的人究竟是谁。还要确定这个人的手上有没有关于他的把柄。还有,这个人三番两次找上门来,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想要搞清楚这些事情,那这个约他是非赴不可的了。 不知为何,谢小满心中有些不安,咬了咬唇角,继续计划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找到写信的人,试探一下。 还有侍卫重凌这边,为了不把无辜之人卷入风波之中,遭受无妄之灾,还是得继续捂好身份,千万不能让对方知道他就是君后。 嗯……就先这样了。 - 于此同时。 烛光一明一暗。 端坐上首的人展开信件,修长消瘦的手指落下一片阴影,饶有趣味地看着信上写着的内容。 忍俊不禁道:“这诗写的不错。” 黑衣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 为了安全期间,这信在到手之时他就先翻阅过了,上面写的都是一些情啊爱啊的酸诗,看得久了都让人有些反胃,怎么想到不了主子口中的“不错”。 难不成主子欣赏这个口味的? 这个疑惑刚刚冒出,就见顾重凌双指夹着信件,在半空中一展,带着笑意道:“这一看就知道,写信的人是个蠢货,如此生动形象,难道还不算是写的好吗?” 黑衣人听着这近乎刻薄的评价,默默地低下了头。 嗯,这才对味。 顾重凌:“这信送到了吗?” 黑衣人回答:“已经安然送到凤启宫了。” 顾重凌手一挥,将信纸放在了烛台上,火舌舔舐着,留下了焦黑的痕迹。烛火照耀,纸上的字迹分明,写着一行行缠绵的诗,与谢小满手中的分毫不差。 而从墨汁晕染的程度看,显然这份才是正品。 火焰很快就将信纸吞没,吐出了一团焦黑的灰烬。 顾重凌手指一抖,这碎纸就与火光一同被风席卷到了半空中,很快消失无踪。 “就等着看好戏吧。”他垂下了眼皮,遮住了眼底的暗涌。 君后的位置是该让出来了,还是留给更适合的人坐。 也不知道小太监知道这件事后,又是如何感想。《 》 14、没了 过了一个晚上,谢小满终于成功的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事情既然都已经发生了,再去纠结有没有认错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后续该怎么办。 他必须要去见那个写信的人一面,拨乱反正,以免再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 大约是心中记挂着事情,谢小满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他借口说要就寝休息,让所有人都不要进来打扰。 宫殿门一关,他就飞快地换上了太监服,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宫去。 一回生、二回熟。 他做这种事情已经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一套操作下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直接一路出了凤启宫,来到了外面的长街上。 夜风吹得人冷飕飕的。 抬头一看,宫殿巍峨,飞檐翘角,琉璃瓦笼罩在月光下,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宫廷寂静。 因为暴君好战,常年不在王都,连带着后宫都空置着大半,里面正儿八经的主子也只有他一个。 白日里都不见热闹,更不用说现在太阳下了山、宫门落了锁,一眼看去,长街上黑乎乎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谢小满缩了缩脖子,沿着红墙角,快步朝着观月台的方向走去。 与前两次的慌张不同,这次他吸取了经验,带了一块凤启宫的腰牌,要是被侍卫拦住盘问,就说是君后派他出来的,这样一来,就不怕被发现了。 不过想好的理由也没有派上用场,一路走来,竟连个侍卫的影子都没瞧见,可以说是顺畅至极。 谢小满手腕一抬,借着灯火照耀,看清了前方。 眼前是一处分岔路口。 往右手边去,可以瞧见一座三层小楼。 往左手边去,则是一处高楼。 谢小满停留了片刻,抿了抿干涩的唇角,还是决定先去右边看看。 万一…… 万一他没有走错路、认错人呢? 虽然可能性不是很大,但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毅然走向了那座熟悉的三层小楼。 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有些硌脚。 走着走着,越靠近,心跳就越是加快。 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接着一下,就像是敲在他的心头似得,更加心生不安。 谢小满一会儿想要一鼓作气看个究竟,一会儿又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来回拉扯了一通,该来的还是来了。 小楼静静矗立在那里,将真相都摆在了面前。 今日万里无云,月朗星疏。 都不用点灯,只要一抬头,就能瞧见牌匾上的字。 ——藏书阁。 谢小满的心头咯噔了一下,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原来真的是他走错了,认错人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因为天太黑,走错了方向来到了藏书阁。第二次则是想当然了,直接看也没看就进来了。 直到现在,才知道真相。 重凌不是给他写信的那个人。 所以,一直以来重凌真的以为他只是一个小太监。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谢小满一时间五味杂陈,傻傻地拎着个灯笼,与硕大的“藏书阁”三个字对视。 心中一冲动,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不知为什么,他想要见一见重凌。 他知道两个人肯定没什么结果,可是在一切结束之前,至少还可以说上两句话。 日后还能留点想念。 谢小满鼓足了勇气进去。 藏书阁里一片寂静,连灯都没有点,更不见看书的人。 今天不用当值吗? 谢小满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走下楼去,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清晰分明。 谢小满惊醒了过来,忽然想起还有正事没办。 写信的人约了他今晚见面,他在藏书阁这里耽搁了一下子,不会对方以为他又爽约了吧? 这下也顾不上感秋悲春了,连忙拎起灯笼就往外面跑去。 跑得太急,灯火一晃一晃的。 紧赶慢赶,终于又回到了分岔路口前。 谢小满气喘吁吁,这次选了左边的路。 月光朦胧,树枝摇晃。 纤瘦的身影在地上拉长。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格外的幸运,都在这条路上兜了几圈了,连一次侍卫都没有撞见。 该不会是对方安排好了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谢小满没有多想,直接来到了这次真正的目的地——观月台。 观月台用以观星赏月之用,建得极高,一眼望不见顶,似乎站在上面伸手就可以触及到星辰。 谢小满仰头看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门。 门一打开,就有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谢小满措不及防,鼻头一痒,忍不住打了个一个喷嚏。 声音不大,但在这般安静的环境里格外突出,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了嘴巴,忍着痒意轻手轻脚地往里面走。 观月台是用来观星赏月之用的,但暴君似乎对这种风雅之事不太感冒,这块地方就这么空置了下来。上行下效,连带着宫人们也对这里不上心,久而久之,就这么荒废了。 在这般荒凉寂静的环境里,谢小满自然而然的生出了些许的不安。他不知道这不安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的想要远离这里。 可回过头一看,身后门窗黑洞洞的,像是噬人的野兽,冷冰冰地注视着。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小满咬了咬牙。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眼一闭、心一横,直接闯了进去。 吱嘎—— 谢小满拎着宫灯照了照,房间里却是空荡荡的,连个人都没有。 慢慢走上前去,桌上的烛台温热,烛蜡还没有凝结,显然是刚刚被人吹熄的。 他皱起眉头,左右一看,发现窗户敞开着,窗台上还留着一个鲜明的脚印。 谢小满顺着脚印望去,正好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奔跑在夜色中,慌不择路,生怕被人追上似的。 跑了? 这也太奇怪了。 对方约他来,他来了,对方又跑了。 这是在干什么,逗他玩吗? 谢小满满腹恼骚,嘀咕:“下次我再也不来了。” 还白白担惊受怕了一场。 这么想着,他转过身就要离开这里。刚回过头,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谢小满脚步一顿,疯狂地思考。 约他见面的那个人跑了,现在又来人了。 这样推断,那个人肯定是在躲着现在来的这一批人。 那显而易见,现在来的人是来捉奸的。 要被抓到就完蛋了! 谢小满心头一跳,连带着手中的灯笼都摔在了地上,里面火光跳跃了一下,逐渐熄了下来。 现在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只想着该怎么脱身。 正门被人堵住,是走不了。 那……跳窗? 谢小满凑上前去,一看底下黑黝黝的,双腿一阵阵的发软,伸出去的脚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不行,他怕高。 而且他又不会武功,要是这么跳下去,万一崴了脚、骨折了什么的,还不是照样被人捉个正着。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好了。 房间里总共这么大点地方,可供选择的地方很少。 谢小满张望了一圈,终于在对方进来之前,把自己塞进了靠墙的一个柜子里面。 柜子空间狭小,充斥着难闻的气息。他缩成一团,屏住呼吸,耳边回想着急促的心跳声。 砰。 砰砰—— 很快,脚步声停留在了门外。 门开了。 柜子的缝隙很窄,光线又过于昏暗。 以谢小满的视角,很难看清楚全貌,只能勉强看见一群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看不出什么,他只好竖起耳朵听外面的说话声。 先是有人问:“你确定看见了?” 接着另一个人笃定地回答:“我确实看见有个人进到里面来的,个子不高,穿着太监的衣服。” “观月台荒废已久,能来这里能干嘛,该不会是会见小情人吧?就这么忍不住?” “宫里头的事情说不准的,看起来光鲜,实际上,啧啧,什么对食、角先生多了去了……” 吵吵闹闹的说了一通,大概没有外人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根本没个收敛。 躲在柜子里的谢小满听着,脸颊都止不住的发烫。 还好,有人出声阻止了这些人的胡言乱语。 “先把人找到再说。”声音低沉清冽,听起来像是一块碎冰落入了脖颈中,直让人打颤。 他们像是畏惧这说话的人,当即止住了声,四处翻找了起来。 谢小满默默在心中祈祷。 不要发现他,不要发现他。 还好,暂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柜子。 他们先是发现了窗台上的脚印,然后又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六角宫灯。 “看这个脚印,应该是跑了,现在去追也应该晚了。” 有人拿着熄灭了的宫灯转动着,指着上面的花纹说:“这个宫灯可不是一般宫人能用的,看起来是凤启宫的。” “难不成是君后宫中的宫人耐不住寂寞爬墙了?” “这不好说。” 又是那个冷冰冰的声音说:“君后出身书香门第,御下极严,怎么会纵容宫人做出这样的事情。” 谢小满抱着膝盖,不知为什么,明明这个人是在帮他说话,却听出了一股嘲讽的意味。 果不其然,其他人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 “谢家。” “听说这位君后也是听从谢相的命令才进宫的,外面还有个青梅竹马。” “说不定来这里相会的不是别人,正是君后。” 他猜对了! 谢小满心中更加的惶恐,死死咬住了唇角,这才不至于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来。 他在心中祈祷着这些人快走,不要发现他在这里。 不知道祈祷是不是起了作用,有个人提议:“既然人都跑了,我们还是先走吧,等明天再上报给侍卫所。” “也是,大晚上的,走了走了……” 那些人的身影逐渐远去,谢小满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那道冷冷的嗓音又响了起来:“人都跑了?我看未必。” 说着,一道人影靠近了过来。 那人走得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的声音都相差无几,像是胸有成竹的猎人,早就将猎物当做了囊中之物。 谢小满微微瞪大了眼睛,僵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 那人在柜子面前站定,然后轻笑了一声,慢慢地弯下了腰。 “这里不还有……” 隔着门缝,两人对上了目光。 声音戛然而止。 大概是安静的时间太久了,前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问:“怎么了,还有什么?” 那人目光微微一沉,神色如常地直起腰来:“没什么,是我看错了。” 另外一个人瞅了瞅半人高的柜子:“里面有人?” 谢小满的心揪了起来。 完了。 已经被发现了。 他忐忑地等待着宣告。 但奇怪的是,那人分明是已经看见他了,此时却淡淡地说:“没,一只小猫跑过去了。” 其他人也没多想,招呼道:“走了。” 那人说:“你们先走,我再看看。” “也行,那你小心点。” “嗯。” 其他人闹哄哄的走了,观月台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只有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柜子前面,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没有人说话。 安静到有些令人感到窒息。 谢小满的嘴唇发干、喉咙发紧,心跳也变得特别的快,就在耳边快要炸开的时候,听见那人说:“还不出来吗?” 谢小满一愣。 那人又说:“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语气分外的熟稔。 谢小满眨了眨眼睛。 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人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灵光一闪而过。 他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抬头一看,对上了一双单薄上扬的凤眸,斯文矜贵,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脱口而出:“是你!” 站在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顾重凌。 难怪会帮他掩饰了。 危机解除。 谢小满彻底放松了下来,手指一动,发现掌心湿漉漉的,都是汗水,在身上擦了擦以后,就要从里面爬出来。 只是柜子狭窄,他蹲得太久,腿都蹲麻了,这么一动,整个人就保持不了平衡,直接一头栽了出来。 “……!” 谢小满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他没有摔在冰冷的地上,而是撞到了一个温软的怀抱里。 顾重凌一挑眉:“这么着急?” 这话有些意味深长,谢小满的脸色不自觉的就红了。 “没、没有,你松开!” 他要站起来,可腿还在发麻,怎么也使不上力。只好一手撑着借力,这一按,就按到了一些不该碰的地方。 硬邦邦,热乎乎的。 没想到顾重凌这人看起来病弱,实际身上该有的都有,身上的肉结实而不臃肿,每一块都恰当好处,能够爆发出应有的力量。 这下,不仅腿站不稳了,连手都软了。 谢小满沉默片刻,干脆放弃了抵抗。 顾重凌一手扶着,轻松就把人抱了起来,转过头又放到了椅子上。 桌上的烛台已经被再度点燃。 灯火闪烁,烛泪滴滴滚落,凝结成了一层层的蜡。 顾重凌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上,步入了正题,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按照计划,来到这里的应该是君后。 他早就知道君后有一个青梅竹马,而竹马也对君后旧情难忘,时不时会借着职位之便送信到凤启宫。 知道归知道,但他并没有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而是静静等待着,在需要的时候,再把这一步暗棋拿出来用以杀招。 这次,信送到了凤启宫,竹马也到位了。 怎么来得不是君后,而是一个小太监? 顾重凌的目光一棱,手指不自觉轻叩着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谢小满吞吞吐吐:“我、我……” 刚刚经历了这么一番惊险刺激的景象,他的脑袋还是一团浆糊,转动不起来。 但唯一知道的一点就是,千万不能让对方知道他就是君后。 心思一转而过,他的嘴巴比脑子动得更快,直接把早就想好用来应付侍卫盘问的说辞给说了出来:“是君后让我出来的。” 顾重凌果然没有怀疑,而是顺着话往下说:“他让你出来做什么?” 谢小满犹豫了一下:“……不知道。” 顾重凌:“嗯?” 谢小满思路打开,决定把所有的锅都往“君后”身上甩,不管怎么样,先把自己的嫌疑洗脱了再说。 于是他开始了临场发挥:“君后就让我到这里来,其他的……什么都没和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顾重凌的指尖一顿。 小太监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帽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乱糟糟的,眼尾湿红,更显得一点红痣惹人怜爱。 也许是受了惊吓,脸色微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到了这里没多久,你们就来了,我怕被发现,就躲到柜子里去了。”说着说着,还哽咽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我没做坏事。” 顾重凌眉间的冷意缓缓散去:“好了,我信你。” 谢小满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唇角动了动,嗫嗫道:“你别告诉别人好不好?” 顾重凌眉梢一扬:“若是我要告诉别人,你还能坐在这里吗?” 谢小满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我就是害怕,君后吩咐我做的事情没有做好,回去以后肯定会挨骂的。” 他只是想套一套话,问问对方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但对方却不上套,反而关注了到了其他地方。 “君后……对你不好?” 谢小满从中品出了一点危险,支支吾吾地说:“我身份低微,就算不好,也只能受着了。” 那就是不好。 顾重凌目光一深:“那就是不好。”他思虑片刻,“你想要换个宫吗?” 谢小满:“啊?” 顾重凌:“我有门路,可以把你调去勤政殿。” 谢小满想也没想就摇头:“不、不用了。” 顾重凌:“你不是爱慕君上吗?勤政殿就是君上的住处。” 谢小满:“……” 什么是谎话说多了圆不回来了? 这就是啊!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小太监,能够被调去勤政殿,肯定是欣喜若狂。 但问题是他不是啊! 他总不能再分出个人来,一边在凤启宫当君后,一边在勤政殿打工,偶尔还要装作小太监吧? 不行。 得想个理由拒绝。 谢小满:“我虽爱慕君上,但……我也知道君上是属于君后的,我不敢僭越,只要能远远的看上一眼,也足够怀念一辈子的了。” 这话说的,连谢小满自己都觉得绿茶,说到最后牙齿都酸了,好歹还是装出了深情似海的模样来。 “……这样,就够了。” 也许这话是将对方给打动了,倒也没再提调去勤政殿的话。 就在谢小满觉得这一茬揭过去的时候,又听见顾重凌道:“你也不必担心,君后,很快就不是君后了。” 谢小满:“?”《 》 15、骗了 顾重凌知道小太监胆子小,没想到会这般的小。 不过就说了这么一句,就吓得瞪大了眼睛,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在说什么?” 顾重凌有些好笑,慢条斯理地重复着:“我说——”他还特意压低了嗓子,“君后马上就不是君后了。” 这话在耳边炸开,谢小满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晕了半天,问出了一句:“为什么?” 顾重凌眉梢一挑,就算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也丝毫没有不耐烦,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据我所知,君上对谢家的忍耐已经到了极致了。” 夜风在吹,从半开着的窗户灌进来。 谢小满的后颈发凉,连带着寒意沁到了骨子里,声音打着颤:“谢家,谢相还有君后……” 顾重凌微微眯起了眼睛:“自然是一起料理了。” 谢小满有些麻了。 顾重凌:“怎么,你不高兴吗?” 谢小满:…… 都死到临头了,他还笑得出来吗? 对不起,真的做不到。 谢小满勉强道:“我、我……这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顾重凌轻哼了一声:“你不是爱慕君上吗?” 谢小满傻傻地问:“这有关系吗?” 顾重凌:“当然。”他一手撑着桌子,慢慢靠近了过去。灯火一暗,落在了脸侧,勾勒出了一道病弱分明的轮廓。 他的嗓音很低,像是在诱惑一般,“没了君后,你就不必顾虑这么多,可以接近君上了。” 谢小满的心头一跳,那种不安的感觉又从角落里爬了出来,在警告着他很危险。 咽了咽口水,垂下了鸦羽般的眼睫:“我身份地位,自知配不上君上。再说了,就算没了现在的君后,还有满国的名门贵族等着君上填补后宫之缺。” 顾重凌的唇角微微一扬:“你没试过,怎知配不配。” 谢小满:“……” 试试就逝世是吧。 他着重强调道:“我有自知之明。我爱慕君上,从未想过君上会垂怜于我。” 顾重凌直直注视着。 小太监低垂着下颌,眼角微红,点缀着细碎的泪光,竟比窗外的星辰还要璀璨。 尤其是那一点红痣,像是一团没有化开的胭脂落在了雪上,浓丽精致,可怜又可爱。 搭在一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缓声道:“不必妄自菲薄,你比那些人都好。尤其是君后,呵。” 最后一声笑中,充满了嘲弄的意味。 谢小满的心顿时就揪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试探:“君后……做了什么事?” 顾重凌本不想说太多。 但看小太监这般怯怯的模样,觉得告诉他也无妨。 于是直接说:“杀头的大罪。” 谢小满一哆嗦,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是什么罪要杀头?” 顾重凌随意道:“比如,把持朝政、霍乱后宫。” 听着这话,谢小满的心头拔凉拔凉的。 这些都是原著中原主做的事。 可是他现在明明没有做,这黑锅怎么就栽到了他的头上?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辩解道:“把持朝政,不是因为君上在外征战,君后才垂帘听政的吗?而且朝廷上都是谢相说了算的,和君后没多大关系吧?” 说着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顾重凌淡淡道:“这重要吗?” 谢小满轻轻“啊”了一声,茫然无措。 顾重凌眉间满是冷意:“我……君上想要谁死,谁就有错。” 谢小满抿了抿唇角。 这是人治社会,而不是法制社会。 国家的最高法不是法律,而是一个人的意愿。 暴君想让谁死,随便找个莫须有的罪责,就能将人摁死。有没有做过,根本不重要。 谢小满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暴君想搞谢相。 等谢相倒台了以后,就是谢家。 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身为君后,就算他什么都没做,也会被清算。 看来,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 暴君什么时候暴毙? 他想守寡,很急很急的那种。 谢小满揪着手指,半天不语。 顾重凌还以为是被吓到了,眉心一拧,复又缓缓松开,语气温和道:“就算没有把持朝政,那也犯了霍乱后宫之罪。” 谢小满猛地抬起头。 他,霍乱后宫。 这件事确实做了。 但问题是……不是和面前这个人一起做的吗?光靠他一个人可干不了这么大的事情。 顾重凌继续说:“我早已有了证据。” 谢小满心头一紧:“什么证据?” 顾重凌:“君后在未入宫之前,有一青梅竹马,两人私底下一直都有诗书传信。” 谢小满顿时绷紧了肩膀。 那些信、那些纸条……他都藏得好好的,看完就烧掉了,面前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顾重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轻笑了一声:“在这宫里面,最不缺的就是眼睛。” 谢小满今天已经被吓得够多了,所以就算听到了这话,也没生出多少波动。 就算信件被人看过了也不能怎么样。 上面的话是写的恶心了一些,但没有署名,也没说是写给谁的,就算拿出来了,也可以完全不认账。 再说了,要是对方真的有证据了,就不会坐在这里和他聊天了。 谢小满逐渐平静了下来:“传信,也不能证明什么。” 顾重凌:“我知道,捉奸要捉双。所以,今晚我才会在这里。” 谢小满后知后觉地惊出了一声冷汗。 太巧了。 如果他没去藏书阁,没在那里逗留一段时间的话,等他来到观月台和写信的人照上面,就会被后脚来的侍卫抓个正着。 谢小满心思一转,关切地问道:“现在没有捉到,你要怎么办?会被罚吗?” 顾重凌:“不会。” 谢小满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也不知这声感叹是在说顾重凌,还是在说他自己。 话音落下。 观月台上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顾重凌的指尖摩挲着,在书写着什么。 今晚上,实在是太巧了。 在他们来之前,约见的人就已经跳窗跑了,而要网的大鱼不见了,来的是小太监。 难不成,谢相已经有所察觉了? 顾重凌觉得有些棘手。 本以为运筹帷幄稳稳拿下,没想到竟然出了意料之外的岔子。 不过这并不至于让他恼怒,反而是生出了一点兴致,如今才将君后真正当做一位对手。 传信的手段很简陋,简陋到足以让人发笑,只要仔细一些就能察觉到。 但换个角度想,这会不会是故意让别人知道的? 暴露出明晃晃的弱点,把别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方便掩盖更隐蔽的事情。 顾重凌的手指一顿,在桌上画了一个圆。 声东击西。 这样一来,可以揣测的地方就多了。 比如……小太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肩负着任务来的? 顾重凌的心思不重,与其用阴损伎俩,更喜欢战场上的运筹帷幄,但和那些个心眼多的人交手多了,也不自觉会往深处想几分。 此时看向小太监的目光微微一深,像是要将人看穿似的。 谢小满:“……” 顾重凌不动声色道:“不是说君后待你不好,你怎么这么担心君后?” 谢小满心头砰砰作响,感觉自己身上的马甲危危可及。在大脑空白了片刻后,飞快地想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我不是在担心君后,只是在担心我自己。” 他偷换了其中的概念,自觉不是在骗人,说起话来自然理直气壮,看不出一点心虚。 顾重凌眉梢一挑:“担心你自己,这有何担心的?” 谢小满左右一看,见四周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你说君后霍乱后宫,那我们不也一样吗?” 顾重凌皱起了眉头:“这怎么一样?” 谢小满反问:“这怎么不一样了?” 都是在后宫里偷了人,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难不成还有你的霍乱后宫大于我的霍乱后宫这种说法吧。 谢小满做出惴惴不安的模样:“你说了,霍乱后宫是要杀头的。”他挤出了两滴眼泪,“我就是害怕……” 表面上在哭,心中在快速思考。 看起来,面前这人对“君后”抱有莫名的敌意。 顾重凌是宫里的侍卫,自然是在暴君这一边的,看起来是卯足了劲想要抓到“君后”犯的错。 千万不能让这人知道他就是君后。 要知道,古代讲究君君臣臣父子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万一这人知道了真相,帮他隐瞒的可能性很小,说不定会为了大义,连他一起都供给暴君,两个人整整齐齐的去世。 想到这里,他故意问道:“你说,万一别人发现了这件事,我们会被杀头吗?” 灯火摇曳,月影清透。 少年侧过了脸去,鼻梁笔挺,眼睫卷翘,扑扇扑扇的,带出晶莹的泪珠。 越发惹人怜爱。 原来是害怕步了君后的后尘,这才这般担心,问得这么多。 顾重凌方才的异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喉结上下一滚:“不会的。” 谢小满的目光湿漉漉的:“真的吗?可是我还是害怕,如果连君后都要死的话,我们怎么可能逃得过去?” 顾重凌原本是想试探一下,没想到这小太监这么经不起吓唬,连句重话都没说,直接就眼泪汪汪了。 这般没有心机的模样,想来也当不了卧底,成不了事。 顾重凌耐下性子哄道:“不会的,不会有人知道的。” 谢小满的眼泪止了止不住,说起话来也黏黏糊糊的:“可是……” 顾重凌:“好了,没有可是。” 谢小满还在担心,眼睫不安地扇动着:“那今天晚上的事情怎么办?” 顾重凌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说:“我会善后的,没有人会知道你来过这里。” 谢小满要的就是他这一句话,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但面上还是露出了纠结之色,小声地问:“会不会连累你了?” 顾重凌:“无妨。”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提醒道,“要是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传信给我。” 谢小满的第一反应:“什么事情?” 顾重凌对上他干净清澈的眼睛,有些无奈:“就是——要是君后再让你做今天这样的事情,就来找我。” 谢小满:“那我该怎么找你?” 顾重凌略微思索片刻:“你就将布条系在凤启宫后院的梧桐树上。白色是有事,红色是有急事,我会来找你的。” 谢小满点了点头:“好。” 答应是答应了,但在心中腹诽:这么容易暴露身份的事情,他才不会做。 窗外夜色浓郁,打更声顺着风遥遥传来。 谢小满坐立难安,找了个借口想要走人:“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复命了。” 顾重凌:“好。” 就在谢小满以为可以逃出生天的时候,一转头,看见对方也站了起来,说:“我送你。” 谢小满脱口而出:“不用了!”话音落下后,他才发现拒绝得太快、太反常了,于是找补道,“我怕耽搁你的正事。” 顾重凌:“没事,后半夜不用当值。再说了,路上还有侍卫巡逻,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谢小满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胡乱点头,快步走到了前面。 他以为自己走得足够快了,可对方手长腿长,两三步的功夫就追了上来。 男人站在身侧,肩宽腿长,什么都不做,就带来了一股压迫感。 谢小满有些慌,生怕被扒下身上的马甲,一直埋着头走,一言不发。 从观月台走出去没多久,就撞上了一队巡逻的侍卫。 顾重凌上去攀谈,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侍卫就放行了。 接下来这样的情况还发生了好几波。 跟来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来的时候,路上别说人了,连个影都没有,一路畅通无阻。 而现在明显巡逻的队伍增多了,走着走着就能撞见一队侍卫。 谢小满心中有底了。 果然之前是为了给他下套,这才故意调开了侍卫。经过了这么一遭,后宫侍卫更加戒备,再想偷偷溜出来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想了想,装作好奇地问:“对了,你见到了那个人了吗?” 顾重凌侧过头:“你没见到?” 谢小满老实地说:“没有,我一进来房间里面就是空的,然后……你们就进来的。” 谢小满长了一张天生纯良的脸。 眼尾钝圆,鼻头也小小的,没有一点攻击性。当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他在说谎。 不过现在也确实没说谎。 顾重凌的目光一扫而过:“我也没见到。” 谢小满攥着手指,绞尽脑汁地想要知道更多一些的消息:“既然你知道君后在和别人传信,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顾重凌漫不经心地说:“问这个做什么?” 谢小满的喉咙有些发干,但还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就是好奇,如果不可以问的话就不问了。” 他低下了头,从侧脸看去,还有些委屈。 顾重凌:“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谢小满扑扇了一下眼睛。 心想:这种情况,再不知道多一些才危险。 顾重凌又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不要掺和进来。” 谢小满也不想掺和进去。 可偏偏在剧情的推动下,还是被迫卷入其中。 他暗自撇了撇唇角,搬出了一个理由:“我知道了那个人是谁,才能不掺和进去呀。不然像今天晚上这样——如果不是你在,我就真的完了,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顾重凌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准说这种话。” 谢小满被吓了一跳,连忙道:“我、我不说了。” 顾重凌可能也觉得这样的语气太重了,安慰道:“不用担心,这段时间,那人应该不会再找来了。” 谢小满不懂就问:“为什么?” 顾重凌嘲讽地笑了笑:“因为他不想找死。” 谢小满似懂非懂:“哦……” 顾重凌看他这没有心机的模样,难得替人操起了心来:“等你回去以后,君后要是问起来,你说前半段就行了。” 谢小满:“不要把你供出去吗?” 顾重凌忍不住,还是伸手戳了一下面前的额心:“傻。” 谢小满捂住了额头,满脸不解。 顾重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不知道吗?” 谢小满:“我好像有点知道了,我不会把你说出去的,那你也不要把我说出去。” 顾重凌:“……好。” 在交谈间,路途显得格外的短。 等到一转头,巍峨的宫殿就在眼前。 凤启宫的门口熄了灯、落了锁,只有侧门挂着一盏小灯,在风中忽明忽暗。 谢小满也停了下来,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压低了嗓子说:“我进去了。” 意思是,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也不知道顾重凌听没听懂话中的深意,倒也没继续再往里走,就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了小太监的身上。 谢小满迟疑地挪动着脚步。 一步,又一步。 时不时还要回过头看看,总觉得对方还要再说什么。 男人就站在月色中,身影缓缓拉长。 此情此景,风一吹,让人感觉有些萧瑟。 就在谢小满即将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一声:“等等。” 谢小满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果然还有话说。 他转过身,倚靠在门扉上,望了过去。 灯火幽暗,更显得少年唇红肤白,灯光汇聚在了肩窝处,画出了一条令人瞎想的弧线。 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 还是顾重凌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后天,君上就要回来了。” 谢小满干巴巴地说:“是、是吗?”这个回答太过于平淡,不太符合他爱慕君上的人设,于是又道,“那我不是可以见到君上了!” 顾重凌:“是。” 他斟酌了片刻,“我托人给你留了个位置。” 谢小满一愣:“位置?” 顾重凌:“你可以跟着迎接的依仗一起出去,这样就能看见君上了。” 谢小满明明不想去,却还要做出雀跃的模样:“是吗?以我的身份也能去迎接君上吗?” 顾重凌:“自然可以。” 谢小满踌躇片刻:“那君上会看见我吗?” 顾重凌含着笑意:“是在最前面的位置,保管君上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瞧见你。” 谢小满:“……” 谢谢。 完全不想去了。《 》 16、送了 不知道是被冷风吹得,还是被这“好消息”给惊到了,反正谢小满的脸有些麻。 不过他现在套着的这个马甲是暗恋暴君的小太监,能有这个机会,第一反应肯定不会是拒绝。 于是他扯开一个笑容,做出了雀跃的模样:“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少年的声音清亮,双眼亮晶晶的,璀璨如星子,充满了期待。 顾重凌失笑:“自然是真的。” 谢小满皱了皱鼻子,试探道:“你可别骗我,君上真的能在这么多人之中看见我吗?” 顾重凌:“我保证,君上能看见你的。” 谢小满微微抬起下颌,似有疑惑:“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顾重凌轻轻“唔”了一声:“依仗队里有后宫的侍卫,我帮你说通了,保管给你留个好位置。” 谢小满:“……” 顾重凌:“怎么,不高兴?” 谢小满:“没、没有。”他没有想到对方这么敏锐,下意识地解释,“我就是担心……” 隔着一轮月色。 男人的声音显得有些冷。 “担心什么?” 谢小满自怨自艾道:“就算君上看见我了,能怎么样呢?君上又不会喜欢我。” 顾重凌:“会的。” 谢小满:“啊?” 顾重凌的唇角含着笑意:“会喜欢你的,别担心了,外面风冷,快些进去吧。” 这个回答实在是太过于笃定了,谢小满生出了一点不真实的感觉。不过他也来不及多想,侧过身,从门缝中钻了进去。在关上的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 男人还站在那里。 冷清的月色落在他的肩头,更显病弱文雅。 谢小满收回了目光,“砰”得一下关上了门。他心头有些乱,迎着夜风快步往回走去。 好不容易到了寝宫,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是没有放下心,想着侍卫重凌说的话——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人疑神疑鬼的。 谢小满放心不下,连灯都不敢点,胡乱脱下了外袍和帽子,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摸黑钻到了床帐之中。 万籁寂静。 月光从窗缝中流淌了进来,横梁上的蝙蝠纹路若隐若现。 谢小满攥着被子一角,仔细回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不免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实在是太险了。 只差这么一步,就要被捉个正着了。还好发现他的是侍卫重凌,他反应得也快,不然身上的马甲都要岌岌可危了。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唇角,把小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似乎这样就可以给自己带来一些安全感。 小脸缩在被角下面,只露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侍卫重凌应该没有怀疑他的身份吧? 嗯,肯定没有。 如果马甲掉了的话,临走时就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了。 谢小满的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很快就又想起了另外一个头痛的事情。 暴君就要回来了。 侍卫重凌约他一起去迎接暴君。 还保证他能站在暴君一眼就看得见的地方。 谢小满嘀咕了一声:“我可真的是谢谢你了。” 他对暴君实在是敬谢不敏。 唯一想和暴君发生的联系就是守寡,别的什么都不想谈。 每日三省吾身。 今天守寡了吗,守寡了吗,守寡了吗?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谢小满裹着被子侧过了身,裹得跟蚕蛹似的,蠕动了一下,开始忧愁。 听说暴君长得青面獠牙、五大三粗的,光靠着一张脸就能在战场上吓得人心胆具裂,名声能至小儿夜哭。 这么坏,又这么吓人,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和暴君见面的为好。 得想个办法…… 想着想着,眼皮逐渐沉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就从中飘出了细弱的呼吸声。 - 等到谢小满睡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这些日子来,他越来越嗜睡,可睡得越多就越睡不醒,导致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醒来以后,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平躺在那里怀疑了一会儿人生。 怎么就这么倒霉。 要让他穿成主角的小弟,抱一抱主角的大腿也好,没想到穿成谁不好,直接成了对照组暴君一家。 还是那种衬托完主角就嗝屁,绝对不二次利用的那种。 要不还是放弃治疗,躺平等死好了。 可能是他的怨念太过于明显,以至于招来了白鹭亲切的问候:“君后,您还好吗?” 谢小满:“……我还好。” 一边说着,他一边挣扎着爬了起来,还没站稳,就听见白鹭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白鹭说:“谢相给您传话了。” 谢小满还愣了一下。 谢相? 哦,就是那个把他送进宫的二叔。 这位现在是个权倾朝野的奸臣,戏份十足,但却在原著里根本就没出现过,也不知道结局是死是活。 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下场大概不咋地。 谢小满:“二叔他说什么了?” 白鹭低垂着头,嘴皮子飞快地动了动:“谢相让您明日出宫去迎接君上,然后将君上请进凤启宫中。” 谢小满:“啊?” 白鹭接着说:“谢相让您不要操心,后面的都安排好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谢小满一脸懵逼,完全没有听懂:“什么意思?” 白鹭也没太懂,但她秉承一个想法:“我们只要听谢相的安排就可以了。” 谢小满心中不安。 谢相该不会想要搞事情吧? 把暴君请到凤启宫想要干嘛?该不会是要来一波刺杀吧! 他一激灵,握住了白鹭的说:“不能去!” 白鹭不解:“为什么?” 谢小满生怕隔墙有耳,不敢多说,只能用眼神示意这其中有诈。 白鹭犹豫片刻:“君后,谢相不会害您的。您与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听谢相的总没错的。” 如果谢小满不知道原著的剧情,可能还真的信了这一番说辞了。但问题是,他知道剧情,谢相别说是反派了,连个炮灰都没混上,由此可推断,谢相不管干啥都能完蛋。 于是他咬死不松口:“我就不去。” 白鹭焦急了起来:“您要是不去,谢相那里怎么交代?” 谢小满:“就说我病了。” 白鹭:“可是……” 谢小满转过头问:“你听我的,还是听谢相的?” 自从穿书以来,白鹭是他见过的第一个人。 刚开始他把白鹭当做了解世界的npc,可等相处得久了,也不免生出了一些感情。 如果是向着他这边还好,如果白鹭是谢相的人……那他还是会有些难过的。 白鹭丝毫没有犹豫:“我听您的。” 谢小满松了一口气:“好,你就传话回去,说我吃错了东西,恶心想吐,起不来身了。” 白鹭刚要出去,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她还以为谢小满回心转意了,脚步一顿,就又听见他说:“算了,等明天再说。” 谢小满嘟囔着:“现在说了,找个太医来就瞒不住了,等到明天把宫门关紧,再用这个借口不出去,拖到暴……嗯,拖到君上回来就没事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谢小满心中还是没底。 一会儿想着谢相会不会直接派人来强行带他出去,一会儿想到和暴君见面了该怎么办。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天,等到第二天一早,他就严阵以待,准备着打一场硬仗。 谢小满提前吩咐了白鹭,让她把凤启宫的宫门给关上,让底下的人不要轻易进出。 自己则换上了一身小太监的衣服,缩在窗户后面张望着,随时准备着看到情况不对就跑。 半个时辰过去。 外面很安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 还是没有动静。 宫中静悄悄的,既没有人在外面叫门,也没有人突然闯进来。 他昨天晚上熬了半夜,想着如果遇到如下情况该怎么应对,结果想了个寂寞。 对方根本不出手。 谢小满站直了起来,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奇怪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鹭同样也想不通:“要不,我出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 谢小满点头:“你出去看看。” 白鹭打开了门锁,悄声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就又折返了回来。 一脸诧异道:“外面没人。” 谢小满:“一个人都没有?” 白鹭肯定地点头:“一个人都没有。” 谢小满摩挲了一下下颌:“不应该啊。” 白鹭也符合:“是啊,谢相说了,会安排人过来的。怎么一个人都没来,像是被拦在了外面一样。” 谢小满的动作一顿,想到了一个可能,微微一笑:“我知道了。看来,不仅是我不想见到君上,君上也不想见到我。” - 于此同时。 顾重凌牵着缰绳,慢吞吞地走在官道上。身后的队伍井然有序,人虽多,但丝毫没有多余的吵闹,只能听见马蹄声与盔甲摩擦时发出的声响。 走到半途,从队伍中间出来一个黑衣人,他驱着马,来到了落后半步的地方,低声说:“凤启宫那边都安排好了。” 顾重凌没说话,而是抬眸望向了前方。 在不远处,已经可以看见离国王都的城墙。城墙连绵不绝,上方旗帜猎猎,宏伟巍峨。 黑衣人继续说道:“我们听到消息,君后像是与谢相有了矛盾,不肯听从谢相的安排。属下就自作主张,顺水推舟,将谢相的人拦了下来,没让他们进去凤启宫。” 顾重凌“嗯”了一声,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他与这位君后只是政治联姻,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根本不会在乎会不会出城来迎接他。 不过他也知道,这些出身谢家的君后也只是谢相手中的一枚棋子,身不由己。 他不会厌恶君后,但仅限于此。他的耐心很少,只能留给重要的人,至于其他的,说句难听的——管他死活。 顾重凌拉了拉缰绳,驱使着马儿再跑得快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可是事与愿违。 等顾重凌来到城门口,迎接的队伍仪仗声势浩大,几乎满朝文武都在这里了,领头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谢相。 顾重凌从谢相的身上一扫而过,随意地看向人群之中。 站在那里的人身姿笔挺,从上往下看去,却有些奇怪,像是少了一个人似的。 顾重凌的眉心微微一拧。 令人厌烦的那个人没来。 他期待的那个人同样也没有来。 两件事情放在一起,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望。 顾重凌的脸上看不出分毫情绪,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时间很短,但还是落入了谢相的眼中。 谢相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君上在寻谁?” 顾重凌已经决定了要处理谢家与谢相,但面上还是君臣得宜的模样:“君后——没来吗?” 谢相耷拉着眼皮,眼角闪过一丝精光:“君后凤体不适,正在休养,未能来接驾,还请君上恕罪。” 顾重凌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我记得君后在没入宫前甚是健壮,怎么一入宫就多灾多难,难不成是后宫的风水犯冲?要不,还是带回谢家将养好再进宫吧。” 面对这般尖锐的话题,谢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后宫没有龙气庇佑,自然风邪乱入,只要君上去凤启宫走上一遭,待在真龙天子身边,必定百病全消。” 顾重凌笑了一声:“孤又不是太医,能有什么作用?有病还是得看太医。” 谢相:“是,臣这就安排太医去给君后把脉。” 顾重凌不耐烦与这样的老狐狸打机锋,鞭子一甩,直径从谢相面前走了过去。 马尾一甩,掀起一阵尘土。 谢相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用手去遮,口中道:“恭送君上。” 等到队伍走完,旁边有机灵的上前来,拿着帕子要帮忙擦拭头脸上的灰尘。 谢相冷着脸,一把把帕子夺了过去,擦了擦脸颊:“君上之前看的那里,站着的是谁?” 臣子张望了一眼,吩咐人去问,很快就得到了回答:“那一圈站着的都是后宫里的侍卫、宫女还有太监。” 谢相捏着手帕:“不对劲。” 臣子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维,请教道:“还请谢相赐教,这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 谢相:“君上从不做无用之事,既然他往那处看了,必定有玄机。” 臣子:“啊?” 谢相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受上任离国君主托孤,辅佐下一任君主,这应该是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刚开始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随着手中的权利越来越大,心中的想法也逐渐面目全非。 他想要将顾重凌架空成一个傀儡皇帝,可没想到对方装作醉心战场的样子,将军权一点一点的收拢到了手中,等回过头来,已经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现在他的身后站着整个谢家,还有无数条人的性命,不能后退了。 再退,就是死路。 谢相定下了心:“去查。那些侍卫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接近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给我查得一清二楚。”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眼,但他隐约觉得,能抓到顾重凌的命脉死穴。 “是。” 叮嘱完了以后,谢相抬手又招呼来了一个人:“把这件东西去君后宫中。” 说着,另一个仆人端出了一个托盘,上面盖着一层红布,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被吩咐那人接了过来,有些好奇,忍不住看了一眼。 只见红布遮盖下,下面的东西小巧玲珑,竟然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玉色清透漂亮,被雕刻成了一只蚱蜢,羽翅分毫不差,栩栩如生。 这玉珍贵,但雕成蚂蚱,倒是有些奇怪了。 - 谢小满也是这么想的。 他握着玉蚂蚱,东看看、西摸摸,没想明白把这个送过来做什么。 联想到之前的举动,他猜测道:“难不成是在威胁我?” 白鹭奇了:“送一个蚂蚱,能威胁什么?” 谢小满手指一展,将蚂蚱整个握入手中:“他应该想暗示的是——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蚱这么简单?” 说完后,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行。 不能再和谢相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拖累死。 可是不和谢相混了,那该和谁混比较好? - 另一侧。 顾重凌慢条斯理地翻开了一页书:“谢相给君后送了一只蚂蚱?” 黑衣人:“是。” 顾重凌颔首:“知道了。” 黑衣人抬头看了一眼,试探着问:“属下斗胆问一句,谢相这一手是何意?” 顾重凌的唇角扬起了一抹笑,眼底却是冷的:“他是在和君后说,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逃脱不了。” 黑衣人揣测:“那接下来是不是得小心为上……” 顾重凌:“接下来宫中必有动静,等着看好戏便是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捏了捏鼻梁,“今天小太监怎么没来?” 黑衣人:“属下无能,派出去的人在凤启宫门口守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 他顿了顿,“不过属下猜测,可能是君后在背后搞得鬼” 顾重凌松开了手,眉宇间锋芒毕露。 “……君后。”他低声说,“还是早点收拾了好。”《 》 17、约了 “阿嚏——” 谢小满鼻头一痒,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声比一声响,眼角都沁出了一点湿润的泪珠。 白鹭关心道:“可是风吹着着凉了?奴婢这就去把窗关上。” 谢小满抬手阻止:“不是风吹的。”他揉了揉鼻尖,嘀咕了一声,“可能是有人在记挂我。” 白鹭没听出来这是个玩笑,还问了一句:“会是谁在惦记着君后?” 谢小满一愣。 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人选,不是别人,正是侍卫重凌。 可是他刚和重凌见过面,这才没多久,再怎么样也不能到这种牵肠挂肚的地步。 但不是重凌,又会是谁? 难道是……暴君? 一想到可能会被暴君这么惦记着,谢小满就不免感到一阵恶寒,搓了搓手臂,僵硬地转移了话题:“外面怎么这么闹哄哄的?” 白鹭:“奴婢出去瞧瞧。” 白鹭起身出去看了一下,很快就又回来了,口中说着:“是迎接君上的仪仗回宫了,许多宫人都出去看热闹了。” 听到这话,谢小满也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 凤启宫的宫墙很高,院子里的梧桐树更是郁郁葱葱,挡住了长街上的风景,什么也瞧不见。 谢小满问:“那你见到暴……嗯,君上了吗?” 他还是蛮好奇暴君是什么模样的。是不是真的像原著里写的那样,生得青面獠牙、五大三粗的。 白鹭摇了摇头:“奴婢未曾见到。”她顿了顿,“君上此番凯旋归来,必定会大摆庆功宴宴请大臣,到时君后自然能够见到君上了。” 谢小满:“……” 不,其实他只是好奇,并不是真的想见暴君。 好奇心害死猫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于是他半靠在了软枕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的病还好没,什么宴会都去不了了。” 白鹭试探着说:“君后还是不想见君上?” 之前她以为君后是因为谢相的缘故才不肯见君上,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既然都被看穿了,谢小满就干脆不瞒了,坐直了起来,摆烂道:“是,我就是不想见君上。” 白鹭:“可是……您与君上终究是夫妻,哪有不见面的道理?就算躲得过一时,也躲不过一世。” 这个道理谢小满都懂。 不过他知道原著剧情,不需要躲一辈子,最多躲到暴君去世就可以了。 只是这没办法和白鹭说,便含糊地带了过去:“嗯嗯,我知道了。” 这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知道的样子。 白鹭正想要再劝说两句,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白鹭只好先暂停劝说的工作,问:“是谁?” 门外传来小宫女的声音:“白鹭姐姐,内府公公来了。” 白鹭与谢小满对视了一眼。 这个开场,好像有那么一点耳熟。 谢小满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你去瞧瞧。” 白鹭问了一下小宫女:“是有什么事?” 小宫女说:“内府公公说,君上回宫,许多宫殿都缺人手打扫,一下子忙不过来,要从咱们宫里调人过去帮忙。” 白鹭皱了皱眉:“要几个人?” 小宫女:“一个就够了。” 白鹭不解:“不是说缺人手,怎么又只要一个人?” 小宫女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我去问问内府公公……” 白鹭把人拦了下来:“算了,一个人是吧?我这就安排人去。” 小宫女这才记起了一件事,忙道:“不用安排了,内府公公说了,还是上次的那个小满公公去就行了。” 白鹭的眉头皱得越发的紧。 别人不知道小满公公是谁,她还不知道吗? 总是出去,万一被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 于是问:“不能换个人去吗?” 小宫女:“是内府公公亲自点的人,特意叮嘱了,不能换人。” 谢小满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心中有数了。 叫他去打扫卫生是假,重凌找他是真。估计是有什么事要和他说,这才托了内府公公上门来,故技重施了一番。 不过招不在老,有用就行。 就在白鹭还在和小宫女拉扯的时候,谢小满已经麻溜地换上了太监服。 白鹭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就只能这么看着人走了出去。 脚步轻快,似乎还有些迫不及待。 - 谢小满一路出了凤启宫,又在宫门口看见了那位内府公公。 公公佝偻着背,眯着眼睛,就算是等了半天也看不出一点不耐烦。 谢小满走了过去。 上次这位内府公公耍了他一通,在宫里绕了一圈,还把他给扔在了半道上就溜了。现在见了面,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双手拢在袖子里,还冲着他笑了笑:“请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样子,谢小满也不好再计较什么,只能跟着上去了。 内府公公慢悠悠的在前面带路。 有了上次的教训,谢小满紧跟在后面,还时不时的看下路,生怕又被甩在半路上。 走着走着,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眼前的路有些陌生,既不是去藏书阁的,也不是去上次去过的地方的。 看走的方向,已经偏离了后宫,但又不是去前朝的路。 这是去哪里? 谢小满没忍住,问了一句。 内府公公耷拉着眼皮,老神老在地说:“自然是去要去的地方。” 谢小满:。 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位内府公公是重凌安排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害他,更不会带着他乱走。说不定是重凌想换个地方见面。 这么想着,他按捺着性子,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久,内府公公停下了脚步:“到了。” 谢小满也停了一下,抬头一看。 面前的宫殿奢华巍峨,屋檐上盘着金龙,门口的牌匾写着三个大字——勤政殿。 谢小满:“……” 让他收回之前的话。 他看看勤政殿的牌匾,又看看内府公公,干巴巴地问:“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内府公公:“没走错。” 谢小满拉高了声音:“没走错为什么会来这里?!”话音落下,他感觉自己的说话声太响了,又压低了嗓音,“这可是君上的住处!” 内府公公耷拉着眼皮:“我自然知道这是君上的住处。” 谁和你说这个了! 谢小满深吸了一口气:“那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 内府公公慢吞吞地说:“不是说了,宫里人手不够,这才去别的宫调人来打扫。” 谢小满麻了,试探着说:“不是重凌要找我吗……?” 内府公公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家可不认识你说的人。” 谢小满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在装蒜,但看看样子又不太确定,一时间拿不准注意。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内府公公的动作更快一步,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跟脚底抹油似的。 等谢小满回过神来,长巷上就只站着他一个人了。 风一吹。 凉嗖嗖的,还有些萧瑟。 谢小满又看了看勤政殿的大门。 心想,重凌怎么也不可能约他在这里见面。在暴君跟前出墙,这也太刺激了。还是会人头落地的那种,一般人玩不起啊。 得,他也先溜吧。 只是刚没迈出去第二步,就见面前的宫门“吱嘎”一声打开,从中探出了一个身影。 “你,进来。” 谢小满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确认道:“我?” 那人翻了个白眼:“不然还能有谁?快些进来,我们都要忙不过来了。” 谢小满跑路跑到一半被抓个正着,为了不被怀疑,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总觉得勤政殿挺压抑阴森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谢小满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喘气都不敢大声,试探着问了一句:“君上……在宫中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君上自然不在,就算在,也不是你我这种身份的人能见的。” 谢小满放心了。 看起来他真的是阴差阳错被派过来打扫卫生的,能撞见暴君的概率很小。就算是碰到了,估计暴君也认不出他来。 等到时候随便糊弄一下就可以走人了。 七弯八绕地走了一圈,那人在一处房门口停了下来,分配了任务:“你就在这里打扫,别乱跑。” 谢小满“哦”了一声,推门进去一看。 这是一处小书房,不大,但是却处处雅致,桌上放着一樽小巧的博山炉,墙上画着的仙鹤图出自名家之手,就连随手放着的镇纸用的都是上好的玉石。 看了一圈,他才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人什么东西都没有给他。 现在两手空空,怎么打扫卫生,难道是用手吗? 谢小满折返出去,准备去问一问,结果刚一开门,就措不及防地迎上了一道人影,一时刹不住车,直接撞到了对方的怀里。 “唔——” 谢小满被撞的鼻头一酸,差点流下眼泪来。 捂着鼻子一看,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顾重凌明知故问:“不然是谁?” 谢小满反应了过来,顿时紧张了起来,左右一看,连忙把人拽到了书房里,又“砰”得一声把门关上。 “你……”他挤出了一句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重凌:“我不在这里,又能在哪里?” 谢小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想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安排好的。 “是你让人叫我过来的?” 顾重凌:“不然?” 谢小满又气又急:“你约在哪里不好,怎么非得约在这里?” 顾重凌随手拿起桌上的镇纸,把玩着:“这里难道不好吗?” 谢小满赶紧一把夺了过来,紧张地说:“你别乱动!” 顾重凌手上一空,手指动了动,看着小太监紧绷着小脸,一副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将镇纸摆回原位的模样,不免失笑。 谢小满好不容易把书桌恢复原样,一抬头见到对方一脸笑意,就气不打一处来:“这里的东西都是君上的,你可别乱动,万一弄坏了,卖了你都赔不起!” 顾重凌眉梢微微一挑:“这么夸张?” 谢小满:“这些、还有这些,可都是古董!” 顾重凌垂下眼皮。 小太监说得格外认真,也许是急了,连鼻头都微微发红,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顾重凌只好不再逗他,举起手来:“好好,我不动。” 谢小满再次确认,这才放下了心,再次提起之前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重凌不动声色地说:“君上回宫了,我自然就在这里了。” 都说的这般明显了,怎么样都该猜到他的身份了吧? 顾重凌的唇角带着笑意,眼中意味深长。 对视了片刻。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从谢小满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你的意思是……” 顾重凌:“嗯。” 谢小满:“因为宫里人手不够,你也被调到勤政殿里来帮忙了?” 顾重凌:“嗯……嗯?”《 》 18、误会了 谢小满眨巴了一下眼睛:“难道不是吗?” 顾重凌沉默片刻:“……是。” 谢小满兴致勃勃地问:“你以后就在这里当值了?还会去藏书阁吗?” 顾重凌:“应该是不去了。” 谢小满:“那你这是升职了?”他上下打量,像是才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难怪我觉得今天你看起来格外不一样,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都不像是个侍卫了。” 谢小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男人今日身着一袭玄色长袍,一条藏青色腰带相衬,玉簪束冠,分外得贵气。 若不是两人早就相识,怎么说他都不信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 也许这就是所说的皇宫里面卧虎藏龙吧。 说不定就连侍卫都是出身不凡名门贵族之后。 谢小满很好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并没有多想。 他担心起了其他的事情:“你在君上的宫中当值,可我以后总不能每次都来这里找你吧?” 顾重凌反问:“不行吗?” 谢小满下意识地说:“当然不行!”他瞪大了眼睛,“万一被君上撞见了该怎么办?” 顾重凌总觉得小太监这样特别的可爱,又想着逗他,故意道:“什么怎么办?” 谢小满觉得对方对情况认识得还不够到位,板着小脸,严肃道:“这是要杀头的!” 顾重凌摸了摸下颌:“嗯……或许君上没有你想得这么可怕,也不会动不动就杀人。” 谢小满:“……” 我信就有鬼了。 要是明君或许还能说得通,暴君?没把他大卸八块都算是好的了! 顾重凌像是听见了谢小满的腹诽,不慌不忙地说:“你都没见过君上,怎么知道不是呢?” 谢小满当然知道。 他可是看过原著的! 但这话就不能说给对方听了,他只好支支吾吾地说:“我所有耳闻……” 顾重凌:“百闻不如一见。” 谢小满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没机会见嘛。” 提起这个,顾重凌眉心一动,状若不经意间提起:“今日君上回宫,你怎么没去?” 谢小满差点都要忘记这一茬了。 现在被当面提起,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顾重凌的目光微微一深,探究地望了过去。 谢小满感觉到后颈一凉,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嘴巴先快一步说了出来:“是、是因为君后!” 顾重凌:“哦?” 一回生、二回熟。 谢小满熟练地把锅往自己的头上扣去:“今天君后身体不适,起不了身去迎接君上,连带着我们也不准出宫门一步,所以这才没能去成。”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真是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 顾重凌:“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你不想去。” 谢小满及时做出了反应:“怎么可能!我钦慕君上已久,这一次见面,可能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怎么可能会避开不去!” 声音清脆,字字真切,包含情谊。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一汪看得见底的泉水,任谁见了,都不会怀疑他的真情。 顾重凌:“何必说得这么严重。”他放缓了语气,“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了去了,又怎么会是最后一次?” 谢小满演得有些过头了,听到这话还没反应过来:“和谁?” 顾重凌:“自然是和君上,难不成还是和我?” 谢小满:“……” 谢小满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呃,这机会是哪里来的?” 顾重凌含笑不语。 谢小满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够正常,连忙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能见到君上实在是我的福气,我一下子太激动了,没有反应过来。” 顾重凌表示:可以理解。 还贴心地说:“等日后多见几次,就稀疏平常了。” 谢小满:“……是这样的。” 他脸上在笑,心中在骂。 很想问一句: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但又看对方这样子,估计是暴君的死忠粉,一想到他估计巴不得天天和暴君见面玩贴贴,就又觉得挺没意思的。 念头一闪而过。 为了继续保持着自己的人设,谢小满还略显期待地问了一句:“那什么我还能见到君上?” 顾重凌:“不是现在。” 谢小满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是现在就好了。 但面上还是做出了失望的模样:“这样啊。” 顾重凌:“不过也快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谢小满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顾重凌出了门,转身走向偏殿更衣。 现在这身还是太过于低调了,还是要换一身一眼就能看出身份的衣服才好。 只是刚进了偏殿,就见一个宫人弯着腰进来:“君上,谢相有要事求见。” 顾重凌的眉心微微一皱。 这个时候,谢相来做什么? 手上动作一顿,沉声道:“知道了。” 不管再怎么不待见谢相,都找上门来了,该见的还是得见。 顾重凌只好把事情往边上放一放,先行去见谢相。 谢相早就在大书房里候着了。 大书房里点着龙涎香,与小书房相比更是富丽堂皇,金玉雕砌而成。 满堂富贵触手可及,又没有外人在。 但谢相却丝毫没有松懈,一直都是低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足以看出其恭敬。 不过在顾重凌看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现在装得越恭敬,就越代表着有野心。 前恭后倨,不过就是如此。 顾重凌迈步进去:“谢卿,有何事这么着急,不能等到明日朝会上再奏吗?” 谢相起身行礼。 双方如今装出了个君臣相宜的模样,顾重凌本应该让谢相免礼,但今日他本要与小太监表明身份,却被横插一脚打断了,心中难免不悦,冷眼看着谢相将礼行完,然后像是才看见一般:“谢卿何必这般多礼。” 话虽这么说,但连伸手去虚扶一下都欠奉。 谢相行完礼站了起来,面色不变:“身为臣子向君上行礼,怎么算是礼多?这是理所应当才是。” 顾重凌知道这谢相滑不溜秋的,难以找到破绽,但看到这滴水不漏的样子,还是在轻嗤了一下。 他懒散地坐在了上首,说:“谢卿直说吧,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谢相:“自然是要紧的事情。”他取出了一叠奏折,双手奉上。 顾重凌翻开一看,上面竟然是六部历年来的总结,有吏部的人员调动、户部的国库税收出入…… 这些都是谢相这些年来负责的,也是他一手把控朝政的根基。 把这个交上来,是什么意思? 顾重凌:“谢卿这是为何?” 谢相拱了拱手,义正言辞道:“君上一心在战场上,于朝政难免疏忽,臣得先帝爱重,这才斗胆替君上分忧,只是臣愚笨,生怕行差步错,一直都是战战兢兢。如今君上回宫,这些朝政应当归于君上手中,这才算是名正言顺。” 说到激动处,还感情流露,红了眼眶,实在很难不让人动容。 顾重凌捏着奏折,还要推辞一番:“谢卿这些年做的我都看在眼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要如此自谦?怕是这朝廷中要是少了谢卿,都要动不了了。” 谢相:“臣惶恐。” 他一拜到底,“国中的流言蜚语臣不是没有听闻,那些人说臣一手遮天,把持朝政,臣实在是无法辩解,如今只希望君上拨乱反正,还臣一个清白。” 不管怎么说,都一副表明了要把朝政归还了的意思。 顾重凌却不信谢相会这么轻易放手。 不过谢相会选择这么做也是正常。 本来他在外,朝政还可以握在谢相的手中;可如今他回来了,就没有理由继续再捏着了。 与其到时候被抓住把柄,不如先买个好,以退为进,博得一线出路。 再者说了,这朝政也不是说还就能还的。 面上是给了,但底下的官员听谁的话,还不知晓呢。 或许,君上的圣旨还没有谢相的一句话管用。 不过一念之间,顾重凌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却也不恼。 谢相是摆明了认为他接不下这政务,才会出此一策,这么大一份礼,接不下也得接。 于是他顺水推舟:“谢相这些年也辛苦了,正好也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番,放你一年半载的假。” 听到这话,谢相脸色忍不住一变。 他确实只是想要以退为进,不过没想到顾重凌看破了这一招,反而又让他往后退了一大截。 真要休息个一年半载,朝廷上早就人走茶凉了。 顾重凌:“怎么,谢相不愿意?” 谢相脸色变了又变:“臣遵旨。” 一番交锋,终究还是谢相落了下风,毕竟站在上面的可是一国之君,有着天然的优势。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他能与君上交锋,也代表着他这个臣子已经做到了顶峰。 而且在家中休息也没有什么不好,暂时蛰伏下来,等到君上掌控不住朝廷里的各项事务,他再站出来,不就更能体现出离国没有他不行了吗? 谢相这么想着,又恢复了往日沉稳的模样,谢了恩以后,就往外走。 从大书房出去,必定要途经小书房。 谢相余光一瞥,从窗前看见小书房里站着的身影,脚步一顿,问:“书房里的人是谁?” 在前面带路的宫人也看了过去,摇头:“奴婢不知。”他猜测,“应该是宫中洒扫的太监。” 谢相目光一凝。 那人背对着窗户,远远看去,确实是穿着太监服。 但从神态形容上看却不像,哪里有太监会像是这样,身在君上的书房中却丝毫不见拘束,反倒是放松自然,还东看看西摸摸的。 这个人不是身份非凡,就是与君上的身份不一般。 难道……这就是君上养在宫里的人? 谢相收回了目光,心中已经有了算计。 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不过人在后宫中,鞭长莫及,有些事情做起来不太方便。处理这样的人,还是要君后出手比较方便。《 》 19、暗杀了 谢小满还不知道,就在刚才自己已经被谢相加入了豪华暗杀大名单,序列排名第一,标红,还是加急件。 此时他丝毫没有危机感,在无所事事地等着重凌回来。 等着等着,可能实在是太无聊了,一会看看这个,一会摸摸那个。 看着看着,来到了多宝阁前。 多宝阁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摆件。 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没太注意四周的情况,转过身的时候手肘“砰”得一下撞上了多宝阁,顿时就引发了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动声。 眼看着摆在上面的一件玉石摆件就要掉下来,他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接。 还好接的及时,玉石摆件有惊无险地落在了怀中。 谢小满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 来的不是别人,而是重凌。 谢小满放下了心,正要把东西放回原位,突然听见对方问:“你怎么抱着这个?” 谢小满茫然:“啊?” 顾重凌低头看去。 小太监怀中抱着的摆件是用一块上好的芙蓉玉雕成的,是一个小猫抱球的模样,小猫双眼滚圆,绒毛清晰分明,看着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猫儿抱球。 而小太监抱着猫。 同样也是滚圆分明的眼睛,一惊一乍的模样,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重凌的目光在两者之上徘徊了片刻,发出了一声轻笑。 谢小满被这笑声惊醒,连忙解释:“不是我拿的,是它从上面掉下来了,我这就放回去。” 顾重凌把人给拦了下来:“等等。” 谢小满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下了动作。 顾重凌伸手将小猫摆件拿了起来,慢慢地往上挪动。 谢小满还以为对方是要放回到百宝阁上,可没想到到了半途就不动了,直接把摆件放在了他的脸颊边上。 他不太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余光瞥了一眼,也没敢动。 过了片刻,就在脖子都要僵了的时候,他听见对方说了一句:“果然是很像。” 像? 像什么? 谢小满满脸迷糊,还没反应过来,臂弯就是一沉,小猫摆件又回到了他的怀里。 顾重凌说:“这东西适合你,你带回去摆着。” 谢小满:“……摆哪里?” 顾重凌想了想:“可以放在床头。” 小太监醒来的时候估计也跟猫似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耷拉着,鼻头红红的,怎么也睡不醒的样子。总还要嘟囔着抱怨两声。 这么一想,心头就是一痒。 谢小满拿着小猫摆件,活像是在拿着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放也不是,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这是君上的小书房。” 这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是君上的。 怎么能说送就送了? 顾重凌:“……咳。”他都要忘了这一茬了,摩挲了一下下颌,找了一个理由,“无妨。我如今是御前侍卫,嗯,和君上的关系不错。一个摆件而已,做得了主。再说了,你这般喜欢,就收着吧。” 谢小满:“……” 其实他也没有这么喜欢。 但想了想,还是没把心里话说出来,毕竟这也是对方的一番好心。 而且……这玉石摆件真的挺可爱的。 谢小满没忍住,伸手摸摸小猫的头顶,像是真的撸到了猫一样,眯了眯眼睛。 这画面落入了顾重凌的眼中,唇角浮现了一抹笑意。过了片刻,他清了清嗓子:“对了……” 一听这个开头,就知道是有事要说。 谢小满抬头望了过去。 对方接着往下说:“今日君上不得空,看来得下次了。” 谢小满:“所以说……” 谢小满:“你让我在这里等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君上?” 顾重凌:“自然。” 听着对方这么理所应当的回答,谢小满感觉有些晕,在哽咽了片刻后,真情实感地说:“我何德何能,何至于此……我怎么配见君上一面……” 千万别让他见暴君,千万别! 他还想再多活两眼。 落到顾重凌的眼中,那就是真情流露,连眼眶都红了,不免令人动容。他的嗓音很淡,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味道:“不必妄自菲薄,你很好,你配得起。” 谢小满:“……真的吗?” 顾重凌:“当然是真的。”他顿了顿,“今日是不适合见面,不过左右这两日的时间,总是能抽出空来的。” 双目相对片刻。 谢小满终于发现,他与对方的聊天真的不在一个频道上,根本就讲不通。 不过好在今天逃过一劫不用见到暴君,至于以后的事情——那自然就还是等到以后再说了。 得过且过。 摆烂了。 谢小满伸出试探的一脚:“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顾重凌:“有。” 谢小满真的就只是问问,怎么还真的有? 他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问:“什么事?” 顾重凌看着眼前一直在扑腾着的小扇子,心头一痒,一手搭在了多宝阁上,慢慢地弯下了腰。 谢小满就被夹在多宝阁与男人的中间,无处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影越靠越近。 一道阴影迎面落下。 距离这么近,都能闻到男人身上惯用的熏香,有点浓,只要一点就足以充斥着鼻腔的每一个角落。这么霸道而蛮横的香,倒是与病弱文雅的男人有些不相配。 谢小满走了一下神,听见耳畔响起一道冷冽的嗓音:“小心君后。” - 小心君后。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又要搞波大的了吗? 在回去的路上,谢小满一直在想这件事,等见到了凤启宫的宫门,这才恍然大悟——他有什么好小心的?他就是君后啊! 总不能我杀我自己吧! 谢小满白担心了一路,现在想明白了,顿时一身轻松,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凤启宫。 白鹭拿起了桌上了玉石摆件:“这是哪儿来的?不像是咱们宫中的东西。” 谢小满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是姘头送的吧?还是拿了暴君的东西送的。 之前没想到这一茬,现在想想还挺逆天的。 谢小满沉默片刻,含糊道:“外面拿回来的。” 还好白鹭没有多问,而是说:“要入册入库吗?” 宫里的东西大多都是有迹可循的,什么时候、从哪里来、谁送的都有记载,每个物件上还有印记,以免被宫人偷拿出宫去换钱。 谢小满:“不用了。”他接过小猫摆件,左右一看,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重凌所说的话,直接就摆放在了床头,“放这里就行了。”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侧过头,见白鹭欲言又止的模样,问,“你有什么事要说?” 白鹭欠了欠身:“谢相又传话过来了。” 谢小满:“嗯?” 白鹭:“谢相说,宫里要变天了。” 谢小满心想:这又是什么谜语? 白鹭:“谢相还说,要您……杀一个人。” 谢小满的手一抖,差点把小猫摆件给摔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刚刚说什么?” 白鹭沉了沉声音,正要重复,却见谢小满抬了抬手:“等等……让我先做好准备。” 白鹭止住了声。 谢小满扶着床柱,慢慢坐了下来。等坐稳了以后,这才说:“你继续说。” 白鹭:“谢相让您杀一个人。” 谢小满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可等听到这话以后还是一阵头晕:“杀、杀谁?” 白鹭:“不知道。” 谢小满:“怎么杀?” 白鹭:“也不知道。” 谢小满与白鹭大眼瞪小眼,看了片刻:“谢相这是在逗我玩吗?” 白鹭摇头:“应该不是。”她斟酌了一下,说,“谢相的意思是,这人深受君上喜爱,若是继续存在,会动摇君后您以及谢家的位置。” 谢小满咽了咽口水:“……可是我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白鹭一本正经道:“谢相也不知道。” 谢小满放松了下来。 像这种甲方要求不明确,方案没成型的情况,他只要一个拖字就完事了。 不用当一回事。 然后他就又听见白鹭说:“今日这人就在勤政殿中与君上私会,换而言之就是——谁去了勤政殿,就杀谁。” 谢小满:“嗯,你说的有道理……” 谢小满:“嗯???”《 》 20、明白了 第20章明白了 谢小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什么东西? 去了勤政殿的人就得死? 那他也去了,岂不是要表演一个我杀我自己? 心绪起伏片刻,谢小满慢慢冷静了下来,觉得事情远远没有想象的这么简单。 他吞咽了一下,理智分析:“勤政殿里这么多人,我怎么知道是哪一个?” 白鹭:“谢相说,那个人去过小书房。” 谢小满顿时坐不住了。 麻了。 他也去过小书房。 如果不是他十分确定只在小书房里见过侍卫重凌,不然都要以为和暴君私会的那个人就是他了。 谢小满干巴巴地说:“去过小书房的人也不止这么一个。” 白鹭看起来温柔,实际上骨子里还是有点叛逆的,当即就说:“谢相的意思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谢小满:“……” 这么说起来,那他也是可以被“杀错”的一份子了。 他赶紧打消白鹭这个危险的念头:“不、不行。” 白鹭不解:“为什么?” 谢小满如坐针毡,挪动了一下屁-股,说:“呃,首先,如果我们做了这件事,能有什么好处?” 白鹭想也不想:“能坐稳君后的位置。” 谢小满:“我觉得我现在坐得挺稳的。” 白鹭:“可现在君上喜欢上了别人。” 谢小满:“君上之前也不见得喜欢我啊,我还不是当上了君后?” 白鹭:“……” 谢小满:“嗯?” 白鹭:“……好像是这样的。” 谢小满:“再说了,逻辑上也不对。” 白鹭提问:“逻辑是什么意思?” 谢小满摆了摆手:“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逻辑上——如果君上有喜欢的人,我把这个人给咔嚓了,那君上是反手把我也咔嚓了的可能性大,还是让我继续当君后的可能性大?” 不用说,傻子都知道是前者。 白鹭豁然开朗:“确实不能杀人!” 谢小满见她被说通了,松了一口气。 白鹭继续说:“此事果真不能由君后来动手。” 谢小满:“?” 白鹭:“不过无所谓,谢相会出手。” 谢小满:“???”- 谢相出不出手的不知道,反正不用谢小满出手了。 等白鹭出去以后,谢小满终于绷不住那冷静的表情,一脸虚弱地萝白抱着床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缓了过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啊! 谢相能不能不要莫名其妙地给他加戏啊! 他穿得原主已经足够逆天了,又是霍乱后宫又是朝政又是混淆皇室血脉的,现在还要给他加上一个法制咖的人设是吧。 不是他说,谢相也太看得起了他了吧? 还让他动手杀人—— 他看了一眼白白嫩嫩的手腕,以及跟个葱一样的手指。别说是杀人了,估计连刀都拿不起来。 不过还好,现在这个任务被他给忽悠出去了,暂时不用做了。 谢小满放松了下来,倒头躺了下来,连外袍都没换,闭着眼睛休息。 闭着闭着,忽然,零碎的画面闪过脑海。 暴君和新宠在勤政殿私会。 还是在小书房。 ……等等,这也太巧了。 他也和重凌在勤政殿的小书房里见了面。 难道……莫非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双向奔赴? 哈哈。 谢小满被自己逗笑了。 只是到一半,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转而变成了凝重。 这也太巧了一些。 哪有都选在同一天上私会的? 除非……这都是安排好的。 谢小满抱着被子的一角,若有所思。 他知道了! 肯定是因为暴君想要保护新宠不被发现,特地拿他和重凌出来当挡箭牌。 只是这挡箭牌没起到作用,反倒是被谢相火眼金睛给看穿了。 谢小满拿出了当年玩狼人杀的推理能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盘了盘,觉得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既无奈又好笑。 别的不说,他还真的是个大冤种。 前脚刚被拿来当挡箭牌,后脚就被谢相下达了暗杀任务。 一个人打两份工,实惨。 谢小满思来想去,突然又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杀死暴君新宠的这个任务,他这里是不会动手了,但看样子谢相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如果谢相动了手并成功了,等到东窗事发以后,这事会不会栽到他的头上? 他妈的,肯定会啊! 他是谁? 是君后,是后宫之主。 死的那个人是谁? 是暴君的新欢,两人你侬我侬,极有可能会威胁到君后的位置。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既得利益者,他说无辜都没有人相信的! 谢小满越想越麻,感觉自己头上那沉甸甸的黑锅马上就又要多上一个,他是夜不能寐,麻溜地爬了起来。 不行。 要抢救一下。 得提前把这件事传达给君上,还要撇清干系,不能把嫌疑扯到自己的身上来。 怎么做才好呢? 谢小满灵光一闪,翻箱倒柜找到了一块布条,比划了一下颜色,确定足够鲜艳以后,挂到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上。 夜风一吹。 红布条在树杈上摇摇晃晃。 这是重凌给他留得暗号,挂上布条是有事,红色布条是有急事。只要看到了,就会来找他。 等重凌来了以后,把这件事一说,再从侧面洗白一下君后,足以洗脱嫌疑。 完美! 谢小满仰着头,看着上方随风飘荡的布条,一直看得脖子都酸了,还是没有反应。 看来是太晚了,没有看到。 还是等明天再说好了。 他扶着脖子,慢慢地收回了目光。正要往回走,一阵轻风吹过,吹来了一道叩门声。 笃笃—— 声音清脆,每一次落下的频率都相差无几,不慌不忙,像是笃定了会有人给他开门。 谢小满脚步一顿,已经知道门后来的人是谁了,但又不太确定,提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贴着门缝往外看去。 月色朦胧照落。 外面站着一道人影。一袭月白色长袍清俊文弱,低垂着眼皮,手指搭在门环上,指节分明。不像是在叩门,倒像是在捻着棋子对弈一般。 “重凌?” “嗯。” 谢小满心头一松,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可不管动作再怎么轻,该有的声音还是没拉下。 “吱嘎”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分外的刺耳。 谢小满的动作僵了一下,生怕被别人发现,左右一看,确定四周没有人了以后,这才侧过身从门缝中钻了出去。 等来到了外面,这才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顾重凌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先被一连串的问题给淹没了:“你是在附近巡逻吗?离开巡逻的队伍有没有关系?这么晚找你你怎么都在的……”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嘴皮子也利索得很,说起话来清脆动听,就算是说个不停,也不会让人觉得厌烦。 顾重凌失笑:“你总得让我一个一个的来。” 谢小满也感觉到今天的话实在是太多了,舔了舔干涩的唇角,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 顾重凌挑着问题回答:“我在勤政殿当值,看见了你的暗号。”他指了指树梢上的红布条,“这才过来的。” 谢小满说:“勤政殿离这里很远。” 顾重凌颔首:“是。” 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夜风徐徐吹来。 有些冷。 但谢小满的脸颊却一阵阵的发烫。 勤政殿离这里很远。 但是看见暗号就放下了手头上的事情赶过来了。 这样不辞辛苦,难不成真的……对他有意思? 卷翘的睫毛止不住一颤,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 对方的五官清俊,唇薄色淡,犹如画中人。这一看,更使得人心猿意马。 谢小满心跳砰砰作响,又冒出了那个念头——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鬼使神差的向前走出了一步。 月光落在了两人的肩头,如同是披了一层轻纱。 两人的身影落在了地上,交织缠绕,好似真的亲昵的靠在了一起一般。 谢小满:“你……” 顾重凌:“你有什么事?” 两人同时开口,刚刚生出的旖旎顿时荡然无存。 谢小满为了掩饰尴尬,伸手摸了一下鼻尖,含糊地说:“哦、哦,是有事……” 他明明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说,但事到临头,却又都忘光了。现在低头看着脚尖,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才比较好。 顾重凌一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等待着。 谢小满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开场白:“你说,今天下午君上有事,是不是在见其他人?” 顾重凌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谢小满心中已经有了底。他直起了腰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你别管,反正我就是知道。” 顾重凌眉心一动:“哦?” 谢小满:“除了这个,我知道别的事情。” 顾重凌:“比如?” 谢小满正要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还没开口,就又止住了。他觉得这好歹算是个秘密,就这么说出来的话,也太没有格调了。 于是伸出一根手指,冲着对面勾了勾。 顾重凌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微微俯下了身,凑近了过去。 可就算是这样,两人之间还相差一截距离。 谢小满暗自比划了一下,干脆踮起了脚,这才勉强做出了一个耳语的动作。 “我和你说……” 少年的声音清亮,吐出的气息也是温热的,说话间,发丝时不时蹭过脖颈,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有人想要他的命。” 顾重凌:“谁?” 谢小满比划了一下:“就是今天和君上见面的那个人,有人想要杀了他。” 顾重凌目光一深。 今日,他只见过两个人。 一个是面前的小太监,还有一个就是……谢相。 既然是小太监自个儿跑来说的,怎么都不可能是前者,那么就是谢相了。 除了他,还会有谁想要谢相的命? 顾重凌的心思一转而过,面上恰当好处地流露出了惊讶:“是谁想要杀他?” 谢小满抿了抿唇角:“这我不能和你说。” 顾重凌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是‘不能’,不是‘不知道’?” 谢小满连忙捂住了嘴巴,改口:“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 顾重凌眉头微微一拧,正欲追问,就听见小太监说:“我反正就只知道这些,你赶紧告诉君上,我先回去了。” 话音还没落下,小太监就弯着腰要从门缝里钻回去。 只是顾重凌的手更快一步,按住了小太监的肩膀,手腕稍稍一使力,就把人给拽了回来。 谢小满发出了一声惊呼:“哎,你——” 顾重凌掐着细嫩的手,手腕半垂着,好似猎场上的鸟雀,逃脱不出掌心。 “谁告诉你的。”他问。 谢小满扯了扯手腕,有些急了:“你、你先松手。” 顾重凌没动,再次低声问:“是谁让你告诉我的?” 差不多的两句话,意思截然相反。 但谢小满满心焦急,压根就分辨不出来,还在努力和顾重凌的手指头较劲。 只是没想到对方看起来文弱,力道却不小,不管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硬的来不了,只能来软的了。 谢小满仰起下颌,喉咙一滚:“疼……你先松开,好不好?” 顾重凌的手指一松。 谢小满连忙把手抽了出来,他的皮肤本就白生生的,刚刚那一下太过于用力,立刻出现了一圈红。 他伸手搓了搓,迎面对上了投来的目光。 危险。 这两个字闪过了脑海,惹来了一阵战栗,连带着双腿都止不住地发软。 一直以来,男人都是斯文病弱的模样,未曾想到,也会有这么难以控制的一面。 他咽了咽口水,一时间失了声。 夜色下,一片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悠悠的打更声。 还是顾重凌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抱歉。”他垂下了手,“我没有要吓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很可能会让你也陷入危险之中,所以我才声音重了一些。” 谢小满干巴巴地说:“没事。” 他还是保持着捂住手腕的姿势,时不时地抬起眼皮怯怯地看上一眼,就像是受了惊之后的小猫,充满了警惕心,随时准备着后腿一蹬跑得无影无踪。 顾重凌:“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来说的?” 谢小满:“没有人和我说。嗯……是我偷听来的。” 顾重凌一下子就想到了正确答案:“你从君后那里偷听来的?” 谢小满:“……算是吧。” 顾重凌:“为什么要去偷听?” 谢小满怎么知道。 他又没真的偷听。 但用脚想也知道不能这么说,飞快地转动着脑子,想出了一个理由。 “我就是想帮你,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君上,一定能够让你得到君上的青睐赏识的……”他轻声重复道,“我就是想帮你。”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一副很失落怅然的样子。 但他的心中早就笑出了声。 是不是很内疚? 是不是? 让你这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现在我让你内疚死。 这么想着,他抽了抽鼻尖,发出了类似于抽泣的声音。 果不其然,在等待了片刻后,耳畔响起了一道复杂的声音:“抱歉。” 谢小满摇了摇头:“没事的……” 顾重凌:“手还疼吗?” 谢小满:“不疼。” 口中是说着“不疼”,但还故意倒吸了一口冷气,将手背在了身后,故作坚强道,“真的不疼,没什么的。” 越是这般乖巧,顾重凌就越是发闷,这是一种很奇怪而又陌生的情绪,是从未接触过的,让他无所适从,不像是自己了。 过了片刻,他想出了一个方法:“你可以打我。” 谢小满:“?” 顾重凌伸手展平。 手掌宽大,手背过于消瘦,足以看见上面的骨结脉络。指甲剪得圆润光滑,是一只适合握笔的手。 “我把你弄疼了,抱歉,所以……”顾重凌顿了顿,“你也可以弄疼我。” 谢小满:“咳咳咳……” 这是什么狼虎之词啊! 他连忙拒绝:“不、不用了,没,真的没这个必要,你快点把手收回去。” 顾重凌见他不愿接受,只好将手垂下,选择从其他地方弥补:“那你想要什么?” 谢小满:“我也没什么想要的。” 接连被拒绝了两次,顾重凌有一种无处使劲的感觉。 他富有四海,坐拥无数城池,还是第一次想要对一个人好却无从下手的感觉。 他沉思片刻:“你想当君后吗?” 谢小满:“啊?” 顾重凌:“你爱慕君上,放心,我会让你当上君后的。” 谢小满开始反思刚才是不是用力过猛了,以至于让对方愧疚到了这个程度。现在可以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可和谁说去啊? 谢小满再次拒绝:“不、不用,真不用。”他含着泪说,“君后只是一个名头,一个称谓,真的不重要,真正爱一个人,是不需要这些虚名的。” 而且他都已经是君后了,难不成还能再当一次君后,成为君后的二次方吗? 顾重凌定定地看着他,颔首:“我知道了。” 谢小满:“你知道什么了?” 顾重凌:“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谢小满感觉自己在猜谜,赶紧确认:“你真的知道了吗?” 顾重凌:“嗯。” 谢小满其实没搞明白对方知道了什么,但又不好意思问,只能从其他方面使劲,拼命说君后的好话。 “其实君后人也挺好的。” 顾重凌问:“哪里好?” 谢小满:“好就好在……” 声音戛然而止。 他陷入了沉思。 君后到底好在哪里了? 原主不用说了,算不得是什么好东西。 等他来了以后,好像也没做好事过,天天都在和剧情做斗争,结果还是做得一塌糊涂,反倒是好心做了坏事。 谢小满麻了。 但他还是决定挣扎了一下:“好就好在……君后没做过什么坏事。” 顾重凌冷哼了一声:“没做过坏事,就算得上好了吗?” 谢小满:“不然?” 顾重凌:“你不懂。” 谢小满:“我懂。” 顾重凌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姓谢,就是他的错。” 谢小满:“……其实,我也姓谢。” 顾重凌:“你自然和他们不一样。” 谢小满觉得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了,于是干脆利落地调转车头,说:“其他的不能保证,但我可以保证,如果那个人死了,肯定不是君后干得。” 顾重凌:“那自然。” 要死的那个人是谢相。 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是君后杀了。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君后能坐稳这个位置靠得还是谢相,怎么都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谢小满自觉清除了一个隐患,松了一口气:“那什么,没事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顾重凌看着小太监对他摆了摆手,钻回到了缝隙中,过了片刻,又从里面探出了个小脑袋,说:“你也早点休息。” 顾重凌的唇角带着一点笑:“好。” 月影散去。 长街上格外寂静。 一直到小太监的脚步声消失在了门后,顾重凌这才收回了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阴影。 一句话都没说,黑衣人就从暗中现身,单膝跪下:“主子。” 顾重凌:“你说,是谁也想要谢相的性命?” 黑衣人:“属下不知。” 顾重凌想了想,在离国上下想了一圈,没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低声自语:“莫非是……他国之人?” 没有人给予回答。 顾重凌也并不在意,双手背在身后,在长街上信步:“晏国,还是琉国,亦或是长风国?还是说,他们都想看到离国乱起来?” 他摩挲了一下下唇,轻咳了一声,“算了,不管是什么势力想要杀人,只要我先一步把谢相杀了,自然就没这么多问题了。” 黑衣人能说什么? 黑衣人只能说:“主子英明。” 顾重凌心情不错,笑了笑:“至于君后……”说起这个,他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悦,“还是尽快把这个位置空出来。” 若是以前,他对君后这个位置还没有任何的概念,不管给谁坐都没有关系。 但现在,他有了一个想要给的人。 等小太监得到了这个位置,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阿嚏——” 谢小满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怪痒的。他没多想,以为是吹了风才会这样,赶紧加快了脚步,回到了房间里面。 天色不早了。 他拖下了外袍,正要上床睡觉,在经过梳妆镜的时候,脚步一顿,凑到了镜子面前比划了一下。 他的腰……是不是粗了一点? 谢小满用手掐了掐腰的两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小腹处有些突起,像是里面藏着一个小生命一般。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他都差点忘记肚子里的这一茬了。 现在反应过来了,赶紧把白鹭叫了起来。 白鹭显然还有些迷糊:“君后?” 谢小满指了指肚子:“这个。” 白鹭低头一看,瞬间清醒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怎么了?” 谢小满说:“十有八-九是有了,还是得快点处理了。” 之前请了许太医来诊治,许太医说时间太短,暂时诊不出来,要过十天以后再说,不管怎么说,死活都不肯给他开药。 本来是可以等到十天以后再开药的,但问题是现在暴君回来了,再这么憋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 怀才和怀孕一样,都是憋不住的! 白鹭:“许太医不肯开药……” 谢小满:“那就换一个太医。”他想了想,“谢家在太医院里有没有人?” 白鹭:“有是有,但是……” 但是那些都是谢家的人脉,更听谢相的话,如果一找过去,准会被谢相知道。 谢小满很快就想出了对策:“没事,我就向他要一贴药,又不诊脉,他又不会知道这药是给谁用的。” 白鹭还是有些踌躇:“那我们怎么说?” 谢小满思索片刻,一下子捋清了思路:“谢相不是说,君上在宫里养了个人吗?” 白鹭瞪大了眼睛:“您是说……” 谢小满:“就说……这个人可能怀孕了,我要一贴药,让他肚子里的孩子悄无声息的消失。最好药效好点,一贴到位,更不要伤到身体。你明白了吗?” 白鹭觉得这个方法可行,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 谢小满:“能办好吗?” 白鹭:“保管办好!” 谢小满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到目前为止一切的发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只要这些黑锅不背到他的身上,洗清了做坏事的嫌疑,再把肚子里的罪证这么一消除——哎,接下来就等着暴君暴毙的剧情,安心守寡就行了。 完美! 实在是未来一片光明- 等到第二天。 谢小满一觉睡醒,白鹭已经去了一趟太医院回来了。 谢小满问:“拿到药方了吗?” 白鹭:“拿到了,只是……” 谢小满心头一沉:“只是什么?” 白鹭:“只是太医说少了一味药,等到配好了,让我明天再去拿。” 谢小满一听明天就好,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去的时候没被人发现吧?” 白鹭:“没有,我去的很早,太医院都没什么人。再说了,我找的是可以信任的太医。” 谢小满:“嘴严吗?” 白鹭严肃道:“不是一般的严,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那种,保管不会把话给传出去。”- 于此同时。 那位嘴巴很严的太医站在了谢相的面前,低头哈腰:“就是这样的,白鹭姑娘来找我,这么说……” 谢相摸着胡子,脸色变了一变:“你确定?” 太医:“确定,白鹭姑娘说,君后发现那个宫人怀孕了,想要悄无声息地打掉,所以才到我这里来开药的,还让我千万小心,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谢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太医恭维道:“谢相对我有知遇之恩,自然算不上是其他人。再说了,区区小事,怎么能瞒得过谢相的火眼金睛?倒不如我来卖个好,领谢相一份赏。” 谢相哈哈一笑:“自然忘不了你。对了,你那药……” 太医:“如此要事,下官不得擅作主张,没有将药给白鹭姑娘,假称是少了一味药,让她明天来取。” 谢相:“此事我知道了,至于那药,你就随便抓一贴清热保胎的药给她就是。其他的,从长计议。” 太医:“是。” 谢相:“至于今天的事情,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太医:“下官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相视一笑- 又过了半个时辰。 太医从谢府出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慢吞吞地走下石阶。刚刚站稳,还没看清前方的路,就见眼前闪过了一道黑影,还没来得及呼救,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失去了知觉。 等到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已经不是长街,而是另一番富丽堂皇的天地。 太医一个激灵,一抬头,就看见坐在上首的人。 男人漫不经心地靠在座位上,持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浮沫。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太医却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跪在了地上,用力地磕了一个头:“君君君君上。” 顾重凌捏着茶盖,浅尝了一口。 太医一个激灵,连逼问这一环节都没轮到,他就迫不及待地说:“其实臣早就想要找君上禀告真相了,今天君后派了宫女来寻臣,让臣开一味药。” 顾重凌:“什么药?” 太医:“堕胎药。” 顾重凌的目光陡然一深,语气倒还是平淡的:“给谁吃的?” 太医:“给一个宫人。”话一出口,他顿时感觉到浑身一凉、如坠冰窖,身体止不住地打颤,“宫女说,这个宫人攀上了君上,还珠胎暗结,君后不悦,想要悄无声息地让这个宫人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消失,所以就来找臣配药了。” 顾重凌一眼不错地盯着:“你给了?” 太医:“没没没,臣不敢、臣惶恐,这是杀头的大罪,臣不敢做。但碍于谢家的威势,臣只能推脱说少了一味药,让她明日再来拿。” 顾重凌手指用力地叩着茶碗,一字一顿道:“很好。” 太医也不知道这“很好”是什么意思,噤若寒蝉,趴在地上不敢动。 顾重凌松开了手,白瓷茶盏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蜘蛛网一般的裂缝,他扔到了一边,怒到了极致反而笑了起来:“为什么不给,明天,你把药给他。”他慢慢地重复,“就给君后他想要的药。” 太医:“啊?” 顾重凌:“难不成你是没听明白?要我再说一遍吗?” 太医确实有不懂的地方,但他哪里敢说自己不懂? 只能用力点头:“臣明白了!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 20-30 第21章信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太医在君上面前是答应得那是一个信誓旦旦,可等到逃过一劫,回过味来了,又不免发愁。 以他在后宫沉浮三十年,历经三任宫斗冠军,悉知每一个宫斗选手需求的高级太医,他敏锐地觉察出,这并非是配一个药这么简单。 抛开表面深入研究,这分明就是派系之间的斗争。 一方是君后。 虽然一切事情都是因君后而起的,但这边的要求却是最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成分的。 宫里有人怀了君上的孩子——这可能是真的——君后为了自己的地位不动摇,狠下杀手,要解决了肚子里的孩子,不留后患。 给他配一剂堕胎药,最为方便省事。 但这时候谢相又横插一脚。 太医院原以为谢相和君后是一伙儿的,想向谢相卖个好,可没想到双方需求完全不一样。 谢相想要保住这个孩子。 不过看起来,谢相在意的并不是“孩子”本身,而是想要将其作为筹码,进行一番博弈。 等等…… 谢相该不会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吧? 太医隐隐觉得好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而最奇怪的还属是君上。 在知道君后要给别人打胎的时候,君上显然是愤怒的。但随即又让他按照君后的要求配药,看起来应该是准备顺水推舟,打算以此抓住君后的把柄。 想到这里,太医头大如斗。 这种宫廷阴私,一旦掺和进去,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更别说现在他不仅是掺和进去了,更是身处在旋涡中心,怎么逃也逃不了。 三拨人给他提了三方需求,这药配得好,会死;配不好,更可能会死。 太医麻了。 这药到底该怎么配,才能让三方人都满意? 太医愁眉苦脸,抓着仅剩无几的头发,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 转眼就是第二天。 到了该来拿药的时候了。 太医一改昨夜的苦瓜脸,神清气爽地等着对方派人上门来。 时间还没到,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叩门声。 两虚一实。 三长一短。 是早就对好的暗号。 太医压低了声音说:“进来。” 话音落下,就听见“吱嘎”一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看样子是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经过了乔装打扮的。 但这有什么用呢? 这一切早就落入了其他人的眼中。 在这三方博弈中,显而易见,君后这一方是妥妥的炮灰。 若无意外发生,不管是谁赢了,到了最后,君后都是要被牺牲的那一方。 百般算计,终究还是一场空。 太医自觉看穿了一切,感慨地摸了摸胡须,提起了正事:“白鹭姑娘,这是你要的药。” 来人摘下帽兜,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不是别人,正事凤启宫的大宫女白鹭。 白鹭闻言,上前一步,正要伸手去取,可等看清桌上的情景,动作一愣,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红木圆桌上是有包好的药。 只是奇怪的是,并不止一包。 白鹭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又问:“哪一包是?” 太医也看了过去,见桌上两个药包整齐摆放,像是才发现一般,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都是我昨夜喝醉了,一时疏忽大意,把配好的药都放在这里了。对不住、对不住。” 白鹭感觉到了一点不对,把手收了回来:“那就劳烦太医把我要的药给我。” 太医没有动,而是老神老在的说:“我说了,昨夜喝醉了,这喝醉前配得药,早就忘记哪一份是什么药效了。” 白鹭皱起眉头,冷声道:“身为太医,连个药方都分不出来?” 太医打马虎眼:“白鹭姑娘,你这话说的真是的……天下药方这么多,药效千变万化,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怎么可能知道天底下都有的药方?” 白鹭冷眼看着:“您这是什么意思?” 太医:“我的意思是——我昨天配了两个药方,一个是堕胎的,一个是保胎的,都在这里了。但因为喝醉了,不知道药被谁拿走了,就算是有人喝了,出了事,我也一概不知道。” “至于这哪包药是堕胎,哪包药是保胎,只能一一试试了,反正也没差。” 说到这里,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白鹭心中了然,深深地看了太医一眼,直接把两包药都揣在了怀里,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 凤启宫。 谢小满的面前摆放了两个药包,一左一右,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的分别来。 他沉默片刻:“所以……你把两包药都拿回来了?” 白鹭:“是。”她解释道,“这太医分明是想撇个一干二净,就算是事发,也可以把自己摘出去。” 谢小满没当一回事:“那他白担心了,这药我们又不给别人吃,事发不了。” 白鹭:“可是这太医欺人太甚……”她越说越气,说着要出去找太医再好好算算帐。 谢小满连忙把人拦了下来:“没事,真没事。” 白鹭愤愤不平:“君后,您就是太宽和了,才让这些有眼无珠的人欺辱!” 谢小满:“……其实我还好。” 白鹭却不相信,满脸写着“您受委屈了”的模样。 谢小满:“……” 他真的还好。 毕竟他又没有天赋异禀,让别人虎躯一震就要出生入死的卖命。趋利避害是每个人的本能,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还是先保住自己。 谢小满想了想,说:“如果这事被人发现了,你千万别撑着,直接说是我让你做的。” 这锅,他背了! 白鹭先是一愣,然后一脸激动,当即就要表明心意。 谢小满没想到她会这么激动,连忙转移了话题:“所以,这药真的是分不出来吗?” 白鹭:“太医是这么说的……” 谢小满拿起其中一个,凑到鼻尖上闻了闻。 嗯,一股药味,难闻。 又拿起另外一个嗅了嗅。 嗯……还是一股药味,难闻。 看样子,光靠闻是闻不出来的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角,想要看看里面是不是也一样。打开一看……确实一样。 中草药都长得差不多,不是花啊草啊的,就是叶子碎渣之类的,根本分辨不出来。 谢小满对着两个药包发呆:“这难道真的要一个个试过去吗?” 白鹭:“是这样的。” 谢小满:“可是……万一喝错了,该怎么办?” 白鹭:“自然是喝对了堕胎,喝错了保胎。” 谢小满舔了舔干涩的唇角。 在今天之前,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肚子里烫手山芋给解决了,但现在拿到了药,又有些犹豫了起来。 他伸手按上了小腹处。 小腹柔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能感受到微弱的起伏,像是在蹭他的手掌心似的。 感受着掌心的触感,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升腾了起来。 “要不……”他慢慢地说,“还是再等等吧?” 白鹭:“等什么?” 谢小满也说不上来,只拼命地找着理由:“就是,万一喝错了药对身体不好。” 白鹭:“喝错的药是保胎药,不会伤身的。” 谢小满:“……” 白鹭:“嗯?” 谢小满见说不通,就开始摆烂:“反正我暂时不想喝,反正、反正药在手上,什么时候喝都可以。” 白鹭:“君后……” 劝说的话还没出口,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谢小满一个激灵,和白鹭对视了一眼,连忙把桌上的药包扒拉了下来,找个地方塞起来。 好不容易把药包放好,白鹭这才整理了一下衣着,打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是个小宫女,福了个身,说:“白鹭姐姐,谢相求见君后,已经在正殿了。” 饶是白鹭沉稳,听到这话,也不免失态。在震惊过后,她稳住了声音,对小宫女说:“让谢相稍等片刻,君后还在更衣。” 小宫女:“是。” 打发了小宫女,白鹭反手把门给关上,发出了“砰”得一声,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件事转述给了谢小满。 谢小满直接就傻眼了:“谢相来做什么?” 白鹭:“应该是有要事。” 谢小满:“能有什么要事?” 白鹭:“不如您去亲自问一问谢相?” 谢小满咽了咽口水:“我能不去吗?就说我生病了……” 白鹭:“恐怕不能,谢相既然来了,必定是要见到您才会走的。” 谢小满见逃脱不掉,只能开始推测:“难道是上次我没去迎接君上回宫,谢相来秋后算账了?” 白鹭:“应该不会,以谢相的性子,这应该只是小事,不可能让他亲自出马。” 谢小满:“那能还有其他什么大事?” 白鹭隐隐有所猜测,但又不敢说出口,只隐晦的看了一眼藏药包的地方。 谢小满也回过头看了一眼。 不会吧…… 真就这么巧? 前脚刚拿到药,后脚就有人上门来了? 谢小满拼命安慰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 消息传不了这么快的。 再说了,就算谢相知道了,这也和他没有关系,肯定是为了别的事情来的。 谢小满收拾好心情,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凤启宫的前殿。 这里是用来接待客人的地方,但因为平日里根本没有人来拜见谢小满,他也不怎么来这里。 一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摆在上首的凤座,金光闪闪,座椅背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翅膀上镶嵌着璀璨夺目的大宝石,一看上去就很……硌人。 没错,硌人。 谢小满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兴致勃勃的坐了一下,结果发现后面的凤凰实在是太硌人了,坐得时候一定要正襟危坐地端着,不然就会被戳个正着。 这东西看起来奢华迷人,用起来还真的不咋地。 不过就知道了凤座的本质,在这五光十色的黄金宝石面前,还是会被晃得挪不开眼睛。 就在谢小满的注意都放在凤座上时,身旁传来了个声音:“……拜见君后。” 谢小满回过神来,一个激灵,转头看向身影传来的地方。 那里站着个人,年纪不大,大概四五十岁,穿着官服留着胡须,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谢小满:“二叔……哦不,谢相。”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等真的到了谢相的面前,还是止不住的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了,“不必多礼,不用不用。” 还好,谢相看起来完全也不想多礼的样子,只是象征性地拱了拱手,就收了回来。 “君后……” 谢小满站直了起来,又挺了挺背。 感觉自己像是上学时面对班主任一样,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相:“臣送的礼物,君后还满意吗?” 谢小满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哪个礼物。 白鹭在一边上给眼神,眼睛都快抽了,还是没传达出意思,只好用口型示意:“蚂蚱……” 谢小满记起来了,干巴巴地说:“谢相送的礼物还挺别致。” 谢相:“君后喜欢就好。” 谢小满其实觉得送来的那个玉蚂蚱莫名其妙的,但出于礼貌,还是敷衍了两句:“还好、还好。” 谢相冷不丁地说:“只不过臣如今倒觉得这个礼物不太适合君后了。” 谢小满茫然地问:“哪里不适合了?” 谢相一手背在身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毕竟君后的翅膀硬了,不愿再和臣捆在一根绳子上了。” 就算是谢小满再笨,也听出这是在阴阳怪气了。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绳子太容易断,还是别绑在一起的比较好。” 话一出口,就见谢相的脸色一沉。 谢小满:“……” 完了。 他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了。 就在想着该怎么抢救一下的时候,又听见谢相说:“这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就算君后想和臣撇清楚关系,在外人看来,我们依旧是一家的。” 又开始说谜语了。 谢小满疯狂转动着脑子,用仅剩不多的智商思考了一下,同样高深莫测地回了一句:“别人的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谢相看了一眼窗外的红墙金瓦,用眼神表示了疑惑。 谢小满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但还是含蓄地点了点头。 谢相:“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其实谢小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既然都这么说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他反问了一句:“不可以吗?” 谢相目光一深:“我知道了。” 谢小满有点麻,很想问一句你知道什么了。 但谢相没有给他发挥的空间,直接一甩手:“君后有别的想法,臣管不了,但那个怀孕的宫人,必须得留下来。” 谢小满:“好,……嗯,等等?” 谢相说:“打掉他肚子里的孩子,是下下策,只有掌握在手中,才能起到最大的效用。” 谢小满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等等……” 谢相充耳不闻:“这人在何处,还请君后交给臣,臣会带他去更安全的地方。” 谢小满:“不是……” 谢相:“凤启宫护不住这个人的,要是留下来,只会是隐患,这个人只能在我们手上,不能被君上知道。” 谢小满:“你听我说……” 谢相:“把他留下来,臣保管这人威胁不了君后的位置,反倒能让君后更近一步。” 谢小满:“我还能更进一步?做什么?” 谢相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太后。” 谢小满:“?” 谢相:“你不想?” 谢小满:“这倒也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就是……如果我说,我这里根本没这个人,会怎么样?” 谢相:“没这个人,君后为何要去找太医配药?” 谢小满:“……” 谢小满:“我配着玩儿的,你信吗?” 第22章傻眼了 这话说的,谢相怎么可能相信? 他也不慌不忙,捋平了衣袖上的褶皱,客气而疏离地说:“君后还是别和臣开玩笑了,这不是一件小事。” 谢小满有些麻了。 他原以为这是一件很好解决的事情。 偷偷找太医把药给配了,然后自己喝了,神不知鬼不觉,根本就没有人会知道。 可没想到谢相竟然找上门来了,话里话外竟然找他要人。他去哪里找这么一个宫人出来给谢相? 现在谢小满只能硬撑着装傻:“我都说了,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人。” 谢相质疑:“那您这药,配来又是做什么的?” 说话间,目光投向了谢小满的右手。 刚才拆开了药包,导致手指上沾染了一点药香。 谢小满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身后,挡住了视线:“我自己喝,不行吗?” 谢相:“安胎?” 谢小满憋出了一句:“补补身子,不行吗?” 谢相盯着看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说:“是药三分毒,这药,可不能乱吃。” 谢小满心头一凉,总有一种心中想法被看穿了的感觉,但还是硬撑着说:“这道理我自然知道,不劳谢相担忧了。” 谢相:“看来君后是要一意孤行了。” 谢小满:“……” 他不一意孤行,还能干嘛? 把自己交出去吗?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是又如何?” 谢相:“很好。” 谢相一连说了两次“很好”,目光陡然阴沉了下来,连最表面的礼貌都懒得维持,直接甩袖就走。 白鹭见谢相离去,上前一步,来到了谢小满的身边,压着声音说:“君后,谢相好像生气了。” 谢小满咽了咽口水:“不是好像生气。” 白鹭:“啊?” 谢小满:“是很生气了。” 白鹭的眼神一变,突然透露出了万分的钦佩:“谢相平日里跺一跺脚,那些大臣都要腿软,没想到君后能丝毫不见慌乱,奴婢实在佩服。” 谢小满打断了她的话:“其实……” 白鹭:“嗯?” 谢小满颤着声说:“你能看出我的腿也软了吗?” 白鹭上下一看,断定道:“完全看不出来!” 谢小满:“……” 谢小满:“因为我腿僵了。”他顿了顿,虚弱地说,“还不快来扶我一下。” 白鹭这才反应了过来,连忙伸手去扶。 在搀扶下,谢小满绷着肩膀,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边上。 白鹭本来想搀扶着他坐到凤位上,可他现在一看到那金灿灿的座位就条件反射地想起谢相那张脸,连忙摆手拒绝,最后坐到了旁边一张小凳子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白鹭紧张地问:“君后,怎么样了?” 谢小满摸了摸小腹:“……其实我还好。” 还好……个屁。 他都紧张死了好不好。 其实谢相一点也不凶,说话声音也不重,但可能是原主的肌肉记忆,在让他对着谢相的时候,总感觉是在班主任面前——还是那种差生面对班主任。 谢相到底对原主做了什么,能让原主这么害怕? 谢小满到现在才缓过来一些,没有刚才那么慌张了。 白鹭见状,倒了一杯水过来。 谢小满握着水杯,感受着里面热气,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一转过头,见白鹭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赶紧道:“你先别说,让我再缓缓。” 白鹭只好闭上了嘴。 谢相带来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烈了,谢小满喝了两口水,才将这种感觉压下去,回过神来,透过杯中的热气,问:“你要说什么?” 白鹭小心翼翼地问:“君后怎么不和谢相说实话?” 在白鹭等人眼中看来,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来。 谢相与君后完全就是一伙儿的,就算现在君后说不想干了,也完全没有人会相信的。 与其与盟友决裂,少一份助力,为何不将全盘托出,告诉谢相,让谢相来帮忙? 谢小满也不是没想过这个事情,但问题是…… “和谢相混,是没有好下场的。” 在谢相这样的老狐狸精面前,谢小满这点智商几乎等于没用,和他合作,完全是与虎谋皮。 原本他是想过要不要和谢相说实话的,但看刚才的反应,谢相分明是想把那个莫须有的宫人把握在自己的手中,来一出改朝换代,挟天子以令诸侯。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他说了,没有这个宫人,他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君上的,会有用吗?完全没有用! 谢相这样的人,没有困难也会创造困难往上冲,就算孩子不是君上的,他也会想办法搞成是君上的。 反正只是想要有个幌子让他来把持朝政,这个幌子是不是真的完全不重要。 等等…… 想到这里,谢小满恍然醒悟了过来。 他就说,原著里的剧情好像有哪里不对,以原主的这点能力,是完全搞不出来混淆皇室血脉这一出的,合着有外援在这里打辅助啊。 估计碍于原著剧情限制,只是将这一茬虚虚带了过去,没有详细描写,自然也就没有谢相的戏份。 但不管如何,在原著里,不管是原主和谢相都不会成功的。 明知道一件事会失败,他还会去做吗? 当然不会! 他又不是傻的。 只是其中的细枝末节就不好和白鹭说了,他只能含糊地带了过去:“反正不能告诉谢相,如果说了,我们俩都得完蛋。” 他指了指小腹,“谢相只想要这个孩子,我们俩纯属是多余的,这种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会多一份危险,你猜谢相会怎么做?” 这还用猜吗? 这根本不用猜了! 白鹭在后宫浸淫多年,一下子就想到了若干个下场,脸色一白,当场许诺:“我听君后的!” 统一好了战线,谢小满又摸了摸小腹。 衣服宽松,在布料的遮掩下,依旧能够感受到小腹处的突起,带来了一种异样的触感。 其实这个时候,肚子里的这个已经成了烫手山芋,马上解决掉是最好的选择。 但奇怪的是……他下不去手。 谢小满咬咬牙,用了一个理由解释:“现在不是好机会,要是现在煎了药,肯定会被谢相知道,还是缓缓再说,反正时间还早。” 白鹭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另一边。 谢相看似愤怒,可等到一离开凤启宫,不过一转眼间,神情就又平静了下来。 他抽出了一块白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缝隙,问:“找到了吗?” 不知从哪里蹿出了一道人影,恭敬地站在了谢相的身后:“属下失职,没能找到。” 谢相停下了动作:“凤启宫总共这么点大的地方,他能藏到哪里去?” 身后的人埋低了头:“属下不知。” 谢相的眉头皱了起来,站在楼梯上转过身,望着凤启宫前的雕栏画栋,脸色阴晴不定。 凤启宫里面有这么多眼睛,肯定是藏不了人的。 雁过留痕,不管做的如何细致,都会留下痕迹。除非……这个人一开始就是凤启宫中的人,这才不会引起任何的注意。 谢相一下子就猜到了重点,眉心缓缓舒展了开来,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只要把范围圈定在凤启宫中,就容易找许多了。 主要问题是,这个人会是谁? 是宫女,亦或是伪装成了太监? 找人很难,但谢相有的是笨办法,他手指一动:“让人盯紧凤启宫里的所有人,不要放过其中一个。一旦有人去熬药、端药,立刻拦下来,报给我。” 身后的人应了下来:“是。”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问,“君后这边……也要盯着吗?” 谢相:“君后……哼,他的翅膀是硬了,不用管他,要是不听话,谢家有的是人可以来当这个君后。” 身后那人抬起头看了一眼,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一闪而过:“是。”- “……谢相就是这么说的。” 一道身影岣嵝着背,小心翼翼地说着。 日光透过窗户,照落在了男人的手指上,在屏风上落下了一道修长的阴影。 “哦,当真如此?” 底下那人猛地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是那种扔到人群里都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那种。 他着急道:“属下说的字字属实,不敢有一句隐瞒。” 顾重凌屈了屈手指:“按照这般来说,君后与谢相果真是闹翻了?” 那人复又低下了头:“其中细节属下不知,只知道,谢相想要让君后把一个人交出来,君后不肯。” 顾重凌眉梢一挑:“不肯?” 那人说:“大概是君后与谢相的意见不能达成一致,这才吵了起来。” 顾重凌略带嘲弄道:“估计是利益不能达成一致,等着奇货可居吧。” 那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不敢说话。 在安静了片刻,顾重凌又道:“好了,我知道了。” 那人就保持着半弯着腰的姿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顾重凌一手撑着下颌,转过头望向了窗外的风景:“倒是也没想到谢相和君后会闹翻。呵。”最后一声笑充满了莫名的意味。 黑衣人从暗中现身:“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顾重凌摩挲着唇角,重复道:“狗咬狗?” 黑衣人对上了一双黑沉的眼睛,顿时紧醒了过来,跪下认错:“属下多言。” 不管君后的行为如何,都轮不到他来评价。 顾重凌的眼睫一抬:“起来吧,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他低咳了一声,若有所思道,“我只是在想,谢相和君后如今因为一个小太监而闹翻了,所有人都在找他,若是我将人给偷出来藏起来,谢相肯定会傻眼的吧?” 第23章高兴了 谢小满这边刚应付完谢相,又接到了另一个消息——重凌约他今天晚上见面。 他不免疑惑,今天难不成是什么好日子?事情怎么这样扎着堆来。 不过转念一想,见一见面也没有关系,现在情况这么复杂,肚子里的这个烫手山芋他也是有知情权的,两个人说不定能商量出个结果来。 于是等到了半夜,谢小满换上衣服,等在了凤启宫的后门处。 夜风有点冷。 谢小满抱着肩膀,跺着脚来回取暖。走了两圈,终于听见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 他看也没看,就直接推开门钻了出去。一抬头,看见来人站在月色下,唇角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为何,谢小满总觉得有些不安,脚步一顿,迟疑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顾重凌微微摇头:“无事。” 谢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又听见对方说:“无事就不能来寻你了吗?还是说,不想见我?” 对方的声线冷清,犹如屋檐的碎冰一般。 但用这样的声音说起这般缠绵的话,效果那是超级加倍,谢小满都忍不住脸颊一红,小声地说:“我没这个意思……” 顾重凌含笑道:“那就是想见我?” 谢小满:“……” 倒也不用说的这么直白。 谢小满扭捏了一下,还在想着该怎么回答,就又听见面前的人问:“对了,你还没和我说过,你是在凤启宫中做什么的?” 语气随意,像是随便问起的一样。 谢小满也没多想,直接搬出了白鹭给他找好的身份:“嗯……我是凤启宫中的三等太监。” 顾重凌:“三等,等级不高。” 谢小满:“是不高……” 顾重凌:“想不想换个地方?” 谢小满:“啊?”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用了,我在凤启宫待得挺好的,一入宫就在这里,也已经习惯了,暂时不想换地方。” 说着说着,他警惕了起来。 怎么突然提起让他换工作了? 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 还好,顾重凌也没有勉强,只是问:“你很喜欢凤启宫?”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谢小满根本没有理由说不喜欢,干巴巴道:“还行,我这个人比较恋旧。” 顾重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听着这熟悉的回答,谢小满的脸有些麻了,实在是很想问一句,你究竟知道什么了? 就算这个世界的原著是一本权谋文,也没必要每个人都在打哑谜吧?和别人沟通都像是在猜谜,动不动就来一个“我知道了”、“我懂了”,都让谢小满感觉到自己的智商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根本追不上他们脑补的速度。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请不要随意脑补好不好! 谢小满有些不满,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生怕别人对他的智商产生怀疑。 顾重凌低头一看。 小太监的脸颊一鼓一鼓的,眼睛干净澄澈,一眼就能看穿心中在想什么。 在鬼蜮人心间待得久了,偶然见到这么一个赤子诚心,就不免心头一动。 他逗道:“你想知道?” 话音落下,果不其然就见小太监用力地点了点头,满眼写着:我倒是想看看你都知道了什么。 顾重凌觉得有些好笑,轻咳了一声,压下了笑意,一本正经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谢小满想也没想,就直接走上前去。一仰头,就看见一条简单利落的下颌线,然后听见对方说:“凤启宫,我给你留着。” 谢小满没听清楚,微微张着唇角。 留着。 什么留着? 这句话他都没有搞明白,就又听见下句话了。 对方说:“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跟我。” 谢小满:“?” 等等……这是要走去哪里? 他还没来得及发问,眼前就是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小满感觉自己正泡在水里。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很温暖,像是回归到母亲的怀抱一样,在温热的水中上下沉浮。 这种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终于听见耳边响起了其他人的声音。 其中一个是重凌的。 他好似高高在上,审问着:“究竟怎么样?” 另一个人的回答是卑微且畏惧着的,战战兢兢地回答:“没有异样……都是好的,暂时也不必用药……” 重凌又问:“既然无事,那怎么还不醒?” 另一个人又把了把脉,小心翼翼地说:“从脉象上看,平日里忧思过度,肝火过旺,现在可能是……睡着了。” 在略显诡异的沉默过后,重凌好似又说了什么,只是声音忽近忽远的,根本就听不真切了。 谢小满下意识的觉得重凌不会伤害他,也不着急醒来,放任自己继续在黑暗中沉浮。 这一觉睡得很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晨光微曦,点点金光洒落在了窗台上,配合着白墙绿瓦,有一种山水画一般的雅致。 谢小满睡眼朦胧,望了片刻,这才记起昏睡前发生的事情。 画面闪过脑海。 重凌约他出来见面。 他以为是有事,结果两个人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然后……重凌就把他给打晕了。 那现在他在哪里? 谢小满连忙掀起被子坐了起来。 但因为起身起得太猛,一阵头晕脑胀的,扶着太阳穴缓了一会儿,发现房间的摆设秀气素雅,不像是宫中的风格。 宫中都是金灿灿、明晃晃的,连吃饭都要用金器,突出一个富贵逼人。 谢小满注视了片刻,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管这是在哪里,他都得先回凤启宫去。 万一被发现君后失踪不见了,那就真的闹大发了! 谢小满昏睡了半宿,现在整个人都头重脚轻的,下了床以后,半天不知道做什么,迷迷瞪瞪走了两圈,恍然反应过来——他得先找到重凌。 于是他出去找人。 一出去,发现外面的院子挺大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走来走去,这才听到了一点人声。 现在情况不明,他不敢轻举妄动,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准备偷听房间里面在说什么。 他弯着腰凑到了门口,从门缝处往里看。 隔着一扇屏风,里面的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但能分辨出大概是有个人在看诊。 诊断出的结果可能不太好,大夫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要多喝药,时刻观察着病情有没有变化。 可是病人并不是很配合,淡淡地说着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并且拒绝继续看诊下去。 大夫叹了一口气,又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唰唰写着药方。 谢小满有些好奇这看病的人究竟是谁,伸着脖子往里看,也许看得太过于投入,都没有注意到面前落下了一道阴影,然后挡在前面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 谢小满:“……” 谢小满僵住了,慢慢地抬起了头,看见一道身影笔直地杵在那里。 “听够了吗?”顾重凌问,语气中还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 谢小满倒被吓了一跳,一个踉跄栽倒了下去。 还好面前挡着个人,才不至于摔倒在地上。 饶是如此,鼻头也撞到了对方的肩膀上,鼻尖一酸,差点留下两行眼泪来。 谢小满捂着鼻子说:“你生病了?” 顾重凌:“是,小病。” 听到这个回答,屋里的大夫面色复杂,似乎要说什么。 顾重凌一个眼风扫了过去,大夫只好默默将话给咽了回去。 谢小满看看大夫,又看看顾重凌,怎么看都不像是小病的样子:“什么病?” 顾重凌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不是什么大病,不必担心。” 谢小满抿了抿唇角,本来想关心两句,但见对方不是很想提及的样子,于是转移了话题:“这里是哪里?” 顾重凌:“宫外。” 就算谢小满做好了准备,但在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还是瞪大了眼睛,声音也随之拉高:“宫外?” 顾重凌:“是,怎么了?” 谢小满推搡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语气急切:“快、快,快点带我回宫去!” 顾重凌:“回宫做什么?” 谢小满急了:“万一被发现我不见了,就完蛋了!” 与谢小满的焦急相比,顾重凌显得镇定自若:“你一个三等太监,就算被人发现不见了又会怎样?” 谢小满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顾重凌见他紧张的模样,轻笑了一声:“宫中这么多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不如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 谢小满欲言又止。 顾重凌招了招手:“来,坐。” 谢小满坐是坐下来了,但坐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地望向窗外。人在这里,心却已经飞回到了凤启宫中,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顾重凌斟了一杯茶,说:“放心,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到凤启宫中了。” 谢小满:“多久?” 顾重凌:“很快。” 谢小满追问:“多快?” 顾重凌:“等君后上面的位置换个人坐,就是你回宫的时候了。而到时,你也不再是一个三等小太监了。” 谢小满:“……” 顾重凌:“怎么,高兴的说不出话了?” 谢小满吞吞吐吐:“呃,你说的是真的吗?” 顾重凌:“自然。” 谢小满慢慢地举起了手:“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顾重凌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掀起眼皮:“你问。” 谢小满:“你说到时候我就不是三等太监了,那……我会是什么?” 顾重凌的动作一顿:“自然是……”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君后。” 谢小满:“……” 第24章杀人了 谢小满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重凌这么热衷于让他当君后,但现在必须要打消这个念头,并且快点把他送回到宫里去。 谢小满斟酌了一下:“其实,我真的不想当君后。” 顾重凌的动作一顿,眉梢微微扬起,问:“你不是爱慕君上吗?” 谢小满:“这根本就不是一码的事情!” 顾重凌反问:“为何不是?既然爱慕一个人,自然是要待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谢小满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感觉自己好像之前装深情装得太过了,有些被人设反噬了。现在他必须要拿出更强有力的理由,才能拒绝这个提议。 在沉默片刻后,他推辞道:“君后又不是你说能当就能当的,我一无才二无德,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当得上君后。” 顾重凌:“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既然我说能让你当,你便当得上。” 这么大的口气? 谢小满犹豫不定的看了一眼:“难道你……” 顾重凌:“嗯?” 谢小满左右一看,压低了声音:“你也想当奸臣,把握朝政?” 顾重凌一下没忍住,被呛住了:“咳咳……” 看到这个反应,谢小满越发坐立难安。 现在就想让他当君后,后面会发生什么根本就不敢想了。 下一步是把持朝政,再下一步说不定就是混淆皇室血脉了! 怎么感觉不管他怎么用力,都要往死路上走。 条条大路通悬崖,连条活路都没有。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剧情的不可抗力吗? 谢小满决定再努力一下,想办法让对方放弃这个不实际的想法:“我真的不想当君后。” 顾重凌平复了呼吸,摩挲了一下唇角:“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不好吗?” 谢小满:“好是好,就是……” 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那目光冷凌凌的,像是能将人心看穿一般。 谢小满顿时感觉到后颈一凉,脑袋还没转过来,身体先一步将话给说了出来:“所以,你一定要把我往别人的身边推吗?” 顾重凌一怔:“这是何意?” 谢小满:“我是爱慕君上,但我心知,君上就如同天边月,可望而不可及,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够触碰得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于无,“君后的位置是很好,但我不想要,如今我只更想要珍惜眼前人。”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夺门而出。 顾重凌下意识就要追上去,可刚起身,就又止住了脚步。望着小太监跌跌撞撞的身影,他第一次生出了失去控制的感觉。 原本他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铲除谢相在朝中的势力,废除君后,再将小太监捧到君后的位置上。 可现在小太监却说他不愿意。 他不想当君后,更想要与他在一起。 顾重凌的眉头微微一凝,复又缓缓松开,轻笑了一声:“这倒是闹了一出乌龙。”- 谢小满埋着头一路跑了出去,一直到院子里的梧桐树根底下,这才停了下来。 一手扶着树干,一边喘着气回头看。 身后空荡荡的,顾重凌也没有追上来。 他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可能是跑得太快的缘故,小腿肚上一抽一抽的疼。伸手揉了揉,心想着,这一关应该是糊弄过去了,对方暂时不会再提出让他当君后这种奇怪的要求了……吧? 谢小满仰头看看上空。 天色蔚蓝,鸟雀振翅飞过,天空被围墙围得四四方方的,难以从中逃脱。 他咬了咬唇角,想着该怎么回到凤启宫去。 现在被带到了宫外的别院,连大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身边又没有人帮他,光靠着他一个人回去难度很大。 还是得让重凌带他回去。 只是……该怎么让重凌改变主意? 谢小满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默默祈祷着宫里发现他不见了以后不要乱起来- 也许是谢小满的祈祷起到了作用,也可能是在别院里收不到外面的消息,他总觉得分外的平静。 不过也可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在过后,等待着他的就是暴风骤雨。 谢小满越想越没有底,转过头主动找上门去了。 结果一推门进去,顾重凌不在。 房间里空荡荡的,连个多余的人影都没有。 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壶,里面的茶水还有热气,想来是刚离开才没多久。 因为不确定对方什么时候回来,他也懒得走来走去,干脆守株待兔,搬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窗外鸟鸣虫啼,啾啾作响。 桌上博山炉的香雾袅袅。 坐得久了,谢小满的下颌一点一点的,眼皮也逐渐沉重,最后头一歪,靠在桌子上睡着了过去。 等到顾重凌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少年趴在桌上,脸颊压着胳膊,留下了一道绯红的痕迹。小小的嘴唇半张着,呼吸平缓,还能瞧见一道可疑的水渍。 顾重凌伸手一探。 卷翘的眼睫扑闪着,宛如小扇子一般,惹起了一阵痒意。 察觉到有人进来了,小太监嘟囔了一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大概是刚刚睡醒的缘故,眼角还沁着点泪水,湿漉漉、圆滚滚的,分外可爱。 就这么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你、你怎么回来了?” 顾重凌拉了一张椅子,在边上坐了下来:“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这里可是我的住处。” 谢小满左右一看,反应了过来,连忙正襟危坐,只是唇角那一点水渍怎么看都正经不起来。 “咳……”他抿了抿唇角,“我就是想问一下,宫里面怎么样了?” 顾重凌:“宫里?” 谢小满旁敲侧击:“就是……虽然我身份低微,但好歹也是宫里的宫人,就这么不见了,有没有人来找我?” 顾重凌:“有自然是有的,不过……” 他卖了个关子。 谢小满想也没想,就追问道:“不过什么?” 顾重凌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他们没有闹大。” 谢小满愣了一下:“没有闹大?” 顾重凌:“放心,他们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消失了,毕竟,他们要做的事情也不光彩。” 谢小满满心疑惑。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光彩?什么事情不光彩? 谢小满按下了疑惑,含糊地说:“这样啊。” 顾重凌:“是啊,那些人也不敢把消息走漏出去,恐怕还要主动帮忙掩饰。” 听到这么说,谢小满稍微放松了一些。 也是。 君后消失这么大的事情,宫里的人肯定不会宣扬出去,而是会选择将事情按下来,然后再私底下想办法找人。 接下来非年非节的,君后也不必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想来他还有一段安全的时间。 可就算是这样,谢小满还是有些心急,问:“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宫?” 顾重凌淡淡道:“宫里现在不安全。” 谢小满微微瞪大了眼睛。 怎么就不安全了? 顾重凌沾了沾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现在宫里有两拨人在找你,都别有用心,你待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谢小满疑惑道:“这两拨人都是谁?” 顾重凌:“君后,还有谢相。” 听到这个回答,谢小满差点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这两拨人是怎么样都不可能害他的。 但这话又不好对顾重凌说,毕竟一说,自己的马甲就捂不住了。 看顾重凌对君后和谢家反感的模样,说不定以为自己骗了他,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 现在他就在对方的手上,要是真的这么以为了,不是一个“危”字了得? 都到这个时候了,谢小满的脑子转得飞快,开始装傻:“他们找我做什么?我只是一个小太监而已……” 顾重凌垂眸一扫。 谢小满的话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小腹处。 现在穿着的衣物宽松,根本看不出什么来,如果不是伸手去碰,根本感受不到小腹处的起伏。 难不成对方已经知道了? 但看样子又不像。 谢小满拿不定主意,一下子摇摆不定,现在这个情况,不知道该不该和对方说这个事情。 ……还是算了。 暂时还是先维持现状,不要随便说话,以免闹出更大的麻烦,其他的还是等回到凤启宫再说。 想到这里,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你都说自己只是一个小太监了,还这么急着回宫?” 谢小满干巴巴地找了一个理由:“我就是在这里待得太无聊了……” 顾重凌看了一眼,提议道:“要不要和我出去逛逛?” 谢小满:“去哪里?” 顾重凌轻描淡写道:“出去看看热闹。” 谢小满:不能节外生枝不能节外生枝…… 顾重凌又加了一句:“晏国的来使到了,我正好负责迎接来使的仪仗队,可以去看看晏国送来的东西。” 谢小满顿时什么都记不得了,脱口而出:“我要去!” 晏国,那可是主角所在的国家。 而这一次晏国来使,主角也在其中,正是因为战败来贡的经验,让主角深刻体验到了离国究竟有多强大,也知道了离国的缺点,这才让主角在后期打败了战无不胜的暴君。 这是他唯一可以接触到主角的机会,怎么可能不去! 谢小满一扫阴霾,兴致勃勃地想要出去。 顾重凌伸手把人按住:“等等。” 谢小满:“啊?” 顾重凌:“你就准备这么出去?” 谢小满低头慢慢往下看,看见的是一身小太监制服。这衣服在宫里穿倒是没什么,要是到了外面,就不免太过于显眼了。 顾重凌拎着人:“去换身衣服。” 谢小满正想要问衣服在哪里,就见眼前闪过了一道黑影,紧接着一叠东西落到了怀中。 他抱着衣服往四周看了一眼,钻到了屏风后面准备换衣服。 窸窸窣窣一阵折腾,先是把身上的太监制服脱了下来,然后拿着衣服往身上套。 不管过了多久,他始终是不适应古代衣服的繁琐,这个扣子那个系带,弄得手忙脚乱的。 在宫中的时候还有白鹭帮忙,现在在外面,只能自己动手了。 谢小满比划了许久,终于把带子系到了正确的地方,再一穿一扣,把衣服穿了上去。 转过头照了照镜子,黄铜镜中倒映出了一道身影,好似纤纤公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衣服的腰身处有点紧,有些勒得慌。 谢小满扯了扯腰处的布料,放宽了两指,这才能够喘得上气来。 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顾重凌一手背在身后,站在窗前,看似望向窗外远方,实则将身后的动静都收入耳中。 听见脚步声靠近,回过头一看。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太监穿别的衣服,明黄色的长衫衬得皮肤白皙,眉眼弯弯,清澈动人,透着一股子的灵气,让人想到了墙头探头探脑的小猫,忍不住手痒想要碰上一碰。 顾重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身后捋了一把。 谢小满小小惊呼了一声,伸手捂住了额头,巴拉了一下,想要把翘起的头发给抚平。 板着小脸警告道:“你干什么?” 顾重凌一本正经地解释:“方才瞧见有个小虫子在你头上。” 谢小满将信将疑,伸手摸了一下,没摸到。 但看男人的模样不像是骗人,于是又凑了过去:“现在还有吗?” 顾重凌轻咳了一声:“还有。” 谢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你再帮我弄弄。” 这种要求,顾重凌怎么可能会拒绝,他毫不客气地摸了两把,直到将额发弄得乱糟糟、可怜兮兮的,这才收回了手。 “好了。” 谢小满毫无察觉,还道了一声谢。 这下轮到顾重凌不好意思了,不过还好他的脸皮够厚,什么都看不出来。 “走了。” 一出院子,还没看清院子的门往哪个方向开,就被带到了马车上。 谢小满背靠着马车车壁,掀开帘子往外面看。 车轮在青石板上滚滚而过,留下了两道辙痕。 这个院子似乎没有离皇宫太远,地处僻静,周围都是高门大院,门口都立着两个石狮子。 他看了一会儿,在其中一个院子门口看见牌匾上挂着“谢府”两个字,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就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再一看,就都找不到痕迹了。 谢小满暗暗记住了那个宅院的模样,继续探着头往外看。 等出了长街,外面逐渐热闹了起来,人来人往的,有货郎扛着货叫卖着,有挎着篮子的小媳妇在讨价还价,还有杂耍说书的……声音鼎沸,与皇宫相比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 自从穿书以来,谢小满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看得眼睛都直了,挪都挪不开。 不过他的这个反应在别人看来也正常,毕竟是进宫多年的小太监,没见过多少世面。 等穿过这条街道,马车停了下来。 顾重凌掀起帘子:“走,下去看看。” 谢小满又跟着一起下去。 外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熙熙攘攘的,为了不被冲散,他下意识地贴道了顾重凌的身上,拽住了衣角不肯松手。 顾重凌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伸手搂住了小太监的肩膀。 不用说,早就有暗卫混在人群中,将多余的人拦在了外面。 谢小满没有察觉到这变化,还以为是顾重凌帮他挡住了人群,又往身边靠了靠。 两人毫不费力地穿行在街道上,走着走着,前方突然出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谢小满踮起脚好奇地看了一会儿,挡在前面的人太多了,什么也瞧不见。 他扯了扯顾重凌的衣角,又指了指前面。 顾重凌了然,二话不说,就带着人走了过去。 走到了一半,就从围观群众的口中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发生了一场命案。 但是这个命案根本破无可破。 连官差都没到,杀人犯和受害者都在这里了,一眼就能看穿。 那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围观? 谢小满想要看热闹,充满好奇地挤了进去。 在人群包围中,地上躺着一个男人,脸上盖着一张白布,胸前被插-了一把刀,鲜血直流。 而在一边上,一个妇人双手鲜血,魂不守舍。 在他们之间,还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男人。 从官服的制式来看,这并不是离国的官员。 但围观的群众分辨不出来,直接朝着这个男人喊着大人,请大人做主。 谢小满明明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却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第25章判案了 谢小满瞪大了眼睛,闪过了一丝惊愕之色。 这反应自然没逃过身侧之人的注意。 顾重凌眉心一动,试探道:“你认得他?” 谢小满下意识地否认:“不认识。”他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这又不是离国人,我怎么可能会认识他。” 他不常撒谎,心头不免有些紧张。 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压住了异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好奇地往里看去。 站在人群中的男人身材修长,面色如玉,实在是一位翩翩君子,有着一种得天独厚的气质,让人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他。 正因为如此,他被围观群众拉着脱不了身,要他替躺在地上的受害者做主。 谢小满确实是不认识这个男人。 但看这个形容、这个配置,一下子就能联想到书中的男主角 男主角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努力地回想,只是时间过去太久,能记得一些关键性的剧情都已经不错了,至于男主角叫什么名字这种小事,实在是回忆不起来。 他死活想不起来,就只好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了一声轻哼,喊出了那个极其熟悉又记不起的名字:“……宋凛。” 对! 男主角就叫宋凛! 谢小满扭过了头,想要去找这个认出男主角的人是谁。结果刚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凤眸。 顾重凌问:“怎么?” 谢小满怔了一下,刚到嘴边的话被咽了下去,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问:“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我在想是不是在哪里听说过?” 顾重凌的唇角带着笑意,缓声道:“晏国的大才子,自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听着耳熟,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明面上是在夸人,但仔细一分辨,好像又不是这么一回事,隐隐透露出了些许的不屑,像是很看不起这个人似的。 谢小满琢磨不透,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顾重凌制止了:“嘘——往下看就是了,好看的在后面。” 眼前的场景有些奇怪。 明明是发生在离国的凶杀案,却赖上了晏国的来使,百姓们义愤填膺,要让他国的官员来主持公道。 晏国来使仿佛是被架在了火堆上面,一时间上不来、下不去,左右为难。 他们没有人敢出来表态,只是围在宋凛的边上,小声劝说着,让他要管这个闲事。 如今这个情况,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确实一个好的选择。但主角之所以会是主角,自然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宋凛不顾其他人的阻拦,直径走了出来,拱手道:“我并非离国官员,但有冤情在面前,也做不到束手不离。如此一来,就只好多管闲事一番了,还请各位见谅。”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叫好声,似乎没觉得这件事有多么的离谱。 宋凛来到了尸体的面前,不顾地上的血污,单膝跪了下来。他在死者的身上摸索了片刻,又探了探脉搏,确定已经死透了以后,又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妇人,问:“人是你杀的?” 妇人还处于一脸恍惚的状态,压根就没听见问话。 宋凛又问了一遍:“可是你杀的人?” 旁边有人代劳,咋咋呼呼地说:“他们是两口子,就是住在这条巷子里的,我们都认得的!” “喂,老李家的,你到底动没动手?” 妇人终于回过神来,面对这么多目光,她拘谨地耸着肩膀,目光闪躲:“是、是我动的手……” 宋凛又问:“被杀之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妇人恍惚道:“是我的丈夫。” 宋凛慢条斯理地说:“离国律法,妻杀夫,判斩立决。” 妇人一听“斩立决”这三个字,霎时脸色发白,连站都站不稳,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宋凛:“你可要呈情?” 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宋凛:“我观死者胸前的刀口深入骨髓,非一般力可及,这伤口绝不是你一个弱女子可以造成的。” 妇人低垂着头,用力摇头,显然已经是认了罪了,不打算再辩解了。 旁边有人嘀嘀咕咕。 “我早上起来就听见他们在吵架。” “老李好赌,逢赌就输,据说连本带利输了十两银子,债主找上门来要债,说是要将老李家的拿去抵债。”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动手啊!不管怎么样,都是她的丈夫啊。” “对了,老李家不还有个儿子吗?她儿子去哪里了?” 谢小满听着这附近的交谈声,若有所思。 以他多年来看刑侦剧的经验,这妇人说不定还真的不是凶手,她只是个顶包的,凶手另有其人。 能让妇人甘愿顶罪的,估计也就是她儿子了。 有杀人动机,也有杀人的条件。 谢小满摸了摸下颌,心中有了猜测,但是没说话。 顾重凌在一旁低声道:“你也想到了?” 谢小满没有证据,也不敢瞎说,只好含糊道:“我瞎猜的,不准不准,更不好乱说。” 顾重凌轻笑了一声:“何必自谦?说一说又无妨。” 谢小满摇头:“判案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比较好,事关生死大事,我可不敢乱说。” 顾重凌听到这话,目光一闪,笑容间有些意味深长。 另一侧。 宋凛显然也听见了四周的闲言碎语,和谢小满同样想到了一处去,问:“你还有个儿子?” 妇人反应过来,神情激烈:“是我杀的,和别人没有关系,是他该死!该死!” 宋凛厉声道:“你若是此时不说,等到查明真相,更是罪加一等。” 妇人诺诺着说不出话来了,似乎有所犹豫,最好还是一口咬定人就是自己杀的。 宋凛一改之前的宽和,咄咄逼人道:“你说人是你杀的,你是怎么动手的?是预谋已久,还是一时争吵兴起杀人?是什么时候杀的,可有帮手同党?” 妇人是一问三不知,脸色越发的白,低垂着头不说话。 宋凛:“我看你必定是有同党,不出意外应当是奸夫,若是奸夫协同作案,应当判处绞刑,死后也不得葬入祖坟,不得享后人香火。”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死后香火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妇人当场就动摇了,而就在这时,人群中冲出来一个半大小子挡在了妇人的面前:“人是我杀的,和我娘没有关系!” 妇人也反应了过来,抢着认罪:“是我杀的,和我儿子没有关系!” 旁人见状,窃窃私语。 “妻杀夫,儿杀爹,真的是造孽。” “是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三言两语间,真相就在母子的口中勾勒了出来。 老李好赌,赌输了家产不算,还要将妻子也卖给债主抵债。妻子不肯,就与老李争吵了起来。就在这时,儿子回来听到动静,一时激动,杀了老李。 为了让儿子脱罪,妇人急急忙忙伪装成杀人的模样准备去自首,却正巧撞见了晏国来使,使得计谋功亏一篑。 “若不是有大人在,恐怕又成了一桩悬案。” “现在真相大白了,老李也可以放心去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宋凛朝着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按照离国律法,这母子俩虽情有可原,但子杀父乃大罪,应当叛绞。而妇人知情不报,还企图隐瞒,理应带枷流放三千里。” 一时间,结局如何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宋凛成了众人的关注点,引起了议论纷纷。 晏国的其他官员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一幕,笑着摇头,似乎有些无奈。 “真是爱出风头。” “毕竟年轻人,想要给我们晏国长长脸,也正常。” “无知民众……” 就在这时,巡捕匆匆赶到,向四周人群询问情况。 结局已定,母子俩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还什么都没说,旁观的百姓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叽里呱啦地全说。 还让巡捕不用操心了,大人都已经断案断好了,直接按照这个结果判就是了。 巡捕一头雾水,还没搞清楚情况,就被百姓裹挟着,迷迷糊糊地记下了卷宗。 众人一片叫好声,觉得自己也同样是断案神判的青天大老爷了。 至于宋凛是被夸了又夸,在有人“不经意”间透露出他的名号后,更是露出了了然之色。 “就是那个晏国的大才子啊。” “我就说,此人必定不是凡人,原来是精通各国律法,四书五经的宋凛大才子。” “晏国实在是风水宝地,竟然能生出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 谢小满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那他说不定会为了主角的精彩表现而鼓掌。但问题是,现在并不是小说里的剧情,让人感觉有点不太对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主角光环的缘故,总感觉周围的人有些降智了,还有一种强行刷声望的违和感。 顾重凌侧过头问:“怎么,你有别的想法?” 谢小满:“也不是想法,我就是觉得这判的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顾重凌:“草率?” 谢小满斟酌了一下,想说出心中的观点,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不知道被谁人推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直接从人群中脱离了出来,来到了众人的面前。 现在所有人都在恭维着主角,他这么走出来,当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好巧不巧,身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我觉得这判的不对!” 谢小满:“……” 谢小满僵住了。 他想要退回到人群之中,却被主角抓了个正着。 宋凛虚心求教:“哪里判的不对了?” 谢小满支支吾吾。 宋凛:“还请赐教。” 谢小满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感觉自己也被架在了火堆上面,很是尴尬。 要是现在下去,就太丢脸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强撑着没有动:“我就是觉得法外无非人情,你这判的太过于草率了。” 宋凛并不理解:“法就是法,人情就是人情,怎么能混为一谈?” 谢小满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不能落于下风,想也没想,就直接把心头的想法说了出来:“这是一场凶案没错,但事出有因,应当酌情审理。比如子杀父,却是因为保护母亲而动手的。再说了,如果不是因为死者好赌,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宋凛曲解了意思:“你的意思是,死者是咎由自取?” 谢小满摇头:“我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凛给打断了,他义正言辞道:“世间律法,无非君君臣臣父子子,若是子杀父、妻杀夫不被重判,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这么一个大帽子扣下来,谢小满也蒙了一下:“啊?” 宋凛义愤填膺,像是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此乃天理不可违也。” 谢小满都忍不住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错事。 倒也没有啊。 他摸不着头脑,但好在他常年在网络上围观别人对线,现在也不是很慌,当场就回了一句。 “这里是离国,你是晏国人,在这里宣传你的天理,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啊?”他不和对方胡搅蛮缠,直接抓住重点,点破道,“如果你说的天理有用,就不会输给我们离国了——对了,你们还是来上贡的。” 宋凛:“……” 谢小满:“战败国,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 话音落下,人群一片寂静,他们面面相觑,直到响起了一声轻笑,这才恍若如梦初醒,像是从主角光环中脱离清醒了过来。 “是啊。这是战败国,怎么管起我们的事情了。” “就是,要是他们那套有用,就不会输给我们君上了。” “连割三城,啧啧……” 宋凛没想到一下子局势倒转,不免面红耳赤:“一码事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 谢小满嘀咕了一声:“是你先混为一谈的,而且我们离国自己有自己的判案方式,用得着你来多管闲事吗?” 宋凛听着四周议论纷纷,只好解释道:“我是迫不得已,临危受命,并非沽名钓誉。” 谢小满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吗?” 宋凛说不出话来了,面对质疑的目光,只好匆匆掩面离去。这样一来,四周自然一片嘘声。 现在没人阻拦,谢小满又将事情捋了一遍,觉得其罪不可赦,但其情可饶恕。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过他也不是专门判案的,就提个意见,考不考虑再说。 巡捕终于清醒了过来,带着母子俩走了。 其他看戏的人也都散去了,谢小满回过神来。等等……他不是想要讨好主角的吗? 现在可好了,全得罪完了,到时候主角还能留他一条活路吗? 想到这里,谢小满满脸生无可恋。 顾重凌走了过来,问:“做了好事,不高兴?” 谢小满回过神来:“刚才是你在说话?” 顾重凌无辜道:“不是你觉得不合理吗?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 谢小满有气无力道:“我真是谢谢你了。” 他是觉得宋凛判得有些不合理,好像是在吸引其他人注意一样,在主角光环的作用下,其他人也似乎失去了理智,只知道捧场叫好。 但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想着说出来。 顾重凌倒好,直接把他推到所有人面前去了,赶鸭子上架,不得不说了。 不过转念一想,好歹也算是做了好事。 谢小满瞥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顾重凌:“还要看热闹吗?” 谢小满:“不看了,回去了。” 顾重凌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冷不丁地说:“其实我也觉得宋凛这个人很装,不过还不少人就吃他这一套。” 谢小满没听明白,愣了一下。 顾重凌慢条斯理地说:“而且奇怪的是,只有我会这么觉得。” 谢小满心想,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宋凛是主角,原著虽然是一本谋权文,但里面人物的智商天花板通常不会超过主角,偶尔的降智光环是很有必要的。不然的话一个个都聪明绝顶,主角怎么玩? 谢小满不以为然,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疑惑不定地看着顾重凌。 为什么顾重凌会这么觉得? 他是穿书的,知道剧情,不被主角影响也正常,可顾重凌只是一个路人,难不成是……觉醒了? 这么想想也有可能。 毕竟在原著里根本没出现过这么一号人,这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又顶掉了其他炮灰的剧情,现在还不受主角的影响,这是不是意味着……可以靠着他脱开既定的剧情? 想到这里,谢小满顿时眼睛一亮。 第26章奇怪了 谢小满转过神,又记挂起了那一对母子,小声地问:“你说,会怎么判?” 顾重凌老神老在:“晏国尊儒道,我们离国不讲这一套,按照旧律,会往轻了判。” 谢小满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这一件事倒是揭过去了,他又想到了一件事,看了看身边的人:“你以前见过主……这个宋凛?” 顾重凌:“见过。” 谢小满奇怪地问:“可他是不是晏国人吗?” 一个离国宫中的侍卫,怎么可能会见得到晏国的官员? 顾重凌垂下了眼皮,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在进宫当侍卫之前,我曾从军过一段时日,与晏国交战时,见过这人几次。” 谢小满眨了眨眼睛。 他总觉得事情不像是顾重凌说的这么简单,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的话,顾重凌在提起宋凛时的语气不会这么奇怪。 这么想着,他就把心中的问题给问了出来。 顾重凌倒也没有隐瞒,平铺直述:“就像是今天一样。” 谢小满耐心地听着。 顾重凌:“嗯……反正就是发生了一件差不多的事情,明明与宋凛无关,最后还是让他出尽了风头,还宣扬了一番他们晏国的风采。而且,没有人感觉到不对。” 他顿了顿,用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就像是下了降头一样。” 不是降头,是主角光环。 谢小满怀疑,主角之所以能够名扬四海,成为天下第一的才子,这个主角光环起了不小的作用。不然,哪里有这么多的风头给他出的? 顾重凌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也尝试过暗杀此人,但不管布置得如何精妙,总会在紧要关头功亏一篑。” 谢小满:“……” 不要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这么渗人的话啊! 顾重凌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转开了话题:“还要看杂耍吗?” 这次出来,谢小满是想散散心看看热闹的,结果什么都没看成,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现在没有一点心情,连街边的杂耍都不想看了。 摇了摇头:“我们回去吧。” 顾重凌也没有勉强,点了点头。 坐上了马车,在回去的路上,谢小满还在想着这一件事。 自从穿书以来,他一直想着该怎么逃避剧情,可往往阴差阳错,总能往剧情上撞。 不管怎么避免,都能绕个一百八十度,重新回归到正确的剧情上去。这可能就是剧情的不可抗力。 但……现在多出了这么一个不受主角影响的人,是不是可以再操作一下? 谢小满的心活络了起来。 只是该怎么操作比较好? 他看着男人俊朗的侧脸,陷入了沉思之中。 只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先犯起了困,谢小满眼皮一耷,就靠在了车壁上沉沉睡了过去。 车轮滚过,马车摇摇晃晃。 谢小满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一歪,直接靠在了顾重凌的身上。 顾重凌挪动了一下肩膀,让身边的人靠得更舒服一些。 谢小满改变了一下姿势,用额头蹭了蹭对方的肩窝,整个人都缩在了里面。 顾重凌垂下眼皮。 小太监的眉眼漂亮清透,皮肤白皙,额发散乱了下来,更添几分娇意,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揉捏一番。 他是这么想的,同样也是这么做的。 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小太监挺翘的鼻梁,见没有反应,越发的肆意,又捏了捏脸颊,果然如同想象中那般细腻嫩滑。宛如上好的白瓷一般,让人爱不释手。 顾重凌像是玩上了瘾一般,这里捏一下,那里揉一下。 可怜谢小满的皮肤白皙生嫩,稍微一用力,就在上面留下了绯红的痕迹。 他还浑然不知,只觉得做了一场古怪的梦,被一只狼叼到了窝里,被又舔又黏的,直喘不过气来。 呢喃着挣扎了一下,却挣脱不出去,只好委委屈屈地换了个姿势,眼睫一扇,似乎就要醒过来了。 顾重凌见好就收,停下了动作,轻咳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马车车轮滚过。 谢小满艰难地睁开了眼皮,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察觉到异样,又疑惑地问:“刚才……是怎么了?” 顾重凌正襟危坐:“你睡着了。” 谢小满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看见肩膀上皱巴巴的,还留着一点刻意的水渍,顿时脸颊红了起来,目光飘胡不定,转移了话题:“快到了吗?” 顾重凌:“快到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穿过了小巷,又停在了熟悉的院落前。 顾重凌先一步下车,转过身,等着人下来。 谢小满刚刚睡醒,腿还是软的,靠在马车上,犹豫着不敢下来。 还是顾重凌主动伸手:“下来,我接着你。” 谢小满将手搭了上去。 对方看起来病弱,但手掌却宽大的恰当好处,指节分明,带着略显粗糙的老茧,让人莫名的安心。 谢小满借着这力,一跃跳下了马车,正好被人接了个满怀。 手掌搭在了腰间,带来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下意识的一颤,将人推了开来,掩饰一般挪开了目光,大步朝着院子里走去。 顾重凌站在原地,手指微微一屈,莫名一笑,也跟了上去。 只是还没追上面前的人,就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挡在了面前。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望向了来人。 黑衣人恭敬地低垂着头,嘴唇翻动,低声说了些什么。 顾重凌听着他的话,眉头微微一拧,很快就又舒展了开来,一抬手,道:“我知道了。” 黑衣人止住了后面要说的话,退到了一边,很快就消失在了阴影中。 顾重凌思索了片刻,大步向前走去。没过多久,就在拐角处看见了那一道纤细的身影。 “小满。”他唤了一声。 谢小满停下了脚步,面带疑惑地望了过去。 顾重凌缓声道:“这两日我侄子要过来暂住。” 谢小满:“?” 总有一种又解锁了新人物的感觉。 顾重凌:“我这侄子年纪不大,性格顽劣,不堪教诲……” 听着一串又一串的形容词,谢小满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怎么像是一个熊孩子? 还是很熊很熊的那种。 谢小满:“那个,你侄子多大?” 顾重凌沉思了片刻:“不大,年方六岁。” 谢小满想了想,试探着说:“既然你侄子来了,要不先送我回宫?省得打扰了你们叔侄相聚?” 顾重凌:“无妨。他住在别院,不会来打搅你的。” 言下之意就是,安心在这里住着吧,暂时别想着回宫了。 谢小满只好先歇了这个心思,老实在别院里待着了- 于此同时。 凤启宫。 白鹭急得团团转,嘴唇上都冒出了一圈的燎泡来,一连喝了两壶凉茶都压不下去。 小宫女低着头进来,行了个礼:“白鹭姐姐……” 刚开了一个头,就被白鹭急急打断,问:“有消息了吗?” 小宫女摇了摇头:“没有。” 白鹭正要说话,牵扯到了嘴上的燎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想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摆手:“你先下去吧。” 小宫女不敢多说,看了一眼宫殿深处,又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在宫殿深处,似乎有一道人影端坐在那里,因为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模样如何,只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不敢直视。 白鹭见小宫女出去了,转过头,穿过层层珠帘,来到了宫殿最里面。 座椅上空一无人,只是用了特殊的手段挂了一件常服,让别人看着像是有人坐在这里一般。 白鹭看着空荡荡的座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君后……您到底去哪里了?” 在刚开始发现君后消失的时候,白鹭并没有慌张,而是选择将事情给压了下来。 毕竟君后闹消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许是在哪里绊住了脚,等事情解决了就会回来了。 这一等就是两天。 白鹭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去寻人。 只是事关后宫隐秘,她也不敢大肆宣扬,就连找人都是假托是宫中的一个小太监不见了。 可寻来寻去,却是连个消息都没有,怎么能让她不着急? 现在还能想办法瞒住,可君后不可能一直不出现在众人面前,等时间久了,总会露馅的。 白鹭神情不定,像是在犹豫。 宫里总共这么大点地方,她托了其他宫的宫人侍卫去寻,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人,那君后肯定已经不在宫中了。 她身为凤启宫大宫女,在宫中还有些许人脉,可到了宫外面就鞭长莫及了。 要是去宫外寻人,只能找谢相。 可要是找了谢相,那些事情就全都瞒不住了。 白鹭转过身就要出去,可刚走两步就又停了下来。 君后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能将事情告诉谢相,不然他们两个都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里,她咬咬牙,还是收回了脚步。 再等两天。 要是再过两天还是没有君后的消息,她就顾不上这么多,真的要去找谢相求助了- 不仅凤启宫中在想办法寻人,谢相这边也在找人。 书房。 谢相手中握着两枚圆滚的玉石,不停在指尖转动着,发出有规律声响。 玉石被摩擦得圆润光滑,毫无瑕疵,折射出了莹润的光泽。 转动间,忽然“咔嚓”一声,玉石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谢相的动作一顿,手指一松,任由玉石摔落在了地上,滴溜溜地滚远了。 这像是不祥的征兆,给人带来了一种风雨欲来之势。 谢相低头看着玉石滴溜溜的滚远,沉默片刻,自语道:“人还是没有找到吗?” 没有人回应。 不过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回答。 凤启宫那边的动静逃不过其他人的眼睛,他们声称有一个小太监不见了,正在满宫寻找,看样子不像是作假。 难不成……人真的被君上带走了? 谢相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玉石,在面前摆好。 玉石依旧光滑,只是上面的一道裂缝十分碍眼,让人不能忽视。 谢相低声说道:“把人手扩散到宫外,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对象,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翻盘的机会。” 暗中响起了一道声音:“是。”那声音犹豫了片刻,又道,“属下还探得了一个消息。” 谢相:“说。” 那人道:“太子回王都了。” 谢相重复道:“太子……” 离国皇室一向人脉稀少。 传闻君上自出生以来身上就带着毒,是不治之症,寿命不长,更难以延绵子嗣。 所以君上早早就立了侄子为皇太子,若是君上出现了意外后继无人,就以侄子继承皇位。 为了防备其他人有不轨之心,太子一直养在其他地方,君上与太子更不会在同时出现。 现在太子回到王都,是不是意味着君上已经快要不行了? 谢相的心思一转,更加确定了接下来的方针。 “先把宫人找到,把底牌抓在手中。” “要是有机会的话……除掉太子,以绝后患。”- “阿嚏——” “阿嚏——” 谢小满用力地打了个喷嚏,一边揉着鼻尖,一边在心中嘀咕着,究竟是谁一直在惦记着他啊? 好不容易等到痒意散去,他推开窗,靠在窗前透气。 窗口种了一棵梧桐树,树叶繁茂,风一吹,就发出沙沙声响。 谢小满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被带出宫的前几天,他还挺自己消失会掀起一阵风浪,可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宫中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有他没他都一样。他这才放下了心,开始安心摆烂。 不操心了。 等真的出了事情再说。 反正现在担心了也没有用。 谢小满这么想着,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 坐了一会儿,风吹得有些冷。 正要起身想要把窗户关上,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了一阵响动声。 谢小满侧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先是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直有人在进进出出。 有人搬进来了? 谢小满探出了头,想要看看究竟。 只是围墙太高,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他想起之间顾重凌说的话——有个侄子,不大,今年六岁,要过来住一段时间。 这些关键词一闪过脑海,那该死的好奇心压不住了。 谢小满从小院门口绕了出去,准备看看热闹,刚探出头,就见到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跑得还飞快,跟拉了弓射-出去的箭似的,怎么也拦不住。 在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一边跑还一边喊:“唉,小祖宗,您跑慢些,千万别摔着了。” 看样子,这就是顾重凌那个顽劣不堪不听教的熊孩子……哦不熊侄子。 他倒是想看看侄子有多熊,结果还没看清,这孩子就一个拐弯,直接冲着他所在的地方撞了过来。 谢小满:“?” 侄子的腿很短,但是跑得却不慢,不过一个不留神的功夫,就已经近在咫尺了。 还好谢小满的反应快,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眼看着目标丢失,侄子却刹不住车,直接“咚”得一声,撞在了身后的门板上,声音清脆响亮,让人不免为之一震。 侄子显然是被撞晕过去了,跌坐在地上,愣愣地抬起头,半天没有说话。 谢小满觉得这一幕有些好笑,但真的笑了好像又不太地道,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掩住了笑意,问:“你没事吧?” 侄子的年纪不小,脾气却很大,扯着嗓子说:“你觉得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还不快来扶我,没眼力见的家伙!” 谢小满一挑眉。 很好。 确实没什么礼貌。 但谢小满是个尊老爱幼的人,也不和小孩子一般计较,伸手拽着人的后领子,把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刚才说了,这位侄子的腿很短。 现在他被拎到了半空中,一双小短腿只能在那里晃悠着。 “你——放我下来!” 谢小满:“你说的哦。” 侄子扯着嗓子嚷嚷,和一般小孩子一样,声音格外的尖锐:“是我说的,快放我下来!” 谢小满只好满足了他的要求,手一松开,侄子直接又啪叽一下摔到了地上。 侄子摔了个屁-股蹲,龇牙咧嘴的。 谢小满拍拍手,理直气壮的撇开了责任:“是你自己要求的。” 侄子没有反应过来,捂着屁-股,仰着头与他对视了一眼,慢慢地张开了嘴。 谢小满做好了这小孩要哭要闹的准备,结果对方却没有哭,而是一开口就大喊着:“我要杀了你,我要砍了你的头!” 谢小满:“……” 好奇怪的熊孩子。 没见过这样的。 再看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第27章教育了 谢小满垂着手站在一边,并没有要阻止小孩哭嚎或者哄人的意思。他只是饶有趣味的打量着。 侄子还在干嚎。 不过有趣的是,他只嚎不哭,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动着,似乎在想着什么坏主意。 谢小满觉得还蛮有趣的。 这小孩说是六岁,但按照古代这种一出生就算一岁,过个年再算一岁的计龄方式,估计也就四岁出头的样子。 这么小的小孩,脾气倒是不小,还蛮古灵精怪的。 他看了一会儿,这小孩的哭嚎声越发的大了,同时还在偷偷地张望着,像是在找其他人。 但可惜的是,刚才这小孩跑得太快了,保姆嬷嬷都被甩在了后面,压根就不知道他跑到这里来了。嚎了半天,也没个人影往这边走。 侄子大概也反应过来了,慢慢地停了嚎叫声,仰起小脸,毫不客气地说:“你怎么没有反应?” 谢小满回了一句:“你是没有吃饭吗?” 侄子:“?” 谢小满轻蔑道:“才哭了这么点时间就不哭了,真没用。” 侄子:“???” 谢小满:“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要是别人敢欺负我,我能哭一整天。” 侄子:“……” 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被这么一打断,侄子也是顿时失去了告状的念头,伸手一抹小脸,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起来了以后,他迈着小短腿蹬蹬走到了谢小满的面前,仰着脖子来回绕了一圈后,臭着张脸说:“你,下来。” 谢小满:“下来做什么?” 侄子的语气很拽:“我让你下来你就下来。” 谢小满:“你不说,我就不下来。” 侄子很生气。 但他又拿面前的人没有办法,气得跺脚,口中还在碎碎念:“我一定要砍了你的头,一定要!” 谢小满双手抱着肩膀,看着这小孩鼓着脸颊无能狂怒的模样,有些想笑。 于是他就毫无顾忌地笑出了声。 笑声清脆,侄子也听见了,愣在了原地:“你笑我!” 谢小满点了点头,承认了:“是啊。” 侄子一脸震惊:“你竟然敢笑我?!” 谢小满:“不行吗?笑你犯法吗?” 侄子:“我、我……” 侄子说不上来话了。 其实他很想狠狠地反驳,但奈何词汇量太少,翻肠倒肚都想不出个应对的话来,急得眼眶都红了。 与之前的干嚎不同,小脸都涨得通红。 谢小满见好就收,转开了话题:“你让我下来,是因为你太矮了,不方便说话吗?” 侄子到底年纪还小,被转移了注意力,但倔强的不肯承认是自己太矮了,而是绷着脸说:“是你长得太高了!” 谢小满:“你早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他撑着膝盖,弯下了腰来,“你这样咋咋呼呼的,谁能知道你要干什么?” 眼前一道阴影落了下来。 侄子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清澈,倒映出了一点细碎的光,犹如含着星辰一般,很漂亮。 他的气势莫名低了下去:“哦、哦,我知道了。”说着,扭过了头,别开了目光,故意凶巴巴地说,“我下次会说的!” 谢小满也看清了这小孩的模样。 小小的一个,才刚到他的膝盖这么高,没有长开,脸上还带着一团婴儿肥。自己都还是一个小孩,偏偏又要做出成人严肃的模样,不免让人啼笑皆非。 谢小满:“那么,你要我下来是要说什么吗?” 侄子闷声说:“没什么。” 谢小满挠了挠脸颊,觉得小孩子的心思瞬息万变,实在是猜不透。他蹲了一会儿,腰不免有些酸了,扶着腰直了起来:“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说着,他转过身就要往院子里走。 走到一半,就又听见身后传来小孩的声音:“等等!” 谢小满:“嗯?” 侄子仰着头,问:“那个……你就是我叔叔养得外室?” 谢小满:“?” 谢小满:“外室?” 侄子:“就是那个,被养在外面的人。” 谢小满失笑:“你哪里学来的话?” 外室。 听起来奇奇怪怪的。 侄子理直气壮地说:“他们都这么说。” 谢小满:“是谁说的?” 教坏小孩子就不好了。 侄子正要说,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嬷嬷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口中喊着:“小祖宗,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侄子皱了皱眉,没理会嬷嬷,正要和谢小满继续说话,可嬷嬷快步插-到了两人中间,魁梧的身材直接将小孩挡在了后面。 谢小满看着嬷嬷,总觉得对方的目光有些警惕。 他被看得有些不太舒服,越过嬷嬷的肩膀就要去找侄子,可奈何嬷嬷长得实在是太过于魁梧,连个小孩的影都瞧不见。 谢小满:“这位嬷嬷……” 毕竟接下来双方要当一段时间的邻居,所以谢小满的态度还算是客气,可没想到嬷嬷连听都没往下听,活像是他有什么阴谋诡计一般,直接抱起侄子就走了。 侄子显然不是很满意,小腿疯狂地蹬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嬷嬷听都不听,连人带腿一起抱着一起走,连个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侄子扯着嗓子,不停地嚷嚷着什么,但很快,声音就消失在了隔壁院子里面。 谢小满站在原地,对于今天发生的变故有些摸不着头脑。 侄子很奇怪。 侄子的嬷嬷更加奇怪,对他有着莫名的敌意。可问题是,在今天以前,他见都没见到这两个人,就连听都第一次听说,这敌意是从哪里来的? 谢小满没想明白,就干脆不想了。 这几天他的精神越发的短,动不动就犯困,此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泛酸的腰,就往回走。 隔壁还在闹哄哄的。 脚步声来来回回,似乎是在不停地搬上搬下,搬了半天都没有搬完,声响嘈杂。 东西多,人手也多。 光听见的声音都不下五个人了,有嬷嬷,有婢女,有侍卫,似乎还有尖着嗓子的小厮。 谢小满翻了个身。 心想,这侄子养的还挺精贵的。这么多人伺候着,难怪脾气这么大了。 隔壁的动静就算是再打,也压不住涌上来的睡意。 谢小满打了个哈欠,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的时候,高墙对面也安静了下来,不再闹腾了。他迷迷糊糊,侧过头望向了窗外。 此时夜幕已经落下,天际昏黄,火光燃尽了半面苍穹。 谢小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房间里面还有别的人。 顾重凌就坐在桌子前,面前斟了一杯茶,茶水雾气萦绕,落在了他的眉眼,恍若一场幻梦一般。 谢小满怔了一下,一手撑着就要坐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方才觉得声音沙哑,连带着喉咙都一阵干涩,止不住想要咳嗽。 这咳嗽声还没出口,就见面前多了一杯茶水。 侧过头一看,顾重凌正半跪在窗前,一手稳稳地端着茶杯,恰当好处的抵在了唇边,都不用费劲低头去喝。 谢小满低头喝了一口。 茶水是恰当好处的温热,一喝下去,顿时整个人都舒坦了。他忍不住舔了舔唇角,发出了一声喟叹。 声音刚落,就感觉到身侧的人身体紧绷了一下,旋即连目光都微微一沉。 谢小满还以为是自己喝水喝到脸上去了,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顾重凌的目光在那鲜红的舌尖停留了片刻,问:“你见过我侄子了?” 谢小满:“见过了,怎么?” 顾重凌:“他性格顽劣,有没有吓到你?” 谢小满想了想,说:“我觉得还好,没有你说得这么吓人。” 顾重凌:“你与他相处得还好?” 不能说相处得很好吧,只能说是单方面被他碾压。 但欺负小孩子这种事情,总不能当着别人家长的面说,谢小满含蓄而委婉地说:“还好,他最多只是有些调皮,算不上什么顽劣。” 怎么和一个熊孩子相处? 只要表现得比他更熊就可以了。 谢小满比那小孩多活了十多年,难不成还把握不住吗?这十多年可不是白活的。 顾重凌笑了一声:“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谢小满好奇:“你那个侄子以前做过什么事?” 顾重凌:“你怎么知道他以前做过许多坏事?” 谢小满撇了撇唇角:“如果不是有前科,你怎么会说他性格顽劣?”他眨了眨眼,凑近了过去,“你和我说说,让我有点准备。” 少年靠近了过来。 最先接近的是一簇黑发,细细软软的,在颈侧轻轻划过,带来一阵触感。 然后是温热的气息,带着少年身上特有清香。 顾重凌晃神片刻,一时间没有做出回答。 谢小满:“嗯?” 顾重凌回过神来:“与伴读打架。” 谢小满:“这不是很正常吗?” 顾重凌:“打的伴读头破血流,骨头都断了。” 谢小满:“呃……” 这有点战斗力爆表了。 顾重凌:“气得老师吐血。”他接着说:“还以身份欺压他人,嚣张跋扈,险些害得别人丢了性命。” 谢小满本来觉得没多大事,但这么一听,确实熊得过分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客套话:“孩子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顾重凌:“当真?” 谢小满点了点头:“当真!” 顾重凌常年在外征战,侄子年幼,他就全权托付给了太子太傅。可没想到一回来,收到的都是告状声,个个都在说太子顽劣不堪,不听教诲。 所有人都觉得太子不堪大用,都劝说他早些放弃为好。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太子本性纯良,还是可以教的。 顾重凌沉吟片刻:“那我便把侄子交给你了。” 谢小满:“啊?” 顾重凌:“你与他相处的好,等到日后……也好亲近一些。” 谢小满傻了:“你就把他交给我了?” 顾重凌:“我信你能教好的。” 谢小满:“……” 怎么莫名其妙就接了一个带小孩的任务。他想要拒绝,“我可能带不好。” 顾重凌:“无妨,我信你。” 谢小满对上了他的目光,里面满是信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那我就试一试。” 顾重凌:“随便试。” 谢小满想了想,又问:“那万一他实在是太过分,我可以动手吗?” 听刚才的描述,这侄子实在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虽然刚才应付着没有问题,不代表接下来一直没事。关于某些原则性的事情,还是得提前说好。 顾重凌轻咳了一声:“可以。还有别的问题吗?” 谢小满摇了摇头:“没有问题了。” 反正在这里待着,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先和熊孩子玩一玩。 第28章不见了 谢小满原以为顾重凌是在说客套话,可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侄子就来他这里报道了。 谢小满都还没睡醒,就听见有人在敲门。 披上外袍出去一看,侄子迈着一双小短腿,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他梳着小揪揪,一脸严肃,看起来还挺像这么一回事的。 而在侄子的身后,还跟着昨天那个嬷嬷。 嬷嬷紧紧地皱着眉头,就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拼了命地想拦着不想让侄子进来,但碍于上面的命令,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小鸡崽入虎口。 一进门,嬷嬷就用严苛而挑剔的目光扫视着。 地上的瓷砖脏了。 茶杯摆放的位置不对。 还有…… 嬷嬷的眉头越发紧锁,眉心的褶皱都能把路过的苍蝇给夹死了。她上前一步,小声地说:“小主子,这里不干净,千万小心着,别乱吃东西,万一吃坏了身体就不好了。” 侄子的脾气很臭:“你闭嘴。” 嬷嬷更加操心,格外嘱咐道:“要是有什么事,小主子喊一声便是,老奴就在隔壁,听得见的。” 谢小满:“……” 他也听见了哦。 这种事情,好像没必要当着他的面说吧。还有,他看起来真的这么像是坏人吗? 谢小满一手撑着下巴,怎么也想不明白嬷嬷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好像他也没做过坏事吧? 谢小满摩挲了一下脸颊,陷入了沉思。 而在另一侧,嬷嬷还在叮嘱着什么。 侄子臭着一张脸,满是不耐烦,也不知道把话听进去多少。 谢小满见状,打断了嬷嬷的念叨:“你,过来。” 侄子早就已经没有了耐心,明明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逃离嬷嬷的念叨,却偏偏还要轻哼一声,做出一副高傲的模样:“你得先说,要我过去做什么。” 谢小满一听,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再仔细一回想,这不是昨天他拿来教育小孩的话吗? 这么快就现学现用了,学得还挺快。 谢小满慢悠悠地说:“我不干什么。” 侄子一扭头:“那我就不过来。” 谢小满有些好笑,不慌不满地说:“你站着不累吗?”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侄子还真的觉得双腿有些酸,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该强撑着好,还是该顺坡就下好。 谢小满见状,还是主动给了他一个台阶,指了指一边的椅子:“你就坐这里好了。” 侄子板着张脸,一副“我是给你面子”的样子,迈着小短腿蹬蹬走了过来。 可等到了跟前,这才发现面前的椅子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高了一些,他比划了一下,很难以优雅的姿势坐上去。 嬷嬷连忙上前:“小主子,我来抱你。” 侄子正要伸手投入嬷嬷的怀抱,一转过头,见到谢小满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又改变了注意。 “我自己来!” 侄子年纪小,脾气却不小,做出的决定鲜少有人能更改的。 嬷嬷也不敢触犯,只好束手站在一边。 侄子又看向了和他人差不多高的椅子。 其实在拒绝完嬷嬷的帮助后他就后悔了,但眼下这个情况,又不好意思低下头再让嬷嬷抱他。于是只好想办法自己爬上去。 他先是掀起了碍事的衣服下摆,然后抬起一条小短腿搭了上去,然后另一条小短腿一蹬,屁-股一抬,终于坐到了椅子上。 虽然过程艰辛了一些,看起来不雅了一点,好歹还是完成的目标。 他扬了扬下颌,挑衅地看向了谢小满。 似乎是在炫耀自己做到了。 谢小满: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谢小满憋住了笑:“厉害了。” 人就是经不起夸,这么一夸,侄子的头扬得越发的高了。 其实侄子长得挺可爱的。 肉嘟嘟、白嫩嫩的,尤其是装作小大人的时候,特别让人想要捏一捏他的脸。 谢小满这么想着,正要开口说话,一旁的嬷嬷又忍不住插-嘴了,说:“小主子年幼不知事,行为不免骄纵了一些,要是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多多谅解。” 谢小满忍不住“啧”了一声。 如果他是第一次见到侄子,有人这么对他说这样的话,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会在先入为主的作用下,觉得侄子是个熊孩子。 嬷嬷这话说得客气,但也很奇怪,不像是她这个身份的人应该说的。 谢小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似乎是给了嬷嬷某种暗示,让她说得越发的有劲:“小主子是老奴一手带大的,说句僭越的话……” 谢小满打断了她的话:“既然是僭越的话,就不要说了。” 嬷嬷被这么一说,张了张嘴,都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谢小满:“你都说了——他是主子,你是老奴,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了。” 嬷嬷惊疑不定,看了过去,对上了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在愣了一下后,还在嘴硬:“老奴虽是奴婢,但也是一手把小主子带大的。” 谢小满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拿俸禄了吗?” 嬷嬷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还是回答:“拿了。” 谢小满:“既然拿了俸禄,带好他就是你的分内之事,怎么还邀起功来了?” 嬷嬷一时语塞,实在是拿不出话来反驳了。 介于昨天发生的事情,谢小满对这个嬷嬷的印象不是很好,不想和她废话,摆了摆手,打发她走了。 嬷嬷很想要留下来,转过头去看侄子。 不料侄子也不站在她这边,甚至还说:“你还不快走,别站在这里碍眼!” 嬷嬷只好不甘不愿地走了。 谢小满看着嬷嬷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这才收回了目光,转过头问:“她以前就这么说你?” 侄子:“说什么?” 谢小满:“说你不好。” 侄子歪着头:“嬷嬷有说我不好吗?” 谢小满:“刚才,她就说你脾气差,会干坏事。” 侄子理直气壮地说:“可是我本来就脾气差。” 谢小满:“……” 这孩子怎么看着有点傻。 他耐着性子说:“就算真的是这样,她身为你的嬷嬷应该要维护你,而不是在外人面前说你的坏话。” 侄子似懂非懂:“是这样的吗?” 谢小满肯定道:“是这样的。再说了,你也不是特别坏。” 侄子慢慢地说:“可是,他们都这么说我。” 谢小满:“说你什么?” 侄子努力地回想着:“说我不听话,不懂事,什么都不会,还有、还有……”大概是那些话太过于复杂,他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复述,最后只好干巴巴地说,“就这样,说我不好。” 谢小满想了想:“下次他们再这么说你,你就和你叔叔说。” 侄子:“说什么?” 谢小满:“就把他们的话和嬷嬷的话复述给你叔叔听。” 侄子:“可是……我叔叔不常在家里。” 谢小满:“那他在哪里?” 侄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谢小满:“他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侄子:“可是叔叔很忙,我经常见不到他。” 小孩一直都是一脸嚣张的模样,现在难得露出了沮丧之色,这样一下反差,不免让人生出了心疼。 谢小满给他出了个主意:“这样好了,以后你找不到你叔叔,你就来找我,跟我说,然后我再告诉你叔叔。” 侄子:“可以吗?” 谢小满:“可以,我见你叔叔的次数肯定比你多。” 侄子的嘴唇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出了一句:“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谢小满一挑眉:“怎么说?” 侄子:“他们说你是坏人,蒙骗了我叔叔,当了我叔叔的外室,想要……想要和我争夺家里的东西。” 谢小满深吸了一口气:“无稽之谈!” 侄子显然是不知道这个成语的意思,睁着一双大眼睛,懵懂无知地看着。 谢小满脱口而出:“你家这点家产,我看得上吗?” 侄子:“啊?” 谢小满忍不住小声自语:“我真要抢,也抢暴君家里的啊,干嘛抢你家的?” 侄子没听清:“什么?” 谢小满:“你是信那些人说的话,还是信你叔叔的话?” 侄子:“当然是我叔叔!” 谢小满:“好,你叔叔把你交给了我,是不是代表着我不是坏人?” 侄子迟疑着点头。 谢小满:“既然我不是坏人,那些说我坏话的人,是不是说的都是假话?” 侄子已经被说蒙圈了:“是这样的吗?” 谢小满斩钉截铁:“当然!那些人都是骗你的,你别信他们。还有,我也不是你叔叔的外室,我是……在这里做客的,等过两天我就要回自己家了。” 侄子没抓住重点:“你回哪里?回家了以后,我还可以来找你吗?” 谢小满:“我在……”他顿了顿,“你叔叔知道我在哪里,到时候让你叔叔带你来找我。” 侄子:“哦。” 谢小满上下打量着,越看越觉得侄子乖巧听话,尤其是眼睛这一块长得和顾重凌格外的像。 只是一个冷清病弱些,一个稚嫩些。 他刚开始只是想逗小孩玩,现在倒觉得有必要把侄子给掰回来,于是说:“放心,以后我罩着你,不会让别人再骗你了。” 侄子正要点头,动作做到一半,回过神来,纠正:“是我罩着你!” 谢小满的目光一瞥,像是在说:就你? 侄子有种被羞辱到的感觉,直接站到了椅子上,挥舞着拳头:“等我继承了我叔叔的家业,我就会很厉害,把那些骗我的人都砍了!” 侄子的脸上白嫩嫩的,还带着婴儿肥,明明是个小孩的模样,却还说着吓唬人的话。 不仅不能吓到人,还起了反作用,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谢小满默默地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未来可期- 就在谢小满和侄子相谈甚欢的时候,顾重凌也没闲着。 顾重凌正在等着谢相出牌。 他把小太监带出了宫,藏在别院里,就是想要让谢相与君后乱了阵脚,自暴其短。 但一连过了两日,谢家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凤启宫那边是暗地里派人出来找人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至于谢相同样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切都风平浪静。 但这更像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顾重凌屈指轻叩了一下桌面,等待着平静被掀开的那一天。 忽然,窗外一阵风吹过。 顾重凌停下了动作,问:“找到了吗?” 话音落下。 一道身影翻过窗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黑衣人低垂下头,双手奉上了一张纸:“回主子,东西找到了。” 顾重凌接过了那一张薄薄的纸,并不着急拆开看里面的内容,而是捏着其中一角,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黑衣人说:“属下去查了,身份干净,找不到一点破绽。” 顾重凌缓声道:“有时候太干净,反而是一种破绽。” 黑衣人垂下了双手,站在一侧,不敢搭这个话。 顾重凌也没想着会有人回答,手指一动,拆开了这张纸。 纸张保存得很好。 上面的字迹清晰,看不见一点的折痕。 他一行行地扫过,慢慢往下看,终于在最后一行找到了想要找到的东西。 那是——凤启宫三等太监小满的内府名册。 但凡是入宫之人,都会在内府登记成册,以供宫中清点身份,发放俸禄。 从记录上看,“小满”这个人确实是按律进宫,身后没有一点背景。 只是…… 顾重凌伸手抚过最后一行字,轻叹了一声:“字迹太新了。” 如果真的是三年前进的宫,这上面的痕迹不会这么清楚。再者说了,三年来内府的官员变动很多,怎么可能还会有着和现在一样的字迹? 黑衣人:“主子的意思是,此人的身份有诈?”他猜测,“难不成是谢相安排进来的?” 顾重凌摇头:“应当不是。” 如果真的是谢相安排的人,那小太监就不会这般轻易的被他带出宫了,而谢相也不会落得这般被动的局面了。 黑衣人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心:“那……这又是谁安排来的?” 顾重凌的眉头微微一皱,心中闪过了几个身份,但又被一一否决。 首先不是谢相安排的人。 然后……他总觉得小太监的身份没那么简单,若是真的掀开身份一看,说不定就连他都会被吓一跳。 顾重凌始终没有头绪,不过转念一想,人现在就在他的手中,直接去问不就行了? 他站了起来,正要出去,忽而迎面而来了一道身影,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小主子……小主子不见了!” 第29章暴露了 前来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侄子身边的嬷嬷。 此时嬷嬷面色发白,神情慌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双腿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顾重凌的目光微微一凝,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冷意:“究竟发生了何事?” 嬷嬷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连擦都来不及擦,口中说着:“奴婢、奴婢——” 许是太过于慌张的缘故,她说了半天,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顾重凌的眉心皱起,似有不悦。 黑衣人体察上意,开口道:“主子问你话,想好了再回!” 嬷嬷打了个颤,努力稳住声音,将事情从头说起:“今个儿早上,奴婢听从主子的话,将小主子送往那处去——”说着,她没敢明说那个名头,而是暗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小院,“奴婢本来是想陪着小主子的,那处似乎不喜欢奴婢在场,奴婢就出来了。” 嬷嬷这话说的,也有点艺术性。 首先就是先把自己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她是想要守在小主子的身边,可奈何被人赶走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不知道,也和她没有关系。 顾重凌自然听出了言外之意,但也并没有阻止,而是示意继续往下说。 这似乎让嬷嬷误会了什么,顿时挺直了腰杆,说:“奴婢一时放心不下小主人,就没走远,一直在院子外面候着,等待着小主人的吩咐。但等着等着,院子里忽然没了动静,奴婢赶紧进去看,却、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她停顿了片刻,特意看了一眼面前之人的反应。 但顾重凌低垂着眼皮,神情莫测,让人猜不透到底在想什么。 嬷嬷心头有些不安,但话都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继续说:“奴婢进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影,也不知道小主子被带去哪里了。” 嬷嬷的话刚说完,黑衣人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难不成这人是冲着太子——” 话音戛然而止。 黑衣人对上了一双沉沉的眼睛,后半段话被生生咽了回去,他反应了过来,立刻跪下认错:“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院落寂静。 明明站着这么多人,却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不敢发出,甚至连呼吸声都放缓了下来,生怕惊扰了什么,惹来杀身大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这古怪的气氛。 顾重凌道:“过去看看再说。” 黑衣人与嬷嬷异口同声:“是。” 顾重凌走在最前面,心中远不像是看起来这般平静。 在短短的一段路程中,他的思绪起伏,想到了很多。譬如小太监的身份来历,以及接近他究竟要做什么。 还有小太监所做的这一切,难道真的是冲着太子来的? 可太子一直养在其他郡都,鲜少回到王城,小太监连他都不认识,怎么可能知道太子的身份。 再者说了,他还在这里,就算是太子没了,也不能获得什么利益。 等到了院落门口,顾重凌的脚步已没有刚开始那般的急促。他缓步上前,推开了院门。 一阵风吹过。 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落叶被卷起,在地上打了个旋,轻飘飘地落在了脚边。 咔嚓—— 顾重凌抬脚踩了过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穿过垂花门,一路往里走去。 院子里格外的寂静,没有多余的人声。 顾重凌来到正厅,低头一看,桌上还放着喝剩下的茶盏,横七竖八地摆着。 拿起其中一个,握在指尖慢慢地转动着,若有所思的模样。 安静了太久,嬷嬷实在是按耐不住,开口说话:“依奴婢看,这人就是冲着小主子来的!” 顾重凌掀起眼皮,望了过去。 黑衣人斥责道:“主子面前,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嬷嬷很急。 她是负责照顾小主子的,现在人不见了,不管怎么样,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她。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快点把这个锅给甩出去,最好是死死地按在别人头上。 于是她不顾黑衣人的阻拦,一抹眼泪,说:“说句僭越的话,奴婢是一手把小主子带大的,现在小主子下落不明,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奴婢是关心则乱,还请主子谅解。” “如今这个情况,拖得越久,对小主子就越不利,还请主子早些做决断。” 顾重凌缓声道:“你的意思是……?” 嬷嬷一口咬定了是谢小满的责任:“此人明显是图谋不轨,还请主子决断,先派出人手将此人找到。为了小主人的安全着想,有必要时,可格杀无论。” 话音声声清脆,带着森森杀意。 顾重凌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格杀无论……呵。”他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下手果断。” 嬷嬷没听出这话外之意,想也没想,就直接说:“如今这个情况,一切都当以小主子为先,奴婢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顾重凌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嬷嬷后颈一凉,生怕心中的算计被看穿,将头埋得死死的,不敢抬起来。 刚才说的这些话,有一部分是为了小主子着想,但更多的是为了她自己。 之前她看着小主子与那人相谈甚欢,甚至将她的话都抛到了脑后,看样子若是再继续下去,她对小主子的影响就会逐渐减少。 为了稳住她的位置,必须想办法把这个人给铲除了。 也许是上天都在助她,刚生出这个念头,就有一个机会撞上了门来,要是不好好把握,就白瞎了她在宫中混了这么多年了。 于是嬷嬷又往夸张了说:“奴婢实在是担忧小主子,小主子从未离开过奴婢身边,要是被人带坏了、弄伤了,奴婢实在是万死莫辞……” 说着说着,为了表现出真情流露,嬷嬷还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来,一边摸眼泪,还在一边给别人扣帽子,说得那是一个声情并茂。 嬷嬷说得那是一个全神贯注,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说到动情处,忽然旁边插-进来了一个声音。 “等等……你是在说我吗?” 嬷嬷抬头一看。 一道熟悉且可恨的身影就杵在面前,而在边上,还牵着一个小孩,看起来两者相处得不错,相谈甚欢的样子。 嬷嬷顿时卡壳了,就连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忘记了,指着谢小满说:“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谢小满:“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嬷嬷警惕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小满摸了摸鼻子:“就在你说我企图害人的时候。” 此情此景,嬷嬷显得很是尴尬。 在犹豫片刻后,她选择了哭嚎一声,直接“噗通”一下跪在了侄子的面前:“小主子,您到哪里去了,可让老奴好找……” 侄子被吓了一跳,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绷着小脸说:“我没去哪里。” 嬷嬷:“怎么可能,老奴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您,肯定是被别人藏起来带到别的地方去过了。”她一把拽过了侄子,睁大眼睛打量着,企图找到一些伤痕,用以坐实她口中的罪责。 不过可惜的是,侄子看起来好好的,浑身上下就连衣服都没出现褶皱。 倒是嬷嬷这一顿操作,让侄子很是不适,小脸直皱了起来。 谢小满:“哎,你松开!” 嬷嬷瞪了他一眼,还在努力翻找着罪证,但不管怎么找,都是无用功,显然侄子被照顾得很好,没有受到一点的伤害。 嬷嬷心中焦急,手上的动作不免重了一些。 侄子挣扎了一下。 就算他平日里再厉害,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孩,怎么可能抵挡得过老嬷嬷的动作?他求助的看向了谢小满。 谢小满当即就要推开嬷嬷。 可是嬷嬷人高马大的,压根就推不动。 谢小满想也没想,转过头就求助顾重凌。 一个眼神的功夫,黑衣人就走上前去,一把拎起了嬷嬷,直接就扔到了一边去。 嬷嬷“哎呦”一声,想要解释,可还没说话,就对上了一道冰冷的视线。 完了。 全完了。 嬷嬷努力辩解:“奴婢也是为了小主子着想……” 谢小满听了一耳朵,大概明白了这个嬷嬷的意思。 嬷嬷觉得他会害侄子,一看到侄子不见了,直接就马不停蹄地过去告状,企图把他掰倒。 无语了。 难道他真的很像是坏人吗? 再怎么样,他也不至于对一个小孩动手啊。 面对泼过来的脏水,谢小满也没有辩解,直接推了一下侄子的肩膀,示意他来说。 侄子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说:“叔叔,我不喜欢这个嬷嬷,她说我坏话,你把她给砍了。” 谢小满:“……” 这未免也太直接了。 他连忙表明清白:“不是我教的,我没和他说过这种话。” 侄子也说:“不是他教我的,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谢小满: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顾重凌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片刻,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们所说的话,低头看着侄子,问:“嬷嬷说什么了?” 谢小满今天早上刚教了侄子,现在立刻活学活用,将早上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着重说了嬷嬷的表现。 嬷嬷神情激动:“奴婢没有说过这话!请主子明鉴!” 顾重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就没理会嬷嬷,而是继续问:“你去哪里了?” 侄子口齿清晰地说:“去小花园了。” 谢小满补充道:“他说这里待得太闷,我带他出去逛逛,也没多久。” 如果嬷嬷真的用心去找过的话,肯定会在花园里看见他们。 但是嬷嬷没有。 一看见人不见了,就下意识地认为他图谋不轨。 或者说,嬷嬷是故意这么做的,为得就是不让他靠近侄子。毕竟嬷嬷一直对他有着莫名的敌意,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奇怪。 谢小满觉得嬷嬷可能有被害妄想症。 不过这不是他宫中的嬷嬷,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到为止。 嬷嬷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辩解:“不是这样的,主子,我在小主子的身边服侍多年,您是信奴婢还是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来路不明这四个,正好戳中了中心。 顾重凌眉心一动,似有所思。 不仅如此,就连黑衣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 这个人,确实是来路不明。 也不知道所图为何,嬷嬷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 嬷嬷一看,以为有戏,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正要再往上面加一把火,耳边就响起了一道冷凌凌的声音:“带出去审清楚。” 听到这话,嬷嬷下意识的就以为是对谢小满说的。她幸灾乐祸,准备看着对方被拖出去。 只是刚转过头,余光就瞥见一道黑影走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是冲着她来的。 “不,不是……”嬷嬷脸上的笑容凝滞住了,“主子,奴婢是无辜的,听奴婢解释……” 黑衣人的动作干脆利落,拖着嬷嬷就走了出去,“砰”得一声房门关上,将声音都挡在了外面。 在吵闹过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 谢小满看看侄子,又看看叔叔,总感觉现在这个情况很是复杂,他有点处理不了。 于是挪动了一下脚步,找了个借口想要跑路:“我累了,先回去了。” 还没能出这个门口,就听见身后那人出声阻止:“等等。” 谢小满的脚步顿住了。 顾重凌先看向了侄子:“你先回去。” 侄子“哦”了一声,蹬蹬蹬的就跑了出去,出了门,又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歪着头对谢小满说:“我明天再来找你!” 谢小满很想说一句,谢谢,请不要再来了。 但在别人叔叔面前,总不好说这样的话,只能保持了沉默。 侄子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围墙后面。 少了这么一个小孩调解气氛,谢小满感觉越发的不自在,别过脸去不敢看人。 在沉默了片刻,顾重凌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你教他教的很好。” 谢小满客气道:“没有没有,是他本来就不坏。” 顾重凌:“那个嬷嬷的事情……” 谢小满一摆手,豁达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顿了顿,还是把事情说了出来,“我倒是奇怪,她总觉得我是坏人,还有人教你侄子,说我会抢你们家的家产。” 顾重凌的目光逐渐深了起来:“是吗?” 谢小满没做他想,直接表明了态度:“你放心,我对你家的家产可没有兴趣啊。还有,我也不想害你侄子。” 顾重凌对上了对方的目光。 眼睛黑白分明,干净澄澈,倒映着细碎的光,完全没有一点掩饰。 从这语气与神情中完全可以看出,他是完全不知道太子的身份,也不知道面对的人究竟是谁。 那这样一来,他到底是图什么? 谢小满说完了话,久久等不到回应,看了过去,却发现投来的视线古怪,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 他摸了摸脸颊,嘀咕到:“你看我做什么?” 顾重凌:“我在想一件事。” 谢小满:“什么事?” 顾重凌一字一顿地说:“你究竟是谁。” 内府的名册是做了假的。 上面的字迹太新,完全不像是三年前写上去的。不仅如此,倒过来查过去三年的俸禄发放情况,根本没有在凤启宫寻到“小满”这么一个太监。 这确实是来路不明,身份不知。 但问题是,他偏偏又没有所图谋。 这实在是令人想不通。 谢小满一怔,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并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我是谁,你还不知道吗?” 顾重凌:“我是不知道。” 谢小满目光飘胡了一下,干巴巴地说:“我是凤启宫里的太监,你不是知道的吗?” 顾重凌的目光幽深,断然道:“你不是。” 在这一刹那,谢小满还以为自己的马甲掉了,但转念一想,如果这人真的知道了他是谁,就不会来问他了,而是直接把他送去暴君面前以示忠诚了。 稳住。 不能慌了自己的阵脚。 谢小满咽了咽口水,说:“你说我不是,你有证据吗?” 顾重凌定定看了他片刻,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纸,摆放在了面前。 谢小满不明所以,犹豫着拿了过去,将这张薄纸展开,顺着往下看,在最后找到了他的名字。 “这是……” 顾重凌:“这是内府的名册。” 谢小满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这上面不是写了,我是凤启宫的宫人吗?” 顾重凌淡淡道:“眼见未必为实。”他抽出了这张纸,“你是三年前入宫的,但墨迹太深,字迹太新,不似三年前登记的。” 谢小满看了半天,果然发现这一行字与之前的相比太过于清晰,一眼看去十分的清晰,连个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他疯狂地转动着脑子,想要找个理由解释清楚:“……我确实是凤启宫的人。” 顾重凌静静等着下文。 谢小满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我不是宫中的太监。”他飞快地组织着措辞,“至于我的身份,我不能和你说。” 顾重凌:“为何不能说?” 谢小满:“因为……很危险。”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如果我和你说了,我们两个都会有性命之忧。” 顾重凌:“这危险从何而来?” 从哪里来? 当然是暴君了! 原著里的下场就放在这里,要是被知道了,肯定小命难保。人头落地都是小事,保不齐就要被五马分尸了。 可是谢小满又不能直说,只好指了指上面:“不可说。” 顾重凌望向了手指所指的方向,猜测道:“难不成是君上?” 谢小满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30章不妙了 顾重凌的神情微微一变,似乎有些古怪。 谢小满看他这个反应,还以为是不信,于是就往夸张了说:“要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被发现了,君上肯定会饶不了我们的,说不定会株连九族!” 顾重凌轻咳了一声,试探着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君上没你说的这般残暴。” 谢小满断然道:“绝对没这个可能!”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暴君哎。 如果没这么残暴,那在原著里怎么会被天下人称作为暴君? 谢小满怎么也不相信暴君会这么仁慈。 顾重凌继续道:“就算你我之事被君上发现,也不至于此。”他顿了顿,“再者说了,你的身份特殊,能特殊到什么地步,不如你说与我听听,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谢小满:说出来我吓死你! 谢小满抿了抿了干涩的唇角,觉得这个天有些聊不下去了。 也是。 这个人是宫中的侍卫,还去过前线战场,可以说是对暴君忠心耿耿,在滤镜的作用下,不管暴君是什么样都是正常的。 看来这人是不信他的话,并且还要刨根究底扒他的马甲。 还是别废话了,先想办法脱身再说。 面对顾重凌探究的目光,谢小满的念头一闪而过,干脆直接开始装肚子痛。 伸手捂着小腹,“哎呦”了一声。 顾重凌当即站了起来,问:“怎么了?” 刚开始谢小满确实是装得,可后面不知是不是紧张过头了,肚皮还真的一抽一抽的疼了起来。 他脸色一变,声音都飘着虚:“我肚子有点疼……” 顾重凌顾不上询问身份的事情,伸手就把人搂入了怀中,一手抱了起来,一边朝着里屋走去,一边口中厉色道:“去叫太医!” 谢小满疼得迷迷糊糊的,这时还在想着一个问题——太医是这么容易就能叫得到的吗? 他躺到了床上,侧过头正要说什么,却对上了男人焦急的目光。 顾重凌还是头一次出现这般失控焦躁的模样,眉心一拧,一抹煞意难以掩饰:“太医还没来吗?” 谢小满在心中默默地想,从开始叫太医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分钟,就算太医会飞,也到不了这么快。 他在床上躺平了一会儿,小腹处的疼痛早就不那么明显了,想了想,伸手拉了拉男人的衣袖。 顾重凌:“怎么样,还疼吗?” 缓过了那一阵,谢小满其实已经没那么难受了,但为了不让对方起疑心,还是做出一副虚弱的模样:“我好点了,没事了。” 就算是这么说,顾重凌还是不放心,朝着门口望去,见太医还是没有人影,起身道:“你等我片刻。” 谢小满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出声,身侧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一惊,撑起上班上探头一看,只瞧见一道黑影翻墙而出,许是太过于焦急,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虚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高墙的另一侧。 谢小满喃喃道:“这么着急?” 他慢慢地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小腹。 平日里是看不出什么,但伸手摸上去的时候,小腹处的突起还是有些明显的。 隔着一层衣服,能够感受到肚皮上的温度炽热,不知是不是错觉,甚至能感受到下方一阵起伏。 确定确实没事了以后,他这才送了一口气。 这时,窗外又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谢小满望去,正好瞧见顾重凌拽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脚步急促,都带着明显的风声。 再定睛一看,身后那人头发稀疏,肩膀上还挎着一个药箱,脚步踉跄,口中还说着:“慢点,慢点,老臣走不动了——” 顾重凌却是不管不顾,直接把人拽了进来,扔到了谢小满的面前。做完了这些,他连气都不带喘一下的,抬了抬下颌,道:“太医。” 这一通操作下来,都把谢小满看傻眼了。 僵着脖子低头一看,确实是个太医,身上还穿着太医院的制服。看起来年纪不大,医术却很精湛的样子。 太医这一路上过来估计被弄得够呛,现在颤巍巍地扶着墙壁,半天没有动静。 顾重凌见状,眉心一拧:“还不诊脉?” 太医这下才回过神来:“诊脉,哦……诊脉。”他放下药箱,走到了谢小满的面前,“劳烦伸手。” 谢小满听话地伸出了手,一截雪白的腕子搭在了床沿,在太医搭上脉后,手指不安地颤了颤。 刚伸出手去,就有些后悔了。 太医这么一把脉,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本来顾重凌就在怀疑他的身份了,现在一来,又要节外生枝了。 这么想着,谢小满紧张地看着面前的太医。 显然,太医也很紧张,头大的汗珠直流,脸颊也止不住地一阵抽动。 僵持了半晌。 太医终于松开了手。 谢小满连忙把手收了回来,塞到了被子下面,忙不迭地问:“怎么样了?” 太医摸了一把汗,说:“没什么大碍。” 谢小满以为他还有话要说,结果等了半天,还是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就这样?” 太医反问:“还要怎么样?” 谢小满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再次确定:“你没别的要说了吗?” 太医被这么一问,还真的沉思了片刻,试探着开口:“要不,我给你开个药方?” 谢小满:“……也行。” 太医站了起来,打开药箱就要开方。 落笔飞快,不消片刻,就在上面写下了满页的鬼画符,横看竖看,不管怎么看都看不懂,也不知道开的究竟是什么方子。 太医写完了药方,拿起纸筏吹了吹,等上面的墨迹干透了以后,又放了下来,特意叮嘱道:“这些日子多休息,别太劳累了。” 谢小满表示,肯定谨遵医嘱。 太医吩咐完了以后,自觉自己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转过头就要收拾药箱告辞。 刚背上药箱,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稍等。” 顾重凌道:“借一步说话。” 介于刚才被拖了一路的待遇,太医不敢拒绝,赶紧跟着脚步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谢小满想要偷听,赤脚踩在地上,小心翼翼靠近了门后。拉开来了一条门缝,歪着头往外看,却找不到两个人在哪里。 这么小心又这么神秘,难不成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谢小满咬着指尖,惴惴不安。 现在这个情况,按照书中的套路,必定是太医隐瞒了什么,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只能私下里与顾重凌交谈。 那能隐瞒什么? 谢小满自觉身体健康,不可能身患绝症,那么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顾重凌早就知道他怀孕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谢小满心头一惊。 如果假设顾重凌知道他有了,那么之前发生的一切都说得通了,不然的话,顾重凌为什么会突然带他出宫? 等等…… 既然都这样了,顾重凌怎么还说要捧他当君后? 谢小满的神情变幻,忽然又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顾重凌他……也想一步登天,混淆皇室血脉! 啧。 这暴君可真够惨的。 一边当着主角的对照组,衬托出主角是个明君,一边又被人疯狂的送温暖,企图给他带绿帽。 都这样了,哪有不疯的?经历了这一切,所以暴君才会突然失智发疯,最后死在了战场上。 谢小满在心中为暴君怜悯三秒。 回过神来,觉得这个地方实在是不能再待了。他必须要想办法回到宫中,免得再发生乱七八糟的事情。 只是…… 该怎么回宫呢? 现在他被困在这个院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连个帮手都没有,怎么样才能突破重重阻碍回到宫中? 谢小满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结果来,一抬头,听见“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 顾重凌回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他开口:“你怎么站在这里?” 谢小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站在门口,一双脚踩在青石板上,一股凉意蹿了上来,让人忍不住直打颤。 顾重凌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拦腰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后,又摸了摸一双冰凉的脚,将其握入了掌心之中。 谢小满低头看去。 顾重凌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明明是一双用来握笔的手,此时却将他的脚包裹在其中。 他动了动,想要将脚抽出来。 可对方的力气很大,挟持着脚踝,让他不能动弹,只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身上终于暖和了起来,脚心传来了一阵痒意。 谢小满低声说:“你可以松手了。” 顾重凌这才松开了手,又把被子掖了掖,捂得严严实实的。 经过刚才这一遭,谢小满都不敢与他对视,别过脸,望向了一旁的帘帐,似乎是刚发现上面的花纹别致秀气,怎么看都看不够。 顾重凌:“我去给你煎药。” 谢小满终于研究够了上面的花纹,回过神来:“等等……” 顾重凌的脚步一顿。 谢小满咽了咽口水:“太医和你说了什么?” 顾重凌轻描淡写道:“没什么,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就转身走了出去。 谢小满看着男人的背影,一直到消失在视线中,这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这反应,肯定是说了什么。 十有八九就是关于他的事情。 现在情况不太妙啊。 顾重凌明明已经知道了他有了,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明显是有所图谋。 不管这个图谋是好的还是坏的,他都不能再这里待下去了,必须要快些回宫。 谢小满努力地想着办法,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 30-40 第31章睡着了 只是谢小满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连忙掀起被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假装睡着了的样子。 脚步声逐渐靠近。 来人走得很稳,每一步落下的时间都相差无几,一直到床前,才停了下来。 谢小满闭着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隙,还没看清情况,鼻尖先飘来了一阵热气。 深吸一口气,飘过来的味道闻着有些苦涩腥臭。 “喝药了。”顾重凌道。 卷翘的眼睫颤了颤,谢小满像是刚睡醒一般,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坐起来一看,一个青瓷小碗中盛着大半碗褐色的药汁,光看着就让人舌尖发麻。 谢小满吞咽了一下:“真的要喝吗?” 顾重凌:“这药对你的身子好。” 都这么说了,谢小满只好伸手捧住了药碗,小心翼翼地往嘴唇边上送,舌尖略微一沾,果然就有一股苦腥味直冲天灵盖,苦得他眼泪都冒出来了。 嘶—— 好苦。 这真的是人喝得药吗? 谢小满含着热泪,望向了身侧的人。 顾重凌:“真有这么苦吗?” 谢小满眨了眨眼睛,泪水颤巍巍的,更衬得眼角的那一枚红痣艳丽招摇。 顾重凌将小碗接了过去,喝了一口。 谢小满一眼不眨的盯着,企图看到顾重凌也被苦到的模样。 但可惜的是,顾重凌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还好,不是很苦。” 谢小满:“……” 你一定是味觉有问题吧! 顾重凌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喝药,尝遍了酸甜苦辣之味,这点苦对于他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看少年眼泪汪汪的模样,他耐下了性子说:“喝了,喝完了以后有蜜饯吃。” 眼看着是逃不过去了,谢小满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念头,闭着眼睛仰头就干了。 药汁刚一入口,还没什么感觉,等片刻之后回过味来,就是一股浓烈的苦味,直让人作呕。 “呕——” 谢小满俯身就要把药汁全部给吐出来,可是干呕了半天,没起到任何缓解的作用,反倒是让嘴巴里的苦涩越发的明显,他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从旁伸来了一只手,不知道将什么东西抵到了他的唇边。 “张嘴。” 谢小满下意识地听话,张开了嘴,然后那东西就塞到了他的口中。舌尖舔了舔,很快就有一股甜味冒了出来,抵消了苦涩,安抚了整个口腔。 谢小满含着蜜饯,专心致志地汲取着上面的甜味,都没有注意到顾重凌的靠近。 等回过神来,顾重凌已经坐到了床沿,微微俯身,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谢小满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睁大着眼睛,就这么看着。 那只手伸到了面前来,并没有做奇怪的事情,只是擦拭去了他唇边的药渍。 顾重凌的手指修长,指腹处带着一层老茧,与柔软的唇瓣相摩擦,给人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痒。 谢小满缩了缩脖子。 顾重凌像是看出了他的不适,很快就收回了手。 但就算如此,那种奇怪的触感依旧在唇边上久久不散,让谢小满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水痕,似乎还带着甜蜜的滋味,让人想要品尝一番。 顾重凌的目光一凝,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 谢小满生怕顾重凌再次提起身份的事情,不敢反抗他的安排,老老实实地躺了下来,钻到了被子里面。 他闭上了眼睛,窗外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因为太过于安静,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呼吸绵长,一下又一下,如同浪潮一般打在了耳畔。 谢小满侧了侧脸颊,僵着脖子不敢动。 风声呼呼吹过,刮得枝头树叶沙沙作响。 对方还是没有走,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像是要将他的所有伪装都看穿。 谢小满刚开始紧张了一阵,但看对方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就逐渐放松了下来。 爱看就看吧。 摆烂了。 反正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他一翻身,脸朝向了另一侧。 似乎这个动作取悦到了对方,耳边又响起了一声轻笑。 谢小满抿了抿唇角,决定等着对方走了再睡。 想是这么想的,可眼睛闭了一会儿,药效逐渐上来了,睡意涌来,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谢小满睡了过去,也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人究竟坐了多久。 一直到日暮西沉,坐在床沿的人这才动了动,抬手撩开了挡在面前的幔帐。 幔帐晃动,床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少年侧躺着,手臂压在了脸颊下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睡得不安分,动来动去,额发凌乱地散落,其中一缕还落入了口中,被夹在唇齿间,格外的明显。 顾重凌慢慢地伸出了手指,抚去那一缕调皮的发丝,在动作间,不免碰到了柔软的唇瓣。 很软。 还是湿暖着的。 味道也应当是甜的。 顾重凌的目光一深,手上的力道不免用力了一些,下意识地揉捏着唇瓣。 少年睡得沉极了,就算是这样,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只是发出了一些呢喃声。 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顾重凌回过神来,猛地收回了手。饶是如此,也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暧昧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下,在痕迹上徘徊片刻,逐渐变得深了起来。 “不管你是谁……”冷冽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消散在了唇齿间。 顾重凌的眉间闪过了一道莫名的情绪。 他在尔虞我诈的后宫长大,见过了阴谋诡计,故而也最讨厌欺骗与背叛。 但现在,小太监好像成了一个意外。 就算是知道小太监隐瞒了身份,他也没生出太多的恼怒,心中甚至在想,只要小太监告诉他一切,他都可以谅解和宽恕。 顾重凌定定地看着少年的睡颜,目光一点点往下。 先是掠过精致的眉眼,挺拔的鼻梁与柔软的唇瓣,顺着下颌线的弧度往下,没入衣领之中,更往下去,便是略显起伏的弧度。 罢了。 顾重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不想说,那便随他去吧。 只要不做出伤害与背叛之事,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秘密,还是可以容忍的。 再说了,他也同样隐瞒了身份。 顾重凌收回了目光,心想着,等小太监醒来之后,就与他表明身份,坦诚相待。 他枯坐在床沿,准备等着床上的少年醒来。 转眼间,夜幕降临,窗外星子闪烁。 顾重凌半阖着眼皮,耐心地等待着,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他的脸色突然一变,手指用力地攥住了一旁的幔帐,因为太过于用力,手背上青筋迸现,指节根根分明。 像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过了片刻,重重的喘了一口气。他不欲打扰到正在熟睡的少年,一手按着胸口,快步走了出去。 刚开始脚步还算是平稳,到了后面,竟变得凌乱踉跄,走得跌跌撞撞,一直走出垂花门,才靠着墙壁停了下来。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响了起来,许久才停下来。 不知何时,黑衣人已经来到了身边,恭敬地低着头:“主子,可是要请太医来诊脉?” 顾重凌品味着口中的一抹腥甜,点了点头。 太医很快就被带了过来。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被黑衣人带着翻墙走壁,已萝白经是一脸平静了——当然,不排除脸被冷风吹麻了的可能。 刚在地上站稳,还没来得及看眼前的情景,就被黑衣人催着上前诊脉。 太医没敢抬头看,伸手搭上脉搏,沉吟片刻:“脉象还是与以往一样,但……”他吞吞吐吐,不是很敢说的样子。 顾重凌放下袖子,说:“但说无妨。” 太医:“君上身上的毒已经深入肺腑,应当无药可治……” 话还没说完,黑衣人就一阵眼刀飞来,他脸色一白,哆嗦了一下。 顾重凌微微一抬手,脸色不变:“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直言便是,不用顾忌。” “是、是。”太医连声说,“君上一直用别的毒药压制身上的毒,多种毒素交缠,早就应该是病入膏肓了,但现在脉象中却隐隐透着一股生机。” 顾重凌:“生机?” 太医:“是,生机很微弱,但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顾重凌:“这生机从何而来?” 太医:“这……”他为难道,“这臣也不知,要看君上这些日子服用了什么药。” 顾重凌:“还是太医院配得那些药,并未用过其他。” 太医皱了皱眉头:“还得等臣回去翻阅卷宗,再配合着药效试一试,才知道生机从何而来。” 黑衣人转过头,打开了柜子,从中取出了一排的药瓶。 里面的药都是顾重凌这些日子以来服用过的,以防万一,每一种药都留了一点下来,可供太医查看。 太医双手接过:“三日之内,臣来回禀君上。” 顾重凌颔首,垂眸扫过那一排药瓶,忽然停在了其中一瓶上面。 他清楚得记得,那一个药瓶里装得不是毒药,而是……熏香。 就是用了以后和小太监闹出乌龙的那一个熏香。 这是用来点燃的,他并未服用过,应当不算在其中,于是轻咳了一声:“这个……” 太医抬起头:“什么?” 若是要说起这个熏香丸,就必定逃不过那一场乌龙。 顾重凌欲言又止:“……算了。”他挥了挥手,“去吧。” 太医觉得其中必定有猫腻,在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将所有药瓶都收了起来:“臣告退。” 第32章逃跑了 此时。 谢小满正在酣睡,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变故。这一觉睡醒,转眼已经是第二天。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一睁眼,满身的神清气爽,就连脑子也变得清楚了几分。 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谢小满没在床上赖太久,掀开被子就起身穿衣服。 刚穿到一半,就有客人来了。 他披着外袍,匆匆走了出去,就见到侄子坐在正堂的椅子上,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动着,满是期待。 而送侄子来的人不再是昨天那个嬷嬷,而是换了一个老实可靠的中年仆从,低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谢小满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和侄子打了个招呼。 侄子晃悠了一下双腿,脆生生地问:“今天你要教我什么?” 谢小满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仆从,没有说话。 侄子反应过来了,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嬷嬷的例子就放在眼前,这个中年仆从对小主人是言听计从,连句话都没有说,就直径退了下去。 这么一来,正厅里面就只剩下谢小满与侄子两个人。 一大一小对视了片刻。 谢小满沉吟了片刻,问:“你想出去玩吗?” 一听到“出去玩”这三个字,侄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做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但还好他懂得克制,坐了回去,小声地说:“叔叔不会同意我们出去的。” 谢小满:“别让他知道不就好了?” 侄子:“可是……” 谢小满:“放心,我们出去一小会就回来,不会有人知道的。” 侄子明显是动心了,假装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可是我们怎么出去?” 谢小满招了招手:“过来。” 侄子“唰”得一下就跳下了椅子,迈着小短腿就跑到了谢小满的面前,仰着头,一脸好奇。 谢小满俯下了身子,凑到了侄子的面前,小声耳语。 侄子先是小脸茫然,然后越说眼睛越亮,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小满又加了一句:“……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不准让你叔叔知道。” 侄子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好!” 两人密谋了一阵,觉得事情布置得差不多了,侄子率先走了出去,对等在外面的仆从趾高气昂的吩咐着:“我要去逛小花园,你让那些侍卫都走远点。” 仆从点头哈腰地应了下来。 因为昨天侄子也去逛了小花园,所以在听到这个命令后,这些人并没有多想,为了不打扰到小主子赏花,那些侍卫都自动隐身,退出了小花园。 谢小满带着侄子去了花园。 昨天他们已经来过一次了,所以对于小花园中的布置早就熟悉于心,现在装模作样地逛了一圈,确定侍卫都不见了以后,就直奔目的地而去。 在花园的角落里,藏着一扇小门,这是供花农出入的,不过一人多高,被花丛挡在后面,十分的隐蔽。 谢小满假装闲逛,靠近了那扇小门。 小门上是有锁的。 但大概是为了方便进出,白天并没有锁死,只是虚虚插-在门的另一侧,只要伸过手去拨动一下,自然能打开。 谢小满低头说:“我抱着你,你伸手到对面去把锁拨开。” 侄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谢小满一把就把小孩抱在了怀里,凑到了门上。 门可以推开一条缝隙,以缝隙的大小,他的手肯定是通过不了,但小孩子的手臂勉强可以。 现在侄子贴在了门上,把手从缝隙里伸了过去,努力地扒拉着。 谢小满一边抱着孩子,一边还要四处张望着,生怕被别人发现。在这过程中提心吊胆的,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他压低了声音问:“你行不行?” 这种情况下,侄子怎么可能说“不行”?他抿住了唇角不说话,一脸严肃地扒拉着。 终于,隔着门听见了清脆的哐当一声。锁掉在了地上。 侄子:“开了!” 谢小满连忙把门推开,弯腰穿过了门。 在门外,就是一条小巷子,鲜少有人经过,自然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们从门后面出来。 谢小满把侄子放在了地上:“你等一下。” 侄子不明所以,仰头看了过去。 只见谢小满偷偷摸摸地回过身,把门重新关上,然后又把锁挂了回去,将一切都恢复原样。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侄子一脸:真的吗?我不信。 谢小满拍了拍他的脑袋:“走了。” 侄子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问:“去哪里?” 谢小满心中早就有了主意,但不能和侄子说,就含糊地带了过去:“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是假的。 他真的要做的,是找到宫门口,想办法回到凤启宫里面去。如果真的找不到,他也可以找去谢府,向谢相求助。 当然,后面这个选择,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是不会去选的。毕竟谢相这个老狐狸诡计多端,要是被谢相知道了这些事情,他的小命估计难保。 所以,靠自己是最安全的。 这么想着,谢小满带着侄子走出了小巷。 一踏出巷子口,满目的热闹气息就扑面而来。 道路两侧摆着各式的小摊小贩,有叫卖声、有讨价还价声,还有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实在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小满脚步一顿,似有些犹疑。 侄子拉了拉他的手臂:“怎么不走了?” 谢小满看了一眼侄子,心想总不能在小孩面前露怯,于是咳嗽了一声,掩饰道:“我在想往哪里走。” 侄子抬手一指:“我要那个。” 谢小满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摆着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位,火红火红的山楂包裹着糖衣,格外的显眼。 他迟疑了一下:“你带钱了吗?” 侄子:“钱?” 谢小满:“不然?买东西得用钱。” 侄子茫然了。 可能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买东西这一说法,对于钱的概念也很浅薄。 “是这样的吗?” 谢小满:“……” 他对上了侄子的目光,突然感觉到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或许这就是富二代吧! 他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侄子:“可是我身上没钱。” 谢小满摸了摸口袋,空荡荡的:“我也没有。” 侄子与谢小满在巷子口面面相觑。 然后,侄子摸索了一下,摘下了腰间的一个玉佩:“用这个换,可以吗?” 谢小满:“嗯……有没有可能,摊主找不开。” 这又涉及到了侄子的盲区,他想了想,没想明白,干脆摆烂了,直接命令道:“我不管,反正我要这个!” 谢小满头大了起来,但又不能让侄子在这里就闹起来,于是说:“行行行,我想想办法。” 谢小满摸遍了浑身上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用来以物换物的东西——衣服上的一枚银质盘扣。 他拆下了银扣子,走到了卖冰糖葫芦的摊位前面:“买两根糖葫芦。” 卖冰糖葫芦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老实勤恳,听到这个话,当即挤出了一抹笑容:“客官随意选。” 谢小满没动手,而是先拿出了那一枚银扣子,问:“我用这个买,可以吗?” 银扣子躺在他的掌心,一道流光闪过,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并非是凡物。 摊主呆住了,不敢伸手去接:“这、这……” 谢小满:“放心,这是真的。” 摊主把手往伸手蹭了蹭,吞吞吐吐:“我、我不卖了。” 谢小满不解:“为什么不卖了?” 摊主还没说话,一旁就传来了一道声音:“这扣子太过贵重,他不敢要。” 谢小满下意识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一转过头,瞧见了一个熟人。 一个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男人站在身后,不是别人,正是原著里面的主角,宋凛。 谢小满手一握,将盘扣纳入掌心,拉着侄子后退了一步。 在原著里,宋凛是一位明君——但这是在同行衬托下突显出来的。实际上宋凛的手段心机一个也不少,得罪过他的人下场通常不咋地。 碰巧的是,谢小满之前刚得罪过这位主角。现在又一次碰上,他有些拿不定注意,不知道对方来意所图为何。 出于警惕,谢小满拉着侄子就要走。 奈何侄子的熊劲又犯了,死活不肯走,口中嚷嚷着:“快给我,不然我要你好看!” 谢小满的太阳穴突突作响。 宋凛看着两个人,突然一笑:“相逢就是缘,不如我请二位。”说着,他摘下了钱袋,买了两根冰糖葫芦,递了过去。 谢小满没伸手。 侄子倒是自来熟,一点也不客气,伸手就接了过来。 谢小满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已经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山楂很酸,侄子的小脸皱成了一团,然后甜味冒了出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宋凛笑了笑:“你不要吗?” 都这样了,谢小满再拒绝也没有意思了,于是也伸手接了过去,咬了一口红彤彤的山楂,也露出了和侄子一样的表情。 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是面白唇红的样子,如出一辙的动作,看起来竟无比的和谐。 宋凛看着两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道暗芒,邀请道:“要不去茶楼里坐坐?” 吃人手短。 谢小满不太好意思拒绝,正要想出个理由来婉拒,侄子先一步代他答应了下来。 侄子还十分自来熟,招呼道:“走了。” 谢小满:“……” 麻了。 谢小满也只好跟了上去,带着侄子和主角一起走进了茶楼。 茶楼里的人不多,说书先生坐在大堂里在说书。 一行人上了二楼,谢小满坐了下来,摸不准主角到底要找他做什么,沉下气等着对方说话—— (本書出处:龍鳳互聯) 第33章保密了 谢小满按捺住性子,正襟危坐,等待着主角出招。 可等了一会儿,主角还没等到,侄子先闹腾了起来。 侄子坐得一点也不安分挪动着屁股,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然后指着对面桌上的东西,毫不客气地吩咐道:“我要那个。” 谢小满把人按在了座位上:“不,你不想要。” 侄子小脸绷着:“我又不是在对你说。” 谢小满:“那你在对谁说?” 侄子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青年。 宋凛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折扇收起,轻轻地拍打着掌心,说:“今日我做东,不必客气。” 侄子当然不会客气,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 这阔绰的模样,让一旁的跑堂脸都笑开了花。 宋凛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在心中估算了总数,脸皮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只是说说客套话而已,还真的就不讲客气了。 这孩子真没眼力见。 不过宋凛有别的打算,并没有将这不满给表现出来。他抬起眼皮,望向了坐在对面的少年。 少年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明亮动人。他低着头,正在和身旁的小孩碎碎念叨着,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粹。 从衣服的料子,再到干净白皙的皮肤,足以看出这少年出身不凡,说不定与宫中有关系。 宋凛一行人身为宴国的谈和来使,抵达离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他们一直被晾在这里,连面见离国君王的机会都没有,问接待他们的官员也是一问三不知,不肯透露一点消息。 宴国众官员人心惶惶,生怕离国撕毁谈合约再度掀起战乱,想法子走门路探求消息。 可是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拿着大把的金银都敲不开门。 宋凛是刚在别的地方吃了闭门羹,这才在街头乱晃,没想到就撞上了这个少年。 之前他在街头判案,本是出尽了风头,却被这少年给从中作梗给打断了,所以对少年印象深刻。 少年与同行的人看起来都身份不凡,也许可以凭着这个法子,接触到离国的上层官员。 宋凛的心思一动,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攀谈比较好。 在思考的空档里,跑堂将茶点一一送了上来,摆满了整整一桌。 茶点精致,散发着勾人的香气。 侄子扒拉了一块做成梅花形状的糕点塞到了口中,嚼了嚼,面露嫌弃之色:“不好吃。” 谢小满奇怪了:“怎么会不好吃?” 他也拿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小口。糕点入口即化,甜得恰当好处,应该是好吃的,但架不住他在宫中被御厨养刁了胃口,总觉得差了这么一点意思。 于是小声评价了一句:“确实一般,不过不能浪费了。” 侄子鼓了鼓脸颊,正要反抗这个无礼的要求,就见刚刚还在说不好吃的谢小满将剩下的糕点整块塞到了口中。 做完了这个动作后,还特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侄子。 侄子:“……” 侄子只好歇了,也慢慢地啃着剩下来的糕点。 谢小满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转过身,又对上了宋凛探究的目光,一下没忍住,咳嗽了起来:“咳咳——” 侄子:“怎么了?” 谢小满:“噎着了。” 这糕点太干太甜,一下子全糊在嗓子眼了,他连忙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大口,这才缓了过来。 好不容易把糕点咽下去了,刚喘上两口气,就听见楼下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低头一看,是书说先生说到兴起之处,四周坐着的人纷纷叫好。 这么一个阵仗,让谢小满不免好奇说书的内容,偷偷摸摸挪动着座位,竖起耳朵倾听着。 说书先生讲得十分投入,那是一个抑扬顿挫、唾沫横飞。听了一会儿,这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说的不是别的,正是暴君的光辉战绩。 在说书先生的口中,暴君如同神兵天降,那是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管是什么人,都无法阻止离国铁骑的脚步。 谢小满撇了撇唇角。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了。 不过夸张归夸张,在经过一定的艺术修饰,再加上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语气,当个故事听还挺有意思的。 谢小满一手撑着下巴,听得认真。 但其他两个人就不这么想了。 侄子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的样子。 而宋凛则是脸色微青,眼中闪烁了一抹不悦。 谢小满:“……” 忘了。 暴君打得最近一次胜仗就是和晏国打的。 而且晏国输的很惨,不仅把三座城池全丢了,还要给离国割地赔款上贡。 坐在对面的主角就是来上贡的晏国官员之一,听到说书先生这么贬低自己,又这么夸赞自己的对手,高兴得起来才怪。 谢小满揉了揉脸颊,让自己的幸灾乐祸看起来不这么的明显。 还好说书先生并没有说太久,很快就来到了中场休息时间,而他们桌上的茶水也已过半。 谢小满端起面前的茶水,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心想着,要是主角再不说要干什么,他就找个理由溜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宋凛开口了:“说起来,在下与公子算是有缘分。” 谢小满敬谢不敏。 这缘分谁爱要谁要,他可不想要。 宋凛接着说:“我观公子形容不凡,很是想亲近一番。” 这话说得谢小满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干巴巴地说:“亲近……倒也不必了吧。” 宋凛露出了伤心之色:“难不成是之前的事让公子有了误会?实在是我思虑不周,才会这么草率的判了案子,还好有公子出来阻拦,才避免酿成大祸。” 对方越是这么说,谢小满就越是感觉到了寒颤。 如果没有之前那一遭,说不定他还真的信了这一番话。 可现在的情况明摆着放在这里,对方还这么说,肯定是有所图谋,或者是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谢小满心中警惕,口中:“都是小事,无足挂齿。” 宋凛闻言,立刻打蛇上棍:“既然是小事,公子何必介怀?” 谢小满觉得说不过主角,决定不接这个话茬,假装听不懂,低头默默地喝着茶。 宋凛也不着急,试探道:“在下来自离国,名为宋凛,不知公子名讳?” 谢小满提起了心眼。 主角问他叫什么,该不会是为了日后方便寻仇吧? 不行,不能说。 只是该怎么搪塞过去? 思绪一转而过,没想到侄子更快一步,直接把他给卖了,小孩声音清脆,拦都拦不住:“他叫小满。” 谢小满:。 还好没说他姓什么。 他干脆用了侄子的说法:“对,我叫小满。” 光这么一个名字,宋凛也找不到他。 这么想着,谢小满放松了下来,等待着宋凛的下一步出招。 宋凛没套到话,丝毫不见气馁,端起茶杯浅饮一口杯中茶水,接着说:“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瞒着公子了,其实……我想托公子办一件事。” 这话题变得太快,谢小满都有些跟不上了,愣了一下:“什么事?”话一出口,他就反应了过来,“你怎么知道我能帮得上你?” 宋凛客气道:“公子出身不凡……”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小满给打断了:“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宋凛:“自然是从公子的言行举止看出来的,公子的面容红润、牙齿白皙,这都是一般平民难以维持的。还有……若是我没猜错,公子的服饰都来源于宫廷,从那一枚盘扣就能窥见分毫。” 谢小满下意识地捏住了那一枚盘扣。 宋凛:“盘扣的做工精致,花纹独特,只能出宫廷匠人之手。” 谢小满没想到自己露出的破绽有这么多,连解释都没办法解释,只能问:“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宋凛拱了拱手:“帮我引荐一番。” 谢小满狐疑:“引荐给谁?” 宋凛:“自然是离国的君上。” 谢小满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被呛了一下:“咳咳……你说什么?” 宋凛自然道:“我对离国君上仰慕已久,千里迢迢赶赴离国,也只是为了窥见天颜。只是离国君上政务繁忙,一直不得接见,所以我才能出此下策。” 谢小满听明白了。 想来是暴君不耐烦接见战败国的来使,把他们晾在这里,主角一着急,就想着另辟蹊径来见上暴君一面。 可问题是……他也没见过暴君啊。 找到他这里来,属于是病急乱投医了。 谢小满知道了宋凛想要做什么,自觉有了优势,心态稳定了下来:“你说的这件事有点难办……” 话说到一半,边上响起了一个声音:“不难办。” 谢小满:“嗯?” 谢小满转过头去寻找说话的人,结果看到了一个矮不溜秋的小孩。 侄子察觉到投来的目光,眨巴眨巴眼睛:“我知道怎么可以见到君上。” 谢小满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疑问:“你?” 侄子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我和君上可熟了。” 谢小满:“有多熟?” 侄子掰着手指头说:“我和君上一起吃过饭,他还教过我写字画画,还有……” 谢小满以为侄子只是在开玩笑,但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听起来侄子和暴君真的很熟的样子? 他转念一想,想明白了。 也是,侄子他叔叔是暴君宫中的侍卫,还一起上过前线,所以侄子肯定多多少少见过暴君几次的。 谢小满是冷静了下来,但宋凛是保持不了平静了,追着侄子问:“怎么样才能见到君上?” 侄子瞥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宋凛放缓了声音,哄道:“我请你吃了糖葫芦,还有请你喝了茶,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 没想到侄子完全不吃这一套,一脸理直气壮地说:“这都是你应该做的。” 宋凛:“……” 侄子拉了拉谢小满的衣袖:“好了,我吃好了,走了。” 谢小满悄悄瞥了一眼宋凛。 宋凛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要发怒,但又拿侄子没有办法,以至于面容扭曲了起来。 谢小满心中一凛,直接抓住机会告辞:“我们有事先走一步,有缘再见!” 趁着宋凛还没反应过来,连忙抱起侄子就走下楼去,然后一路小跑着离开了酒楼,等回过头一看,见宋凛没有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侄子挣脱怀抱,在地上站稳,问:“你好像很怕这个人。” 谢小满:“你看出来了?” 侄子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你不用怕他的。” 谢小满:“其实我也没有怕,就是有点慌……” 毕竟那可是原著里面的主角,最后的赢家,只要得罪了他的人,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 呃……虽然说是已经得罪的差不多了,但还是可以抢救一下。 谢小满没有何侄子解释太多:“反正以后都遇不到他了。” 侄子点了点:“没事,你要是真的怕他,我就帮你砍了他。” 谢小满:这随便砍人的毛病能不能治好? 不过侄子也是出于一片好心,谢小满觉得不能打击人家的信心,于是说:“那我先谢谢你了。” 侄子:“没事,是我应该做的。” 谢小满不想再继续讨论砍不砍人的事情了,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本来跑出来是为了找回宫的路,没想到中途遭遇了宋凛,这么一耽搁,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了。 要是再不回去,就要被发现了。 侄子对于外面的世界还是挺好奇的,但他的年纪小,折腾了这么一阵也累了。 心想着只要不被发现,日后还有机会出来,于是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就往回走。 两人回到熟悉的巷子。 侄子伸手就要去开门,却被谢小满拦了下来。 谢小满上前一步,仔细看了一下门锁上的痕迹——这是他特意留下的印记——痕迹没变,说明这扇门没有人打开过,这样一来,偷溜出去被发现的可能性就很小。 谢小满放下了心,推门回到了小花园,又让侄子伸手过去把门锁挂上去。 做完了这一些事情,刚走出去,就正好遇到了在外面巡逻的侍卫。 谢小满假装玩累了的模样,带着侄子往外面走。 侍卫没有多想,行了个礼,就走了过去。 谢小满回过头看了一眼,见侍卫没有发现那扇小门的异样,这才拉着侄子往一旁的小路上走。 “快走。” 两人若无其事地往里面走,等到不见了侍卫的踪影,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 “不准和你叔叔说。” “嗯。” 谢小满伸出了一根手指:“咱们拉钩。” 侄子不太明白这个举动的意义,但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搭在了一起,又晃了晃。 第34章做梦了 谢小满先把侄子送了回去,然后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小院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他推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生怕一回来顾重凌就坐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不过还好,进去以后,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关上了门,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之前一直紧绷着,没太过感觉,现在这么一放松下来,疲倦感顿时就涌了上来,感觉到腰酸背痛的。 伸手揉了揉后腰,谢小满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如果这扇出去的小门不被发现,后续顺利的话,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回宫的路了。 只是出去必须要和侄子一起配合出去,这件事还得瞒着侄子,不能让他发现了。 回宫的路似乎已经近在眼前,现在棘手得还是主角的事情。 主角想要见到暴君,但看起来暴君根本没把晏国的来使当成一回事,压根就没有接见的意思。 这样一来,主角病急乱投医,找到他这里来了。 这些本来还不是问题,主要是侄子把自己的老底给透露光了,说不定会被主角盯上。 主角毕竟是原著里最后的赢家,得罪了他,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谢小满的心思有点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想来想去,现在最好的选择只有避着主角走,别再招惹这个危险的人物了。 想着想着,眼皮逐渐变得沉重了起来,他头一歪,闭上眼睛靠在了枕头上。 不一会儿的功夫,呼吸就变得平缓了起来。 窗外。 月朗风清。 院子里的梧桐树枝丫晃动,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台照落,留下了一道月白色的长影,静谧而安稳- 同一时刻,每个人的心绪各不相同。 暗室之中。 泊泊水流作响,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散发出来,置身其中,闻得久了,让人想要作呕。 池水滚烫,其中几滴不小心落在了其他人的身上,立刻带来了一股如同针扎的刺痛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而顾重凌端坐在池水之中,脸色却是如常。淡绿色的液体没过了大半个身躯,头发全部束起,露出了结实而有力的臂膀。 雾气缭绕,点点水汽凝结于其上,随着动作顺着肌肉的纹理流淌而下,在浴池中惊起一阵阵涟漪。 随着时间的推移,顾重凌的脸颊也忍耐不住这疼痛,脸颊抽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隔着帘子,传来“铛”得一声。 时间到了。 顾重凌站起身来,抓过了一旁的外袍,直接披在了身上,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早就候着一个太医。 太医低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颤巍巍地伸手诊脉。 沉吟片刻后,他道:“这药水果然有效,君上的脉搏比之昨日强稳几分。” 顾重凌衣领敞开,身上还湿漉漉的,因为泡得太久,声音也有些哑,问道:“还要泡多久?” 太医:“还需再泡三五日的时间,君上给臣的那些药也研究得差不多了,想来很快就能对症配出新药来。”他思索了片刻,还添了一句:“这几日需要静养,不宜走动。” 顾重凌微微颔首,表示他知道了。 太医说完了以后,弓着身子退了下去。 顾重凌坐了一会儿,身上的热气逐渐散去,眉间微微一皱,问:“别院里情况如何?” 黑衣人上前一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回话道:“别院一切如旧,别无他样。” 顾重凌垂眸看去,并不言语。 黑衣人被目光注视着,心中一震,脱口而出:“小满公子与小主子相处得不错。” 话刚说完,耳边就落下了一声:“哦?” 黑衣人心想有戏,接着往下说:“小主子天天往小满公子的住处跑,他们一起逛小花园,还说说笑笑的……” 顾重凌听得认真,想起黑衣人描述的画面,唇角的弧度不似方才那么冷硬,目光也软化了下来。 黑衣人心头放松了下来,说得也越发的流畅。 顾重凌屈指轻轻叩了一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看好别院。” 黑衣人应声下来:“是,属下遵命。” 出去以后,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招手唤来了其他人,耳语了一番后,命令就通过层层传递,来到了别院之中。 不止黑衣人盯着这处别院,暗处还藏着别的眼睛。 一个老农弯腰推着推车,步履蹒跚的从别院门口经过,绕了一圈后,特意在角落的小门处停留了片刻,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老农看起来就是一张穷苦脸,皮肤黝黑,双眼无光,所以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可等走到无人之处,老农一抹脸颊,顿时露出了别样的光彩。他把小车往角落里一放,步履矫健,穿过街巷,来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之中。 那里早就有人等候着了。 老农说:“公子,人已经找到了,就在那一处别院里面。” 那人转过身,月色皎洁,轻轻吹拂在了他的肩头,衬得公子翩翩面如玉。 要是谢小满在这里,肯定能一眼认出来,这是原著的主角——宋凛。 宋凛:“确定了吗?” 老农点头:“确定了。” 宋凛摩挲着手中的折扇,沉吟片刻,道:“你可知道,院子的主人是谁?” 老农:“属下无能,没能打听到院子的主人,还请公子责罚。” 宋凛含着笑,反过来宽慰对方:“这里是离国的王都,就算我们经营多年,得知的消息还是少之又少,怎么能怪到你的身上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老农听了这话,面上是感激涕零:“多谢公子体谅。” 宋凛:“不过除此之外,你还打听到什么消息?” 老农仔细回想:“我向左右来往之人打听,据说这个院子空置已久,前段日子才有人打扫入住,他们不知道院子主人是何身份,但看这位置,应当是一位达官显贵。在入住后,有人见到过太监在其中出入,应该与宫中有一定的关系。” 老农说的话很长,宋凛却听得很认真,不错过任何一个字。 等说完以后,他颔首道:“你做事很好,很认真。” 被这么一夸,老农激动得脸都红了:“这是属下的分内之事,当不得公子夸奖。” 宋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荷包,放到了他的手中。 老农一掂量,荷包沉甸甸的,叮当作响,面上一喜,笑容比刚才要真诚不少,主动问:“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宋凛说:“盯着这个院子,看看里面有什么人出入,一旦遇到有一个少年与小孩从中出来,就将消息传给我。”他顿了顿,“有必要时,可以想办法与这两人攀上关系。” 宋凛特意咬重了“想办法”这三个字。 老农了然:“是,属下知道了。” 怎么攀上关系? 自然是找到机会到两人面前露脸。 如果没有机会呢? 这个简单,没有机会那就创造机会。 譬如找流氓地痞去骚扰,等到关键时刻,再出手相助,有了个恩人的身份,自然而然就能拉进双方之间的关系。 老农对于这种手段是得心应手。 宋凛同样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自诩斯文,自然不会将话说得太明白。与老农对视了一眼,暗含深意道:“你知道就好了。”他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我先走了。” 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宋凛与老农相隔一段时间,一前一后离开了巷子口。 小巷恢复了寂静。 夜色笼罩之下,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平静。 犹如海面一般,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在下方藏着汹涌的浪潮,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其中,尸骨无存。 在今夜,发生了许多事情。 譬如有凤启宫的消息传递到了谢相府邸之中,随后谢府中走出了一个经过伪装的身影,趁着夜色入了宫。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谢相在书房里发了好大的火,随后一批批人马从谢相府邸中出去,朝着王都扩散开来,像是在寻觅着某个人。 再譬如,住着晏国来使的使馆点了半夜的灯,来使们聚在了一个房间里,想着该如何见到离国君主一面。 其中名声最盛的宋凛在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以后,胸有成竹地解散了聚会。 …… 当然,发生的这一切谢小满都是不知道的。 他在酣睡之中,还做了一个梦。 梦很奇怪。 在梦中,他熬死了暴君,成功的守了寡,甚至在主角统一各国之后,还被封了一个爵位,生活过得实在是十分如意。 只是如意得久了,不免有些寂寞,有一天有人送他送了一个面首,长得矜贵病弱,像极了……顾重凌。 不知道是不是梦中的他也喜欢这一挂,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火速就与面首搞上了。 就在即将进入云雨时间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叱责声。 谢小满的动作一僵,抬头一看,见到一个身穿黄袍的男人直挺挺的杵在窗边,用一双狠厉的目光盯着他。 他忍不住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往里面躲去。 那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掀起了帘子:“身为君后,霍乱后宫,实在是有违天理,应当判处五马分尸之刑!” 唰—— 帘子掀开。 面前的情景一览无余。 谢小满:“你你你是谁?” 那人:“我是谁,你还不知道吗?” 谢小满一把推开了面首,声音直打颤:“暴君?” 那人低下了头,默认了。 谢小满怎么也想不通暴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能解释:“误会,都是误会……” 那人森然道:“你肚子里的,也是误会吗?” 谢小满低头一看,小腹处微微突起,怎么也藏不住。 那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该死。” 谢小满:“我、我可以解释的……” 他说着,慌乱抬起头,企图找到一条生路,可看到那人的样貌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那人长得与顾重凌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戾气。 他又回头看看面首。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面前,吓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哆嗦,直接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呼——” 谢小满直接坐了起来,一抹额头,满头都是汗水。 梦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让他心有余悸。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从梦中缓过劲来,只是手脚都还是软的,止不住地发抖。 这个梦…… 太奇怪了。 难道是在暗示着什么? 谢小满揉了揉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转头看向窗外,天边泛起了一阵鱼肚白。 得快点回宫了。 不然被暴君发现了…… 一想到这个画面,他就后颈一凉,像是有一把刀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掉落下来,将他一刀两断。 谢小满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生出了一个疑惑。 话说,为什么暴君会有一张和顾重凌一样的脸? 第35章抓走了 考虑了两秒钟,谢小满得出了一个答案——肯定是他想多了。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到顾重凌也正常。 至于为什么是暴君长着顾重凌的脸? 那梦是毫无逻辑,不讲道理的,谁知道呢。 谢小满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觉。 也许是做了这么一个古怪的梦,接下来他睡得很浅,中间醒来好几次,迷迷糊糊间就已经到了第二日。 他一个晚上没睡好,不仅腰酸背痛没有缓解,反倒是更加疲倦,躺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 一出门,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早早就候在了院子里。 侄子一见到他就两眼发光,迫不及待地上前来,简单明了地说出了来意:“出去玩!” 谢小满瞥过杵在门口的人,不动声色地咳嗽了一声,示意侄子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侄子反应过来了,连忙伸手捂住了嘴巴,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了一下,说:“我们去小花园玩儿。” 谢小满慢吞吞地说:“今天天色不错,正好去小花园里逛逛。”他故意多说了一句,“不过,我不喜被别人打搅。” 侄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吩咐门外的人:“让那些侍卫别进小花园,我可不想被他们打搅了兴致。”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 见准备得差不多了,侄子仰着下巴看向了谢小满,眼中充满了期待,显然是还没玩够。 谢小满同样也觉得昨天出去的时间太短了,不仅什么消息都没打探到,还撞上了主角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害得他们只能早早回来。 不过昨天是意外,今天应当不会这么倒霉。 抱着这样的想法,谢小满带着侄子再度踏上了前往小花园的小路。在路上,他还问:“没有人发现你出去过吧?” 侄子严肃地摇头:“没有。” 谢小满:“你叔叔问过你吗?” 侄子:“也没有。”他想了想,说,“叔叔这两日有事情要办,都不在这里。” 谢小满轻轻“啊”了一声,追问道:“还有这事,谁告诉你的,我怎么不知道?” 侄子:“叔叔身边的侍卫说的。” 谢小满:“他在忙什么事?” 侄子摇了摇头:“这个没说。” 谢小满心中生出了一点莫名的情绪。 怎么有事要办也不和他说一声? 莫名其妙地带他出宫,又莫名其妙的不见,实在是太讨厌了。 谢小满用力地磨了磨后槽牙,恨不得现在就当着顾重凌的面狠狠质问一通。 等走进小花园,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吹在了他的脸侧,让人也清醒了几分。 也是。 他与顾重凌并没有什么关系,顾重凌也没这个义务向他禀报要做什么事情。 谢小满想通了这件事后,心中的闷气散去,但还是有些别扭。 就像是不愿意与顾重凌撇的一干二净,两人之间毫无瓜葛。 可是想得再多,对于现实来说也是无济于事。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还是得回到凤启宫中当他的君后。 就算他对顾重凌有情愫,也不可能不在乎自己的小命。 或许…… 等熬到暴君去世,还可以和顾重凌再续前缘。 这么一想,只要保持路线,努力守寡以及不得罪太子,苟到最后,还是有这么一个机会的。 谢小满顿时充满了信心。 侄子突然感觉到身边的心情绪昂扬了起来,不免好奇地看了一眼,没忍住,问:“你在高兴什么?” 谢小满下意识就要把心中所想的事情说出来:“我在想你叔叔……”话说到一半,他反应了过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停了下来。 这样一来,侄子越发地好奇:“你想我叔叔做什么?” 谢小满胡乱找了一个理由搪塞了过去:“我在想你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侄子似信非信:“真的吗?” 谢小满:“不然我能想什么?” 侄子陷入了沉思。 谢小满生怕他在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赶忙说:“快到了。” 侄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看向了角落处。 穿过茂密的花丛,可以瞧见一角小门半掩着。 侄子迫不及待地就想出去,却被谢小满给拉住了:“等等。” 侄子:“?” 谢小满压低了声音:“小心被人看见。” 侄子反应了过来,装作小大人的模样站在花丛边上赏花,实则小心翼翼地朝着四周张望着,确定周围没有侍卫了以后,才拽了拽谢小满的衣袖。 谢小满按捺下急躁的心,又等了一会儿,确保不会突然有人出现以后,方才带着侄子朝着小门走去。 与昨天一样,小门是虚掩着的,为了方便,上面的锁也没有锁死,而是挂在上面。 谢小满把侄子抱了起来,凑近了过去。 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次侄子只花费了一半的时间,就把锁给拽了下来。 “咣当”一声过后,门应声而开。 谢小满探出头,巷子还是如同昨天一般,外面静悄悄的,没有来往的人经过。 在确保安全以后,他又回过头将那扇小门恢复原样。做完了这一切,他带着侄子往巷子口走去。 做贼心虚。 谢小满的脚步匆匆,同样心跳得也很快,短短一段路程,直让人走得口干舌燥的。 走到一半,他的脚步一顿,一把按住了侄子的肩膀。 不对劲。 侄子一个踉跄,也被迫停了下来,扭过头,满脸写着不解。 谢小满吞咽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是哪里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就算巷子僻静,平时没有人经过,也还是能听见巷子外传来的动静。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叫卖声、吵闹声、脚步声……全部都消失了,安静得好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谢小满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但又不知道这危险从何而来,只是潜意识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也许是停留的时间太久,侄子也感觉到了异常,警惕地看着四周:“怎么了?” 谢小满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不能表现出异样。他眉头一皱,捂住了肚子,颤着声说:“……我肚子疼。” 他的肚子疼过不止一会儿了,现在装起来是行云流水,看不出一点破绽。 侄子果然是相信了:“那怎么办?我们回去找太医。” 谢小满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去,等改日再出来好了。” 浪费这么一次可以出来玩的机会,侄子有些不舍,不过他到底还是懂事的,知道什么事情更重要,于是握住了谢小满的手,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回去。” 谢小满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往回走。 刚开始走路的速度还算是正常,可到了后面越走越快,竟比来时走得更快一些。 拐过一处弯,眼看着那扇小门近在咫尺,谢小满心中一松,脚下如飞,衣诀猎猎作响。 侄子也回过味来了,能走成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是肚子疼的人。 他虽年纪小,但见识一点也不少,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能添堵,抿住了唇角,一脸严肃地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前面的脚步。 过了两三息的时间,终于到了那扇门前。 谢小满急匆匆的,伸手就要推。 一推—— 没推动。 他又用了用力,只推开了一条门缝。 低头一看,门上还挂着一个门锁,卡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见到这一幕,他不免哭笑不得。 都忘了,为了抹除痕迹,在走之前特地把锁挂了回去,现在看来,竟成了阻碍自己进去的绊脚石。 谢小满赶紧去拨开门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余光一瞥,都是一群带着面罩,身着黑衣的人。 他们身姿矫健,行动有素,显然是有备而来。 来者不善。 侄子也催促着:“快点。” 谢小满鼻尖冒出了点点汗珠。 只是他越是焦急,手上的动作就越是不稳,明明只是一点小事,可手却怎么也不停使唤,连个门锁都打不开。 而不过一眨眼间,一群人已经近在咫尺。 谢小满一咬牙,终于拔下了门锁,推开门,一把把侄子给推了进去。 侄子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他一手撑在地上,扭过头:“你快进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听着脚步声逼近,谢小满心一横,反手将门关了上去,再把锁销插了上去。 他飞快地说:“快去找人来救我!” 话音落下,紧接着就是“咔哒”一声,门被关得严严实实的。 隔着门缝,侄子瞪大了眼睛,倒映出了那群人冷漠无情的眼神,以及被夹杂在其中失去抵抗的谢小满。 在呆怔了片刻,侄子爬了起来,大声呼唤着:“来人!来人!” 只是为了方便出去,小花园里面的侍卫都被调走了,一时间没有人能听见这呼唤声。 稚嫩的声音在小花园里回荡,没有惊起任何的波澜,也未曾能阻止门外之人的动作。 他们将谢小满控制住,压制着人向外面走去。 眼看着门外的身影就要消失在眼前,侄子踉踉跄跄地往里面跑,口中还喊着:“来人啊,救命啊!” 终于,面前出现了一个侍卫。 侄子扑了上去:“快救人,救人!” 侍卫看着小主人狼狈不堪的模样,赶紧跪在了地上,问:“怎么了?慢慢说。” 侄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慌张过,哽咽了一下,话说得还算是流畅:“小满、小满被人抓走了。” 侍卫不明所以:“院子里面到处都是侍卫,怎么可能凭空被人抓走了?” 侄子眼睛红红的,但却丝毫不含糊,冷声道:“难道连孤的命令你也要质疑吗?” 第36章现在有了 就在侄子前去搬救兵的时候,谢小满已经被挟持到了一辆马车上。 他很是识时务,面对这一群训练有素且身强力壮的人,并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主要也是打不过。 也许是看起来还算配合,这群人并没有对他过于的限制,只是把他扔到马车上,就不管不顾了。 谢小满一手撑着,慢慢地坐了起来。 马车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就连窗户都用钉子给钉得死死的,不留一丝缝隙。 尝试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只好放弃跳窗逃跑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坐在了位置上。 马车很快就跑动起来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成的道路,摇摇晃晃的。 谢小满抱着膝盖,侧耳倾听着,企图分辨出马车到底是去往何处的。 可是外面静悄悄的,只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根本难以分辨行进的方向。 谢小满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下颌搭在了膝盖上,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 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侄子来的。 冲着他来的倒也好说,至少他有利用价值,暂时还能保证安全。 可要是冲着侄子来的,等这群人知道抓错了人,指不定就会把他杀了泄愤。 一想到这个下场,谢小满不免脸色一白。 现在只能希望侄子的动作快点,找到人来救他。 这么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谢小满眼睛一亮。 来了? 他趴到窗前,想要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奈何窗户钉得太死,连条缝隙都没有。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耳朵贴在了上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车先是停了下来。 然后有急促的脚步从四面八方而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在僵持了片刻后,有人拔剑了。也不知道是哪方先动的手,接下来就是一阵兵器交锋,除此之外还有惨叫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虽然看不见画面,但光听着声音,都能感受到其惨烈之状。 谢小满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满是血腥味,胸前一阵起伏,几欲作呕。 这个世界的背景是分裂的、动荡不安的,时常有大大小小的战争发生,但自从穿书以来,他一直都是待在宫中,从未直面过如此血腥残酷的画面。 如今一条条的生命就消失在眼前——不管是敌人的,还是救兵的——这都让他感觉到不适,脸色越发地苍白,肩膀也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迫切地想要见到顾重凌。 像是只要在顾重凌的面前,就不必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谢小满死死咬住了唇角,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在恍惚间,外面的声响已经停止了下来。 他不知道是谁赢了,双手交握在胸前,默默地祈祷着。 希望等会儿打开门的人会是顾重凌。 但很可惜,他的愿望落空了。 没有人来开门。 在安静了片刻后,外面的人重新休整好,在一声命令下,继续驾驶着马车向前。 这条路途漫长,似乎没有终点,更不知道通往何方- 谢小满消失得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顾重凌的耳中。 顾重凌脸色沉了下来,问:“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避开其锐利的目光,头也不敢抬,低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小满公子带着小主子从花园里的小门出去玩,结果半途上被人掳走了。” 顾重凌:“是何人?” 黑衣人:“不知。”这两个字刚出来,就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他一个哆嗦,连忙将接下来的话说出,“经小主子的口得知,那群人乔装打扮,动作矫健整齐有素,并非一般的地痞流氓,必定是经过一定训练的。” 话音落下,黑衣人感觉到目光挪开,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依旧没有掉以轻心,而是道:“是属下失职,还请主子责罚。” 顾重凌的语气平静,却暗含着风暴:“你该死。” 黑衣人一震,不敢有任何的狡辩,干脆利落地跪在了地上,等待着发落。 顾重凌垂下了眸子,挡住了眼底的情绪,问:“这群人,是冲着谁来的?” 这一问,倒是把黑衣人给问住了。 他绞尽脑汁地回想着,也没想出个答案。 也许是太久没有回答,顾重凌不满地冷哼了一声。 黑衣人心中急切,但也不敢胡乱作答,只好复述了一遍侄子所说的经过:“小主子说,那群人应当是早有图谋,一出现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当时小满公子带着小主子往回跑,在紧要关头,小满公子选择护着了小公子,将其推回到了门后。” “属下揣测,若这群人是冲着小公子来的,定然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既然他们没有破门而入,而是直接带走了小满公子,应当是冲着小满公子来的。” 顾重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是谁把人带走了?” 黑衣人:“属下不知。不过属下已经发动全部人手去寻人了。” 顾重凌站起身来,迈步往外走去。 黑衣人一急,膝行几步:“主子,太医说了,这几日需静养……” 顾重凌将这话当做了耳边风,直接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黑衣人赶紧追了上去。 刚出门口,就有一个侍卫快步走上前来,俯身耳语说了一些话。 黑衣人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扔下一句:“我知道了。”就甩开了侍卫,追上了前面的身影,“主子,有人送了拜帖过来,说……他知道小满公子被谁带走了。” 顾重凌脚步一顿:“请他过来。” 黑衣人:“是。” 一声命令下去,无数人动了起来。 很快,送上拜帖的人就被邀请到了别院之中。 顾重凌坐在上首,目光锐利地盯着走进来的人。 那人风度翩翩,白面容冠,让人一见就感叹,好一位如玉君子。 在看清来人面容的时候,顾重凌的眼底微微一沉。 竟然是他。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凛。 就在顾重凌打量着宋凛的时候,宋凛也在不动声色地看着上方的人。 坐在上首之人眉宇矜贵病弱,就算坐得这般懒散,也难掩骨子里的贵气,这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养出来的,必定要钟鸣鼎食之家,用金玉雕砌而成的。 除了宫中,宋凛想不出第二个地方有这般的风水,能养出这般的人来。 看来这次没有找错地方。 念头转过,宋凛拱手道:“贸然上门,还望没有打搅到主人家。” 若是平时,顾重凌可能还有心思与这人交谈拉扯一番,可现在这个情景,他实在是不想说什么屁话,直接了当地问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宋凛没想到这么快就步入正题了,怔了一下,而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口中说着:“我与贵府的两位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不免留意了一些。” 这是简单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会知道谢小满与侄子,解释完了以后,继续往下说,“我见那群人图谋不轨,把其中一位公子带走了,便派人去阻拦,只是对方队伍精锐,我派出去的人不敌,死得死伤得伤,未曾能把公子救出,实在是内疚。” 顾重凌听着这一连串的话,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再度问:“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宋凛说了这么多,便是想要夸大自己的作用,使得对方感激。可没想到就算说得口干舌燥,对方也还是反应平平,不免有些尴尬。 不过还好他修炼得还算到家,没有将这尴尬显露出来,自顾自地往下说:“虽然我派出去的人手折戟了,但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知道了对方是从哪里来的。” 他顿了顿,特意买了个关子,但抬头一看,上首之人还是毫无反应,心中不免有些挫败,干脆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他们带着人去了谢府,是谢家的私兵。” 听到“谢家”这两个字,顾重凌终于有了反应,先是闪过了一抹了然,然后看向了宋凛。 “你来说这些,所图为何?” 终于到了关键的戏份了。 宋凛肃然道:“实不相瞒,我是晏国的来使,来到离国为了求和,只是没想到一直没能面见离国的君上,这才到处找门路。” 顾重凌:“你怎么知道通过我能见到君上?” 宋凛:“是贵府小公子说的,他说他与离国君上的关系匪浅,还时常见面。” 顾重凌的眉心一跳,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按耐住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宋凛一喜。 这就是有戏的意思了。 都是聪明人,既然得了承诺,没必要再多说废话了,他拱了拱手:“那在下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宋凛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剩下顾重凌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沉吟片刻,慢慢地坐直了起来,眉间尽显煞气。 “谢相……” 没想到谢相的消息来得这么快,手伸得这般的长。 既然是谢相动得手,那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谢相这般的老狐狸,这么大的一个筹码握在手上,自然是不敢轻易乱动的,说不定比他还要在乎谢小满的安危。 不过……谢相还是该死。 黑衣人很是想戴罪立功,立即出来请命:“主子,属下这就派人去谢府把小满公子带回来。” 顾重凌抬了抬手,止住了黑衣人的动作:“不必去了。” 谢相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必定是留有后手的。如今的谢府,必定是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泼水不进。 再者说了,谢相不会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的,就算突破重重障碍进入谢府之中,说不定人早就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黑衣人也想到了这一茬,不免苦恼:“这该如何是好?” 顾重凌冷声道:“我亲自去一遭。”- 于此同时。 马车摇摇晃晃,进入了一处雅致僻静的小院。 谢小满坐在马车上,一感觉到马车停下来,就是心中一紧。 这些人带他去了哪里,又是想要做什么? 他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奈何马车的空间只有这么一点,就算是想躲,也躲不到哪里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厢门打开。 吱嘎—— 两扇门向外打开。 谢小满在暗中待得太久,日光一朝落进来,就刺得他眼睛发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一点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沁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适应了这日光,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看见一道身影杵在门口。 态度还算是客气:“请。” 谢小满揉了揉眼睛,对比了一下对方和他的体型,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下了车。 等站定了以后,发现马车上还溅着一点血迹,可见之前的战况激烈。而再一看,其他人全都不见了,院落里空荡荡的,像是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谢小满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原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没想到身边的来说了一句:“您进去就知道了。” 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院落深处的一扇门敞开着,可以瞧见里面站着一道人影。 谢小满看了他一眼,大着胆子说:“我要过去吗?” 那人的态度很古怪,既恭敬又防备:“是。” 谢小满环视了一圈,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也很奇怪,有点熟悉,就像是回到家一样。 他潜意识里觉得这里没有危险,试探着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逐渐靠近了过去。 身后那人没有跟上来,也没有阻止他的行为,只是静静地看着。 谢小满吞咽了一下,迈过门槛,瞧见里面的人正在书桌前低头写字,写得分外认真,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一直到写完了一幅大字,这才放下了笔,抬起头。 双目相汇。 谢小满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直接呆在了原地。 在短暂的冷场过后,还是房间里面的人先开口。 他说:“怎么,不认得我了?” 谢小满的舌头都打结了,忙不迭地说:“认得,认得……” 在来的路上,他幻想了无数个可能。 可怎么也没想到,捉他的人竟然是谢相。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吗? 在确定没有危险后,谢小满松了一口气,刚到一半,这口气就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谢相是怎么知道他在宫外的? 谢相瞥了一眼,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的事情:“你的那点事情,白鹭都和我说了。” 他的事情,什么事情? 谢小满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动作更快一步,伸手挡住了小腹处。 这个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谢相的眼睛。 谢相笑了一声:“不必这么担心,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谢小满麻了,没搞懂这话的意思,只能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啊?” 谢相:“君上摄政多年无子,为了稳固朝政,这才选择立了兄弟的儿子。” 谢小满有些迷茫。 这件事他知道啊,这时候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谢相慢慢地说:“可若是君上有子,太子又不成器了,那你说,侄子和儿子,会选哪一个?” 谢小满:“这……” 平心而论,这两个都很难选。 儿子是自己的血脉,和侄子又有感情,一下子左右为难,实在是难以抉择。 还好,这不需要真的要让他做选择。 谢相已经给出了答案:“我会选儿子。” 谢小满终于想明白了:“可是君上无子。” 所以这一切的前提都不存在。 谢相意味深长地扫过了谢小满的小腹:“以前没有,但是现在有了。” 谢小满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你疯了,这不是君上的孩子!” 谢相毫不在乎,看向谢小满时的目光分外地温柔:“我知道,但是他可以是。” 第37章知道了 一听这话,谢小满直接人傻了。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原著剧情?合着他忙活了半天,还是得走混淆皇室血脉这条死路。 他耳畔一阵嗡嗡的,听见谢相在那里计划着:“只要扶持你腹中的孩子登基,你便可以垂帘听政,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到时我们谢家也可在离国屹立不倒,让离国成为我谢家的一言堂。” 谢小满慢了半拍,抬头看去。 只见谢相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像是已经在畅享成功篡夺皇位之后的好日子了。 谢小满:“……” 半场开香槟要不得啊。 谁知道能不能真的像计划的一样,赢到最后? 更不用说谢小满看过原著,知道谢相的这个算盘根本打不成,毕竟在原著里连这号人都没出现过,掀起的风波必定不痛不痒,连笔墨都不用浪费在他的身上。 倒是他这个君后有点存在感,身为暴君的便宜老婆,成为了对照组中的一员,为了衬托出明君主角的英明,还特意用了一章的内容点了一下他的悲惨下场。 谢小满的念头一转而过,企图劝说谢相打消这个念头:“万一被人发现……” 谢相笃定地说:“不会被发现的。” 谢小满很急。 怎么可能不会被发现? 他连暴君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怀上暴君的孩子?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的好吧! 看着谢相十分自信的模样,谢小满没忍住,把实情说了出来:“自从进宫以来,我连君上的面都没见过。”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暗示——你懂我的意思吧?没人会相信你的鬼话的。 谢相自然懂的,伸手摸了摸胡须:“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谢小满脱口而出:“那你还——” 谢相巍然不动:“你不必担心,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只要你安心配合就好了。” 谢小满这怎么可能安得下心? 他绞尽脑汁想着理由:“可是,君上的后宫起居注上就没写过。” 谢相耷拉着眼皮:“你是君后,选个日子加上去就是了,没有人胆敢质疑的。” 谢小满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起居注上加一笔是简单,可到底做没做过,难道君上自己不清楚吗?” 谢相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就说……你梦中梦见一条真龙,有感而孕,孕育了我离国的龙子。” 谢小满的评价是:离谱,太离谱了。 这真的会有人信吗? 谢相看出了谢小满的质疑,毫无波动地说:“他们会信的。” 谢小满微微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也能信? 谢相:“只要不信的人都死了,假的也能成为真的。” 谢小满麻了。 看样子谢相已经势在必得,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放弃这个想法的。不过换而言之,这也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现在明摆着暴君要对谢家进行清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上性命搏一搏。 万一成功了呢? 谢小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毕竟对于谢相来说,他现在就是溺水的人,只能抓住面前的一丝稻草,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松手的。 在安静了片刻后,谢相掀起眼皮,望了过去,冷声警告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的那点小心思,还是早点歇了吧。” 谢小满垂头丧气。 这话说的也对。 暴君要清算谢家,而他也姓谢,就算不搞这么一出,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相见他不说话,以为是默认了,于是说:“准备一下,这就把你送回到凤启宫中。” 谢小满转身出去,那辆送他来的马车还停在院子里。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也没有反抗的念头了,直接弯腰钻进了马车。 砰—— 马车车厢紧紧关上。 马车依旧摇摇晃晃,可与来时相比,谢小满的心态则是截然不同。 来时是惊慌、害怕以及茫然。 现在则是一片空白。 也许是今天经历得太多了,谢小满摸了摸小腹,只觉得是又累又困又饿。 他靠在了车厢墙壁上,半闭着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 马车摇晃,车厢里面坐得很不舒服,所以一路上都是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状态。 睡到一半,还被惊醒了过来。 车厢外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听动静,看来是来得人还不少。 声音清脆又格外的急促,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前往别的地方,与马车擦肩而过,很快动静就消散在了耳边。 谢小满生出了一种古怪的预感,凑上前去,伸手敲了敲门板,问了一句:“刚才是什么人?” 隔着门板,外面回答声有些沉闷:“是路过的人。”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谢小满很想出去看看,但一想对方前行的速度,估计现在出去只能瞧见马蹄印了,于是只好歇了这个念头。 马车在避让了片刻后,再度启程。 晃晃悠悠的,一直没入了深宫之中。 而骑马的队伍与马车擦肩而过,前往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领头的顾重凌用力一拽,勒住了缰绳,迫使马儿停下了脚步。他一停,身后的人都暂缓了下来。 黑衣人驱马上前:“主子,可是有异样?” 顾重凌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在这一瞬间,似乎产生了某种预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去追寻着什么。 扭过头一看。 身后空空如也,映入眼帘的只有满地的沙尘与马蹄印。 顾重凌收回了目光,压下了心中的古怪之处:“无事。”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去——” 队伍再度启程,不消片刻,就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顾重凌仰头看去,矗立在眼前的是一座古朴雅致的宅院,门口的牌匾高悬,上面刻着“谢府”二字。 目光微微一凌,在“谢府”的谢字处停留了片刻后,大步走上前去。 门口守着的护卫见到这不速之客,连声质问:“你是什么人?送拜帖过了吗?” 顾重凌看都没看他一眼,直径走了过去。 护卫厉声呵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不要命了……” 话还没说完,护卫就被人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想要出声示警,嘴巴却被人死死捂住,只能捂住“呜呜”的声音。 顾重凌没有去理身后发生的事情,沿着楼梯走下去,来到了正院之中。 虽然护卫没有示警成功,但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顾重凌一迈入其中,就有很多人从四周冒出了出来,围在他的身侧,个个都是手持武器,训练有素的好汉。 刀剑锐利,刀锋闪烁着冷光。 被这么多刀尖指着,一般人早就瑟瑟发抖了。 可顾重凌只是垂眸看了一眼,不惊反笑了起来:“这就是谢府的待客之道吗?” 黑衣人及时赶到,站在了顾重凌的身后:“谢相这是要弑君吗?还不快快接驾!” 弑君这二字一出,在场的人都怔了一下。 护卫们又惊又疑,面面相觑着,不敢动手。可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手中的动作依旧没有任何的松懈,没有要把利器放下来的意思。 顾重凌的唇角微微一翘:“看来他们只听谢相的吩咐。”这笑意并未带到眼中,眼底还是一片冰冷。 如此僵持了片刻,庭院深处传来了一阵动静。 谢相匆匆来迟,看到眼前的画面,心中并没有多少惊讶,但面上依旧露出了愤怒之色:“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快把刀剑放下来!若是伤到了君上一根头发,给你们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罪的!” 话音刚落,那群护卫就齐刷刷地把刀剑收了起来。只不过收得有些敷衍,只是垂在身侧,随时都可以再度拔-出来。 谢相像是压根就没看见护卫们的这点小心思,快步穿过了人群,来到了顾重凌的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口中称着:“参见君上——” 按道理来说,谢相这样的顾命大臣,顾重凌理应对他礼遇几分,像这样的大礼都是不必行的。 但这次顾重凌没有阻止,冷眼看着谢相跪伏在面前拜倒,这才淡淡地说:“谢相不必多礼。” 谢相爬了起来,面上看不出一点不悦,还说着:“礼不可废。” 顾重凌意味深长地说:“你我君臣之间,何必如此客气?谢相还是太谨慎了一些。” 谢相自然不会相信这样的场面话,依旧弯着腰,做出卑微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扫过了站在门口的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试探道:“君上大驾光临,是为了何事?” 顾重凌:“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偶然路过此地,进来看看谢相罢了。” 顾重凌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不能表现出对谢小满的在意。 不然的话,会让谢相奇货可居,抓着谢小满不放。 也不知道谢相信了这话没有,面上还是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君上如此待臣,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才能报此恩!” 顾重凌也有所动容:“谢相多年来劳心劳力,我都看在眼中,你我君臣相得,来日必定也是一段佳话。” 说完了以后,两人对视了一眼,显然都没有相信对方说的一个字。 别看现在这么其热融融,实际上若是有机会,他们绝对不会放过对方的性命。 一边说,顾重凌一边朝着里间走去。 谢相不解:“君上……” 顾重凌:“谢相这些时日休息得可好?” 谢相猜不透顾重凌的想法,斟酌着回答:“尚可。” 顾重凌拍了拍谢相的肩膀:“朝廷里缺不了谢相,还请谢相保重身体,好好休养才是。”他环视一圈,“我看这谢宅也多年未曾修缮了,来人——好好看看这谢宅哪里需要修葺的。” 他刻意咬重了“好好”这两个字。 黑衣人了然,伸手一招:“跟我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谢相反应过来,那群侍卫早就已经冲到了谢府之中,到处翻找着了。 不像是在修葺宅院,倒像是在找些什么。 谢相眯了眯眼睛,并没有多少慌乱,双手拢在袖子里:“君上一片好心,臣下心领了。” 顾重凌的脚步一顿,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人:“谢相就不怕搜出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吗?” 谢相:“臣自然不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臣还是懂得。” 顾重凌:“看来谢相很有自信。” 谢相笑而不语。 有谁会傻到把把柄放在自己的家中? 要是真的放了,不是一查一个准? 顾重凌心底一沉,转眼就见黑衣人走了过来,俯身在他的耳畔说了一句话:“没找到。” 顾重凌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晦涩不明的光,再度看向了谢相。 谢相笑了笑,故意问:“君上,老臣这宅院可有要修缮的地方?” 顾重凌:“没有。” 谢相:“那就好,老臣为官多年,也没攒下什么钱财,只有这么一处宅院,要是得修缮,这一家老小都不知道该搬到哪里去。” 顾重凌:“谢相廉洁清苦,我这就赐一处别院给谢相,不日便可搬过去。” 谢相脸色不变,拱手谢恩:“多谢君上,只是臣念旧,还是这老宅院待着舒服。” 顾重凌不咸不淡地说:“这是旨意,不是商量。” 谢相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是,臣听命。” 顾重凌定定地看着谢相,依旧没找到任何的破绽,人也同样没找到,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就没有意义了。 他一甩袖子,直径走了出去。 谢相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直到出了门,这才开口:“对了,老臣在这里祝贺君上。” 顾重凌眉头一拧:“有什么好祝贺?” 谢相讶异道:“君后诊出喜脉一事,难不成君上并不知晓吗?” 第38章回宫了 顾重凌的脚步一顿,眼神陡然锐利了起来,回望了过去,目光如刀刃,似乎要将谢相一分为二。 谢相浑然不惧,脸上还带着恭维的笑意,口中说着:“如此喜讯,君上竟然不知道吗?看来是下面的人做事不小心,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实在是该罚。” 顾重凌慢慢地重复:“……喜讯?” 谢相振振有词:“君上登基多年未曾有子嗣,如今君后一举得子,我离国后继有望,怎么不算是喜讯?” 顾重凌:“你说,君后诊出了喜脉?” 谢相:“自然,臣岂敢拿这样的事情来戏弄君上?” 顾重凌眉梢一挑:“君后有喜,我竟然不知,竟还有这种事。”说着,他转头看向了黑衣人。 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说:“属下领罚。” 顾重凌微微颔首:“这么大的事,看来我得去凤启宫看看君后了,我约莫记得上次见君后是……” 黑衣人:“是一年以前,婚礼之上。” 顾重凌合掌:“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我与君后成婚也有一年时间了,之后就忙于征战,冷落了君后。”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厉声道,“不过就算如此,也不是君后霍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的原有。” 谢相被当面质问,不慌不忙地说:“君上稍安勿躁。” 顾重凌冷哼了一声,似乎在看谢相说得出什么鬼话。 谢相说:“君上在外征战,君后思念至极,有一日梦到了金龙入怀,第二天便诊出了喜脉,实在是祥瑞之兆,预示着我离国是天之所向,君主亦是真龙血脉啊!” 顾重凌:“你的意思是,君后怀的是真龙血脉?” 谢相一点也不害臊地应了下来:“是这样的。” 顾重凌淡淡道:“是吗?” 简单两个字,含着令人寒颤的杀意。 谢相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似得,面不改色地说:“是的。” 顾重凌手指一屈,搭在腕上轻轻摩挲着,沉吟片刻,说了一句:“谢相别送了,这么大的喜事,我需入宫探望君后一番。” 谢相拱手弯腰:“臣,恭送君上。” 顾重凌翻身上马,一点也不客气,直接鞭子一甩,驰骋而去。身后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跟上,掀起了漫天的烟尘。 待到灰尘落下,谢相这才直起了腰来,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去的背影- “君上,谢相实在是欺人太甚!”黑衣人没忍住,驱马上前,来到了顾重凌的身侧,咬牙切齿地说。 顾重凌倒是看不出多少情绪波动,只是手上攥紧了缰绳,望着前方。 黑衣人狠狠道:“君上为何不让我当场斩杀了谢相?” 顾重凌这才开口:“杀人,是一件最简单的事情。” 杀了谢相是简单。 但其身后的党羽成群,外面还有这么多敌手虎视眈眈,若是落了话柄,对于日后掌控朝政无益。 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能够将谢相及其党羽连根拔起,清除干净。 不过……谢相以为这一手筹码是他翻盘的机会,但反过来说,又何尝不是他的把柄? 顾重凌十分肯定,君后并没有有孕,毕竟自从成婚那日起,他连君后的面都没见过,就出征前线。 一直到凯旋归来,他都未曾踏足过凤启宫一步。 那么,不是这身孕是假的,就是君后霍乱后宫、珠胎暗结。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谢相将谢小满控制了起来,假借是君后生出的孩子。 想到这个可能,顾重凌的心绪就是一阵起伏。 他身上的毒未清,如今一波动,就牵扯到胸前,惹来了一阵痛楚。喉结滚动一番,生生咽下了口中的腥甜。 这时,行动有素的队伍分开,从中走出了一道人影,那人骑着马来到了顾重凌的身边:“君上。” 顾重凌哑着嗓子,吐出了一个字:“说。” 那人:“属下已经查明,带走小满公子的那辆马车在谢府待了没多久,就又从谢府离开,前往后宫之中了。” 顾重凌当机立断:“回宫!” …… 凤启宫中。 宫殿门窗紧闭,从中隐隐传来细碎的哭声,来往宫人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到了里面的人。 “君后……” 一向冷静自持的白鹭红了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这段时日您去哪里了?可让奴婢担心死了。” 谢小满手足无措,想要帮忙擦拭白鹭眼角的泪珠,手伸到一半,却又觉得不太合适,转而拿了一方帕子塞到了她的手中。 “你先擦擦,先别哭了。” 白鹭抽泣了一下,擦了擦眼角,努力用着平静的语气说:“君后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谢小满:“……” 谢小满不好说得太细,只能含糊道:“我被带到宫外去了。” 还好白鹭并没有追问,而是说:“君后回来就好了。” 谢小满:“你不奇怪,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白鹭的动作一顿,掩饰一般又用帕子擦拭了一下额角。 谢小满一下就看出了异样:“你做了什么?” 白鹭吞吞吐吐:“奴婢实在担心君后的安危,寻人不至,便斗胆自作主张找了谢相。” 谢小满的脑海中此时闪过了两个字——难怪。 难怪谢相在宫外找到了他。 也难怪谢相会知道他做的事情。 谢小满的脸色一阵变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鹭及时请罪:“还请君后责罚。” 谢小满深吸了一口气:“……算了。” 他还能怎么办呢? 说到底,白鹭也是为了他好,这才病急乱投医,找上了谢相。 也不能怪白鹭。 要怪,也只能怪谢相了。 白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到谢小满的模样,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可是谢相说了什么?” 谢小满一听这话,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关于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也没打算瞒着白鹭——毕竟瞒也瞒不住——于是简单地说了一下。 但这种想要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情,就算是说得在简短含蓄,也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了。 白鹭的眼睛越瞪越大,一声惊呼脱口而出:“这怎么可以!” 谢小满摸了摸脸颊,满是丧气:“我也觉得不可能。” 但是没有办法啊。 谢相一意孤行,一定要这么做,怎么劝都劝不住。 白鹭也想到了这一点,与谢小满对视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这件事万一被发现了……” 谢小满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只要被发现,他们的下场也只有一个“死”字。 人头落地还是简单的,暴君那里还有许多酷刑等着他们,譬如五马分尸,再譬如千刀万剐。 一想到原著的剧情,谢小满就欲哭无泪。 就算白鹭在沉稳,在这种事情面前,也不免心慌慌:“君后,那我们该怎么办?” 谢小满一摊手:“我也不知道。” 谢相手眼通天,在宫中都有耳目在,肯定准备好了后手,就算是他不愿意,也不能改变什么。 白鹭既慌又害怕,声音都在止不住地打颤:“君后,您说谢相这次真的能成吗?” 谢小满想也没想:“肯定不能。” 谢相的失败是注定的,谢家这艘大船,必定抵挡不住暴君掀起的滔天巨浪,大厦将倾,船上的人都将是陪葬品。 可谢小满不想一起陪葬,还是得想个办法跳下贼船。 谢小满的眉头蹙起,努力地想着,忽然灵光一闪,用力地握住了白鹭的手:“上次的那个药,还有吗?” 与其留着给谢相当筹码,不如直接打掉一劳永逸好了。 在骐骥的目光下,白鹭面露为难之色:“没有了。”她顿了一下,“上次谢相进宫之时,就把两副药都取走了。” 谢小满一下子瘫了下来。 也是。 谢相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留这么一个明显的破绽。对方有了警惕,想来没这么容易再弄来第二副药了。 他苦笑了一声:“看来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白鹭还想要说什么,宫门口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小宫女的脚步匆匆,声音轻快:“白鹭姐姐,白鹭姐姐!” 白鹭一皱眉。 谢小满扶着额头:“去看看有什么事。” 白鹭:“是。” 白鹭推开了门,看着门口的小宫女,严肃道:“宫中禁止跑闹,看来你的规矩还不够到位。” 小宫女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白鹭姐姐,我知道错了。” 眼看着小宫女就要哭了,白鹭松了口:“下不为例。还有,不准在主子面前哭。” 小宫女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白鹭这才问:“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小宫女说:“前面传来消息,君上回宫了。” 因为刚才说的事情,白鹭一听到君上的名号就犯怵,稳了稳心神,面上看不出异样,打趣道:“不过这点事,也至于让你这般失了心神。” 小宫女破涕而笑:“当然不止如此了——君上往凤启宫来了,还请君后准备接驾。” 白鹭愣住了。 小宫女的声音清脆,坐在里头的谢小满也听见了,直接人傻了。 君上要来凤启宫了。 他来做什么? 谢小满吞咽了一下,抬头望去,正好对上了白鹭的目光,两人的眼中是同样的惊慌。 完了。 该不会是来捉奸的吧? 谢小满颤巍巍地说:“不见!” 小宫女面露惊讶之色:“啊?” 白鹭回过神来:“你先别伸张,等会儿再说。”叮嘱完小宫女以后,她反手把门关了上去,快步回到了谢小满的身边。 谢小满:“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 白鹭:“可若是君上执意要进来,该如何是好?” 谢小满脑子一片乱糟糟的,连带着胸口一阵发闷,气都喘不上来,慢慢地说:“我躲起来就是了。” 暴君这般来势汹汹,一回宫就直冲着凤启宫来,必定是来者不善。 只要暴君一进来,说不定就要宣布他和别人私通,给他定罪。 既然是针对他来的,那谢相肯定不会视而不见,只要他避过去第一波风头,后面谢相肯定会想办法引开暴君的。 谢小满想通了这件事以后,倒是没多少惊慌了,直接跳下了椅子:“等君上来了,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想过了病气给君上,关门不见。” 白鹭心中没底,但还是应了下来:“是。” 吩咐完了以后,谢小满就钻到了床榻上,床幔一放下来,就准备装病了。 不过也不用装,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跌宕起伏,他受了惊吓,脸色本就不太好,虚弱地靠在了枕头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本来有些犯困,但一想到暴君随时可能会来,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翻来覆去,怎么睡着都不舒服。 就这么熬了半天,他心中实在是不安,时不时就撩开床帘,问:“人来了吗?” 白鹭同样也很担心,早早就派出了一个小太监在凤启宫外面望风,一旦有风吹草动,就把消息穿回来。 什么,君上已经过宫门了。 君上连衣服都没有换,就直接朝着凤启宫来了。 君上是骑着马来的,快到凤启宫了。 …… 如此种种,足以看出来者的心有多么的急切。 谢小满听着都胆战心惊的,躺也躺不下去了,坐在一边,手指紧紧攥着一旁的帘帐,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冷静一点。 “现在君上到哪里了?” 白鹭出去一看,很快又折返了回来:“快进凤启宫的宫门了。” 谢小满的手指收紧,扯得帘帐哗啦作响,嗓音生涩:“你就按照我之前说的做。” 白鹭:“……是。” 白鹭心中也七上八下的,出去准备迎接着君上。 等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却又听见小太监来报:“白鹭姐姐,君上、君上——” 小太监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气息不匀,一下子卡在这里了。 白鹭心中焦急:“君上怎么了?” 小太监这口气终于喘了过来:“君上刚到凤启宫,还没进来,就又走了。” 白鹭:“啊?” 小太监:“白鹭姐姐,您别生气,听说君上是因为有一件紧急的政事要处理,这才没进凤启宫。” 白鹭这哪里是生气啊?她是欣喜若狂。 太好了。 君上没来! 白鹭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君后,但在小太监的面前还是要装出失望的样子:“我倒是没事,就是君后……” 小太监没有多想,皱着眉头说:“君后等了君上这么久,若是知道君上不来了,肯定会难受的。” 白鹭:“没事,我去和君后说。” 小太监:“好,白鹭姐姐一定要好好安慰君后。” 白鹭郑重的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险些没笑出声来,脚步轻快地进了寝宫。 谢小满还坐在床沿,一脸担心受怕,眼见着白鹭进来了,猛地一抬头,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 白鹭欣喜道:“君上没来。” 谢小满松了一口气:“没来就好,没来就好。” 他自觉逃过了一劫,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瘫软地靠在了床柱之上。 如此大悲大喜之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谢小满心中又冒出了一个疑惑。 都到了临门一脚了,为什么暴君没进来?- 黑衣人同样在想这个问题,但他不敢问,只能将这个疑惑埋在心底。 顾重凌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道:“你在想我为何不进去拆穿谢相的谎言?” 黑衣人当即道:“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上意。” 顾重凌并不在意,淡淡地说:“不过投鼠忌器罢了。” 如今谢小满被送回了后宫,就在凤启宫中,若是这般进去,万一激怒了君后,伤了玉瓶该如何是好? 必须要另辟蹊径,换个方法,在不惊动君后的情况下进到凤启宫中确认谢小满的安危。 黑衣人试探道:“不如属下夜探凤启宫,先找到小满公子在何处再说。” 顾重凌:“不必。” 黑衣人正要说什么,就听见顾重凌说:“我亲自去。” 第39章找到了 凤启宫。 谢小满经历了一天的奔波,回宫以后又担心受怕的,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出,就觉得分外地困倦。 他一靠上软枕,闭眼就睡了过去。 白鹭放下了帘子,吹熄了宫殿中的烛火,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压着嗓子,对着候在外面等着吩咐的小宫女小太监们说:“都散了吧,君后这里留我一个就可以了。” 小宫女小太监们齐刷刷地退了下去。 白鹭掌着灯,又折返了回去。 像她这种守夜的宫女,都有专门的耳房住着的,一旦主子渴了饿了,就随时都能听见。 不过转瞬间,凤启宫就安静了下来,月光照落在屋檐上,远处时不时地传来打更声,更显得寂寥。 宫中是有宵禁的,一旦入了夜、落了匙,闲杂人等是不得随意出入宫闱的。 但此时,一道人影趁着侍卫不注意,从高高的宫墙上一跃而过,翻身进了凤启宫中。 动作之快,连点风声都没有掀起。 顾重凌刚站稳,眼前就有一道阴影落了下来,抬头一看,一片郁郁葱葱的梧桐枝叶落入了眼帘。 凤启宫是君后的住处,以凤自称,而凤非梧桐不栖,宫中自然种满了梧桐树。 风一吹。 一片梧桐树叶缓缓飘落了下来,正巧落在了顾重凌的肩头,手指一捻,握入了手中。 他凝视了片刻,突地收紧了手指,快步走了进去。 凤启宫中的灯都熄了,宫殿中陷入了一片漆黑,只能借着月光前行。 顾重凌的身姿矫健敏捷,穿行在了屋舍之间,在路过有人声的屋子时,特意放缓了脚步。 透过窗户望里看,昏暗的光线下,里面影影绰绰的,可以瞧见几道身影。 看了一眼,便能够确定这是宫人们的住处。 顾重凌扫过里头的那几个人,没有在其中找到谢小满,便出发前去下一个宫殿之中。 凤启宫并不大,只有一个主殿、两处偏殿,外加耳房若干。 顾重凌的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将大半的宫殿都探了个遍。 但不管是下人们居住着的耳房,还是偏僻的侧殿,都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 在又一次探查无果后,顾重凌停下了脚步,望向了星子闪烁的夜空。 君后到底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难道说,没有放在凤启宫中吗? 不可能。 对于君后来说,凤启宫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布满了谢相的人手,说句固若金汤也不足为过。 若是把人放在其他地方,绝对不如在这里安稳。 可是……谢小满究竟在哪里? 顾重凌眼含审视之色,扫过了凤启宫中所有的建筑,最终停留在了最为高耸巍峨的主殿之上。 整个凤启宫,就只有君后所在的主殿没有一探究竟了。 因为怕打草惊蛇,他一直都是避着主殿走的,但如今排除掉所有的可能,剩下的那个,就会是正确的答案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难不成君后真的将小满就放在眼皮子底下? 顾重凌眉头微微一拧。 若真的是这样,还真的不好办了。 对方有筹码在手,无所顾忌,逼得狠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而他投鼠忌器,明明占据优势,却还要畏手畏脚。 顾重凌犹疑片刻,还是决定去主殿探一探。 脚步一动,身形从落叶中闪过,连一片叶子都没沾上肩膀,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主殿门口。 主殿里也是没有点灯的,里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顾重凌伸手推开了门。 在短暂的“吱嘎”一声后,他闪身从门缝中进去,步入了正殿大厅之中。 窗外的月色明暗。 一阵穿堂风吹过,掀得帘帐晃动,最深处一片幽深,像是藏着鬼魅一般。 顾重凌反手关上了门,穿过了层层幔帐,逐渐靠近了最里侧。那里放置着一张拔步床,被子下面有一处凸起,明显躺着一道人影。 这是君后的住处,不用想,上面躺着的必定是君后。 顾重凌与君后之间是政治联姻,两人连面都未曾见过,全是由谢相一手促成的。 他之所以与君后成婚,也只是为了迷惑谢相,对于君后没有任何的感情,在成婚当日,连盖头都没有掀,就匆匆赶赴前线。 所以一直以来,在顾重凌的心中,君后一直都是一个单薄苍白的形象,甚至觉得君后也不过是谢相手中的一枚筹码,若是等到尘埃落地,放他一条生路也不是不可能。 但千不该万不该,君后不该把手伸得这么的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如今君后在他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顾重凌心中思绪涌动,但现实中不过方才过去了一刹那。 之前他没见过君后,现在也对君后没有任何的兴趣,正要绕过去继续寻人的时候,只听见一声呢喃在耳边响了起来。 “嗯……”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顾重凌的目光微微一凛,寻找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可是看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再一转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将目光落在了那一张精美奢华的拔步床上。 床上的身影动了动,又发出了一阵呢喃。 大约是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一只手垂在床沿,挣扎着就要起床。 顾重凌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阴影之中。 在帘帐的遮掩下,只要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有个人站在这里。 他刚找到位置躲好,宫殿的一角就亮起了一盏灯。 灯火昏暗。 来人脚步匆匆:“君后,怎么了?” 床上的人还在半梦半醒间,发出含糊地声音:“渴了。” 来人端着灯靠了过来,身上披着一件衣服,头发挽成了一个松松的发髻,看起来是今晚负责值夜的宫女。 宫女正要走到床边,听见“渴了”二字,又回过头去倒水。 她将灯放在了桌子上,斟了一杯茶,又捧着小心翼翼地送到了过去。 因为光源放在远处,床边的那一片空间看起来昏暗不明,更分辨不出床上那人是如何模样。 顾重凌望去。 宫女半跪在了床前,伸手送上了茶杯。 而床上那人低垂着头,借着宫女的手喝了一口,发出了一阵水声。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了动作,舔了舔湿润的唇角。 宫女细声问:“君后还要吗?” 那人润了润嗓子,也清醒了许多,回了一句:“不必了,你回去休息吧。” 宫女:“是。” 她放下了茶杯,端走了桌上的灯盏。 床上的人喝完了水,很快就躺了回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平缓的呼吸声,想来是已经入睡了。 不管是宫女还是君后,都没有注意到宫殿里多了一个人。 在短暂的插曲之后,宫殿就又安静了下来。 可站在角落处的顾重凌却久久不能安静。 君后与宫女的对话虽短,但声音却格外的清楚熟悉,他怎么也不可能认错,那就是——谢小满的声音。 君后……君后与谢小满…… 顾重凌曾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就算是被逼入绝境也不见惊慌,可现在却冷静不下来,连带着胸口都传来了一阵抽痛。 他伸手按住了心口,手指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迸现,过了许久,才缓了过来。 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后,压抑着心中的情绪,一迈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床沿。 顾重凌慢慢挪动着目光,生怕看错了一处地方。 床上的人正在酣睡,侧着靠在了软枕上,黑发散落了下来,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如同是上好的绸缎,光滑细腻。 他似乎察觉到了从旁投来的视线,皱了皱眉头,翻身换了一个睡姿。 光线昏暗。 就算靠得如此之近,看得也不是很真切。 床上的人年纪不大,身材纤细,眉毛秀气,鼻梁笔挺,嘴唇微微张着,透着一股子的娇气与单纯。 这是顾重凌怎么样都不会认错的。 这就是……谢小满。 顾重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太荒谬了。 小太监与君后,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顾重凌生出了一种冲动,想要将床上的人唤醒,质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见谢小满又换了一个姿势,伸手搭在了小腹上。 他的目光一沉。 就算是在被子的覆盖下,依旧能看见小腹处的微微突起。 ……算了。 顾重凌的怒气与冲动莫名就消散了。 垂眸看着少年熟睡的侧脸,回想着从第一次见面以来发生的事情,这才恍然发现,少年其实早就露出了破绽,只是他压根就没往这个方向想罢了。 一直以来,少年都说他的身份特殊,一旦被君上发现,就会对性命有碍。 如此一来,除了君后,宫中众人之中还有谁能有这般的待遇? 顾重凌心中五味杂陈,想着谢小满与他相遇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后面发生的事情,是否也有谢相的插手? 如果真的有…… 顾重凌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不过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梦,少年紧紧地攥着床单,口中念着一个名字,似乎是在求助:“顾重凌……” 听着这声音,顾重凌的神情有所软化,手指一动,像是要伸手握住少年的手,只是伸到一半,就又顿住了。 一个念头从心中冒了出来。 由少年平日里的表现看,应当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的。 若是知道了,以少年如今的位置,完全可以拿着肚子里的孩子当做筹码,真正的挟天子以令诸侯。 反观谢相也不会这般的被动,直至今日才做出应对,甚至还以“梦中有孕”当做借口,早就大大方方地宣称君后的肚子里有皇室血脉了。 想通了这一切,顾重凌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并没有打搅到少年的睡梦,而是直径离开了宫殿。 门一开。 冷风迎面吹来,梧桐树枝唰唰作响。 月光倒映在了顾重凌的脸颊上,脸上淡淡的,难以揣测他此时的情绪如何。 迎着冷风,顾重凌轻吐出了一口郁气。 不管这背后是有谢相的手笔,还是一切都是意外,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静观其变。 顾重凌再度翻墙出去。 黑衣人早就候在了那里,一见人出来了,就赶忙迎了上去:“主子……” 顾重凌连停也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一看这阵仗,黑衣人有些捉摸不透。 这个样子,到底是找到了人没有?如果找到了,主子应该高兴;如果没找到,主子应该失望,可看样子,竟然介于高兴与失望之间,这让人有些猜不透了。 黑衣人跟了上去,小声地问:“主子,找到小满公子了吗?” 一听到“小满”这两个字,顾重凌的脚步一顿,眉眼间浮现了一抹复杂的神情。 这算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 人,确实是找到了。 但与他想象中的那个少年又不太一样。 第40章试探了 等到谢小满再一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昨天晚上他睡得不太安稳,先是从梦中惊醒,然后再次入睡时,还是依旧没能逃过那一连串古怪而诡异的梦。 梦中的画面零碎,如同轻雾一般,醒来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小满只记得梦中几欲窒息的慌乱与恐惧,就算醒来以后,也依旧难以逃脱。 他怔怔地坐了半晌,望着床梁上的蝙蝠纹路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到白鹭来了,这才从这种失魂落魄状态中挣脱出来。 白鹭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同样也没有睡好,见了谢小满这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君后,这是怎么了?” 谢小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起身披上了外袍,余光瞥过角落里垂着的幔帐,突然心灵福至,问,“昨天晚上有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鹭:“昨天晚上?”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奴婢掌了灯过来,给君后斟了一杯茶。” 这件事谢小满还是记得的,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有别的人来过吗?” 白鹭:“奴婢没听见动静。”她顿了顿,“宫人们都睡了,宫外也落了锁,又有值守的侍卫,怎么会有人随意出入凤启宫。” 这话说的有道理。 但谢小满的心中始终有个疙瘩,觉得不太对劲。昨天晚上他睡得觉浅,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有个人来到床前看了他一眼,可是又不确定是真的见到了,还是做了一场梦。 谢小满仔细回想了半天,也没有办法确认。 不过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毕竟就算是真的有人进来过了,那人也没对他做过什么。 刚转过神来,白鹭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禀告君后,今日太子回宫了。” 谢小满:“……什么?” 白鹭再度重复:“太子今日回宫了。” 谢小满:“……” 太子。 不就是下一任的暴君? 原著里说的,暴君一家全是卧龙凤雏。 暴君嗜血好战,使得离国名不聊生;太子性格暴虐,残害群臣,使得朝政动荡;而原主是霍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实在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更重要的是,这个太子在登基以后,知道了原主曾经做过的事,直接宣布把原主五马分尸,曝尸荒野,不许入土为安。 如果可以排一个不能得罪之人的排行榜,太子必定榜上有名。 得罪暴君可能只是死,得罪太子那可能是死都死不安稳。 谢小满一个哆嗦:“太子怎么回来了?” 最近是什么日子? 一下子暴君回来了,一下子太子也回来了,这样扎堆回来,难不成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白鹭:“奴婢不知。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 关于白鹭的人脉关系和工作能力谢小满是认可的,当即就把这件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你去好好打听,看看情况如何。” 白鹭接下了任务,直接出了凤启宫,找人打探消息去了,连着一个上午都不见人影。 一直等到接近黄昏的时候,才见到人回来。 谢小满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 白鹭神情凝重,低声说:“奴婢寻人去打听了一番,只是那些人都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分毫。” 谢小满心头一凛。 越是这样,就代表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越是严重。让他隐隐感觉到了风雨欲来之势。 他吞咽了一下:“我有个猜测。” 白鹭侧耳倾听。 谢小满示意道:“是不是和这个有关。”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白鹭浑身一紧,不过刹那间,已经脑补出了一番宫廷斗争。 自君上登基以来一直无子,为了稳定朝政,这才立了逝去哥哥的儿子为太子。 君上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如父子这般密切,如今君后有喜的消息刚传出去,太子就急忙赶回王都,说心里没有想法,谁会相信? 必定是太子感觉到了地位不稳,这才做出如此对策。 想来是来者不善,会对凤启宫做出什么。 白鹭脸色一白:“这才如何是好?” 太子毕竟是太子,当了这么多年,在朝廷里也有不少人支持他,手上的势力绝非是他们后宫之人能够比较的。 谢小满倒是不慌,甚至还笑了起来。 白鹭:“君后您不担心吗?” 谢小满:“我不怕他做什么,就怕他不做。” 白鹭:“这是何意?” 谢小满:“现在是君上与谢相之间打擂台,双方无论输赢,咱们都没有好下场。”他意味深长地说,“但是现在太子来了。” 这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白鹭听着不免迷糊:“君后说的话是何意?” 谢小满微微一笑:“不管太子要做什么,都是第三方力量,不在计划之中的,说不定会有奇效,能够让我们摆脱如今的困境。” 白鹭又不懂了:“太子与君上应当是一伙的。” 谢小满:“太子与君上之间看起来融洽,说不定私下里各有心思,毕竟君上现在的位置,也是太子想要的。” 白鹭:“这……” 谢小满:“怎么了?” 白鹭含蓄道:“若是太子再大两岁,说不定会有这种想法,但太子的年纪尚小,应当不会如此。” 谢小满:“多小?” 白鹭:“七八岁。” 谢小满:“……” 谢小满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如果是普通小孩,说不定他还不会这么想,但问题是,那可是原著里动不动就要杀人砍头的暴戾太子,不能用平常心去揣测。 说不定太子早熟,早就想着谋权篡位了。 白鹭见谢小满一副自信的模样,沉默了半晌,说:“太子回宫,必定要来拜见君后,到时君后见上一面就知道了。” 谢小满点了点头,没听出白鹭的言外之意,心中还在想着是不是可以试探一下太子,看看他对自己和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什么想法。 不过太子还没等到,先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顾重凌给他传了话,约他在凤启宫的后门见面。 在收到消息的时候,谢小满第一个想法是——顾重凌怎么知道他回到凤启宫了? 在疑惑了片刻后,他很快就帮对方找到了理由。 对方是宫中的侍卫,后宫里进进出出这么人都是受到侍卫的关注的,只要一问值班的侍卫就能知道有一辆马车出入过后宫,再一联系,就能猜到他回宫了。 只是谢小满又想到了一件事。 顾重凌是知道他肚子里揣崽的事情的,如今他被送回了宫,又传出君后有喜的消息,对方会不会猜测到他的真实身份? 如果已经知道了,他再去见对面,说不定会节外生枝。 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谢小满没犹豫太久,就决定去赴约了。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他想见顾重凌- 按照约定的时间,谢小满来到了凤启宫的后门。 因为目前不知道顾重凌有没有发现他的身份,他还是牢牢捂住自己的马甲,换了一身太监服去了。 凤启宫的后门偏僻,进出不方便,所以常年没人经过,连带着下面的宫人都对这里懈怠了,落了一地的叶子都没有及时清理。 一脚踩上去,落叶蓬松,嘎吱嘎吱作响。 伴随着这声响,谢小满来到了后门处,伸手一推开门,竟然看见了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那里。 他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影子拉长,倒映在长长的宫墙上。听到这话,他转过头,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是我。” 谢小满低头看着侄子:“你怎么进来的?” 侄子还是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我想进来就进来了。” 谢小满绕过了侄子,往后看了看,没找到想要见的人,把小孩拉到了跟前来,问:“你叔叔呢?” 侄子仰头晃脑:“不知道。” 谢小满:“你叔叔不在宫里面?” 侄子双手揣在怀里,装作小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他应该在忙。” 谢小满想了想。 可能是顾重凌有事,这才让侄子代劳。 于是他伸出了手:“给我吧。” 侄子瞪大了眼睛:“什么给你?” 谢小满:“你叔叔让你传的话,或者让你带的东西。” 侄子伸出了手来,小手白白嫩嫩的,里面空空如也:“没有。” 谢小满:“那你来做什么?” 侄子理所应当地说:“来找你。” 谢小满皱起了眉头,左右一看,见四下无人,这才收回了目光,小声警告道:“这里是宫中。” 侄子一点也不害怕,悠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里是宫中。” 谢小满觉得侄子人小,不明白宫中代表着什么含义,于是重申道:“宫中规矩众多,你不可以到处乱跑,万一冲撞到了别人该怎么办?” 侄子仰着头,口气很大:“在这宫中,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谢小满准备好好和他说道说道这重要性与危险性,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想到,这侄子好像和暴君的关系不错。 据他说,他经常和暴君一起喝茶骑马。 必定是有一定的身份的,才能够如此亲近暴君。 谢小满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转念一想,问:“你见过太子吗?” 这话题跳跃得太快,侄子一下子接不上了,愣了一下:“啊?” 谢小满看他一脸空白的模样,心中有数了:“没见过?” 侄子皱了皱眉,迟疑道:“算是……见过吧?” 谢小满懂了。 那就是见过,但是不太熟。 但总比他这种见都没见过的来的好。 于是他试探道:“听说太子很是暴虐……”《 》 40-50 第41章求助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侄子眉头紧锁,小脸皱成了一个小包子:“你也这么觉得?” 谢小满立即摇头:“我当然没这么觉得!” 太子可是在不能得罪的排行榜上赫赫有名,他怎么可能在背后说太子坏话? 说不定就被太子听到了,然后赐他一个五马分尸就好玩了。 谢小满轻咳了一声,正儿八经地说:“我只是听别人这么说过。” 侄子像是有些不太高兴,闷声说:“别人说了,你就相信?” 谢小满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信了,低头对上了侄子的目光,灵机一动,说:“我当然不信,所以这不来问你了吗?” 听到这话,侄子的脸色有所缓和。 谢小满趁热打铁:“我又没见过太子,自然不知道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和我说说。” 侄子瞥了一眼,谨慎地问:“你问太子的事,是要干什么?” 谢小满:“好奇。” 侄子显然不相信这话,依旧双手抱着肩膀,不为所动。 谢小满半蹲了下来,换了个说辞:“就是……这不听说太子回宫了吗?太子回宫,必定要来拜见君后,我身为君后身边的宫人,自然想打听清楚太子的脾气,以免冒犯,惹来杀身之祸。” 侄子这下是信了:“太子不会动不动就砍人的。” 谢小满:“……” 要不是他看过了原著,还真的相信了这鬼话。 他咳嗽了一声:“是这样的吗……” 侄子:“只要你做好分内的事,太子也不会为难你。” 谢小满低头,与侄子大眼瞪小眼。 如此对望了片刻,他想着在侄子这里套不出更多的话了,于是干巴巴地说:“好,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狭长幽深的宫道中陷入了一片安静。 此地僻静,鲜少有宫人来往。 唯一的动静,便只有宫墙后梧桐树枝摇曳的沙沙声响。 在如此安静了片刻后,侄子开口了:“你……” 刚开了一个头,就没声了。 谢小满奇怪:“怎么了?” 只见侄子扭捏地低着头:“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谢小满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侄子说得是之前被人拦截的事情。 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躲藏,他只能下意识地做出最优的选择——先救侄子再说。 这并没有经过权衡利弊,也无关算计与利益,只是他觉得侄子的年纪更小,应该保护侄子。 如今侄子这么问,他也坦然回答:“哪里有为什么,你的年纪这么小,我保护你有什么问题吗?” 侄子觉得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之外:“……没有别的吗?” 谢小满眨了眨眼睛:“别的?” 侄子:“你救了我,就不想要报答吗?”他抿住了唇角,质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谢小满觉得有些好笑:“我能要你什么东西?”他看着侄子人小偏要装作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你当你是谁,太子吗?” 侄子:“我……” 话还没说完,谢小满就伸出了一根手指,屈指弹了一下侄子的脑门。 砰—— 声音清脆响亮。 侄子要说的话顿时就卡住了,伸手捂住了额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小满。 谢小满收回了手,嘀咕着:“人小鬼大,也不知道你一天天的在想些什么东西。报答,你能拿什么来报答?” 侄子揉了揉额头,放下了手,一本正经地说:“只要你说,只要我做的到,都可以。” 谢小满比划了一下,没说话,但是表现的很清楚了——你都还没我腰高,你能做什么? 侄子很不服气:“你不信?” 眼看着小孩要生气了,谢小满连声说:“好好好,我信了。只是我现在想不到想要的东西,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侄子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 就在这么一问一答间,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谢小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觉已经差不多了。 于是说:“你还有别的事吗?” 侄子摇了摇头:“没有了。” 谢小满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正要从侧门回到凤启宫中,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他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侄子认真地说:“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问题,可以去找我叔叔,你别瞒着他,他会帮你的。” 侄子扔下了这句话,就转身就走了。 在宫道上,小小的身影逐渐拉长,显得意外的成熟与稳重。 谢小满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是啊。 他可以去找顾重凌帮忙啊。 之前他觉得太子是第三方势力,现在一想,顾重凌又何尝不是? 顾重凌身为宫中的侍卫,深受君上的信任,手中必定有这么一股力量,更重要的是,这股力量可以在宫中任意出入,若是掌握的好,未尝不能起到奇效。 再者说了,毕竟相比较于素未蒙面的太子,明显是顾重凌更为靠谱一些。 毕竟大家都是熟人了,总是要照顾一些的。 而且…… 谢小满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想着,就算是看在肚子里这个的面子上,顾重凌也应当不会拒绝他。 想到这里,谢小满皱起了眉头。 今天明明是顾重凌约的他见面,来得却是侄子。 难不成是顾重凌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所以特地避开了与他见面? 有这个可能。 毕竟对于原著这个背景的人来说,自古忠孝两难全,为了不左右为难,避而不见也是正常的。 谢小满咬了咬牙。 不行。 明明肚子里的是他们两个的事情,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还是得逼顾重凌一把,让他做出选择。 只是,他该怎么找到顾重凌? 一直以来,除开去藏书阁,都是顾重凌主动找的他。 到现在为止,他也只知道顾重凌是藏书阁的侍卫,家中有一个侄子,至于其他的,就是两眼一抹黑。 也不晓得是顾重凌是离国的勋贵还是王族。 谢小满心中顿时有些没底,不安了片刻后,还是决定按照之前的方式来给顾重凌传话。 他找了一根布条,缠绕上了凤启宫墙角的梧桐树上。 风一吹,红布与梧桐树叶一起晃动,融合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红。 这是之前他与顾重凌的约定。 如果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只要在梧桐树上挂上布条,顾重凌就会知道。红色代表着的是格外紧急的事。 谢小满系好了布条,后退了一步,仰头望着上方。 其实他并不确定顾重凌会不会看到这条红布条,更不确定看见了以后会不会来赴约。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海面上的一艘小舟,控制不了方向,只能被迫随着海浪前行。 可能前方等待着他的是足以摔得粉身碎骨的深渊,也可能是一片风平浪静。 但无论如何,他只能做出自己能做的选择- 另一边。 侄子告别了谢小满,沿着宫道一路走去。他走得大摇大摆,丝毫没有意识到这里是宫门禁地。 走到半途,就撞上了一群巡逻的侍卫。 只见侄子不躲不闪,直接迎面走了过去。 侍卫一愣:“哪里来的小孩?” 其中一个侍卫当即就要上去询问,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小队队长拦了下来,他上前一步,行了一个大礼:“参见太子殿下。” 侄子板着一张小脸,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就从一边走了过去。 等到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中,小队队长这才站了起来。 手下的侍卫不免奇怪:“你怎么知道这是太子?” 小队队长翻了个白眼:“猜得。” 侍卫:“怎么猜得?” 小队队长:“平日里多动动脑子,别跟个傻子一样。” 侍卫摸了摸后脑勺,转而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太子就一个人出来,没有随行的侍卫和太监,万一有人认不出他是太子,这该如何是好?” 小队队长:“在宫中,这样年纪、这样气度的孩子,除了太子,还能有什么人?怎么可能会有人认不出来。” “如果真的认不出来,要不这个人傻到家了,就是有所图谋。” “你说会是哪一种?” 侍卫笑得憨厚,说不出话来了。 在交谈间,两人并没有刻意放轻声音,风一吹,零碎的话语就飘散在了风中。 同样也落入了侄子的耳朵里。 侄子年纪虽小,但见识得并不少,早早就经历了各种尔虞我诈,对于各种手段也了然于心。 听到侍卫们的交谈声,他的脸色微微一沉,似乎在想什么,不禁加快了脚步,快步走入了一处宫殿之中。 宫殿奢华,点着馥郁的龙涎香,重重帘帐垂下,最深处的皇位上,端坐着一道笔挺的身影。 侄子一进去,就唤道:“叔叔。” 坐在上首的那人抬起头来,凤眸冷冽,病弱而矜贵,声音淡淡的:“见完了?” 侄子点了点头:“见了。” 顾重凌手中执着笔,看起来面色平静,毫不在意的模样,但实则手上的笔迹已乱,墨汁滴落,染开了一团墨晕。 他凝视着一团乱的纸张片刻,问:“如何?” 侄子神情复杂:“我不知道。” 顾重凌:“嗯?” 侄子:“我问他,他救了我想要什么。他说……并没有所求,救我是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他皱着脸,严肃地纠正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顾重凌抬眸看了一眼。 小孩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还没有椅子高。 嗤。 他并没有揭穿这话。 “然后呢?” 侄子:“我看他也是真的不知道我的身份,还在问我,太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顾重凌的指尖一动,摩挲着笔杆:“他问这个做什么?” 侄子说:“他说——太子回宫以后要拜见君后,他想问问太子有什么忌讳,以免得罪了太子。” 说完以后,他顿了顿,“我要去吗?” 顾重凌:“去吧。” 侄子“哦”了一声。 他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当即就要跳下椅子,准备收拾收拾再去一趟凤启宫了。 顾重凌见状,眉头微微一拧:“等等。” 侄子停了下来,满是不解。 顾重凌:“明天再去。” 侄子虽然不明白今天去和明天去的区别,但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好。” 说完以后,他就又坐了回去。 顾重凌望着桌上的奏折,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过了半晌抬起头一看,发现侄子还在原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侄子挪动了一下屁-股:“你和他……是怎么回事?” 顾重凌一挑眉:“他?” 侄子:“就小满,你们两个怎么了?” 以侄子单纯的想法看,小满之前被人给绑走了,现在又回到了宫中,两个人应该好好的在一起才是。 怎么现在闹得别别扭扭的,这也太奇怪了。 顾重凌把笔放了下来,一道眼风扫了过去:“与你无关。” 侄子察觉到了一点危险的预兆,连忙举起双手:“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侄子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顾重凌收回了目光,自语:“真的这么明显吗?” 话音刚落。 就见黑衣人从暗处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书桌边上,行了个礼后,道:“主子,凤启宫后头的梧桐树上挂着一条红布条。” 顾重凌:“谁让你这么关注凤启宫的?” 黑衣人自然而然地说:“是主子您啊。”为了防止顾重凌不记得,他还特意道,“就是之前下的命令,让属下时刻关注着凤启宫,看看梧桐树上有没有挂着布条……” 顾重凌:“……” 顾重凌当然记得这件事。 这是他与小太监之间的约定,为了避免小太监被君后欺负,这才时刻盯着凤启宫,一旦有异,他就可以马上知道。 可现在……小太监其实不是小太监,而他想得君后也不是那个君后。 小太监的安危无需他担心,好似之前的顾虑都是一场笑话。 顾重凌的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随后沉声道:“日后不用再看着了。” 黑衣人:“是。” 顾重凌再度看向面前的奏折,越看越是心烦,干脆一把抓了起来,揉成了一团,再抛到了纸篓之中。 砰—— 纸团正中纸篓。 顾重凌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面走。 黑衣人亦步亦趋:“主子这是要去哪里?” 顾重凌:“出去透透气。” 黑衣人身为贴身侍卫,自然是要跟上去贴身保护的,可还没走两步,就听见主人的命令:“你别跟着。” 黑衣人只好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主人的背影。 只见顾重凌在宫外走了一圈,透气透着透着,就走了出去。看起来,那个方向只能去一个地方,那就是……凤启宫。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财源滚滚~ 第42章被问了 挂完了红布条,谢小满就回去等消息了,可等来等去,也不见顾重凌传话过来。他心里没个底,心不在焉的,连平里里最爱吃的东西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就连白鹭都看出来了,问:“君后这是怎么了?若是有烦心事,不如说与奴婢听听。” 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没什么。” 谢小满心想,他与顾重凌的事情太过于复杂,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再者说了,就算告诉了白鹭,也没有个解决的方法,也是平添烦恼。 谢小满:“我出去逛逛。”他添了一句,“不用跟着我了。” 白鹭:“是。” 谢小满放下了筷子,起身走了出去。他在凤启宫中晃了一圈,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角落里的后门。 后门处种着的梧桐树枝轻轻晃动,连带着上面的红布条也一同摇曳。 谢小满凝视了片刻,心中有些烦躁,过去就一把抓住了红布条,要将其从枝头拽下来。 只是之前绑得太过于牢固,现在怎么也拽不动,惹得梧桐树叶簌簌落下。 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了发丝间,他伸手要去摘下来。还没摸到,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叩门声。 叩叩—— 声响清脆,节奏平缓。 敲门的人像是十分笃定,动作间不慌不忙。 谢小满的动作一顿,转头望向了那一处小门,在看了片刻后,抿了抿干涩的唇角,慢慢地推开了门。 “吱嘎”一声,小门缓缓打开。 此时正值黄昏,门缝间落下了一道狭长昏黄的光,在光影交错间,一道笔挺的身影立于其中。 他背光而立,轮廓上虚虚镀了一层金光,看不清神情如何。 谢小满看着这身影,莫名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脚步一顿,竟有些不敢向前。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顾重凌率先打破了沉默:“……小满。” 声音清冽,如同屋檐上落下了一捧碎冰,让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谢小满同样回过神来,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啊……恩。” 然后就又没声了。 谢小满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瞅了一眼。 顾重凌低声说道:“你寻我,为了何事?” 谢小满:“我、我……”他其实早就想好了说辞,但事到临头,一紧张就忘了词,手指搅动了起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顾重凌倒也不急,耐心等待着。 只是对方不急,谢小满先急了,脱口而出:“我,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你得负责。” 听到这话,顾重凌的目光一沉,声音中带着些许的意味深长:“嗯?” 谢小满咬了咬牙:“难道你不想负责?” 顾重凌:“如何负责?” 谢小满左右一看,见私下无人,这才上前一步,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快声说:“你带我出宫,咱们私奔。” 站在宫中的情况太复杂了,就如同是一处漩涡,一旦被卷入其中,就难以脱身。 不被牵扯到的唯一办法,那就是逃得远远的,离开棋盘,不做别人的棋子。 顾重凌显然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回答,眉梢一挑:“那……君上怎么办?” 谢小满一愣,当即反应了过来。 顾重凌是君上宫中的侍卫,可以说是天子近臣,必定深受君上的信任。 换而言之,他也是对君上忠心耿耿,如果没有合理的理由,他必定不会动摇。 谢小满的指尖越发地用力,攥紧了顾重凌的手腕,在衣袖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折痕:“如果我说……”他吞咽了一下,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还是努力装作平稳的模样,“君上命不久矣呢?” 顾重凌的眉头一拧:“何出此言?” 这反应,看起来是不太相信。 若是谢小满没有看过原著,也不会相信如日中天的离国会在群雄逐鹿中输给宴国。 离国的暴君会在不久的将来死在战场上,太子也同样会被主角斩于刀下。 谢小满原本的想法是熬到暴君去世,只要不得罪太子,苟着一直到主角统一天下。到时,主角肯定不会注意到他这样的小人物,说不定为了凸显仁慈,还要封他个爵位养着。 可以说自从穿书以来,他的目标都是如此。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算他得知先机,早早地避开了关键的人物,还是在不可抗力的推动下,走向了原著里应有的剧情。 现在他只能把宝压在顾重凌身上了。 毕竟顾重凌同样特殊,不受主角光环的影响,甚至还能察觉到主角的不正常。 说不定依靠这点,可以逃脱剧情。 他吞咽了一下,很努力地说服:“等暴君死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双宿双飞了。” 顾重凌的关注重点却不太对:“暴君?” 谢小满:“……” 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他连忙改口:“……这不重要。” 顾重凌:“你为何知道君上会死?” 难不成……是谢相对他说了什么? 只是他手下的人一直日夜不断地盯着谢府,也没察觉到有异样。 顾重凌眉心的折痕越发深刻,有一种事情超出了掌控的感觉。 谢小满没想到对方会这般的刨根究底,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怎么说? 难不成说他是穿书的,知道后面的剧情? 要是真这么说,估计明天就要被当做妖孽给抓起来了。 谢小满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理由:“我做了一个梦……” 这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毕竟就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理由。 现在他已经有些后悔说出刚才的那些话了,可是时光不能倒流,说出的话也不能收回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说:“都是我做梦梦见的。” 顾重凌的目光一凝。 谢小满紧张地蜷缩起了手指,生怕他继续问做了什么梦,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不过还好,顾重凌没有要问的意思,只是说:“所以你想出宫?” 顾重凌还是不太相信。 怎么可能一个子虚乌有的梦就要逃离后宫?必定是有别的原因。 他不动声色地套话:“就算君上驾崩,也牵扯不到你的身上。” 怎么可能牵扯不到! 谢小满下意识就要说出这句话,刚冒出了一个音节,就又止住了。 经过刚才的教训,他明白了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于是在斟酌了片刻,暗示地摸了摸小腹:“那这个该怎么办?” 他可以不管,但肚子里的这个总不能不管吧? 要是真的不管,等到来日东窗事发,那他肯定要拖着对方一起下水,谁也别想着好过! 顾重凌慢慢地挪动着目光,落在了谢小满的小腹上。 过去这么一段时间,小腹处的弧度已经有些明显了,就算隔着一层布料,仔细观察,也依旧能看出微微的凸起。 看这反应,谢小满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真的只是一个侍卫。 但……为何会说出君上命不久矣的话? 目光一顿,眼底闪过了一道复杂的情绪。 宫墙悠长,在黄昏的余光下,分外的寂静。 谢小满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惹得一阵口干舌燥的。 到底行不行,能不能给个准话? 忐忑了片刻后,终于听见顾重凌说话了,他说的很慢:“此事重大,需要从长计议。” 这话落在了谢小满的耳朵里,就自动翻译成了两个字——有戏。 谢小满迫不及待地问:“多久?” 顾重凌:“你等我消息。”他顿了顿,“就在这两日之间。” 得到了准话,谢小满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说:“你带我出宫的时候,我能不能再带一个人?” 顾重凌:“谁?” 谢小满:“是凤启宫里的一个宫女,对我很是照顾……” 他是逃出生天了,可是白鹭还在宫中,若是君上或者谢相追究起来,她必定难逃一死。 自从穿书以来,他与白鹭相处了这么多日子,多多少少有点感情,总不能看着对方去死。 能救还是要救一下的。 在骐骥的目光下,顾重凌颔首:“可。” 这下谢小满彻底放心了,叮嘱了一句:“我等你的消息。” 他生怕别人发现,事情一有了结果,就忙不迭的要回到凤启宫中。 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眼中的深沉与玩味。 谢小满回到了凤启宫,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一改之前的忧愁,满脸的笑容。 这样的变化,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白鹭问:“君后遇到了什么喜事?” 谢小满收敛了一些笑容,揉了揉脸颊:“有这么明显吗?” 白鹭点了点头。 谢小满也没在意这么多:“是有喜事。”他瞥了一眼四周,似有话要说。 白鹭了然,凑上前去,侧耳倾听。 谢小满凑到了她的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我找了人带我们逃出宫去,你准备一下,就这两天随时可能出动。” 白鹭将信将疑:“后宫戒备森严,当真能这么容易逃出去吗?” 谢小满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肯定没问题。”他举出了一个强有力的例子,“上次我被带出宫去,就是他带的。” 白鹭:“这人是谁?” 谢小满:“……” 这不太好介绍啊。 怎么说呢? 他迟疑了一下,说:“你不用管这么多,他是宫里的侍卫,有门路,你信我就是了。” 白鹭立即表明了衷心:“奴婢自然是信的。” 谢小满琢磨着,就算逃出了宫去,可能也是要经历一场大逃亡的,于是按照电视剧里的经验,吩咐道:“多准备点金银,好夹带的那种,不要有宫中的印记……” 两人收拾了一通,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只是顾重凌的消息还没来,先传来了暴君的命令—— 暴君要宴请大臣。 第43章干蒙了 听到这话,谢小满的心头咯噔了一下,微微睁大了眼睛,声音微微带着颤抖:“……我要去吗?” 白鹭:“自然要去。” 谢小满艰难地说:“可以不去吗?” 白鹭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说:“从礼法上,这种场合君后必须出场。特别是现在君上特地派人来通知地情况下,就更是不得不去了。” 谢小满望了白鹭一眼,满脸写着两个字——完了。 白鹭同样也是这么想的,一时间没了主心骨,低声问:“这该如何是好?” 谢小满思索片刻,逐渐冷静了一下:“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白鹭:“……恩。” 谢小满来回踱步两圈,站定道:“说不定君上真的只是为了宴请大臣,与我们无关,我们要是表现得太心虚,反倒是危险。” 白鹭:“君后说的有道理。” 谢小满咬了咬牙:“大不了我们先去参加,看看这一场究竟是不是鸿门宴。” 现在这个情况,这场宴会就算是鸿门宴也逃不过去了,不如大大方方去参加,以免被发现做贼心虚。 毕竟现在他还有利用价值,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谢相会保住他的。 谢小满这么想着,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见招拆招了。 他对白鹭说:“收拾收拾,我们去参加宴会。” 听到命令,白鹭立即忙碌了起来,吩咐小宫女拿出君后的朝服与朝冠。 谢小满看着金灿灿明晃晃的衣服:“呃……也没必要穿得这么隆重吧?” 白鹭郑重地说:“要的,输人不输阵,气势要足。” 谢小满拗不过,只好换了上去。这一套装备看起来就挺沉的,一上身,那是一个好家伙,估摸着有个十斤,稍稍一动,身上环佩就叮当作响。更别说头顶那个沉甸甸的发冠,极大作用地限制了他的行动,只能僵着个脖子一动不动。 白鹭放上最后一根发簪:“好了。” 谢小满就这么僵着抬起了头,看向立在面前的铜镜。 铜镜足有一人多高,打磨得分毫毕现,倒映出了镜前之人的身影。 少年容貌白皙,一身金玉堆叠在身上,更衬得眉眼精致,尤其是眼角一点红痣,点缀上了一抹金光,越显得惹人。 谢小满转过身:“我们走吧。” 白鹭上前一步:“稍等。”她帮忙扶正了头饰,又拨下了竖条冕旒,“好了。” 谢小满看着面前晃悠着的金链子:“……” 这他都看不清路了,还怎么走? 白鹭十分贴心:“奴婢扶着君后。” 谢小满将手伸了过去,搭上了白鹭的手臂,就这样被扶着走了出去。 等到了门外,早早就有轿子等在那里。 在白鹭的帮助下,谢小满坐上了轿子。刚坐稳没多久,在一声命令下,轿夫共同用力,扛起了轿子往前走去。 轿夫都是宫里专门训练出来的,个个都十分精壮,步履稳健,就算是扛着轿子也没有一丝晃动。 轿子很稳,但坐在上面的谢小满却依旧七上八下的。 不过还好有冕旒在面前当着,只能瞧见一处白皙的下颌,看不出一点慌乱来。 他心想着输人不输阵,一手握着座椅扶手,努力地直起了腰来,做出一副严肃冷然的模样。 不消片刻,高高的宫墙金瓦就在面前。 这是举办宴席的地方,宫女太监都十分忙碌,端着各色菜品在进进出出的。 谢小满下了轿子,就有人应声行礼:“参见君后——” 异口同声,整齐划一,一排排的人齐刷刷的在面前跪到。 这画面实在是震撼,让谢小满都不知所措了。 还是白鹭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这才回过神来:“起来吧,你们忙你们忙……咳。” 谢小满一着急嘴就不受控制,还好白鹭在一旁提醒,这才不至于说出其他乱七八糟的话。 他咳嗽了一声,压住了还没出口的话,快步走了进去。 宫殿大厅宽阔,两侧摆满了桌子,每个位置都坐上了人。 谢小满一进去,门口两侧就有太监唱声:“君后到——” “君后到——” 然后就看着一个个穿着官服的人站了起来,拱手行礼。 谢小满有了准备,不像刚才那么慌乱,扶着白鹭的手臂,面不改色,直接走了进去。 走到一半,他还在人群中看见了谢相。 这么两天没见,谢相不知道经历了什么,面色很差,看起来衰老了不少,发间都生出了白发。 谢小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这么两眼的功夫,谢相的目光就投了过来,分外的锐利。 两人对视了片刻,谢小满猛的收紧了手指。 白鹭被抓得有些疼,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嘶——” 谢小满回过神来,连忙松开了手:“不好意思……” 白鹭:“奴婢没事,君后不必害怕谢相,大庭广众之下,谅谢相也不敢造次。” 谢小满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越靠近里面,心中的不安就越是明显。 原本他是把谢相当做备选方案的。毕竟在谢相那里他还有些用处,必要时刻谢相肯定会抬他一手。但现在看谢相的反应,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难不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谢小满心有些慌,四周的声音也很嘈杂,思绪就如同是一团打了结的毛球,根本就找不到能解开的线头。 一走神的功夫,白鹭已经停下了脚步,他抬头一看,问:“我坐哪里?” 白鹭指了指前面。 只见上首处的两张桌子空着,座椅靠背上分别雕刻着龙与凤。 离国以左为尊,龙在左,凤在右。 右边的那一张,自然就是谢小满的座位。 谢小满盯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我不是要和君上坐在一起了?” 白鹭凝重地点了点头。 谢小满的心顿时就提了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小腹处。 坐这么近,该不会被看出来吧? 以防万一,他还特地吸了吸肚子,企图掩饰腹部的曲线。 白鹭也想到了这个顾虑,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谢小满安慰道:“没事,我能行的。” 说完以后,他就松开了手,独自一人走上了台阶。 走过三阶台阶后,他转过身,坐上了雕刻着凤凰的座位。 座位放置着的台子足够高,就算是坐下来,也依旧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一低头,就能将底下的所有人尽收入眼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小满产生了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不过这种感觉没有维持太久,就又听见外面传来了唱名声。 “君上驾到——” 臣子们再度站了起来。他们似乎都在等着这一刻,都没有坐实,一听到声音就一同站了起来,冲着外面的人行礼。 “参见君上!”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所有人都弯下了腰。 谢小满在想着他要不要一起行礼,和别人相比就直接慢了半拍。 等到他想明白了要站起来的时候早就已经迟了,远远就看着一道人影缓步走了进来。 他有点僵住了,一手撑着桌面,不知道是该坐下去好,还是直接站起来好。 不过还好,很快他就不用纠结这个问题了。因为来人缓步走了进来,模样看起来十分的眼熟。 谢小满:“……” 他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认错人了?暴君怎么长得和顾重凌这么像?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顾重凌是暴君的贴身侍卫,所以故意易容成和暴君一模一样的脸,用来参加鸿门宴吸引火力的?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各种的猜想,现实中才不过过去了一瞬间。 眨了眨眼睛,那个长得和顾重凌很像的人已经站在了面前,所有人都高呼着君上。 谢小满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了谢相,企图对方能够拆穿顾重凌的真面目,说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暴君。 很可惜,希望很快就破碎了。 因为就算是谢相,也一丝不苟地冲着下面的人行礼。 完了。 谢小满“墩”得一下坐了回去,一下子太过于用力,尾巴骨都带着点疼。 顾重凌……就是暴君。 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刷屏,以至于都在座位上坐不稳,直直往下滑去。 就在快要滑到地上的时候,从旁伸来一只手,稳而有力地将人拖住。 谢小满觉得自己像是只小猫崽,被提溜到了座位上。 他僵硬地转过头,面前的冕旒晃动,隔着一道道缝隙,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君后何故行此大礼?”顾重凌慢条斯理地说。 谢小满张了张嘴巴,像是失声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重凌也不急,在一旁雕刻着龙影的座位上坐下,一手搭在桌上,手指轻轻一叩。 “众位爱卿,免礼了。” 臣子们听到命令,一个接一个地坐了下来,等所有人都落座了以后,丝竹歌舞之声就响了起来,在大厅中央空着的位置上,有乐府的舞女出来翩翩起舞。 谢小满看着前方,却一点观赏的念头都没有,双目放空,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现在这个情况太复杂了,把他直接干蒙了,之前想好的对策一个都用不上了。 就这么发了一会儿呆,就又听见坐在一旁的人开口了:“听说君后对我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就连死了也要为我守寡。” 谢小满慢慢扭动着脖子,望向了身旁的人。 那人一身矜贵,眉眼间有些病弱,却还是不掩气度,此时眉眼流转,眼瞳深深,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如何。 他顿了顿,漫不经心地问:“你说是真的吗?” 第44章委屈了 谢小满僵住了。 这妥妥的送命题,不管怎么答好像都不对。 说是假的,岂不是承认了自己是在骗人?可要是说是真的,暴君也不一定会相信。 他一时间左右为难,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个字:“我……”话音还没落下,就被不远处的歌舞声给盖了过去。 谢小满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看了过去,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就如同深渊一般,一眼望不到底,让人发怵。 他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想起之前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顿时觉得自己的脸上写了两个大字,左边是“完”,右边是“了”,合起来就是完蛋了。 顾重凌还在等着下文,喉结一滚,发出了一声:“嗯?” 谢小满:“……”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就是闹了一场乌龙,大水冲了龙王庙,没把暴君认出来,还大放厥词,说等到暴君死了我们就私奔。 谢小满越想越绝望。 完了。 这下真把暴君给得罪完了,连个抢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抢救的必要了。 他干脆放弃了挣扎,闭上了眼睛,一副摆烂了随便你怎么样的模样,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静静等待了片刻。 耳边丝竹管弦声清脆,嘈嘈切切,如同珠翠崩碎,暗藏杀机。 谢小满以为是冲着他来的,后背一紧,连带着垂在面前的冕旒也晃动了起来。 他再次望向顾重凌。 想说,是死是活给个准话,命都在你手上了,何必这么折腾。 结果转过头一看,顾重凌已经没在看他的了,好像之前问他的问题只是一场幻觉。 谢小满有点弄不明白了,这是在干嘛? 他是弄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不,他不仅是情况没搞明白,更不知道顾重凌是怎么想的。 复盘一下,从一开始的相遇就是产生于误会,只要顾重凌早些表明身份,完全可以避免后续的一连串乌龙。可偏偏这人就是憋着不说,很难不猜测是不是在看他的笑话。 这么一想,谢小满的脸颊一阵滚烫,咬了咬唇角,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得了。 他动了动脚尖,很想当场落荒而逃。 不过现在这么多人盯着,想跑也跑不掉,只能挪动一下屁股,离得顾重凌远着。 等等…… 谢小满的动作一顿,想起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顾重凌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就是君后的? 是上次见面,还是被掠出宫的时候? 谢小满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是怎么露馅的,眉头拧了起来,就在这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前几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在半睡半醒间见到了顾重凌,那时还以为是梦,现在想想,就应该是那天夜里被顾重凌发现了身份。 他对比毫无察觉,甚至还在第二天与对方相约私奔。 实在是……太尴尬了。 谢小满的目光飘忽了一下,手指都纠缠在了一起。 还是砍了他得了。 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么多尴尬的事情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发展,大厅中的舞女散去,丝竹声也逐渐平缓了下来,顾重凌并没有再关注他,而且端起了酒杯,微微抬手:“谢相——” 谢相突然被喊到名字,但他一点都不意外,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君上。” 顾重凌的手很稳,酒杯悬在半空,不见一丝颤抖:“谢相这些年殚精竭虑,为离国付出甚多,我敬谢相一杯。” 谢相拱手:“臣担不起君上这一句夸赞。” 顾重凌平淡地说:“我说你担得起,那就担得起。” 谢相还是没动。 顾重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谢相辛苦这么久,也应该休息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谢小满听出了意外之意。 原来这真的是鸿门宴,不过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谢相的。看这阵仗,应该是要杯酒释兵权了,如果谢相主动接下这杯酒,说不定还有个体面些的结局,如果不接,顾重凌也会帮他体面。 这件事明眼看着和他没什么关系,但实际上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谢相完蛋了,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种紧张的气氛感染,谢小满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盯着谢相。 谢相同样也很紧张,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身为在朝廷里叱咤多年的人物,他自然看出了顾重凌的暗示,只是一时间不肯死心。 顾重凌没有催促,只是端着酒杯,唇角还带着笑意,耐心的等待着。 随着时间的流逝,压抑的气氛逐渐蔓延。 底下的臣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个个都低着头,眉观眼、眼观心,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生怕惹火上身。 又僵持了片刻,谢相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集,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最终他似乎是抵不住压力了,端起了酒杯,一言不发地仰头喝尽。在放下酒杯的时候,手一抖直接把杯子给摔碎了。 哐当一声。 在乐曲声中分外刺耳。 谢相反应很快:“臣不胜酒力,还请君上责罚。” 顾重凌将酒杯沾了沾唇,格外大方:“小事而已,你我君臣相得,又怎么会因这点事责怪谢卿?”他转动着酒杯,“既然不胜酒力,谢卿就先去休息吧。” 一语双关。 这不仅是让谢相从宴席上下去,更是让他从朝政上下去。 在一瞬间,谢相似乎颓废了许多,不敢再反抗顾重凌的命令,佝偻着身子退了下去。 顾重凌带着微笑:“众卿不必拘束,今日是家宴,尽兴即可。” 宴会上空了一个位置,但在场所有人都无视了这个座位,更无视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在短暂的空白后,又举杯交盏,相谈甚欢了起来。 可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们一个个都笑得很是勉强,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是怕谢相退下去以后遭到清算。 谢小满也是如此。 他是没想到谢相会认输认得这么快。明明之前还是势均力敌的情形,一下子就分出了胜负,难不成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小满连续经受两次变故,接下来的宴席都心不在焉的。 不过一个走神的功夫,已经有臣子陆陆续续的告退了。 他反应过来,脚底抹油就想要溜。只是还没起身,就感觉到一侧投来一道锐利的目光。 “君后。”顾重凌笑得意味深长,“之前的问题,还没回答我。” 谢小满装傻:“什么问题?我听不懂。” 谢小满的想法是——你装?那我也装。 你装成侍卫,那我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谁也别拆穿谁。 只要不把事情拿到面上来说,那就暂时还可以苟一苟。 听到这个回答,顾重凌的眼底一深。 谢小满假装没看见,直接站起来就想走,只是身上的装备太过于累赘,拖累了他的动作,刚迈出一步,就被宽大的衣摆绊了一下,直接一个踉跄就要往前扑去。 在倒下的时候,他唯一一个反应就是用手护住小腹,然后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疼痛来临。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顾重凌伸手揽过了谢小满的肩膀,把人搂在了怀中。 谢小满没撞到地上,直接撞入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 迟疑了片刻,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顾重凌:“君后就算再爱慕我,也不必如此投怀送抱。” 谢小满又急又气,直接回了一句:“我没有!” 顾重凌眉梢一挑,松开了手。 谢小满一重获自由,就往后退了两步,余光一瞥,下面坐着的臣子都告退了,剩下的舞者乐者也都不见了身影。 偌大一个宫殿,就只剩下他与顾重凌两个人。 在意识到这点后,空气忽然变得焦灼了起来。 谢小满呼吸声一紧,努力维持着平淡的语气,行了一个马马虎虎的礼:“我、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见面前的人说:“我们之前的事情还没说清,何必走的这么着急?” 谢小满的动作一僵。 事? 能有什么事?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干巴巴地说:“有什么事不能下次再说?” 反正是能逃过一次是一次,能苟一会儿是一会儿。 顾重凌将动静尽收眼底,淡淡道:“君后这么害怕我,难不成……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谢小满脱口而出:“什么话?” 顾重凌:“你猜?” 谢小满:“……” 不好意思,扯得鬼话太多了。 他又不知道顾重凌就是暴君,为了维持人设,鬼知道他说了什么话。 如果说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就算是死了也要守寡的那句话……对不起,只有想守寡是真的。 他所做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守寡。 可现在的情况,好像是距离这个目的越来越远了,不仅如此,还控制不住的拐弯到了奇怪的地方。 可现在这个情况,他要是真的敢这么说,下场一定不太体面。 于是斟酌了片刻,选了一个折中的答案,说:“你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顾重凌的应对很快:“那我觉得是假的呢?” 谢小满:“……” 谢小满还在想该怎么回答,结果脑子一抽,嘴巴更快一步,直接说了一句茶言茶语的话:“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眼波一转,卷翘的睫毛垂下,眼角一点红痣欲语还休,看起来还隐隐有些委屈。 第45章人来了 顾重凌的神色一暗,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禁摩挲了一下指节:“……是吗?” 谢小满低垂着眼皮,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凝固住了,心头一动,像是打开了思路,低声说:“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你就是君上……” 说着,抬起眼皮盈盈一望,欲语还休。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 我都不知道你的身份,还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吗?所以我说的肯定是真话啊! 顾重凌:“那你为何不表明身份?” 谢小满在心里嘀咕着,这话说的,你为什么不表明身份呢。 但这个情况下,显然不能说真话了,他含糊地说:“……我这么做是有原有的。” 顾重凌:“恩?” 谢小满这下精神起来了,从见面开始一段一段地盘:“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是个误会。” 顾重凌微微颔首,意示他接着往下说。 谢小满吞咽了一下:“既然是误会,我以为不会见第二次,所以没有表明身份的必要。” 顾重凌的目光微微一凝,像是在思索这个理由的可信性。 谢小满接着说:“然后第二次……就更加是误会了。” 想起那一场旖旎的幻梦,他的脸色有点发烫,借着羞意侧过了头,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我与你做了那样的事情,若是表明了身份,岂不是引火自焚?” 说起这个,大部分的责任还是在顾重凌这里,他一手抵着唇角,轻咳一声用以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谢小满低着头,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小细节,手指交缠在了一起,思索了片刻,继续说:“再者,后面发生了这么多事,让我也不敢说。” 仔细一算,因为这一场乌龙,闹出来了许多的事端,牵扯了不少人,包括但不限于前朝与后宫,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也成了一笔烂账,算也算不明白。 谢小满幽幽地望了对方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顾重凌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样一来,还是我的错了?” 谢小满:不然呢? 他心中是这么想的,但面上还是一副自责的模样:“要怪,也只能怪我姓谢。” “若不是姓谢,君上也不会这么厌弃怀疑我了。” 顾重凌的动作一顿:“我何时厌弃怀疑你了?” 谢小满:“现在。” 顾重凌失笑:“我只是看君后这般慌乱,想说些以前的事,让君后宽心放松而已。” 谢小满:我信你个鬼。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不会搞这么一出鸿门宴,分明就是在杀鸡儆猴。 如今这般的态度,想来是因为他没什么威胁罢了。 顾重凌像是看穿了谢小满的心中所想,缓声解释道:“我真的只是好奇而已,毕竟……你对我如此深情,一心想要为我守寡。” 一开始,顾重凌听见谢小满说的话时,以为的是深情款款,就算是他不在了也要为他守寡。但现在反过头来想,这守寡可不是什么好事,哪有人时时挂在嘴边的? 必定是知道了什么内幕,才会做出这种发言。 他之前说的种种言辞,不过是开胃小菜,这才是重头戏。 谢小满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吞吞吐吐道:“我……我确实对君上仰慕已久,只是没有亲近的机会,所以才会这么说的。” 顾重凌:“亲近的机会?”他轻笑了一声,“现在有了。” 谢小满:“有什么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面前一道阴影落了下来,紧接着就撞入了一个解释而有力的怀抱。 一股清香淡雅的熏香扑鼻而来,霸道地占据了四周所有的空气。 谢小满:“唔——” 声音戛然而止。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谢小满感受到了下面炽热的温度,听见了一阵脉搏跳动的声响,还听见耳畔传来一道冷冽声响。 “谢相有万般罪责,罪该万死。但他还是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送了你进宫。” “我知你姓谢,但谢家的事情与你无关。都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我还是误打误撞在了一起,代表着姻缘天定。君后的位置,你就好好坐着。” 谢小满有些不敢相信。 不相信这件事就这么被揭过去了,顾重凌也不秋后算账了,他还能继续当着这个君后。 不过他还是一下子接受不了暴君与顾重凌是同一个人的事实,总觉得头顶上垂着一把剑,随时都可以落下来。 但现在也容不得他拒绝,于是只好闷声应了下来:“……好。” 就算是谢小满没有抬头,顾重凌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抵抗,低垂下头:“你为何还是这般防备我?可是心中有什么顾虑?” 谢小满没想到对方这么敏锐,当即道:“没有,真的没有。” 顾重凌沉吟片刻:“莫不是怕我出尔反尔?” 谢小满还没来得及否认,就听见对方又开口道:“我可以向你承诺,放过谢相一命,只要他后半生再也不踏入王都一步,可以安心当一个富家翁。” 谢小满下意识脱口而出:“不是谢相的事情……” 顾重凌:“那是因为什么?” 谢小满一下子答不上来。 原因其实有很多,有一部分原因是暂时接受不了现实,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原著。 在原著剧情里,暴君,不是……顾重凌很快就会死于某一场战役之中。 如果死的是暴君,他没多少感觉,毕竟连面都没见过。 但真正暴君具象化成了顾重凌的模样,不免让他生出了顾虑。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本来他心里就很乱了,现在更是雪上加霜,脑袋乱糟糟的,转都转不动,更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 顾重凌心中了然。 那这样就是与谢相无关。 这些日子里,他将谢相的爪牙清理得七七八八,就见朝廷里的那些门客弟子也都是夹着尾巴做人。谢相已经是强弩之末,翻不出风浪来了。 那……危机从何而来? 是一时戏言,还是真有此事? 顾重凌一时间拿捏不准,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年。 少年也在思索着什么,轻轻咬着唇角,在娇嫩的唇瓣上留下了一道齿痕。 其实顾重凌方才说的是真心话。 在知道谢小满就是君后后,他是有过愤怒与荒谬,甚至觉得自己被戏耍了,但转过念头一想,还是放不开对谢小满的感情。 是的。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对谢小满生出了情愫。 与之前的乌龙无关,更与腹中的孩子无关,而是对于“谢小满”这个人的。 他觉得谢小满不像是谢家的人,更与他听说的君后名声不太一样。 根据那些宫人的口述,他更觉得这是两个人。所以面前的少年在他眼中才会如此的特殊,如此的具有吸引力。 顾重凌低声自语:“你究竟是谁?” 谢小满一时听岔了,没有听清楚,反问道:“你说什么?” 顾重凌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没什么。” 谢小满总觉得顾重凌有些不对静,探究地看了一眼,只是对方掩饰得实在是太好了,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可能是他想多了吧。 谢小满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压下了心中的不安。 顾重凌知道谢小满的胆子小,也没直接说,而是选择了换个方法试探。 他松开了手,道:“先去侧殿休息片刻。” 谢小满:“你要做什么?” 顾重凌笑了笑,只道:“你跟我来便是。” 谢小满迷迷糊糊地跟了上去,来到了侧殿之中。 侧殿早就清理一新,高处并排放着两张椅子,顾重凌坐到了其中一张椅子上,抬手指了指另外一张。 谢小满提起了衣摆,艰难地坐到了边上。一坐下来,身上沉甸甸的衣服都有了依托,顿时松了一口气,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动作了一下,见旁边的人没制止,干脆伸了个腰。 双手伸到一半,就听见下面传来一个弱弱的人声:“参见君上,参见君后。” 谢小满:“……” 他看了看扭成麻花样的身体,又看看底下的人,沉默住了。 顾重凌的唇角一翘:“免礼。” 谢小满回过神来,连忙将手垂了下来,咳嗽了一声,正襟危坐。 底下站着的那个应该是太医,在行完了礼以后,快步上前:“臣为君上诊脉。” 顾重凌伸出了手。 太医不敢多看,搭上了面前的手腕,思索片刻:“君上身上的毒已经清除了不少,还有一部分余毒,但与性命无碍,只要好生养着就可以了。” 顾重凌垂下了手,脸上也没有多少波动,微微颔首表明自己已经知道了。 谢小满倒是有些意外。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顾重凌身上带着毒,毕竟原著里没有写过这段,现在听太医这么说,是不是在原著后期顾重凌失去理智沦为暴君,就有一部分药物的作用? 谢小满在想两者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注意到身旁审视的目光。 顾重凌衡量片刻。 少年眼中是有意外之色,像是才知道这件事,那便不是药物引起的性命之忧。 顾重凌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下。 太医退下去以后,谢小满以为就结束了,结果宫门外又走进来一道人影,看样子,也是朝着顾重凌来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忙? 还带赶趟的吗? 谢小满有些奇怪,又瞅了一眼,想看看来的人是谁。 看身形,应该不是谢相。那除了谢相以外,顾重凌还能接见谁? 抱着这样的疑惑,谢小满一手扶着座椅,上半身向前倾,想要早一步看清来人的模样。 终于,那人踏过了门槛,来到了侧殿之中。 一缕阳光从身侧照落,来人的模样清晰可见。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谢小满猛的瞪大了双眼。 怎么是他?! 第46章僵住了 定睛一看,来得不是别人,正是原著中的主角宋凛。 此时宋凛身着晏国的官服,低垂着头,快步走了进来。他神情肃然,动作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僭越。 在太监的带领下,他来到了侧殿大厅的中央,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在下晏国来使宋凛,参见离国君主。” 话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久久不曾落下。 坐在上首的谢小满脸皮不由抽搐了一下,满脑子想着——为什么主角会出现在这里? 原著里有写过这一段吗? 他眉头紧锁努力回想,始终没在原著里找到过这么一段。当然,也可能是过得太久,记不得了。 但无论如何,主角和暴君碰面这个剧情,算不得是什么好事。 谢小满看向宋凛的目光由震惊转为了警惕。 他现在还是顾重凌的君后,虽然对内有点矛盾和问题没有解决,但对外还是要保持一致的。 不行。 还是要提醒顾重凌一下,小心面前的这个人。 这么想着,谢小满迫不及待地转过头看向身旁。 没想到的是,身旁的人一直在关注着他,注视着的时候唇角还带着一抹笑意。在双方目光交汇的刹那,一道压低了声音钻入了他的耳膜之中。 “我知道了。” 谢小满:“?” 知道什么了? 怎么又在这里打哑谜了,能不能别当谜语人了! 谢小满对于这种行为很是无语,十分想要谴责,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鼓了鼓脸颊,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落入了顾重凌的眼中,又惹来了一阵笑意。 谢小满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眉头蹙成了一个结,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是不解。 落在顾重凌的眼中,少年的目光澄澈,脸颊处微微鼓起,分外的可爱,让人想要伸手摸一摸。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就要将心中的想法付诸于行动之时,反应过来底下还站着一个人。 宋凛:“……” 怎么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多余。 一股穿堂风迎面吹来,吹得衣摆晃动。 宋凛低头弯腰,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直等不到上首之人的回应,便不敢擅自妄动。 可等得时间一久,心中就不免没底,不免在想上方执掌生杀大权的君主在想什么。 晏国是战败国,千里迢迢过来是为了求和。 没想到一进离国,就一连吃了好几个闭门羹。先是被扔到了王城里无人问津,然后是求助无门,连离国君主的面都没见到。消息传回晏国,一时间人心惶惶,生怕再掀起战争。 宋凛也猜不透对方是这么想的。 若是要战,当时就可以一举攻入晏国王城。 既然放弃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想来是有求和的机会的,可离国君主又不接见他们,难不成……是离国内部出现了问题?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宋凛的心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就在即将想到关键之处时,上方传来了一道冷淡而威严的声音:“免礼。” 宋凛直起了腰来,就算被冷落了这么一段时间,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他垂着眼皮,并不敢直视天颜,耐心地等待着下文。 果然,过了大约一两息的时间,上方的声音继续响起:“听说,你们晏国来使寻了许多人,想要见我一面,不知所求为何?” 宋凛一脸正经道:“自然是为了求和。” 顾重凌:“哦?” 宋凛振振有词:“天下战火四起,民不聊生,时日一久,受苦的只有百姓。我晏国前来求和,愿奉上黄金与土地,只为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听听。 这话说的多有艺术性。 乍一看确实是为了来求和的,但仔细一分辨,就能听出话中的别意,大抵的意思是——求和是没错,可我并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为了我们的百姓着想,不想让百姓受到战争的伤害。 这一连套下来,明明自己是认输的一方,却还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后面要是提起来,离国也是妥妥的反派。 宋凛的意图太过于明显,就连谢小满都听出来了。 如果是在以前看到这一幕,说不定他还会觉得主角进退有度,聪明绝顶。 可现在……在知道暴君就是顾重凌的那一瞬间,他心中的天平就不自觉地歪了过去。听到这话,只觉得宋凛是在拿他们当傻子,想要用这件事给自己刷声望。 这可千万不能让宋凛给得逞了! 谢小满一手握紧了座椅扶手,紧张地给顾重凌使眼色,想要让他知道对方的意图,千万不要被主角光环给影响了。 顾重凌自然也察觉到了谢小满的紧张,抬手摩挲了一下唇瓣,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谢小满如此忌惮害怕,正是说明了宋凛的不一般。 其实这并非他第一次与宋凛接触,早在更久之前,他就在晏国见识过这个人。 此人出身不凡,早就有雅名传出。 顾重凌前去晏国的时候,正好撞上宋凛在众人面前大抒胸臆,表明自己的才华。 当时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宋凛这人的才华是有的,但有些名不副实,没有传闻中说的那般出彩。只是令人奇怪的是,其他人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在他人口中,却被夸赞得天上有地下无,像是被蒙住了眼睛一样,看不穿这一切。 在他看来,与传闻中的翩翩君子不同,宋凛更像是一个沽名钓誉的小人。 后面他又陆续见了宋凛几次,又发生了数起这样的事情。 可能一次是巧合,那一连发生这么多次,就决定是有人在暗中推动。 顾重凌对此人上了心,让手下的人前去暗中调查。可派出去的人全都一无所获,都说是巧合。 他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干脆让手下去取走宋凛的性命。更出乎意料的是,手下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在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面前缕缕失手,似乎是有如神助一般。 后来因为战事,他提前离开了晏国,也将这事抛到了脑后,没想到如今晏国前来求和的队伍里也有这人。 这人早有露出异象,再加上谢小满的反应,看来他的性命之忧,必定是与这人逃脱不了干系。 这般想着,顾重凌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杀意。 谢小满忽然感觉后颈有些发凉,朝着四周看了一眼,想要找到凉意的来源,可左右一瞧,只看见顾重凌轮廓分明的侧脸。 目光凝视片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顾重凌已经打定主意要取走宋凛的性命,但面上还是看不出分毫,笑道:“宋卿有这样的念头,实在是天下之幸。” 宋凛忐忑得等了许久,得到这么一个回答,心中不免一松。他自觉已经达成了目的,谦虚道:“哪里哪里,仅凭我一人之力,实在是微渺至极,还需天下有志之士一同努力,方才能够平息各国之间的战乱和纷争。” 不得不说,宋凛的口齿实在是伶俐,让人不知不觉间就陷入了他的逻辑之中。 就算是谢小满对他有所防备,听到这话,也不免生出了对天下太平之日的向往。直到耳畔响起了一声冷哼,这才清醒了过来。 哼声自然来自于顾重凌,他脸上的笑意未曾抵达眼底:“这话说的有理,不如我这就手书一封,向晏国君主阐明你的意思。” 气氛都到这里了,宋凛差点就答应下来了:“好……等等,什么?” 什么意思? 怎么又和晏国君主扯上关系了? 宋凛实在是摸不着头脑:“还请赐教。” 顾重凌缓缓说:“自然是按照宋卿的意思,让晏国的士兵解甲归田,回去享天伦之乐。” 宋凛:“……” 在这一瞬间,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力——他说过这样的话吗?没有吧。 但听离国君主信誓旦旦的模样,又不免迟疑了起来。 宋凛回过神来:“臣并没有说过此言,还请君主明辨。” 顾重凌:“这话,不是你方才说的吗?” 宋凛努力回想。 刚才他是有说过话了,可话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宋凛道:“是您误会了。” 顾重凌似笑非笑:“我误会什么了?只要晏国的军队解散、将武器重铸为农具,那天下不就没有战事了吗?” 这完全就是曲解了话中的意思。 宋凛的脸色扭曲了起来,想要反驳:“这、这实在是荒谬!” 顾重凌:“哪里荒谬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只要没有军队与兵器,就掀不起战火了,百姓自然也能安居乐业了。” 宋凛:“可若没有军队,一旦他国来袭,岂不是长驱直入?” 顾重凌沉吟片刻:“嗯……这话说的对,但为了百姓,牺牲一点也是应该的,你说呢?” 宋凛一股气憋在心中说不出来了,想要反驳这个谬论,但又找不到说辞。 毕竟这话是他刚才说的,这么理解也没问题,要是此时不赞同,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 宋凛的脸一阵青一阵紫的。 谢小满坐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不免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清脆短促,但在空荡的大厅中,显得格外的突出。 顾重凌侧目。 就连宋凛都忘了自己身处于离国的后宫之中,抬头望了过去。 在看清上面坐着的人时,他愣住了。 这不就是之前在街上遇见的那个少年吗?看身上衣服的制式,应当是……离国的君后。 少年是君后,那身边跟着的那个人是谁,便呼之欲出了。 宋凛望向了另一侧,在看见顾重凌时,面色一震,如同被雷劈过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第47章想通了 竟然是他们! 宋凛站在原地,一时间都不敢相信现在看见的一切。 如果不是记得现在还在离国后宫之中,他都要伸手捏一把自己,以确保不是在做梦。 为了保证礼数,他只是疯狂地眨动着眼睛,等眨完了以后再度抬头看去,上首坐着的那两个人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 真的是他们。 街头发生的命案。 哀求的母子。 还有横空出现的少年…… 种种画面闪过脑海,宋凛一时维持不住翩翩君子的模样,目瞪口呆,嘴巴合都合不拢。 气氛很古怪,很僵硬。 坐在上面的谢小满忍不住挪动了一下屁股,有些不敢与底下的人对视。 这种情况维持了片刻后,还是顾重凌率先打破了僵局:“求和可以,但——这说辞还需要改一改。” 宋凛早就心慌意乱,根本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怎么改?” 顾重凌屈指一叩,反问道:“难道晏国以前是没输过吗?” 宋凛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输是输过,可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重凌给打断了:“既然不是第一次割地赔款,还需要我来教你吗?按照以前章程来写的就是了。” 宋凛在各国之间名声远扬,也不是一个草包,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自然是知道乞和书该怎么写,之前这么说,不过是想给求和这个行为粉刷上一层颜色,不至于说出去太难看。 结果没想到离国君主如此傲慢,竟然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想法。 此时他僵着脸,还想要再游说一二,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高高在上的君主给了一个眼神,然后就有一个太监来到了他的身侧。 太监的脸上带着谦卑的笑意,态度很温和,口中说着:“请吧。” 宋凛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放弃了念头,跟着太监走了。 出了侧殿,外面的天色昏黄,云霞被染成了一抹猩红,似乎预示着不祥。 宫墙幽深。 宋凛跟在了太监的身后,走到一半,一片梧桐树叶轻轻飘落在了眼前。脚步一顿,问:“公公,是不是走错路了?” 他还记得进宫时的路,那里并没有种着梧桐树。 太监的脸色不变,依旧带着那标志性的笑容,露出了两排白晃晃的牙齿:“没走错。” 宋凛回过头一看,身后的路阴森寂静,连一个宫人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察觉到了不对,迟疑着不敢上前。 太监的双手拢在袖子里,拉长了声音,慢吞吞地说:“你是君上的客人,晏国的来使,难道咱家还会害你不成?” 也是。 他是代表着晏国来的,若是莫名其妙死在了离国的宫廷之中,怕是对晏国也不好交代。 再说了,谅这个阉人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宋凛心念一转,冷哼了一声,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影子在宫道中拉长,渐渐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 另一侧。 自从宋凛出现在面前后,谢小满一直都是紧绷着的,知道人影消失在了宫门之外,这才一声长气叹出,瘫倒在了椅子上。 只是还没放松太久,就又听见耳边响起了一声:“有必要这么胆战心惊吗?” 谢小满想也没想,接了一句:“你不懂……” 顾重凌眉梢一挑:“我不懂什么?” 谢小满:“那可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措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凤眸。眼角弧线狭长利落,明明是个冷清的模样,此时却带着一点笑意。 “那可是什么?”顾重凌问。 谢小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持住了,没有把“主角”两个字给说出来。 “那可是宋凛……”他换了个说辞,“你不是说他很有名吗?” 顾重凌微微颔首:“是很有名。”说到一半,话锋一转,“不过除了有名以外,倒是一无是处。” 谢小满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词:“沽名钓誉?” 顾重凌:“这话说得贴切。” 谢小满干巴巴地笑了笑。 顾重凌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地问:“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为何要这么忌惮?” 谢小满:“……” 这还有为什么吗? 宋凛是主角啊! 在原著里,他可是最后的赢家,别看现在离国这么厉害,手上战力横扫四合,但到了后面也会在主角的精妙战术下不战而败。 而且,得罪主角的人最终都没什么好下场。 不过这些话是不能和顾重凌说的——暂时是不能。 谢小满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你小心他就是了。” 顾重凌的目光陡然深了下来:“小满……” 谢小满:“啊?” 顾重凌:“你究竟知道什么?” 谢小满后颈一凉,心头一紧,矢口否认:“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越是这样心急否认,就越是代表着心虚,更是说明知道着什么。 顾重凌自然不会相信这话,轻笑了一声,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轻声说:“小满,不管你知道什么,都不重要了。” 谢小满犹豫地看了一眼,似乎不相信他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顾重凌看穿了他的疑惑,手指一屈:“若是你不想说,我不会逼迫你的。” 他会另外想办法,破解这一切的答案。 至于宋凛,更不是问题。 不管这个人有多少的手段与暗牌,只要变成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死人,那就不会有任何的威胁了。 顾重凌的脸色一冷,眉眼间透出了一股子煞气。 谢小满莫名觉得周围温度一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要对宋凛下手?” 顾重凌为什么会不刨根究底?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早就对宋凛动了杀心,只要宋凛死了,那这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但—— 宋凛是主角啊,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被杀死? 想到这里,谢小满语无伦次地说:“你杀不掉他的,他、他……” 顾重凌的眉头一拧:“他怎么了?” 谢小满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见宫外走进来了一道人影。来人脚步急促,面色苍白,显然是有急事。 他一进到侧殿之中,先是给顾重凌行了一个礼,然后瞥了一眼谢小满,一言不发。 谢小满:“?” 谢小满还没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见顾重凌说:“无妨,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听到这话,才明白过来,难怪刚才不说话,原来是在防备着他。 他摸了摸鼻尖,侧过头去,认真地欣赏着盘龙柱上的花纹,表示自己对他们说的话一点兴趣都没有。 底下那人开口说话了:“属下失职,没能完成主子的命令,还请主子责罚。” 顾重凌的眼底一沉:“你不该失手的。” 底下那人是贴身暗卫中的佼佼者,经过各种训练,于暗杀上是一把好手,这么多年下来,从未失手过。 宋凛区区一个文官,如此弱不禁风,怎么也不可能从训练有素的暗卫手中逃脱。 那人说:“属下不知。” 顾重凌:“你仔细说来。” 谢小满看起来是盯着盘龙柱看,但实际上耳朵还是悄悄竖了起来,认真地听着。 听到了一般,他明白了过来,原来刚才顾重凌派属下前去杀宋凛,没想到却被宋凛逃脱出去了,任务失手,现在回来复命了。 他心中好奇,继续往下听去。 在杀手的安排下,先是假装成太监,带着宋凛出了宫,前往了僻静的地方——杀人嘛,总是见不得光的,而且这个暗杀的对象还是别国的官员,就算是不怕其他国家,说出去也不太好听。 等带到了僻静荒凉的宫殿中,杀手准备动手了,可不知怎么了,在动手的前一瞬间,先是他手中的刀脱手出去,打草惊了蛇。 宋凛也不是个傻子,见到了刀,难道还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当机立断就要跑。 宋凛第一次进宫,两眼一抹黑,连宫门往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而杀手是自小在宫中训练的,舒适每一条宫道、每一个宫殿的构造,按道理来说,就算让宋凛一炷香的功夫,追上他也绰绰有余。 但在追逐的途中,杀手遭遇了各种干扰,不是被野猫给抓了,就是屋檐年久失修,被落下的瓦片给砸到了……他被种种事故拖延住了脚步,等追出去了以后,早就不见了宋凛的身影。 再一打听,这人的运气实在是好得过分,一出去就遇到了出宫的队伍,混在其中一起出去了。 既然已经出宫,宋凛又有了防备,等回到晏国来使的住处,就没这么容易动手了。 杀手只好先来回禀顾重凌,再做打算。 顾重凌听完了这整个过程,抬手摩挲了一下下颌,沉默不语。 杀手单膝跪了下来,道:“并非是属下开脱责任,而是这人实在是古怪,就像是……”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之前的情况。 谢小满:“就像是见了鬼。” 顾重凌:“有如神助。”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嗓音交叠在了一起,表达出了相同的意思。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了一眼,莫名一笑。 在笑声中,沉闷压抑的气氛随之一散。 顾重凌轻咳了一声:“这样看来,与你并无太大关系。” 站在下面的人感激涕零:“主子,还请将任务继续交给属下,属下一定不负使命,拼尽全力完成任务!” 顾重凌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必。” 杀手:“主子……” 顾重凌:“既然这人如此古怪,那不管去多少次,都是一样的下场,不必白费功夫。” 杀手见上首之人态度坚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沮丧地说了一句:“是。” 顾重凌:“不过……”他思索片刻,“你不必动手,只跟在这人的身边,看看他日常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再来汇报。” 杀手顿时又来劲了,重重地说了一句:“是!” 随后抬头挺胸,斗志昂扬地出去了。 谢小满觉得有些好笑,但等到笑完了以后回过神来,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顾重凌这个样子,像是要和宋凛刚到底了啊。 谢小满想让顾重凌收回这个念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踌躇了片刻,委婉地开口:“你能不能放过宋凛?” 顾重凌:“为何?” 这哪有为什么! 人家是主角,你连反派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个主角的对照组,怎么和人家比啊? 再说了,得罪主角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等等…… 想到这里,谢小满冒出了一个念头。 好像就算不得罪主角,在原著里顾重凌也没什么好下场。与其避其锋芒到最后憋屈的死,还不如搏一搏。 谢小满顿时想通了,抓住了顾重凌的手,十分郑重地说:“我支持你!” 顾重凌:“嗯?” 第48章解决了 这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就连顾重凌都没有反应过来。 顾重凌迟疑了一下:“……嗯?” 谢小满目光坚定而真诚,肯定道:“我相信你可以的!” 他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从穿书开始,他的目的就是避开主角的锋芒,躲过所有的剧情,只要不做原著里主角做的那些奇葩事,暴君和太子都不会为难他这个挂名君后。 再等到主角一统天下,身为一代明君,也不会在他这样的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 但这些可能的前提是——他没有做原著里的事情,更没有得罪主角。 现在做都做了,得罪也早就得罪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谢小满甚至还主动问:“你决定怎么办?” 顾重凌:“……” 谢小满:“要不要我帮忙?” 顾重凌:“……倒也不必。” 谢小满:“真不用吗?” 顾重凌摇了摇头:“我自有打算。” 听到这个回答,谢小满有些失落,不过等失落过后,他也反应过来,自己其实也没什么能帮忙的。 关于原著的剧情,他早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些名场面还有些记忆。 只是在原著里,视角是在主角那边,高光自然也是在主角的身上,关于暴君、哦不……顾重凌那边的描写几乎没有。 至于主角出使离国的剧情也是被一笔带过,只是后来出现在回忆之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更是不得而知。 谢小满陷入了沉思,眉头皱了起来,就如同包子褶似的,让人想要伸手帮忙抚平。 顾重凌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 眉心的触感细腻,眉毛尖带着点绒绒细毛,分外可爱。 于是他捏了一下。 又捏了一下。 终于,谢小满回过神来,抬眸望了过去。 差不多得了。 顾重凌的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镇定自若地收回了手。 “咳……”他清了清嗓子,自然而然地说,“你不必操心,我都会解决的。” 谢小满怎么可能会不操心? 这不仅关系到顾重凌,更关切到他后半辈子的安慰。 谢小满正要说话,就听见顾重凌意味深长地说:“不如,我们先谈谈之前的事情。” 谢小满:“……什么事情?” 顾重凌:“第一次,在藏书阁见面的时候,你是来寻谁的?” 谢小满:“……” 这问题问的实在是太突然了。 他还在想着怎么解决主角的问题,这个问题就冲着脸砸了下来,直接都把人给砸蒙了。 现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半晌,这才茫然而迟钝地发出了一声:“啊……?” 顾重凌也不着急,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谢小满的脸颊有点麻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没找谁,我、我就是随便逛逛。” 顾重凌:“随便逛逛,为何要假装成小太监?” 谢小满的脑子转得很快,给出了回答:“我平易近人,不想折腾,就干脆假装成小太监了。”他理直气壮了起来,“哪条宫规里写着不能假装成小太监吗?” 顾重凌抬手摩挲了一下唇角,遮住了笑意:“这倒是没有。” 谢小满像是掰回了一程,神采飞扬:“那不就得了。” 顾重凌:“可是……” 谢小满:“可是什么?” 顾重凌:“宫规里也写了,不得私相授受,通传书信。” 谢小满正要说他没做过这个事情,只是话还没出口,就反应了过来,这宫中到处都是眼睛,根本没有秘密可言,说不定对方早就掌握了秘密,只是现在拿来诈他而已。 于是刚到舌尖的话一转,变成了另外一番说辞。 “我确实收到了一封信,约我去见面,但是我压根就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现在对方已经明摆着知道了这件事,但他就既不能承认,又不能否认,最好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知道才好。这样一来,才不会有任何的嫌疑。 顾重凌慢慢地重复:“不知道?” 谢小满:“是啊,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头有点疼,睡醒了以后就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他一脸无辜,“你相信我说的吗?” 他原以为顾重凌多少会怀疑事情的可疑性,没想到对方想也没想,就道:“我自然信你。” 谢小满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吗?” 顾重凌的手指一屈,指腹轻点着座椅扶手,慢条斯理地说:“其实早在成婚以前,我就知晓‘你’的品性如何。” 谢小满不免好奇:“如何?” 顾重凌淡淡地说:“骄奢淫逸,目中无人,嚣张跋扈,还有……愚蠢至极。” 谢小满:“……” 他不禁回想,自己难道真的有这么差吗? 顾重凌见谢小满一脸怀疑的模样,轻笑了一声:“不过,传闻到底只是传闻,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等见过了真人以后,方才知道君后根本不是流言中的那样,完全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最后四个字,咬得分外地重,让人感觉到了意味深长。 谢小满的后颈一凉,不由挺直了脊背。 顾重凌:“若不是我确定君后并没有被掉包,都要以为是换了一个人了。” 谢小满不免有些心虚。 人倒是没有被换,只是芯子换了一个。 要是原主还在这里,说不定真的是这样的。 他含糊地说:“人总是会变的。” 顾重凌颔首,看起来也是赞同这个说辞的:“只是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再变回去。” 谢小满也不太确定:“应该……不会了。” 刚穿书的时候,他是做梦都想要回去,可是在经历了多次的尝试后,还是安然待在这个身体里面。 按照穿书的套路,他原来的身体应该遭遇了不测,不是猝死就是触电,反正就是回不去了。随着时间一久,他也逐渐接受了事实,适应穿书以后的生活。 再说了,现在他也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谢小满抬手摸了摸小腹,隔着一层布料,还是能感觉到下方的炽热与起伏,像是在回应他一样。 在第一次知道肚子怀了孩子的时候,他是茫然无措的,甚至一度想把孩子给打掉——毕竟在他们那个世界里,可没有男人能怀孩子的这种说法。 但是时间过得越久,他就越是不舍得这个孩子。就像是他与这个世界的某种联系,让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谢小满低垂着眼皮,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逐渐变得柔和了起来。 顾重凌也静静地看着,将这个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加确认,这不是原来的那个“谢小满”了。 原来的那个“谢小满”确实是如流言中所说的那样,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甚至还胆大包天,为了钱财包揽诉讼。正是因为谢相一手遮天,这才压了下去无人知晓。 等进了后宫,“谢小满”也是对宫人十分严苛,动辄打骂受罚,让底下的人口不堪言。 再看面前的这个,目光澄澈清明,眉眼精致,显然不是一路人。 一个人再怎么变,骨子里的性子都是变不了,这样一来,只有换了一个人可以解释这一切。 但顾重凌并不在意换了一个人,更不想知道这人怎么来的。对于他来说,只要确定面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那就可以了。 顾重凌的念头一转而过,道:“既然你不知道,那以往的事情就与你无关了。” 谢小满:“……真的吗?” 顾重凌:“都不是一个人了,自然不能算在你的头上。放心,以前的事情,我会帮你解决的。” 谢小满犹豫道:“比如……?” 顾重凌:“比如,那个给你传信的人,我会帮你解决的。” 谢小满一听到“解决”这两个字就不免犯怵,迟疑了片刻,还是小声地说:“能不能……别杀他?” 顾重凌:“嗯?” 谢小满的手指交缠在了一起:“就是,他也没做什么事。”主要是没来得及做,但有个道理叫做疑罪从无,不能怀疑来定罪。 虽然说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人传来的信,但也罪不至死,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 顾重凌抬眸与之对视。 看见的是一双没有任何阴霾和私心的眼睛,眼中黑白分明,澄澈干净,有的只有最单纯的怜悯与宽容。 顾重凌:“好。”他顿了顿,“我会把这人发配到其他郡,一辈子不得步入王城一步。” 这个结局谢小满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这是一个君权至上的年代,没有法治全靠人治。这种惦记君上的人,还能留下一条狗命,实在是祖上积德了。 于是谢小满没有再为这个人说话了。 这个话题到此告一段落。 谢小满与顾重凌交谈了这么久,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不免心力交瘁。 之前精神绷紧还没有感觉,现在一下放松了下来,就不免犯了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等打完了哈欠,伸手一摸,眼角都沁出了点点泪珠。 顾重凌:“困了?” 谢小满努力撑起眼皮:“没有……”但这个眼皮实在是太沉了,止不住地往下沉,坚持了以后,还是宣告了放弃。 随着眼皮耷下,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了起来,只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声音:“要是困的话,就睡吧。” 谢小满逐渐放松了下来,头一歪,靠上了身旁的肩膀。 日光从窗前落下,落在了少年的身侧,给发梢都镀了一层金光。 顾重凌伸手揽住了少年的肩膀,动作格外的轻柔,像是在对待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第49章不说了 夜色浓郁。 同一片天空下,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宋凛踏着黄昏的尾巴,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 守在院子外面的同样是宴国来的护卫,自然认得宋凛,见到对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上前伸手去扶:“大人,怎么了?” 宋凛的脸色发白,迈过门槛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他扶着护卫勉强支撑住了身体,四周张望了一眼,低声道:“进去再说。” 宋凛如此警惕小心,足以看出他是如何忌惮暗中之人。护卫不敢多言,当场搀扶着人,快步往里走去。 一直走到了院子深处,身旁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宋凛这才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地说:“收拾行李,我们快走,快离开这里!” 护卫不解:“大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宋凛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只道:“你按照我说的做便是!” 这命令来得太过突然古怪,护卫不敢听从,站在原地踌躇不定,更不敢任意行动。 宋凛受了一番惊吓,回过头见到护卫这个样子,火气顿时就上来了,质问:“怎么,难道我使唤不动你了吗?” 护卫连声解释:“并非如此,只是事关重大,总得先告知各位大人,从长计议才是。” 宋凛皱起了眉头:“不必管他们,听我的便是了!” 这时,从旁传来了一道声音:“不用管谁?” 宋凛:“当然是那些——” 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去,在看见说话之人的模样时,话音顿时戛然而止。 宴国其他的官员站在不远处,目光锐利地望了过来,领头的那个还在笑呵呵的,说:“是那些什么?” 宋凛一口气没能喘上来,费了半天劲,这才挤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笑:“没什么,我只是顺口一说。” 领头的官员意味深长地说:“是吗?我们老远就听到了你的声音,是在争执什么呢?不妨说与我们听听。” 宋凛张了张嘴:“我……” 护卫心一横,直接抢在前面说:“宋大人让我收拾行李离开离国。” 这话一出,在场的其他人都大惊失色。 “为何要离开离国?” “谈和一事尚未有名目,你这么离开,就不怕战火再起吗?” “莫不是你想当晏国的罪人?!” 三言两语间,平日里对他表现出青睐有加的人,如今都面露失望之色。 还是领头的人制止了其他人,沉声道:“宋凛,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宋凛实在是有苦难言。 他进了一趟宫,就惹来了杀身之祸。不用想就知道,是离国君主对他动了杀心,现在能逃脱生天的唯一办法,就是快马加鞭地离开离国。 只是这件事说出去也实在是太荒谬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臣子,除了有点名声以外,根本入不了离国君主的眼,根本没人会相信这话。 再说了,他手上也毫无证据,更不知道离国君主的杀意从何而来。 宋凛的念头一转而过,只能说:“是我一时慌了神,弄错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看着其他人又要出口质问,连忙转移了话题,“方才我面见了离国的君上。” 此话一出,当即转移了其他人的注意力。他们一行人从晏国千里迢迢地赶过来议和,没想到被扔在离国的王都无人问津,别说是议和了,就是连离国君上的面都未曾见过。 现在听到他面见了离国君上,当即就忘了刚才的事情,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 “有没有说起议和的事情?” “离国的君上态度如何?” 宋凛心中有些不耐烦,但面上还是温和有礼的模样:“我与离国君上说了,他让我们写一份求和书送上去。” 其他人皆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议和书送上去会如何,但总比关起门来发愁得要好。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他们面面相觑,“这议和书该如何写?” 低声讨论了片刻,没有人敢接这个活。 这就像是一个烫手山芋,写得好不行,回去容易成为政坛把柄;写得不好更不行,若是离国君主不满意,也是白搭。 看来看去,他们都将目光投向了宋凛。 “小宋文笔出众,不如就交给他吧。” “也是,交给小宋,我放心。” “小宋是年轻人,前途无量,这么好的一个磨炼机会,可千万不要错过了。” 宋凛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这个任务就塞到了他的怀里。 最后其他人如释重负地散去,而他则黑着张脸,回到房间里点起了灯。 火光跳跃。 宋凛的神情隐晦不明。 在晏国来使中,他是人微言轻,根本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听他的话。 如果想要早日离开离国,眼前只有一个办法——写出令离国满意的议和书,尽快谈和。 宋凛心头一定,下笔如有神,一眼看去,写得那是一个花团锦簇。 他原本是想要用此次议和的机会在各国之间扬名,但现在这个情况,他顾不上什么名声,只想要快些离开离国。毕竟命要是没了,其他的一切都是一场空- 谢小满还不知道,因为自己扇了扇翅膀,导致后续的剧情发生了变动。 在原著中,主角宋凛就是在此次议和中大放光彩。他巧舌如簧,明明是来求和,却保住了晏国的脸面,还在谈和书上将离国写成了掀起战火、为了一己之利使得天下民不聊生的罪魁祸首。 也是因为这件事,让主角在晏国名声大涨,对他后续掌握兵权、招揽能人异士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而现在……在生命威胁下,宋凛显然没这个出名的心思了,只想着快些离开离国。 谢小满对此一无所知,还睡的正是香甜。可能是累得很了,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了过来。 他呢喃了一声,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的一条缝隙,望着上方横梁上陌生的花纹,满脸茫然。 他这是在哪里? 又发生了什么? 怔怔地发了一会呆,记忆逐渐回笼。 昨天他先是参加了宴会,见到了暴君,发现暴君和顾重凌是同一个人。然后……他又见了宋凛,还和暴君谈了很多事情。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还活着吗? 伸手捏了一下小臂上的软肉,一股刺痛的感觉传来,顿时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不仅活着,还和暴君哦不,还和顾重凌达成了共识,要把主角这个威胁给解决了。 看起来……他现在是安全了? 谢小满慢慢地坐了起来,托着下颌沉思。 顾重凌好像和原著里描述的暴君形象不太一样。 在原著里,为了衬托主角的英明神武,可是将暴君形容成了一个残忍嗜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物,动不动就杀个血流成河的。 但从昨天的相处来看,顾重凌分明不是这样的人。 由于暴君的名声在外,看起来是吓人了一些,实际上他却并不是嗜杀之人,反倒是宽宏大量,甚至愿意放过冒犯过他的人。 谢小满昨天帮那人求饶,可不是单纯的想要当圣母,也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通过这么一件事来试探顾重凌。 如果顾重凌是原著里描写的那样,那不管他之前生出多少的情愫,都会对其敬而远之。 毕竟原著里的暴君那可是危险人物,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就会尸骨无存的。 不过从现在的表现看来,还是可以相信顾重凌的。 想到这里,谢小满眨了眨眼睛,努力思索着。 关于原著中的剧情他记得不多,但那些足以起到关键性的作用,说不定可以绝地翻盘。 现在他想着的是,该怎么告诉顾重凌这些事,并且让对方相信他所说的话。 ……说是做了预知梦有没有搞头? 还是说搞个神明预兆? 谢小满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借口,就在他为之忧愁的时候,忽然门口传来了“吱嘎”一声。 有人进来了。 谢小满抬头看去。 外面晨光璀璨,来人背光而行,面容被晨曦遮挡,看不真切,让人忍不住去探究。 他怔怔地看着,直到来人走到面前,都没有回过神来。 顾重凌唇角一扬:“看得这么认真?” 谢小满回过神来,连忙遮掩:“我、我在看外面,今天的阳光真不错,真亮。” 说着,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真的,还伸出脖子向外张望,做出一副沉迷于风景的模样。 顾重凌轻笑了一声,也不拆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边上:“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谢小满收回了目光,端端正正地坐好,有些拘束道:“还好、还好。” 顾重凌:“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不适应。” 谢小满这才想起来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顾重凌:“自然是我的寝殿。” 谢小满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啊……” 顾重凌侧过头:“怎么,很意外?” 谢小满吞咽了一下。 既然这是顾重凌的寝殿,那这是不是代表着……他睡在了顾重凌的床上? 一想到这一点,他就飞快地踢开了盖在一旁的被子,为了表明清白,就差从床上一跃而下了。 顾重凌察觉到身旁的动作,没有制止,而是眉梢一挑,故意道:“紧张什么?以前又不是没睡过。” 谢小满僵住了,不禁思考,这个睡,到底是哪种“睡”。 沉思了片刻,然后绝望地发现,好像不管是哪一种都没差,因为他都做过了。 于是他放弃挣扎,干脆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坐姿。 顾重凌将这点心理变化收入眼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刚刚你在想什么?” 谢小满闷声道:“没什么……”说着,他灵光一闪,忽然话锋一转,“就是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顾重凌:“什么梦?” 谢小满斟酌着开口:“我梦见,你打仗打输了。” 顾重凌自然不会信这种话,笑道:“那看来是一场噩梦了。” 谢小满:“算是吧。” 顾重凌起了一点兴趣:“除了我打仗打输了,还梦见了什么?” 谢小满看着对方的眼睛,慢慢地说:“我还梦见,最终是晏国统一了天下。” 顾重凌评价:“这个梦……” 谢小满:“嗯?” 顾重凌委婉道:“很有想象力。” 谢小满:“……” 想也知道,别人怎么可能会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忍不住问:“万一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顾重凌:“不可能。”他举例说明,“晏国尚文不尚武,国中军队散乱,根本就没有这个条件。若是晏国想要统一天下,除非……” 谢小满:“除非什么?” 顾重凌:“除非有祖坟冒烟,神仙保佑。” 这话说的,是压根就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可能。 谢小满想了想,说:“如果我说,最后当上天下之主的明君是宋凛呢?” 顾重凌眼眸一沉,陷入了思索之中。 晏国统一天下这件事,听起来有些荒谬,但若是和宋凛扯上关系,又好像有这么一点可能了。 毕竟宋凛此人古怪至极,不能以常理论之。 谢小满见他这么久没有反应,不确定是相信了没有,不由有些着急,脱口而出:“如果我说,这些不是梦,而是发生在未来的事情呢?你要是不信,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想出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身旁的人开口了,声音清晰:“我信你。” 谢小满一下子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怔怔道:“你说什么?” 顾重凌的声音平淡而有力:“既是你说的,我便信你。” 这下到轮到谢小满迟疑了起来:“你不怕我骗你?” 顾重凌:“不怕。” 谢小满磕磕巴巴地问:“为、为什么?” 顾重凌:“因为我想了一下,你没有骗我的必要。” 顾重凌不相信的时候谢小满很急,现在相信了,又想着要让对方冷静一点。 “可是……” 顾重凌打断了他的话:“而且,我还是你孩子的另一个爹。还有,你总也不想要守寡吧?” 谢小满:“……” 谢小满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没有,没有,我才不想守寡。”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真的,还特意加了两个字——“真的。” 可越是这样子说,越是显现出了心虚。 顾重凌微微眯起了眼睛,正要说什么:“你……” 谢小满顿时察觉到了不对,不想让对方再说下去,眼看着嘴唇一张一合就要将话说出来,他心一急,干脆凑上前去,用自己来堵住了那张嘴。 “唔——” 第50章做客了 谢小满的动作太过于着急,一个没收住,直接用力撞了上去。 等到回过神来,两人的鼻息已经交缠在了一起,唇齿间都是互相身上的气息。 顾重凌用的熏香气息沉沉,等到馥郁的香气散去,浮上来的却是一股冷冽的香。 而谢小满不喜欢用熏香,宫殿里常摆放着糕点瓜果,日夜侵染下,不免沾上了芳润淡雅的味道。 两种气息截然相反,但又不冲突,而是交缠在了一处,析出了另一种独一无二的味道,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谢小满的眼睛微微睁大,卷翘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在这一刻,时间好像暂停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见耳畔传来沉重的心跳声,以及……唇边的湿润。 不知道这样的姿态保持了多久,谢小满终于回过神来,猛地就要把人给推开。 可顾重凌提前就预测到了他的动作,早早就按住了单薄的肩膀,反倒是将人往自己的怀中按去,加深了这么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亲吻。 谢小满无力抵抗,只能被迫接受这一切。 对方不愧是战无不胜的暴君,来势汹汹,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了一切的抵抗,攻城掠阵,轻易地就品尝到了最为甘美的滋味。 在一阵阵暧昧的水声中,谢小满的双腿止不住地发软,连带着唇颊都覆盖上了一层湿润的水色。就在他以为要溺死在这浪潮之中时,对方终于松开了手。 这一下失去了支撑,直接软软地倒在了结实的怀抱之中。对方的呼吸声同样急促,以他所在的角度,正巧可以看见喉结正上下滚动着,显然是在压抑着什么。 谢小满察觉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 落在顾重凌的眼中,少年额前的黑发微乱,黑白分明的眼睛湿漉漉的,充满着一种矛盾的吸引力。 他的目光一深,声音有些沙哑:“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不必这么害怕。”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谢小满越发的紧张,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给藏起来。 不过在等待了片刻,对方确实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这才小心翼翼的从角落里出来,仰着一张小脸望去。 顾重凌的喉结又滚了滚:“这一次……暂且记着。” 谢小满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记着,什么记着? 顾重凌提醒:“等到你好了以后……” 这话说的不清不楚的,但谢小满莫名就听懂了,脸色蹭得一下就红了起来,滚烫滚烫的。他咬着唇角,别过脸去不想搭理对方。 想得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过了好一会儿,尴尬的气氛稍稍缓解了一些,他才转过脸来。 可就算是这样,在看见男人的一瞬间,他还是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 “呃……”谢小满想着转移话题,“你准备怎么办?” 顾重凌慢条斯理地说:“什么怎么办?” 谢小满暗示:“就宋凛的那个事……” 顾重凌沉吟片刻:“还是一如既往。” 本来他就觉得宋凛很古怪,不想留这个人的性命。现在谢小满这么说了,不管事情会不会发生,对于他来说都是宁可杀错不能放过。毕竟,这可是关联到天下的大事。 顾重凌的眉宇舒展,冷冽的杀意浮现。 谢小满心头一跳,不过还好这杀意不是针对他的,很快他就缓了过来。 小声的提醒着:“最好早点解决。” 现在的宋凛还没有原著中那么风光,最好还是趁着他还是嫩芽的时候就掐死,用来以绝后患。 不然的话,一旦等到他成长起来,就没这么容易解决了。 顾重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了。” 谢小满说完了这些,自觉已经帮不上忙了,于是就放宽了心,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反正对于他来说,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要还是落得和原著一样的下场,那只能算是他倒霉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窗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鸟啼声。 谢小满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不想让场面显得太过于尴尬,听到这鸟叫声,没话找话道:“哪里来的鸟?” 说着,望向了窗外。 窗户正打开着,日光透了进来,梧桐树叶轻轻摇曳,没能找到鸟儿的身影。 顾重凌站了起来:“不是鸟。” 谢小满:“那是?” 顾重凌:“是暗哨。”他冲着窗外朗声道,“进来。” 话音还没落下,谢小满就见一道黑影从眼角一闪而过,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一抬头,一个黑衣人已经站在了面前。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谢小满瞪大了眼睛。 哇哦,这是什么操作? 谢小满的脸上写满了新奇,恨不得上手摸一摸看这是不是活人。 顾重凌轻咳了一声:“这是暗卫。” 黑衣人干脆利落地行礼:“参见君后。” 谢小满收回了跃跃欲试的手,一本正经道:“免礼。” 黑衣人站了起来,向顾重凌汇报正事。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托起送到了面前:“这是晏国来使送来的谈和文书。” 顾重凌接过展开。 谢小满也趁机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隽秀工整,用了各种引用排比,写明了自己已经被离国的军队打服了,想要议和投降,留一口生机。 黑衣人又道:“这是宋凛亲手所书。” 谢小满一听惊了。 竟然是宋凛写的,这和他之前的态度简直是转弯了个十万八千里。 难道是被警告过了,所以不敢乱写了? 谢小满啧啧称奇。 顾重凌面色淡淡的,快速地扫了一眼,就将文书收了起来。 一语就拆穿了宋凛此举的想法:“他是想快点办完事情,回到晏国。” 谢小满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听到这么说才反应过来:“那你要放他走吗?” 顾重凌微微一笑:“既然他想走,那就让他走吧。” 至于能不能活着回到晏国,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谢小满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余光瞥见顾重凌起身,想都没想,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顾重凌:“你坐着,我出去办点事。” 谢小满眨巴了一下眼睛,又坐了回去:“多久?” 顾重凌:“要几天的功夫。” 谢小满有些失落:“几天啊……” 顾重凌:“我将黑影留给你,他会在暗中保护你,若是无聊,可以去别院逛逛。还有……”他顿了顿,“太子也在宫中。” 谢小满想了一会儿,才把太子和侄子这两个人给对上号。 顾重凌:“你可以逗逗他,如果觉得他烦,就不必理会。” 谢小满:“……” 真的是亲生的吗? 顾重凌又叮嘱了一通,事无巨细,说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谢小满都听得犯困了,眼皮子都直打架。 等到迷迷糊糊回过神来的时候,顾重凌已经不在了。 房间里分外的安静,就连黑衣人都不见了踪影。 他揉了揉眼角,扶着一侧的柱子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外面去。 宫殿巍峨,一片红墙金瓦,檐角飞翘,像是盛了一汪金光。 谢小满顺着宫墙出去,外面的宫人都认得他,一个个都屈膝行礼。 不管过去多久,谢小满还是不适应这种行礼方式,只好加快了脚步,快些回到凤启宫中。 一回去,就见到白鹭红着眼睛迎了上来。 “君后——” 白鹭许是一夜都没睡好,声音都带着沙哑。 谢小满见这一阵仗,连忙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白鹭不太相信:“君上对您做了什么?” 谢小满:“什么都没做啊。”他茫然,“怎么了?” 白鹭:“那您怎么彻夜未归?” 谢小满:“咳。” 他总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太困了,直接在别人的寝宫里睡着了,还睡在别人的床上吧? 他含糊道:“我与君上相谈甚欢,一下子忘了时间。” 白鹭狐疑道:“你们之间,能有什么好谈的?” 谢小满:“呃……” 白鹭顿时操心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君后,您姓谢,还有您的肚子,就算君上的心再宽,也不可能会放过您的。” 谢小满摸了摸小腹。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他肯定是赞同白鹭的观点的,但现在……他知道暴君就是顾重凌,之前一切的担忧都是一场乌龙。 但该怎么和白鹭说这个事? 他想了想,试探着开口:“你不用担心,其实这个孩子就是君上的。” 白鹭:“……” 谢小满硬着头皮往下说:“虽然我也是昨天才刚知道这件事,但事实就是这样的。” 白鹭深吸了口气:“君后,这件事骗骗别人还可以,您怎么连自己都骗呢?” 谢小满:“我没有骗……” 白鹭:“要不我还是叫太医来给您诊脉看看吧。” 眼看着白鹭就要出去,谢小满连忙把人拉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清楚。 刚开始白鹭是将信将疑,听到一半,出现了瞳孔地震的症状,等到最后,直接就目瞪口呆了。 她喃喃道:“还有这种事。” 谢小满表示:“对于这个结果,一开始我也很震惊。” 白鹭震惊完了以后,以飞快的速度接受了现实,劳心劳力地分析:“那现在看来,君上不会对我们动手了。” 谢小满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毕竟虎毒不食子,再说了,他感觉他与顾重凌之间还是有那么一点感情在这里的。 再怎么样,也不会闹得和原著一样的下场。 白鹭的话锋突然一转:“不过,您还是得小心太子。” 太子,什么太子? 这话题转变得太快,谢小满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太子怎么了?” 白鹭郑重其事地说:“一旦君后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就会撼动太子的地位,保不齐其他人会动歪念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与太子保持距离比较好。” 话刚说完,门口就有一个小宫女过来通传:“白鹭姐姐,太子来了,就在前殿等着要见君后。” 谢小满与白鹭对视了一眼。 白鹭无声地说:“小心。” 谢小满:“……” 他还真的不信那小孩能对他做什么。 但看样子,白鹭显然是不会相信的,这种事情自然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自然是要见过以后才知道。 谢小满:“你要是这么不放心,跟着一起去就是了。” 白鹭思索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小宫女的带领下,两人一同去了主殿。 还没跨过门槛,就看见大殿一侧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孩身着华服,头发梳成了两个小揪揪,明明年纪不大,却板着一张脸,做出成熟稳重的模样。 谢小满上下打量着:“今天穿这个正式做什么?” 侄子双手拢在胸前,正儿八经地说:“第一次上门摆放,自然是要正式一些。” 谢小满见到他这个样子就觉得好笑,没忍住,伸手戳了一下白皙饱满的额头。 侄子顿时没能保持住平衡,向后栽了过去,后脑勺直接撞到了椅子的靠背,发出了清脆的“砰”得一声。 声音落下。 在场除了谢小满以外的人都变得紧张了起来,尤其是白鹭,一副马上要去找太医来诊治,以免谢小满背上袭击太子的罪名。 更有人哭天喊地地凑上前去:“太子,您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头疼不疼?” 说着还瞪了谢小满一眼,似乎将他当成了什么杀人凶手似的。 谢小满都被挤到了一边,抬手摸了摸鼻尖,嘀咕了一声:“有这么夸张吗?” 一时间大殿里闹哄哄的,每个人都在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听得人实在是头疼。 最终还是一声稚嫩的呵声,打断了这一切。 “行了!”侄子斥退了其他人,“孤与君后打闹,关你们这些奴才什么事?” 刚刚还哭天抢地的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讪讪道:“奴才也是挂心太子的安慰。” 侄子一点也不受这样的好意:“滚下去,要是不会说话,那就换个人过来伺候!” 那个宫人还想要求饶,却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直接就被护卫拖了下去。 一直到身影消失在了宫墙之外,谢小满才收回了目光。在看见侄子紧绷的小脸后,后知后觉的发现,其实侄子就是原著里那个残害忠臣,喜怒无常的太子。 谢小满:“……” 现在想想,之前侄子动不动就要砍人的举动,好像……是真的? 回过神,就又听见侄子说:“孤与君后的关系极好,你们这些奴才休要随意揣测,君后更不会害孤,知道了吗?” 有了前车之鉴放在这里,其他人不敢有多余的心思,齐刷刷的回答:“知道了!”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 这么多人同时说话,谢小满也忍不住要一起说“知道了”,还好在紧要关头的时候,白鹭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摆,这才将到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白鹭用眼神示意:你们的关系真的有这么好吗? 谢小满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有的吧。 毕竟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还不够好吗? 正用眼神交流着呢,突然耳边插-来一声脆生生的:“君后。” 谢小满一个激灵,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喊他,连忙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君后”这个称呼,“你还是叫我小满就可以了。” 侄子一脸不赞同:“既然你已经嫁给了我叔叔,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的,不能省。” 谢小满浑身不自然,努力说服:“咱们可以各论各的,我和你叔叔是夫妻,和你还是朋友,不行吗?” 侄子的眼睛微微一亮:“可以吗?” 谢小满:“怎么不可以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侄子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抵住诱惑,轻快地喊了一声:“小满!” 谢小满觉得这比什么“君后”顺耳多了,应了一声后,回过头给白鹭一个眼神。 看吧。 我就说和他的关系挺好的。 白鹭:“……” 白鹭麻了。 关系好,也不能好到这个程度啊!- 这边,谢小满正在与侄子高高兴兴、亲亲热热地逛御花园。 另一边,顾重凌正在骑着马在王都郊外奔驰。 马儿矫健,在泥泞的地上留下了一连串的脚印,掀起漫天尘土。 顾重凌微微俯身,一手握着缰绳,望向了前方。沙尘落下,他的脸上架着一张面具,面具花纹诡异,青面獠牙,令人不敢直视。 除了顾重凌以外,还有一行穿着黑色劲装的护卫跟随左右,一个个训练有素默契十足,在行进的过程中不停变阵,连一声指令都没有,却没有一个人出错。 就在这样不停的交替前行中,在小路的前方出现了一行队伍。 队伍里的人很多,有护卫、有奴仆、还有伙夫……林林总总有上百人,所以看起来格外的臃肿,行动得也很慢,走了半天,也不过才将将走出王都的范围。 不消片刻,黑衣护卫就齐齐而上,将队伍包围在了其中。 队伍里的人没想到会被伏击,顿时闹得人仰马翻。也不知道吵闹了多久,终于从中走出了一位须发苍白,一看就德高望重的中年人出来。 中年人先是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各位好汉,我们这一行人并非是商队,而是晏国的来使,前来与离国交好的。” 短短一句话,既点出了自己的身份,又表明与离国之间的关系。 若是正常的劫匪,必定不敢得罪这两个国家。 但面前的这些黑衣护卫脸色不变,依旧笔挺地守在队伍的四周,没有一点退却之意。 中年人看见这个反应,心头先凉了大半。 连离国都不惧怕,看来这些人来路不凡。 他惴惴不安,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说:“难不成阁下是离国君主派来的拦截我等的?” 声音落下,黑衣护卫之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在这样死寂一般的安静下,队伍里面的人越发躁动不安。 “他们要什么?给他们就是了!” “若是要金银财宝,筹些给他们买命。” “是啊,命都要没了,还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就在场面即将控制不住的时候,顾重凌慢条斯理地从护卫之中出来:“我们不要钱财,也不要你们的命。” 隔着一层面具,传出的声音变得低沉粗壮了起来,若有若无,捉摸不透。 中年人:“阁下不要钱,也不要命,那是要什么?” 顾重凌双腿用力一紧,驱使着马匹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中年人:“我要一个人。” 中年人警惕地问:“是谁?” 顾重凌:“我早就听闻晏国才子之名,想要将这位才子请到家中做客。这样,只要将你们之中最有才名的人交出来,我就放你们走。” 队伍中的人面面相觑。 虽然说着“做客”,但光看这架势就知道,对方必定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热情好客的大好人。 再说了,来使他国的队伍不会为了一个人而留下,异国他乡的,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个问题。 顿时间,平日里自诩风流才子的人,一个个都摇头摆手,谦辞自己的才学一般,称不得最有才名。 刚开始只是在谦让这个做客的机会,到了后面,为了不让这个名额落在自己的头上,竟然开始攀扯起了别人。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才子,咱们晏国不是正有一个赫赫有名的才子吗?” 其他人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是啊,宋凛不就是大才子吗?在各国之间都声名远扬,除了他,我再也想不到别人了。” “就是,就是……” 不知是宋凛平时出尽风头惹人嫉妒,还是因为主角光环起不了作用了,在他还在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的时候,就被推举出来当了替罪羊。 顾重凌把玩着马鞭,低头看着站在下方的青年。 宋凛有些紧张,但语气还是平稳的:“不知阁下要请我去做客是为了什么?是点评诗书,还是要探讨古今?” 顾重凌:“都不是。” 宋凛不解:“那这做客……” 顾重凌意味深长地说:“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的,只是单纯得请你去做客。” 经过前面数次的经历,他已然知道宋凛的古怪之处。这人犹如神助,三言两语就能让旁人陷入迷障之中,一旦遇到危险,也会轻易化险为夷。 杀不了宋凛,但并不代表着拿他没有办法。 既然不能杀他伤他,那就好好地将他请到一处做客,同时好吃好喝的招待着,锦衣玉食的伺候着。 只要不伤他的性命,好好地关着,想来他的“好运”也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而只要他不出来,对于后面的局势就完全没有影响了。《 》 50-53 第51章 受伤了 宋凛企图向其他人求助。 但现在身在异国他乡,遭遇这般的劫难,所有人都想着以自保为主,纷纷避开了目光。 只有那个领头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小宋,你就安心去做客,等我们回到宴国以后,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回去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虚的。 一是,离国兵强马壮,而宴国势微,在别人的地界上,很难大着嗓音说话;二是,两国之间路途遥遥,书信难以传递,这么久的时间,很难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显然,宋凛已经被当做牺牲品了。 其他人回到宴国以后,会不会上报这件事让人来救他都是一个问题。 宋凛很着急,但事出突然,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很难想出一个应对之策来。 无数思绪转过,他深吸了一口气,企图说服队伍中管事的中年人:“我宴国国力虽弱,但也不可如此被欺凌……” 中年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沉思之色,似乎有所动摇。 顾重凌端坐在马背上,将一切变化都收入眼中,当机立断:“将他的嘴堵上。” 黑衣护卫的动作很快,直接团起一块布条,塞到了宋凛的口中。 宋凛的话被打断,只能发出“呜呜”声响。 顾重凌冷冷道:“留着你的嗓子,还是少说两句吧。” 宋凛双手被人挟持,按在了身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没了蛊惑人心的声音,中年人在动摇过后,也反应了过来。 如今敌强我弱,若是顽固抵抗也只能是以卵击石,不如牺牲你一个,幸福大家人。 于是朗声道:“小宋,你就安心去吧,我会上书君上,优待你的家人的。” 宋凛:“……” 你这个见识浅薄的小人! 等我回来,必定头一个杀了你! 宋凛再也维持不住温文尔雅的伪装,眼冒凶光,心中有一万句的脏话要说,奈何都被口中的布条给堵住,影响到了他的发挥。 黑衣护卫连拉带拽,将宋凛塞到了马车之中。 人一到手,他们就飞快地撤退。 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只留下了一地的狼藉,好像之前的围堵拦截都只是一场梦一样。 宴国的队伍中一片安静。 虽说是逃过一劫,但到底说出去还是丢了颜面,一个个都默不作声,只当宋凛这个人不存在,重新启程。 两支队伍前行的方向相反,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了烟尘之中。 马车摇摇晃晃。 宋凛被五花大绑,根本维持不了平衡,一头撞上了车厢厢壁,不由龇牙咧嘴。 等到晕眩的感觉散去,他生出了一个疑惑——究竟是谁要“请”他去做客? 在离国的这些日子,除了一开始在街上出了一阵风头外,一直都是敬小慎微,没有招惹到任何人的注意,除了……离国的君主。 一想到那位居高临下、高深莫测的君主,宋凛的心头就是一跳,难以压制的恐惧涌上了心头。 他究竟做了什么,竟得罪了离国君主? 宋凛浑身紧绷,努力回想着。 他确实有对太子和君后动过歪心思。 一次是在街边断案之时,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特地义正言辞,往重了判。这么一个出风头的机会,却被乔庄打扮成小公子的离国君后给毁了,当时他心头暗恨,想着若是有机会,必定要将其杀之而后快。 第二次而是偶遇这两人,为了能有机会见到离国君主,甚至动了歪心思,想要制造出一场误会,创造救人的机会,用以携恩求报。 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两人的身份,按道理应该是不知者无罪。再说了,这两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就算离国君主再手眼通天,也无法猜到他心中的想法。 而且就算离国君主要取他的性命,早就在王都之时就可以动手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请他回去做客? 宋凛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困惑之中,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黑衣护卫打开车厢上来。 宋凛想要看一眼外面的情况,却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分毫不露。就在他准备想办法出去以后再看的时候,黑衣护卫拿着一个黑头套盖了上来。 “呜呜——” 宋凛拼命地挣扎了起来,可不管怎么抵抗,眼前终究还是陷入了一片漆黑,被黑布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他被人拽着跌跌撞撞地走向前去。在黑暗中,关于方向与时间的概念都失去了,不知道走向了哪里,更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前面响起了一声“停”字,这才止住了脚步。 那些黑衣护卫听了命令,各自散去。 以宋凛的视角,只能听见不断响起的脚步声,而他则是被丢在一边,无人问津。 越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越是慌乱。 宋凛再也维持不住冷静,豆大的汗水直往下流。 终于,有人过来搭理他了。 头上的黑布罩被摘下来,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乍一见到光明还不适应,眼睛一阵酸痛,眼泪止不住的流。 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一切,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雅致而不失奢华的小院。 庭院深深,遍栽着苍翠绿竹。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 若不是现在被困在这里,宋凛都要赞叹眼前的景色。 他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帮他解开绳索的人。 那是一个枯瘦干瘪的中年仆从,脸上满是褶皱,一言不发。 宋凛一获得自由,就一把拽下了口中塞着的布条,试探着开口:“这里是什么地方?” 仆从不说话。 宋凛:“敢问此处的主人是谁?” 仆从还是没有反应。 宋凛又试了几次,这才发现这个仆从是个聋哑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根本没办法沟通。 宋凛只好放弃,转而寻求其他办法。他见仆从不阻拦,便起身出去。 只是庭院偌大,小路幽深,暗含五行八卦之意,竟然找不到出口。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刚开始的小院之中。 再次看见中年仆从的那一张老脸,宋凛不由一阵挫败。 或许,只有等到这家主人来见他了,到时候自然会有出路。 这么想着,宋凛逐渐安心了下来,毕竟对方只是把他关在这里,并没有做出任何威胁到性命的举动,与其自乱阵脚,不如沉下心来等着对方出招- 与此同时。 后宫。 以前离国的后宫是寂静的、死气沉沉的。那时君上不在王都,大部分的宫殿都空置着,君后不管事,宫人们也懒散没个正行。 现在的君上回来了,太子也回来了,君后二人恩爱,与太子的关系也不错,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 后宫祥和,前朝也同样太平。 自从谢相告老还乡,将朝政归还于君上,朝廷的官员们一个个干劲十足,恨不得为离国奉献燃烧自己。 如此内外皆安,离国后继有人,国富民强,想来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在这如此上下一心的气氛中,顾重凌踏入了凤启宫的大门。 谢小满与太子正在看书。 太子坐得笔挺,腰背绷直,一丝不苟。而反观谢小满则是半躺在贵妃榻上,一手拿着书,一手还在嗑瓜子。 “卡擦卡擦”嗑得很是起劲,听到人进来了,头也不抬,直接说:“这书看得我脖子疼,你过来念给我听。” 顾重凌接过了书,翻开一看,不是什么正经的书,而是民间流传着的话本,讲的大约是江湖侠客佳人的故事。 大约是沉默的时间太久了,谢小满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一抬头,就看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杵在面前。 他一惊,连带着手上的瓜子都没抓稳,哗啦一声散了满地。 “怎么是你……” 顾重凌挑了挑眉:“你以为是谁?” 谢小满小声地说:“我以为是白鹭……”转头又看见顾重凌手中拿着的话本,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伸手去拿。 顾重凌避了开来,坐在了边上:“不是要念给你听吗?” 谢小满嘀咕道:“没让你念……” 顾重凌慢条斯理地翻到了刚才看的地方,缓缓将上面的字句念了出来。 他的声音清冽,犹如碎冰从屋檐跌落一般,让人不由一颤。 谢小满有些麻了。 刚才自己看的时候没什么,可当这些暧昧缠绵的台词出现在顾重凌的口中时,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谢小满红着脸:“别念了,别念了!”他扑了上去,一把夺走了话本,卷吧卷吧塞到了角落里,别过脸去不看人。 顾重凌的唇角一翘,抬眸却看向了另一边。 太子正坐在那里,他察言观色,立刻拿着书告退了。 短短的一双腿走得飞快,不消片刻就已经消失在了宫门外。 顾重凌:“你与太子相处得不错。”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谢小满低垂着头,闷声说:“小孩嘛,能有什么难相处得。” 顾重凌:“为何?” 谢小满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得收回了目光:“就是别把他当小孩就是了,他看起来小,实际上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很多道理他也都是懂的。” 顾重凌若有所思。 谢小满慢吞吞地换了一个坐姿:“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顾重凌:“办完了。” 谢小满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你把宋凛怎么样了?” 顾重凌:“留了他一条性命。” 这个结果倒是出乎了谢小满的意料,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啊”。 顾重凌:“怎么,你以为我会杀了他吗?” 谢小满:“……”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顾重凌:“我一开始也动了杀心,不过……此人如此古怪,轻易杀不了。” 谢小满在心里嘀咕。 当然啦,人家可是主角,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人杀死,还要不要主角的脸面了? 顾重凌:“所以我选择徐徐图之。” 谢小满:“比如?” 顾重凌:“这人的古怪之处在于犹如神助,每每能逢凶化吉,那只要不动杀心,将他好吃好喝的供着,自然这个能力就起不到作用了。” 谢小满:“可他能说会道……” 顾重凌:“这更简单,只要他身边的人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就算再多的花言巧语,也照样起不到作用。” 谢小满听得是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不过他转过念头来,又想到了一点,“可是,如果他铆足了心思要走,你也困不住他太久。” 顾重凌:“我知道。但那个院子依照五行八卦而建,就算他想出来,也得花费十天半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谢小满想不到还能做什么,于是就干脆将心中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顾重凌淡淡道:“拿下晏国。” 这个回答实在是超出了谢小满的想象,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问:“怎么拿下?” 顾重凌:“十万大军,足以攻破晏国国都。” 谢小满拉高了声音:“你要打仗?” 顾重凌颔首:“是。” 谢小满欲言又止:“可是……” 顾重凌的面容平静,握了握谢小满的手,道:“我意已决,不必再说了。” 谢小满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终于将面前的人与原著中描写的暴君对上了号。 想来就算他再劝,对方也不可能放弃这个想法。 谢小满皱起了眉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顾重凌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疑惑,轻声解释:“我并非是不信你说的话,只是……这是最好的选择。” “假如最后是宋凛一统了天下,晏国必定是他的后盾,只要破掉了这个盾,不管他有什么奇异之处,都是不堪一击的。”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谢小满咬了咬唇角,还是不管不顾地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可是,你可能会死在战场上。” 顾重凌的语气淡然而坚定:“迟早要死,不如一赌。”他甚至交代了后事,“若我真的死了,你就将谢相迎回来,让他扶持太子登基,而你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可封为下一任太子。如此一来,就可以稳定人心,而你也不必为我守寡。” 谢小满的心中闷了一股气,眼眶涨涨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活着回来,就是对我最好的交待。” 顾重凌与他对视了一眼,像是许下了什么承诺:“好。”- 时间紧迫,顾重凌安排了朝廷里的政务,又让谢小满带着太子一同听政,便率领大军再次出征,目的正是晏国。 什么? 你说刚刚和晏国和谈了? 和谈是谈了,但之前谈的是边境三城,现在我换个地方、换个方向打,肯定不算是撕毁合约啦。要怪只能怪晏国的人没有说清楚,所以我们特地上门去问问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很合理吧? 在这个各国割据,群雄并立的时代,是没有道理可以讲的,基本上是谁拳头打就听谁的。 只要最后打下了晏国,谁也不敢多说一句。但要是输了,自然就会沦为各国攻讦的把柄,所以这一场仗,只能赢不能输。 在大军离开王都后,谢小满觉得宫廷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每天也是按部就班,早上和太子一起去开朝会,中午睡个午觉,下午看看奏折,一切都是这么的平静。 如果不是时常有前线的消息传回来,都要以为什么都没发生了。 过去大概大半个月。 谢小满的小腹处越发的明显,已经出现了一个不小的弧度,但还好没有任何的不适。 根据白鹭所说,他的体质特殊,等到瓜熟蒂落之时,更是与其他人的情况不同。 只是具体有多不同,也要看到时再说。 谢小满心中腹诽,真的是听君一席,如听一席话。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白鹭看他看得紧,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喊太医,一点有危险的事情都不让他做。 他也只能在小花园也遛遛弯,没事的时候就翻翻奏折。 看奏折其实也很无聊。 大部分奏折的内容都是重复且繁琐的,一般人根本看不下去。 谢小满翻开其中一本奏折,这是一本问安奏折,问君上身体安否。他草草看了一眼,拿起一个印章,在上面按了个“好”字。然后就盖起来扔到了一边,又翻开下一本。 如此反复数次,谢小满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麻木的做着同样的活。 如同小山一般的奏折逐渐消失在了面前,他毫无期待得翻开下一本,和之前一样随意地扫过上面写的东西,在看见其中一行字的时候,他的动作一顿。 这是一份来自前线的战报。 战报上写着,顾重凌率领一个先锋队攻进了晏国的腹地,被敌人包围埋伏,受了重伤,情况有些不妙。 一看到这一行字,谢小满的耳畔就立即“嗡”得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要去前线。 当他提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第一反对的是白鹭。 白鹭说:“前线这么乱,又路途遥遥,君后现在的身子,不适合舟车劳顿。” 谢小满也知道这个时候不合适去,但理智是理智,感情是感情:“我就是要去。” 白鹭:“君后三思。” 话音落下,下面的宫人齐刷刷地跪了一排。 谢小满看到这个场景就头大,但依旧没能动摇他的想法:“不管你们怎么反对,我就是要去。” 白鹭一声不吭,表明了反对。 两人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太子站出来一锤定音:“你不准去,孤派人去前线看看。” 说罢,就让人把谢小满看好,匆匆出去了。 谢小满:“……” 本来放下豪情壮志想要孤身一人赶赴前线,没想到连凤启宫的门都没能出得去,就被人拦下来了。 白鹭得了太子的口令,行事起来越发的理直气壮,直接说了一声“冒犯”,让人将门都锁好。 谢小满一个人待在宫殿里,犹如困兽一般来回走个不停。 他很担心顾重凌。 这个发展,就和原著里面描写得一模一样。 在原著里,顾重凌也是在攻打晏国的时候身受重伤,最后死在了战场上。 如今已经进展到了受伤了,距离领盒饭就只差一步了,这怎么能让他不忧心? 谢小满愁得一直到半夜都没睡着,睁着一双眼睛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件事——顾重凌在走之前,曾经给他留下了一个人。 “黑影——”他小声地呼唤着,“你还在吗?” 话音消失在了夜色中,没有惊起一点波澜。 谢小满探头没瞧见有人出现,失落地收回了目光,就在他准备躺下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声音出现在了面前:“主子有何事吩咐?” 谢小满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不知何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床前。因为身着黑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所以很难发现。 他吞咽了一下,试探道:“你听我的话,还是听太子的话?” 黑衣人毫不迟疑地说:“我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您。” 这就是不听太子话的意思了。 谢小满猛地坐了起来:“你能带我出凤启宫吗?” 黑衣人:“可以。” 谢小满:“那你能带我去前线吗?” 黑衣人略加思索:“也没有问题。” 谢小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迫不及待地说:“我要去前线,你现在就带我去,马上!” 黑衣人应了下来:“是。” 在激动过后,谢小满逐渐冷静了下来,问:“你准备怎么带我去?” 黑衣人:“骑马。” 谢小满:“呃,我不会骑马。” 黑衣人从善如流地改变了出行方式:“可以坐马车。” 谢小满:“……” 怎么感觉有点不靠谱。 算了。 不管怎么样,只要能去前线就行了。 黑衣人说:“明天天一亮,我就来接您。” 话音刚落,谢小满都没来得及回答,眼前就已经不见这人的身影。呆愣了半晌,左右一看,确定真的没人了以后,这才慢慢地躺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想要睡着,但心中有着事,又惦记着明天一早就要出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担心黑衣人失约,连忙爬了起来探出头去看。 还好,虽然黑衣人看起来不靠谱了一点,但还是履行了诺言,外面正静悄悄地停着一辆马车。 谢小满迫不及待的就要出去,可一推门,门是从外面被反锁着的。 他担心马车被人发现,又着急出去,连忙求助:“快把门打开——”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不用想就知道,这是黑衣人做的。 谢小满钻到了马车里面,刚坐稳,车轮就开始滚动了起来,慢悠悠地驾出了凤启宫,从狭长幽深的宫道出去,驶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第52章 结束了 马车摇摇晃晃,谢小满心中同样变得忐忑不安。 一下子担心会被人发现出不了宫门,一下子又害怕赶不上去见顾重凌一面。 在各种担忧之下,他靠着墙壁,竟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到醒来以后,马车还在继续前行,推开窗户一开,外面已经不是熟悉的红墙金瓦,而是来到了一处官道之上。 官道平坦宽敞,唯有官员方才能够通行,所以一眼望去,只有他们的马车在上面行驶,而见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谢小满抬手挡住了飞扬的烟尘,望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问:“到哪里了?” 黑影坐在前面当马夫,听到身后的问话,头也不回地说:“再有两日就到了。” 谢小满坐了回去。 如果是平时,说不定他还会扯着人问东问西,可今天的他格外地沉默,只揪着手指不说话。 如果顾重凌真的如原著里写的那样,战死于沙场之上怎么办? 谢小满的心头乱糟糟的。 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是一开始就惦记着守寡吗?现在顾重凌帮你把后路都安排好了,太子和你的关系也不错,不用担心落得和原主一样的下场,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另一个声音也在碎碎念:顾重凌对你这么好,你应该想办法救他,改变这一切。 谢小满闭了闭眼睛,心头一横,紧紧握住了拳头,对着外面的黑影说:“再快一点,能不能快点赶到前线?” 黑影迟疑了一下:“您的身体……?” 谢小满:“我撑得住了,没事。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黑影:“若是快马加鞭,明日傍晚可以到前线。” 谢小满低声道:“明天……应该来得及。” 官道上,马车陡然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声清脆,不消片刻,就留下一道长而深的辕痕。 谢小满紧紧靠着车厢墙壁,闭着眼睛,心中默默地念着。 顾重凌,你千万要等我-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 马车已经来到了离国的边境,只要度过这一条晋江,隔岸就是宴国与离国的交界处。 谢小满与黑影两人弃车登船,等待着船开。 如今前线战况激烈,宴国颓势明显,不少民众都携家带口的往外跑,鲜少有人跑到前线去的。 故而渡江的船上空荡荡的,只有谢小满一行人。 船家等待了片刻,嚷嚷道:“再等一炷香,若是没人上船,就启程了。” 一炷香的时间很短,可对于谢小满来说,过得却如此的漫长。他低头望着水面,风一吹过,掀起一阵阵的涟漪,在日光的照耀下,如同笼罩了一层金光。 他的心情竟莫名地平静了下来,一抬头,看见还有一行人赶在时间到之前上了船。 后面上船的人皆神情肃然,护送着站在中间的一个青年人。青年像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真面容,带着一个帽围,遮得严严实实的。 谢小满看了过去,不知为何,觉得中间的那个青年人的身形看起来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一行人就消失在了船舱之中。 船夫呦呵了一声,划船渡江启程。 谢小满将这点疑惑抛到了脑后,等待着对岸。 在傍晚时分,船终于靠岸了。 谢小满准备等船停靠稳了以后再下去,没想到后面上船的人比他还要着急,早船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直接迫不及待地下了船。活像是后面有什么人在追着他们一样,脚步匆匆,很快就骑上了马,一骑绝乘而去。 谢小满觉得这一行人很奇怪,但他惦记着顾重凌,着急去前线,所以也没有深究。 在黑影的带领下,又在路上花费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瞧见军营驻扎的地方。 士兵们身披着盔甲,来回巡逻,见到有人靠近,就警惕的拿起武器上前盘问:“你们是什么人?” 黑影上前一步,挡在了谢小满的面前,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递了过去:“我们是王城来的。” 士兵接过令牌一看,当即说:“你等一下。”他做不了决定,于是让手下的小兵拿着令牌去里面找人。 谢小满和黑影站在外面等着。 这一路上匆匆赶来,舟车劳顿,现在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不免双腿发麻。 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如此来回放松了两次,终于见到那个小兵回来了。 小兵凑到队长的耳边,耳语了片刻,队长的脸色一变,当即向谢小满行了礼:“请随臣来。” 谢小满看了看黑影。 黑影微微颔首。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谢小满这才跟着队长进去了。穿过一个个营帐,来到了最腹地的位置。 那里立着一个最为宽敞的帐篷,门口还守着两个护卫。 谢小满走了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没看见顾重凌的身影。他心中一紧,就要去找黑影。 可黑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谢小满转身就要出去,可门口的护卫却把他拦了下来:“君上有令,让您在此地等候。” 谢小满看看人高马大的护卫,又看看他们手中锐利的兵器,小心翼翼地退回到了营帐之中。 他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脑海中闪过了各种可能。 这么严肃,该不会是顾重凌已经出意外了吧?只是为了稳定军心,这才秘而不发。 谢小满越想心越乱,本来路上还有些累,现在直接睡意全无,精神紧绷了起来,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来了。 谢小满猛地站了起来,直直地看向了门口。 垂在门口的帘子被人掀了起来,领头走进来的人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谢小满十分警惕,等来人走到面前了,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来人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矜贵而清雅的眼睛。 “顾重凌!”一声脱口而出,谢小满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步,就要伸手抱住对方。 顾重凌:“哎,等等……” 谢小满压根就没听见,直接抱了个满怀。只是抱上去的时候才发现,对方身上的铠甲冰冷坚硬,有些膈人。 顾重凌的动作一僵,抬手拍了拍少年的后背:“我身上的盔甲太硬了,你先松开。” 谢小满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站在一旁看着。 顾重凌卸下了身上的盔甲,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里面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动作间都能瞧见肌肉流畅的弧度。 谢小满睁大眼睛仔细看着。 顾重凌一转身,就对上了他的目光,笑道:“怎么,几天没见,就不认得我了?” 谢小满连忙收回了目光:“没有……”他小声地说,“你不是受伤了吗?” 顾重凌抬手动了动后肩胛骨:“是受了点小伤。” 谢小满微微瞪大了眼睛,问:“不是说受了重伤吗?” 顾重凌:“为了迷惑敌人,才这么说的。” 谢小满的嘴唇动了动。 顾重凌:“嗯?” 谢小满:“你连自己人都骗?” 顾重凌:“不骗过自己人,怎么骗别人?” 谢小满感觉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自己像是一个傻子,咬着唇角不说话了。 顾重凌:“怎么了?” 谢小满闷声说:“没什么,既然你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就要离开帐篷,就在与对方擦肩而过的时候,被人拽住了手腕,拉了回来。 顾重凌不解:“怎么刚来就要回去?” 谢小满:“你不是没事吗?我当然要回去了。”他想要抽走自己的手腕,可对方捏得紧,不管怎么样用力都挣脱不了。 就在两人僵持着的时候,顾重凌忽然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咳嗽声压抑而克制,带着一股血腥味。 谢小满狐疑道:“你的伤……” 顾重凌将人搂在怀中,凑在耳边,低声说:“嘘——” 谢小满停下了声音,只用眼神表示了疑惑,一直走到了帐篷的深处,这才开口:“你的伤其实没好?让我看看,在哪里?” 顾重凌扯开了领口,隐约能看见一道鲜红的伤疤贯穿了胸膛,还未愈合的伤口爬在上面,如同狰狞的蜈蚣一般,光看着就能让人感受到受伤时惨烈的画面。 谢小满倒吸了一口冷气。 顾重凌若无其事地合上了衣领:“轻伤,不想让你担心。” 谢小满心中又急又气,恨不得狠狠拧顾重凌一把,但想到对方受了伤,又只能收回这个念头,转而咬住了后槽牙,切齿道:“你可真是自以为是。” 顾重凌:“我吗?” 谢小满:“你自以为安排好了一切,却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顾重凌上前一步,按住了过于激动的少年,低俯下了身,问:“那你要什么?” 谢小满:“我、我……” 这个问题把谢小满给问住了,他一时也回答不上来。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他不想一个人被丢在王城。虽然那里很安全,可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谢小满慢慢地说:“我想陪着你。”他见顾重凌要开口说话,连忙赶在之前说,“我知道,我在这里起不到任何的作用,但……我就是想陪着你。” 说完后,他直直望了过去。 顾重凌垂下了眼皮,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半晌,突然轻笑了一声:“所以,你一听到我受伤的消息,就往前线赶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话题怎么转变的这么快? 谢小满怔了一下,还是点头:“是。” 顾重凌的目光一深:“为什么?” 谢小满觉得莫名其妙,反问道:“什么为什么?” 顾重凌的手指缠绕上了一缕黑色的发丝,压低了嗓音,说道:“这里这么危险,你听到消息就赶过来,就连太子的阻拦都不听,难不成是……喜欢我?” 谢小满的心跳加快了一瞬,口干舌燥的,但还是梗着脖子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个。” 顾重凌:“为何不能说?”他摩挲着指尖缠绕着的发丝,“情爱一事,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顾重凌的声线偏冷,犹如碎冰从屋檐跌落,冷凌凌的。偏偏他用这样的声音,说着最为暧昧的话语。 如此反差,让人忍不住红了脸颊。 谢小满感觉到脸颊两侧传来的一阵阵炽热,想要避开这个问题,但被人按在原地,怎么也逃不过去。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不行吗?”他仰着脖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了过去,像是在争一口气,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顾重凌忍不住笑了起来:“可以,自然可以。” 谢小满轻哼了一声,越发的理直气壮:“可以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顾重凌:“因为我想问……” 谢小满:“想知道什么?” 顾重凌带了点笑意:“你怎么知道我也喜欢你。” 谢小满傻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也记得不太清楚了,大概是烛影摇曳,他与顾重凌气息交融,亲密无间。 紧接着,就是一场从未有过的好梦。 等到从梦中醒来,谢小满的身边早就不见了顾重凌的身影,若不是出现在面前的还是军营的营帐,都要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梦了。 他一手撑着坐了起来,披上外袍出去找顾重凌。 结果还没迈出营帐,就听见门口的卫兵说:“君上出兵攻城了。”他们的语气十分自豪,“只要攻下这座城,就可以长驱直入,直占晏国的王都。” 一听到这个消息,谢小满就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抿了抿干涩的唇角:“我可以去看看吗?” 卫兵大概早就接到过嘱咐:“属下带您去外围看看,战场刀剑无眼,千万要小心,不要乱走。” 谢小满对于自己的小命还是很爱惜的,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跟着士兵一路出去,来到了一处战壕上。 远远眺望过去,可见一列列的士兵排列整齐,正听着号角与鼓声向前冲锋。 火光炸裂,硝烟四起。 谢小满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古代的战争,没有高端的科技,全都是冷兵器的互搏,招招见血。 他来得时候这一场仗已经接近尾声,顾重凌凯旋归来,其余人正在打扫战场。 站在高处,第一眼就能瞧见人群中身穿着盔甲头带面具的青年。 谢小满一手扶着墙壁,与之遥遥对视了一眼,确定对方没有受伤,心中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松得有些太早了,顾重凌所带领着的队伍还没靠近战壕,余光就瞥见一道冷光闪过。 在对方的城墙遮掩下,有人拉开了弓,直指着顾重凌。 谢小满脱口而出:“小心!” 可是两人距离太远了,不管他怎么扯着嗓子,等飘到顾重凌那边,早就已经被风吹散了。 他只能拼命地用动作来示意。 顾重凌这才反应了过来,回头望去。 这个动作,足以让对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毫不迟疑,弯弓射箭,一气呵成。 箭羽如流光,直奔顾重凌的心口而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顾重凌的眼瞳微微缩紧,侧过身直接一个下腰,将上身与马背平齐,堪堪将这一支箭给躲了过去。 笃—— 箭羽深深没入了地上,尾羽轻轻颤动。 马儿受了惊,不停地用蹄子刨着地面。 顾重凌轻轻安抚着马儿,转过头,对上了城墙上的人影。 谢小满也看了过去,在看见那人的时候,面露诧异之色。 那人……竟然是宋凛。 怎么可能会是他? 这人不是应该被顾重凌关起来了吗? 谢小满舒出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宋凛出现在这里是有些意外,但也并不是不可能。 既然他有心想跑,在主角光环的加持下,根本困不了他多久。 现在宋凛身处在战场之上,这代表着战局很有可能别扭转过来。 不过一息时间,宋凛又再度搭箭拉弓。 嗖—— 又是一箭。 这下顾重凌没有上次这么好的运气,箭羽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抬手蹭过了伤口,满手的猩红。 这一箭,原本是射不中他的。 毕竟以他的身手,只要早有准备,没有这么容易被瞄准的。 可偏偏在他要躲的时候,坐骑突然失控,朝着前方跑了一小段路,正好接住了那一箭。 若不是险而又险地避开,怕是已经被穿心而过了。 只是能避开这一箭,还有下一箭。要是再这样继续下去,死在这里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顾重凌当机立断,握紧了缰绳,厉声道:“走!”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掩护着顾重凌撤退。 可就算是全速前行,距离战壕还是有一段距离,在这之前,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相比于这边的慌乱,城墙上的宋凛早有准备,拔-出一支箭搭了上去,再度瞄准。 他心中早有准备,这一箭,能够射穿顾重凌的心口。 只要顾重凌死了,离国就只剩下老弱病残,根本不堪一击,而到时候他就可以踩在顾重凌,成为下一任天下霸主。 宋凛想到那个画面,不免浮现了一抹笑意,手上的动作也迟缓了些许。 不过没有关系,杀顾重凌,不急在这一事,毕竟……他可是有天相助的。 这么想着,宋凛正要拉弓,只是还没来得及射-出这一箭,就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宋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胸口就传来了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一支箭羽没入了他的心口。 这是……哪里来的。 宋凛抬起头,想要去寻找射箭之人,可是还没看清,就已经失去了力气,轰然倒在了地上。 而手中的弓箭也散落了一地。 远处。 谢小满喘着粗气,放下了手中的弓,手指已经被弓弦勒出了一条深深的痕迹。 他没有学过弓,但在刚才关心则乱,只想着阻止宋凛的动作,这才抢过了别人的弓,尝试着射-了一箭。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成功了? 他不太确定。 就在谢小满恍惚的时候,战壕的大门打开了,外面的队伍鱼贯而入。 谢小满低头一看,顾重凌正朝着他缓缓走来。他腿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营帐之中。 谢小满躺了一会儿,抬手一看,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被悉心用白布缠绕了起来,还恶趣味地打了个蝴蝶结。 他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蹭”得一下坐了起来:“你受伤了吗?” 顾重凌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已经没事了。” 谢小满:“那个人……” 顾重凌:“我派人去看了,一箭穿心,你的箭很准。” 谢小满:“可是我根本就没有瞄准……” 他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宋凛是原著的主角,受到气运庇护,别人对宋凛没有办法。而反过来说,穿书的他反而是一个变数,不受原著的剧情控制——从他误打误撞破开了原主的剧情就可以看出。 所以……现在不用担心以后的事情了? 谢小满有种做梦的感觉,十分不真切。 顾重凌说:“有个好消息,你要听吗?” 谢小满点了点头。 顾重凌:“晏国不再顽固抵抗,选择了投降,晏国即将成为离国的版图。” 谢小满:“然后呢?” 顾重凌沉声道:“这是我统一天下的第一步,接下来将以晏国为根据地,一步步收服周围的小国。” 谢小满干巴巴地说:“这好像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顾重凌笑了一声,走到了谢小满的面前,单膝跪下:“所以,你愿意与我一同共享这天下吗?” 谢小满迟疑了一下:“这是向我告白的意思吗?” 顾重凌略微思索了一下,明白了“告白”是什么意思:“应该是的。”他伸手,“你愿意吗?” 谢小满嘀咕了一声:“我不都是你的君后了吗?还搞这么一出。”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顾重凌的手掌宽大,手指指节粗糙,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茧,但握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分外的心安。 而谢小满的手则是小巧白皙的。 一大一小两只手交叠在了一起,却意外的自然。 顾重凌翻手握住了那只手:“之前的不算,等回去以后,再为你补一个婚礼。” 灯火摇曳。 双手交握在了一处,目光交汇处,一切都在不言中。 谢小满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一样,顾重凌也没有说什么。 关于一切双方都心知肚明,有些事情就不必说得如此明白。 就如同他们两个人,由误会开始,由默契结束。 只要结局是好的,那中途发生的一切乌龙,也只是点缀。 第53章 番外一 谢小满的崽是在十个月以后出生的,那时天气清朗,万里无云,前线正传来了捷报,崽就哇哇落地了。 谢小满的体质与普通人不同,自然也不是按照普通方式生的,白鹭特地派人去取了一捧晋江水,配合着河神娘娘的香符送服下去以后,他就睡了过去,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带他走进了一座庙,庙里的桌子上躺着两个小孩。 小孩白皙可爱,眉心点着一点红痣,眼睛圆溜溜的,如同葡萄一般。包裹里的手脚小小的,分外可爱。 妇人问他要哪一个,可以带回家去,谢小满见两个都很可爱,一时间犹豫不决,不知道该选择哪个好。 一个小孩咧嘴笑着,另一个则好奇地看东看西。 谢小满实在是狠不下心来选择,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一声悠扬的钟声。 铛—— 像是在催促他,时间已经到了。 谢小满问:“两个都能要不?” 既然是在做梦,何必这么小气,不如放开想象力来做。 妇人有些无语:“只能选一个。” 谢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不舍,可奈何时间已经快要到了,他只好犹豫着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那个一只笑着的娃娃露出了狡黠之色,直接伸手扑了过来,钻到了他的怀中,然后仰着头咧开嘴露出还没长牙齿的牙床。 谢小满正要仔细看看小孩的长相,就听见妇人说:“时间到了……” 说罢,他的眼前就闪过了一道白光,紧接着就从梦中醒了过来。 醒来以后,就看见白鹭抱着个孩子对他恭喜:“恭喜君后,喜获公主。” 谢小满看着白鹭怀里的小孩,像是在梦游一般:“我……这是我生的?” 白鹭:“公主自然是君后生的。” 谢小满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小腹处的突起不见了,只余下一点软绵绵的肉。 顶着个肚子过了大半年,突然一下子没有了还有些不适应,更重要的是,除了腰背有些酸痛意外,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白鹭见他还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忍俊不禁:“君后不如先看看公主。” 说着,她把襁褓中的小孩递了过去。 谢小满低头一看,小孩生得白白嫩嫩的,一点也不怕生人,自顾自地咯咯笑着。 这眉眼、这模样,与他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将刚才的梦说与白鹭听。 白鹭一点也不意外:“这是河神娘娘给君后送来的孩子,是让您挑有缘的孩子呢。” 谢小满心头一动,再度看向襁褓中的孩子,忽然一股莫名的柔情从心头生了起来。 这是他的孩子。 这是他与顾重凌的孩子。 谢小满有些遗憾:“可惜顾重凌看不见……”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什么看不见?” 谢小满一阵,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你怎么在这里?” 顾重凌反问:“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了?”他脱下了外袍,“让我看看孩子怎么样。” 谢小满一指:“喏。” 顾重凌本来是想抱一抱小孩的,可见到这么小这么软的一个,当场就愣住了。 明明在外执掌千军、运筹帷幄的男人,此时却显得那么地手足无措:“这该怎么抱?” 谢小满:“用手。” 顾重凌尝试着伸出了手,只是还没碰到,就又收了回来:“不行,我怕把她给弄伤了。” 小孩却一点也不认生,小手摆动着,发出“啊啊”的声音。 顾重凌:“他在说什么?” 谢小满:“该不会我听得懂吧?”《 》 (全书完) 第54章 番外二 顾重凌围着这个崽研究了许久,还是没敢下手。 崽还以为是在和她玩某种游戏,笑得连喉咙眼都能瞧见了,咯咯笑得不停。 最终还是白鹭过来,帮忙指挥:“君上只要托住公主的后背,就可以抱起来了……” 顾重凌一边听着指挥,一边把崽抱在了怀里。 刚出生的崽真的是小小的一个,在顾重凌的怀中不过巴掌大小,趴在胸前,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包裹。 谢小满见顾重凌浑身僵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样子,不免嘲笑道:“有这么紧张吗?” 顾重凌连话都不敢说一句,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崽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不过片刻时间,鼻尖已经冒出了点点汗珠,等到远离了崽,这才敢说话:“你抱抱试试。” 谢小满无所谓道:“抱就抱了,有什么不敢的?” 话说得猖狂,可等真的伸手去抱小孩的时候,发现他还是真的不敢,刚触碰到小孩,就把手猛地收了回来。 怎么会这么小,又这么软。 这真的是从他的肚子里面出来的吗? 谢小满不由陷入了怀疑之中。 两人就这么齐刷刷地看着崽,一动也不敢动。 最终还是崽自己累了,打了个哈欠,沉沉睡了过去。 谢小满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小声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按道理,这个时候顾重凌应该在外征战才是,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怎么就赶回来了? 顾重凌同样小声地说:“提前结束了。” 谢小满:“什么提前结束了?” 顾重凌:“为了回来见你们,提前一天攻下了对方的王城。” 谢小满:“……” 真的有这么轻松吗? 不过也是,在原著里,离国好战,国力本就是最强盛的,若不是开了主角光环,给离国加了各种负面效果,让顾重凌失去了理智,又败坏了太子的名声,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现在主角没了,离国自然大放光彩。 而顾重凌用兵如神,势如破竹,自然没有人敢抵挡。 谢小满对于战局一向都不在意,听了两句就算是听过了,并没有追问,而是提起了别的问题:“你说,崽叫什么名字好?” 顾重凌之前想了很多个名字,翻阅书籍找了很多美好的词汇,可等到真的见到崽了以后,只觉得那些字都配不上崽,需要再想一个更好、更合适的名字。 谢小满:“她这么喜欢笑,不如就叫笑笑吧。” 顾重凌眉头一拧,并不赞同:“名字是要陪伴一生的,怎么可以如此草率?” 谢小满摸了摸鼻尖:“那你想一个。” 顾重凌一时间倒也想不出来,拍板道:“小名叫笑笑,以后再慢慢想名字,不过封号可以定下来了,将前些日子打下的寿国分封给她,就为寿国公主。” 谢小满实在是不能将这么小的崽与“寿国公主”这么大的名号给联系起来:“这个封地是不是太大了?” 顾重凌:“我的公主,拥有四海都不为过,何况只是小小的一个寿国。” 谢小满嘀咕:“这么大的口气……” 不过顾重凌也有这么说的资本,毕竟各国都被他打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的小国没有被并入离国的版图,距离统一天下也快不远了。 正说着话呢,崽忽然又“啊啊”叫了起来,小嘴一瘪,小脸一鼓,当即就要哇哇哭了起来。 两个正在讨论天下的人,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 顾重凌的反应尤为严重:“这是怎么了?公主是不是生病了?快去喊太医来!” 宫人慌忙出去请太医。 还是白鹭站了出来:“公主没有生病。” 顾重凌:“那公主为什么会哭?” 白鹭:“可能是……饿了。” 顾重凌愣住了:“饿了?” 谢小满同样傻了:“饿了?” 白鹭:“……会饿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谢小满与顾重凌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那该怎么办?” 白鹭忍无可忍:“饿了就要吃东西!喝奶!” 顾重凌下意识地看向了谢小满。 谢小满抬手一挡:“看什么?我没这个功能!” 两人对视了片刻,又略显尴尬地挪开了目光,僵持了一会儿,孩子的哭声越发的大。 白鹭只好亲力亲为,端来了一碗热好的羊奶,正要喂,就被顾重凌给拦了下来:“我来。” 白鹭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就差说:你真的行吗? 顾重凌一声不吭地端过了碗,就要往崽的口中喂。 谢小满惊声道:“你会呛着她的!” “你得用勺子喂,慢点,慢点。” “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的话就让我来……” 声音说个不停,顾重凌咬牙道:“我行,你闭嘴。” 喂个奶的功夫,凤启宫已经被闹得鸡飞狗跳了。 不论在外是运筹帷幄的君上,还是高高在上的君后,如今都只能从头开始,笨手笨脚地学着开始带崽。 带崽的日子且还长着呢。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