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湛翻动书页的动作很轻,眉头微微蹙着,午后的光线从高处的窗子斜射进来,照在他细软的发丝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该怎么说,果然每一个文艺青年,最终都逃不过三毛吗?
徐嘉禾没有立刻出声叫他,犹豫着是该悄然离开,还是打个招呼。正在这时,徐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翻页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朝徐嘉禾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
徐湛手里的书一下子没拿住,“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他惊慌失措地站起身,衣服差点把地上的小马扎也给带倒了:“徐……徐老师……”
“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徐嘉禾也没想到居然被徐湛发现了,当即随机应变改变策略,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在读书是好事情呀。”
徐湛白净的脸颊一下子变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声音低低的:“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在看三毛?我也喜欢她的书。”徐嘉禾语气轻快,试图让已经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人不要再那么紧张。她走到徐湛旁边的书架,抽出一本《撒哈拉的故事》,“她笔下的世界很美。”
1991年,一个崭新而美丽的世界正在这一代青年们面前缓缓拉开帷幕。
在年轻人们都挤在幕布前,探头探脑、谁都不敢就这样踏进新世界时,三毛的文字成为了一个五彩缤纷的窗口,为年轻人们展现了一种独特的、魅力无限的生活方式与观察世界的视角。
“我以为,老师你也会觉得我不务正业。”徐湛小心翼翼地看着徐嘉禾,似乎是在判断她的表情到底是不是认真的,浅色的眼睛里有些惊喜,“很多老师都这么觉得,考试不考的东西都没用。”
“这是什么话?考试不考的东西多了,难不成都没用吗?”徐嘉禾摇了摇头,“只能说明他们挺没品味的。”
三毛的观念虽说不一定全对,但她的文笔才华、对极细微的生活小事也能保留着热情的生活态度,在徐嘉禾看来都值得学习和欣赏。
“其实就像他们不喜欢那些没用的东西一样,我也不喜欢那些所谓有用的东西,”徐湛抿了抿唇,“上学,考试,以后工作,结婚,生孩子,然后变老,死掉。”
“每个人都这样活着,可是,为什么要这样?意义在哪里?”徐湛转过头,看向徐嘉禾,“徐老师,你觉得你的人生有意义吗?”
徐嘉禾一时语塞。
意义?她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在现代,是努力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份稳定工作,当着她的班主任,按部就班地生活。
但如果这就是全部,那意义何在?
就连徐嘉禾,都没有完全想明白徐湛刚刚提出的那个过分深奥的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在成为了班主任之后,徐嘉禾反而觉得自己的生活似乎失去了动力。
她并不真正地热爱着教书育人,只是她按部就班地活着,到了该找一份工作的时候了。
——而这份工作相对来说比较稳定,是她目前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老师你看,连你都说不清楚,对吧?”徐湛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我也想要去过三毛那样的人生。”
徐嘉禾看着少年眼中的迷茫和执拗,心中微动。
其实,徐嘉禾在高中时也有过类似的困惑,只是后来被现实和成绩推着走,渐渐就不愿再花时间去深究这些无用的问题了。
她安慰自己,你不过是侥幸成为了一个有思维的智人而已,本质上还是动物。
作为动物,你的任务只有从自然界中摄取足够的、可供生存的热量,再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御寒的住所,这就是你生存的全部意义。
然而,或许无论是哪个时代,十来岁的少年都会经历这样的、对自己的灵魂发出的深深的拷问。
“现实世界确实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徐嘉禾斟酌着,“但文字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来自于生活又超脱于生活。如果完全脱离现实,文字也会失去力量。”
她顿了顿,看着徐湛:“就像三毛写撒哈拉,那些地方事实上充满苦难,但因为你是通过三毛的文字而看到的、有了她的眼睛和她的心灵,你才会觉得那个世界那么特别。”
其实,这也是徐嘉禾对徐湛读三毛唯一可能存在担忧的一点。
三毛的情感太浓烈、她眼中的世界太有趣,心思敏感又思虑深重的人很容易被感她所染,从而对现实世界越发地迷茫与怀疑、对理想世界越发地向往与追求。
徐湛抬起头,今天第一次认真地注视着徐嘉禾。
“徐湛,你有很好的文学天赋和一颗敏感的心,这很好,”徐嘉禾温和地说,“但,好的作者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理解了现实后,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诠释它。”
徐湛呆呆地看着徐嘉禾,似乎在理解她话里的含义。他不说话了,只是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
租书店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仿佛被隔绝在了他们这个小小的角落之外,高处的气窗透进午后温暖的光线,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你有想过让你的文字被更多的人看到吗?”徐嘉禾看着徐湛,忽然想起她曾在父亲书房的角落看过的小说手稿,忽然灵机一动。
虽然只有几个开头,但徐嘉禾当时还颇为好奇地看过那几部小说,但她从来没有看到他真正写完过。
徐湛困惑地看着她:“被更多的人看到?”
“比如投稿,”徐嘉禾说,“现在很多报纸杂志都有收录各式各样的投稿,你的文笔和很多发表出来的文章比都不差,其实可以去投一投。”
这件事情,徐湛还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陷入了自我怀疑:“……我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徐嘉禾挑眉,“你试过吗?”
徐湛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徐嘉禾语气轻松,“再说了,大不了就是被退稿,然后继续写呗。”
“而且,写作这种事,有人看和没人看,是完全不一样的。”她顿了顿,观察着徐湛的表情,见他虽然仍低着头,但显然在认真听,便继续说,“哪怕只有一个人,因为你的文字而产生一点点共鸣,那种感觉都会很幸福。”
徐湛久久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写那种适合投稿的文章。”终于,过了好一会儿,徐湛才盯着手中的三毛文选,小声说。
“我对自己的东西没有自信,如果投稿之后得不到正向反馈,我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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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写作。与其这样,不如我自己闷头写,说不定还能保持写作的热情。”
“那就写你想写的,不要把收到反馈当成写作的目的,而只是一个添头,”徐嘉禾想了想,“只需要一直记住,你是为了写而写,而不是为了什么别的而写就够了。”
徐嘉禾的话,在徐湛心头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
他一直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写作,把自己纠结的想法和情绪倾诉于纸,从未想过这些文字会不会有除了他自己以外的其他读者。
“可是……投稿要给哪里?”徐湛迟疑地问,“我不知道哪些地方会收。”
“这个简单,”徐嘉禾笑了,“全国那么多报纸杂志,很多都有征稿启事。你可以看看有没有适合你文风的报刊,把想投的稿子按地址寄过去就好了。”
“如果你想的话,还可以把你写好的稿子拿给我帮你看一看、改一改。当然,我只能作为读者给你意见,我也不能保证,我写得一定就比你的好。”
徐湛抬头,看着徐嘉禾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诚恳,既没有敷衍,更没有那种大人惯常会有的、对孩子不切实际幻想会表现出的厌烦或不耐。
徐湛忽然很想去相信一下自己的新班主任:“徐老师,我想试一试。”
“好,有这个心就是好的。”徐嘉禾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我就静待佳作了。”
眼见时间过去这么久,她因为一直在和徐湛聊天,自己要租什么样的书都还没想好,徐嘉禾也不准备继续打扰徐湛了,拍了拍他的肩,就准备转身离开。
“徐老师,”徐湛忽然开口,叫住了徐嘉禾,“你为什么要和我……”
他顿了顿:“还有我们,说这些?”
这个我们,就包含了很多人了。
徐嘉禾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她如果不对他们好一点、对他们重视一点、她的未来就要完蛋了吧。
“因为你们都是好孩子啊,”思来想去,徐嘉禾保守地说,“不管现在怎么样,我都相信你们的未来会变得更好。”
“未来……”徐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与迷茫,“未来真的会变好吗?”
他的眼神,让徐嘉禾心头一震。
她知道未来几十年,国家的经济会腾飞,社会会剧变;这一代年轻人风险与机遇并存,个人命运也在时代浪潮中沉浮,只要站在风口,任何一个人都能够飞上天。
她也知道,眼前的少年会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走向一个正确的方向,会考上不错的大学,会和他命定的爱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会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会成为一个有点啰嗦但无比爱家的丈夫和父亲。
但是,现在的徐湛,面对未来的迷茫又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不可被忽视的。
“如果你说会不会变好,我的回答是,会的。”徐嘉禾肯定地点头,“无论是你的未来,还是别的谁的未来,甚至是这个世界,都会变好,而且会变得比我们任何人目前所能够想象到的,还要好很多。”
“虽然过程可能会有坎坷,但也一定是螺旋式上升的。”
“甚至,你们这一代人,会亲眼见证,甚至亲身参与很多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