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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作者:寂川靖川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81章 太过封建


    宫九依旧是宫九,无人能取代的宫九,语出惊人的宫九。


    对于谢怀灵订婚一事,他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打心里就根本不将此事与紧要联系起来。谢怀灵的单身与否,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关键的问题,她单身当然好,不单身也没有什么,他不是那么拘于小节的人,他不过是想要跟着她而已,她有丈夫了又如何呢,这也并不冲突啊。


    难道她成婚了就不能同他在一起了吗?宫九显然是不认可的。


    他的爱,或者说他的爱欲里,没有独占欲,即使有,又被过于浓墨重彩的渴望吞噬了。说白了,他是来加入谢怀灵的生活的,谢怀灵的生活里还有没其他人,他不需要注意,他也不在乎其他人,宫九是只为自己而活的人,为自己的欲望所支配的人。


    所以他才能坦然的询问谢怀灵需要什么样的新婚礼物,只要谢怀灵说了,他就会送,如果谢怀灵的未婚夫也想要,那他也会出于礼貌再送一份。这一部分就是单纯出于他异于常人的清奇脑回路了,宫九私以为日常生活中还是要有些礼貌比较好,只要没有到要撕破脸的程度,他都一直是个守礼的贵公子。


    不过对于这种人,白飞飞有个更精确的总结性称呼。


    “神经病。”


    白飞飞完全不想去理解宫九,也不想参与进谢怀灵与宫九的事中。她对宫九的厌恶从来没有遮掩过,自从知道的那一天起,就和他八字不合,即使是不知道他的八字:“你真要去见他?”


    “如果我不去,后面只会有更大的麻烦。”想到了宫九的身世,谢怀灵不得不再感叹一遍,赵宋皇室真的完蛋了,“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白飞飞也觉得赵宋皇室完蛋了,她眼皮一跳,只觉得哪哪都不妙,想知道为何总是这样的男人来招惹谢怀灵,莫非就一个好点的都没有吗,但是又想着,谢怀灵自己恐怕都不知道答案,便也就没问了。


    其实如果问的话,谢怀灵就会告诉她苏梦枕的事,可惜白飞飞有时就是会与更多的发现擦肩而过。


    她是实在不想再去见宫九的,担心自己吐出来,但是奈何另一个当事人她不能不管,要是谢怀灵真出了事怎么办,才捏着鼻子想跟着谢怀灵一块儿去,说道:“我跟你一起,以防他做些什么。”


    谢怀灵却拒绝了她,对她说:“不必了,我心里还是有数的,你放心等着我就是。”


    是常常形同虚设的良心难得发作,为了白飞飞本就不大健康的心理着想,谢怀灵不想白飞飞陪她走这一趟,让白飞飞接着去做该做的事,自己再去和宫九约了时间。


    宫九想找谢怀灵,是一件需要他费神的事,谢怀灵想找宫九,写封信就够了。他反正就在那里,不用去想他会不会跑掉,只要她的信到了,他的人便会到,这么一看,似乎倒也称得上忠诚,然而这却又是会咬人的忠诚,如果不能死死地将他压制,攻守之势转瞬易形,对此,谢怀灵再清楚不过了。


    出于更多的考虑,她将地点定在了金风细雨楼的地盘中,从金伴花手上要过来的戏楼里,确认宫九来了后,又晾了他半个时辰,才施施然的推门。


    时间挑的巧,是白日,所以不会有她什么都看不见的风险,再绕过一幕挂起的红帘,就看见了也是有小半年不见的人。


    宫九是表里不一的,只以皮相而言,他清贵得高不可攀,在玉树雪枝上高高挂起,似乎什么都配不上他。但皮相就是皮相,披着皮相的本质是癫狂,皮生得再好,宫九的灵魂也依然怀揣狂热与阴冷,他追逐到谢怀灵的脚步,从下而上的看过她,执着的抓她的眼神:“谢小姐。”


    “宫世子。”谢怀灵回道。


    他没有第一面就犯病,算是好事。这么想着,谢怀灵慢慢的走了过去,茶定然是已经凉透了,再也不会冒热气,用自身的温凉度衡出了时间与等待的长度。这是下人的失职,冷茶早该热上好几遍了,这也是谢怀灵的冷落,没有她的授意谁又会敢,用冷茶来招待皇亲国戚。


    奈何宫九这种人就是这样。他本来只爱疼痛,不恋折辱,现在瘾症愈来愈深,冷着他,他会在另一个方面往心里去,从此处出发,很难有人对宫九有招。


    谢怀灵理宫九,宫九喜欢,谢怀灵不理,宫九也喜欢,自顾自的叙旧:“几个月不见,我很想谢小姐,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谢怀灵不想知道他的“想”具体指的是什么,因为这大概是不能播出来也不能过审的内容,回道:“我不想知道。”


    “好。”宫九便点了点头,也没有纠缠。


    他没问谢怀灵有没有想他,一来是自取其辱,二来宫九也不想知道。他在乎他爱谢怀灵,谢怀灵爱不爱他,就与他无关了。


    没有要坐在椅子上的意思,谢怀灵径直往软榻走了过去,宫九在她身后又问:“还没恭贺过谢小姐订婚之喜,便在这里当面恭贺了,不知婚期可否有定下,我想讨一张请帖。”


    谢怀灵说:“没有。”


    宫九便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在大方什么,很好心的说:“如果定婚期时需要帮助,我可以替谢小姐走一趟钦天监,还有别的难处,谢小姐也大可开口,太平王府无有不应。既然是谢小姐的婚礼,自然是要富贵到天下第一等的。”


    “此外还有一事。”说着说着,这人自己又想了起来,“我还欠着谢小姐的订婚之礼,谢小姐有什么想要的吗?”


    谢怀灵一般情况下不会觉得自己保守,也不会觉得自己太正常了,但跟宫九在一起她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你能离开汴京吗?”


    宫九摇头:“此事做不到,谢小姐再想想别的。”


    “那我就不要了。”半躺在了软榻上,谢怀灵虚抬着眼看他,和宫九说话的一大好处就是不需要跟他解释,他不会深问,“至于订婚,你就当没有这件事。直说吧,你来找我要做什么,我没有太多时间陪你聊。”


    宫九听见她的话,没有什么反应,也不说话,而是一味盯着她。他盯得很专注,好像忘却了自己还要回答,但是很快,答案就从眼睛里爬出来了。


    他清显的眼睛一贯总是有些傲气的,然而这一眼却什么都不带,因为翻涌起来的黏稠太多,已经容不下傲气的存在了。那些东西甚至根本不能为他的躯壳所承载,让人能仔细的看见,一双眼睛是怎么样变化的:光亮丝丝缕缕的消失,内里就没有了遮掩,暴露出来的真实撑起他的皮囊,皮囊也就变了。


    贵不可言的世子殿下,为欲所混的世子殿下,这也许有种奇妙的魅力,险恶的魅力,剧烈又极端的魅力。


    宫九就注定,对着她正经不了太久。


    怀有的事物在某一瞬间超过了极限,他的狂热有了踪影,他的忍耐获得回报,宫九的脸开始发白,白得越来越像一块玉,可是何必又要让玉承载这样浑浊的东西。谢怀灵也在这时才发现,发现他垂着的左手上,殷红的一行直行而下。


    殷红写明白了所有,她便明白了,撇过头去说了声好烦。


    那么宫九便和她说抱歉,抱歉冒犯了她,不该让她看到这些,接着平缓直叙的音调也被冲垮了,紧随其后就是他急促的一声喘息。不知他对自己下了什么手,又究竟忍耐了多久,是否又在此时,一边咀嚼着疼痛的味道,反复寻找尖锐的快乐,一边又自寻烦恼的克制,然后越克制越痛,最后都成为狂热以回报她。


    红色从手上留下,红色也到了宫九的脸上,先是淡淡的一点,不仔细看,并不能看出来。他苦苦寻求,问她:“我可以吗?”


    谢怀灵说:“不可以。”


    她闻到了血腥味,血腥味越来越不可收拾,血腥味把她和他联系起来,也将模糊他的视线,模糊他的头脑。


    被拒绝了,又沉在了煎熬里,宫九却又喘息了一声,他的血流在了地上,汇成一个小湖泊,湖泊就该是这样的颜色,像他就该是这样的人。他连她的拒绝也当作礼物,全部都吞了下去。


    但是吞下去无法满足,渴望也有高低,支配他是早晚的事,渴望被支配也是常有的事,他又问了:“我可以吗?”


    谢怀灵的回答依旧,高高在上:“不可以。”


    他便又欣喜一回,又哀求一回。既然是迷恋的,迷恋就意味着想要,红线已经到了他的眼前,越过红线去,他才能流出眼泪,他也必须从缝隙里流出眼泪,像从伤口里流出血。


    “我可以吗?”他问了第三遍。


    这一次没有回答,谢怀灵垂着眼,没有回答,也就没有拒绝。


    宫九便近了,距离根本不算什么。他的眼中只有她,别的什么都看不到,血珠不断的滚落,滴到了软榻的布料上;他的呼吸也吞吐她周围的空气,配合他来得比风更快的来势,立刻将她按下,用这些来证明他走过了小半年的分别,他重新为自己点燃美人香,目之所及,没有哪里不痴爱,没有哪里不想要。


    忽然间感受到了饥饿,空虚愈演愈烈,念头冲破了最后的捆绑,他更用念头来避免自己完全压倒她,因为他的手摸向自己的怀里,然后将一样东西送到她手中。凭感觉来猜,这是一把匕首。


    “我为你带了一些东西来……”当真是有备而来,宫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还在等待串联,“……一些你一定会喜欢,也一定会需要的东西。


    “我的师父,叫吴明,在海上的一座无名岛上,我的武功是他教我的……他是个杀手,喜欢杀人,武功奇高,组建了一个组织来做些杀人的事……他认为杀人是一样艺术,也因为他,我积攒了一些势力和财富,比太平王府给我的相比,也不差太多。


    “而太平王府的那部分……为了我已经放弃的想法,我私练了许多的私兵,也联络了不少朝堂官员。”


    他早前吃尽了拒绝,知道谢怀灵对他的看法,知道的太清楚,所以他循循善诱:“我用这些来与你合作,你要做什么,我都与你合作。”


    每说一句,他就将匕首往谢怀灵手中塞得更厉害,一定要让她握住,一定要让她拿稳,再将自己一点一点的下压,知道匕首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腹部,他已经感受到了疼意。


    “只是合作而已……要求回报的合作,公事公办的合作。”宫九说,“我答应你,我不会用我给你的东西来要求你,你需要给我的也只有利益回报,求求你……”


    身下的人不说话,他就再说一遍,一遍又一遍:“求求你。”


    谢怀灵抬起手来,捏住了这个人的脸,宫九就顺从地将脸送到了她的手上。他的眼尾已经红掉了,雪山琼枝成为了过去式,狠狠地摔到了泥地里,但其实他本来就生长在那里,他本也就由那些构成,今日死在这里,对他都是美梦一场。


    还是不说话,谢怀灵开始摸宫九的半边脸,从泛白的脸颊,到他颜色浅淡的嘴唇。随着血液的流失,这里也渐渐地开始发灰,她不轻不重的戳脸一下,他便须臾被冲昏了头脑,咬住了她的手指。


    她不动,他一节节地往上咬,留下些牙印,留下些暧昧。她还能看见他的舌头,他想舔上来。


    那怎么可能会同意,谢怀灵收回了手,又伸出了另外一只手,匕首毫不犹豫地没入了宫九的身体中。


    血溅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衣裳上,她的手上,谢怀灵感受到了黏稠的温热,就和宫九这个人一样,还有种甩都甩不掉的阴潮感。血还越流越多,她不甚在意地想,衣裳应该是要废掉了,待会儿还要去换一件,不然回去不好交代。


    至于宫九,在她捅进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给出了他的反应。


    如愿以偿。如愿以偿就是浑身一震,他的血就是他的欣喜,他的欣喜与他的血一样多,向她献上自己病态的表达。宫九剧烈地喘了一声,尾音又自己吞掉,自己咽了下去,在疼痛里开始发麻,他身体里的火光燃起了也熄灭了,余烬淹没了神智,神智不复清明。


    身体再也承受不住渴望,渴望终于能够具象化地流淌。他一眨眼,两行眼泪流了下来,他俯下身埋在谢怀灵的身上,眼泪就也夺眶而出,瘾症者有最干净的眼泪,后知后觉地流。


    眼泪滚烫过的地方,红晕也逐步蔓延开来,他失去的血以另一种方式来回报他,回报他并不适合他长相的艳丽,还回报了他哭声。宫九的痛苦不绝,宫九的哭声也起了个头,时断时续,并不顺畅,好像是化开的一部分,必须要从他的裂缝里溢出去。哭声也沾染了他的情绪,倾诉了他的念想。


    哭得像靡靡之音,取字面意思。谢怀灵简单的评价了一下。


    她将手上的血抹了一部分在宫九脸上.


    衣服当然是不能要了,已然完全不能继续再穿,被血泡得是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东一片西一片的全只有红色,就算是洗,也洗上整整一天都洗不掉。更不用说以谢怀灵的挑剔,即使是还能穿,她也不会再穿着这身衣服回去,既然如此,就直接换掉了。


    宫九弄脏了她的衣服,钱自然要宫九出。等这人的脑子重新能正常转起来后,他规矩地赔了谢怀灵的钱,再派人去买了款式差不多的衣服来,又和她正儿八经的聊了一会儿正事。


    合作是有很多方面要细谈的,一下午谈不出东西,谢怀灵也没留太长的时间。他们只聊了聊大致的事,宫九得了谢怀灵“一定会再来找你”的许诺后,就也没有再留她,目送她上了金风细雨楼的马车。


    正式回去前,谢怀灵还闻了闻自己身上。换衣服和沐浴就想冲洗掉所有的血腥味,不免还是有些想得太美了,她依然还是能闻到极淡的一些,像是留下来的小痕迹,夏日里下过雨后地面上的小水泊,她都能发现,就更不用提白飞飞了,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不过她也没想瞒,只要白飞飞问了,她就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回到金风细雨楼后,谢怀灵又去洗了个澡。她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回了杨无邪的安排,再和白飞飞简单说了说今日的事情,看着白飞飞对宫九的恶感达到顶峰后,明智的选择了暂时不告诉她合作的事,等她心情好一点,再挑着捡着小心地和她说。


    再之后,林诗音的信送了过来。


    她在信中写的是,昨日之后,无情又来了一趟,说是想将棋盘带走。林诗音想着应当没有什么不可的,便也许可了,将棋盘和棋盒都送给了他,不过顾虑着会不会又有什么意外,还是来写信跟谢怀灵说一声。


    谢怀灵一看便知,无情是想研究研究,她口中此局有且仅有的解法,给林诗音回了信,让她不用担心此事。


    除了棋盘的事,林诗音还写了别的,说无情走前问了问李太傅的病情,还有她舅舅与大表兄的情况。她知道无情应该是想帮忙的,但林诗音也还是模糊地一笔带过了,只说不好,具体是什么样,绝口不提,一旦无情看起来像是要追问了,她就立刻开始难过,无情便也只能无果而归。


    看到这些,谢怀灵便明白下一次见面就是这两日的事了,不会再像前两次一样,还要再等几日。无情是等不起的,他实在是太有良心了,良心让他煎熬,当知道李太傅的苦衷之后,不用人引导,他就会想起李太傅与李园曾为天下做过的事,他们遭到的不公,他们的心灰意冷,于是就成就了一个死循环。


    更不提,无情,不,盛崖余,在林诗音的话后,某种程度上是能与李太傅共鸣的,他面对着他亲人的死,李太傅对着他亲人的将死。


    于是乎越是清楚李太傅的转变,无情就越是清楚的李太傅的痛苦,再看到如今不管李太傅是什么立场,也还在为百姓说话,便根本不能对李太傅的选择出言,那分明就是勉强。


    连带着,对与李太傅站在一起的金风细雨楼,他的看法也复杂起来。一方面,无情明白谢怀灵所图必广,另一方面,他又太知晓李太傅的为人,明白李太傅不会去与人合作做某些事,从而猜测也难免束手束脚。


    善人总为良心累,就是这个道理。


    如此情境之下,能打破死局的便只有推动游戏的进程,用与谢怀灵的、更快速的见面,来得到更多的消息。


    所以他必然等不起,无疑等不起。


    果不其然,不出乎谢怀灵的意料,在她让沙曼将给林诗音的回信写完之后,无情的信就来了。他信中所写的内容,也和她猜得一字不差,直接了当的写明了想与她来约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并已经一一列举好了自己何时有空闲,空闲具体多长,任谢怀灵来选择。


    他希望越快越好,谢怀灵索性也就成全了他,挑了明日的下午,让沙曼再写一封信,这次大方了一回,地点也挑了处正常的河岸亭台,又写明了自己这回还会带个人,无情要是想,也可以再带一个。


    做完这些,谢怀灵思考起了具体的人选,不是她信不过无情的为人,是明日的见面,大概率就是会有些不大一般的话要说出口。白飞飞脱不开身,迷天七圣盟的事够她忙的了,杨无邪也不能,杨大总管怎么能带出去呢,文职就好好的做文职,一番的左思右想下去,终于挑出了个人名。


    叫沙曼再写一封信,谢怀灵这才舒了口气,总算能休息一会儿。


    沙曼却不让她如意,看了她一眼,变戏法似的又从一旁摸出来一封尚未启封的信:“还有这封也要回。”


    谢怀灵抬头一看,落款只有一个姓氏,沈。


    第182章 谜底渐晓


    汴河水岸,亭台楼阁。


    无情来时正好撞见谢怀灵坐在窗前,一下一下地摸着腿上的猫。这猫着实圆润,将她的大腿占了个满满当当,膝上的布料一点都露不出来,人能看见的只有它如冰酪般融化开的身躯,还有那光亮的毛发,懒散的表情,尾巴有气无力的动着,晃一下都算是给人面子,看得出来是被照顾的有些太好了。


    听见有人来了,猫儿也没有看过来,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往谢怀灵怀里钻。谢怀灵担心它滑下去,将它抱紧了些,再抬头,才看见无情,与推着无情轮椅的冷血。


    “跟大捕头、冷捕头打招呼。”她一拍猫大爷的脑袋。


    猫大爷蹬了一腿,一肉垫踩了过来,根本不听她的。这猫显然已经被狄飞惊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还胆敢冲她喵喵,以示抗议。


    谢怀灵面无表情地握住它蹬她的脚,捏了两把:“有个性,我今天晚上要给你减餐。”然后向着神侯府的二人问好,说道,“二人请坐吧,这猫脾气不太好,还请见谅。”


    无论是无情还是冷血,都不是会跟一只小猫,呃,大猫计较的人,与她问了好。无情还多看了猫大爷几眼,看见猫大爷庞大的身躯,还有些奇怪,谢怀灵是怎么把猫养到这种程度的。


    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希望别人将自己当作畜牧业人员的谢怀灵解释道:“这不是我的猫,只是顺手带过来而已,它也不太听我的话。”


    它本来该是她的猫的,可恶,如果是她养绝对不会这么胖。


    边想着,液体状的猫边开始下滑,谢怀灵又要把它捞回来。它只管自己在她腿上待得舒服,不管她的死活,胡乱地蹭了蹭后,忽然又一个弹射起步,一串连环踢后从她腿上掉了下去,地上传来了极为瓷实的一声响。


    谢怀灵:“……”


    行吧,至少很有力气,有力气就是好事。


    她放弃把这猫再抱回来了,不如就放它自由吧,看着它拱起了脊背,弯成了一把毛茸茸的大圆弓,再保持这个姿势蹑手蹑脚的,绕着自己的尾巴走了几步,最后又松懈下来,继续变成冰酪在地上融化,融化到了冷血脚边。


    谁都看得出那几下对谢怀灵来说还是略有点疼的,这下都信了她说的话属实,地上的确是一只不听她的话、也很有个性的大猫。无情看看猫大爷,也看出了谢怀灵的无奈,说:“我来吧。”


    于是冷血将猫大爷抱起。他上手时也惊讶了一下这猫的分量,在怀里一掂,怎么想都没见过比它更胖的了,把猫放进了无情的怀中。


    无情摸猫的手法很有些讲究,居然能让猫大爷稍微安分些,虽然出于品种问题,它十有八九还是会偶尔突发疾病一下,但也是安分一小步,养猫一大步了。摸着猫,无情问谢怀灵:“谢小姐要带的人,还没有来吗?”


    “他又出去了一趟,应该快回来了。”谢怀灵盯着不给她面子的猫大爷,他们之间早晚要分一个胜负出来的,“这猫就是他养出来的,已然不成猫形,是一只实质上的猪了,虽然已经在减肥了,但还是没有成效。”


    无情不是会恶语伤透小猫心的人,虽然确实明白猫大爷有些太胖了,也不会这么说,只是认可谢怀灵的后半句:“这般的体形对猫来说不是好事,有碍于寿数,控制一番对猫也好。”


    二人又说了些别的,冷血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当摆设。早在游戏之初,谢怀灵特意点了他名的时候,无情就提醒过他了,因此只要没人喊他,他就当作自己不会说话。


    人没来齐,话题就没办法开始,还好中途离场的人没有耽误太久,尽快地回来了。


    垂着头的青年看起来总是像个羞答答的姑娘,沉默着不言,也容易有些欲语还休的味道。不管无情和冷血对他的出现投以怎么样的视线,他都只当是未觉,目光幽幽往下,好像看他这件事,本身就和他没关系。他似乎也什么都没发觉,在正式打招呼前,先走到了无情面前。


    狄飞惊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猫,自己的猫在无情的腿上,猜出来发生了什么,有些歉意地对他道:“麻烦大捕头了,交回给我就好。”


    他实在是滴水不露,比起看他,无情更该去看谢怀灵。他也的确这么做了,而谢怀灵明知他的意思,就是不回答,到无情要转开眼睛,她又说话了。


    “狄总堂主是陪我来的,我们私交不错。”她并不觉得不能承认,还是为无情解答了。


    猫大爷回到了狄飞惊怀里,终于安静了不少。它贴贴狄飞惊的肩膀,咪咪喵喵的连着叫了好几声,难得乖巧的夹了起来,狄飞惊娴熟的摸了它两把,走到了谢怀灵的身侧,低声和她耳语,说完后就等着她的口型,得了她的话,再去看冷血。


    狄飞惊道:“冷捕头请跟我来。”


    冷血先去看无情,无情没有说话,不等他反应,谢怀灵说了句:“冷捕头要是不想,可以留下来陪我玩,大捕头跟狄总堂主出去等,我可是很想冷捕头的。”


    他好像被刺了一遭,决定立刻做好了,跟着狄飞惊出去后关上了门。果然,有的时候人还是要刺激刺激才好说话。


    剩下无情与谢怀灵两个人,倒也和之前的见面无异。她转头望过来,目光移过他的脸,移过他的身体,一直飘到了桌上的棋盘上,棋盘上的刻痕又加深了些许,看得出无情把它带回神侯府后也是下过苦功的,然而于事无补,那也没有办法。


    无情没有提李园的事,心知不适合作为开场白。甚至对于李园、李太傅的选择,他也不能说什么,谁都不能苛责处于痛苦里的人,也不能用对错去衡量。


    于是开场的机会就到了谢怀灵手上,她还是惯例一说:“听林小姐说,大捕头的第二局游戏进展不顺,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应放在心上,我也不要求大捕头赢,所以这第二局的奖励,大捕头还是拿到了的。”


    她又问了:“那么加上丐帮一案的奖励,就是两个问题,大捕头都想好了吗?”


    “想好了。”无情道。


    他先抛出了第一个,也是他最初来找谢怀灵时心中怀揣的问题。经过了这么多的事,了解了诸多前情,无情总算是能够将这个困扰着整个神侯府的问题说出口,他问:“傅宗书究竟是怎么死的?”


    略微的沉吟,不是谢怀灵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只是她极为少见的顿了顿,措辞在嘴里转了一圈,她的目光也在无情眼中变了几轮。月有阴晴圆缺,她终于重新看了过来,选定了一连串的话,揭晓最初的谜题。


    硬要说起来,谢怀灵也不知道傅宗书是死在柴玉关手里还是死在了王云梦手里,这就是她停顿的原因了,但这也不要紧,反正横竖算起来,背后的真凶都是她:“那就先从我说起吧,故事可就很长了。


    “快要春末的时候,七七因为一些事来丐帮找我,她先去了边关,我便也在她口中,知道了顶着‘快活王’之称的柴玉关的存在,也发现了边关的异动——边关一带与关内,消息的互通出现了问题。当时我便知道边关是出了事,能做到此事的人天下没有几个,再与追七七而来的沈公子一番商量后,确定了柴玉关就是‘快活王’。


    “大捕头不认得沈公子,我便介绍一回。他全名唤做沈浪,你应当是对他的父亲熟悉些,乃是以命平定衡山之祸的‘九州王’沈天君。”


    为这如宿命般的巧合,无情惊诧了一瞬,紧接着谢怀灵又往后说。


    “沈浪此人,品行不在其父之下。他不愿放着柴玉关不管,引以为己任,与我结伴而行,我便与他和朱七七,共同前往了柴玉关可能在的城里,之后又经历了许多事,例如古墓历险、金不换的诬陷,还有招降柴玉关的下属,从其口中知道了柴玉关是被请进关内的密情,以及——王云梦的出现。”


    提及到这一段,谢怀灵的语气也没有什么变化:“王云梦想复仇,便提出了要与金风细雨楼合作,她与我说了一段她的往事,又说会给一样我拒绝不了的东西,我也在知道她的经历后,明白了蔡京为何执着于王云梦,进而选择了与她合作。不过虽然如此,我也心知她心中有异,对其也当暗做筹谋。


    “再之后,我又发现了柴玉关与蔡京的关系,得知傅宗书也将入城,既然有除贼的好机会送到我面前,我必不可能让他活着走。所以我与沈浪再联手,设计让柴玉关与傅宗书反目,再算计了王云梦。至于傅宗书是死在柴玉关手里的,还是王云梦手里的,我就不知道了,谁又关心这个呢?”


    他只要死了就好了。


    联系着这样多的人物,这样多的前因后果,怪不得神侯府难以查出真相。无情暗自叹了口气,在彻底知道蔡京也是那个被算计的之后,心安了不少,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一个随着真相逐步浮出水面,变得越来越紧要的问题。


    无情没有思索太久,不肯放过机会,明知谢怀灵举举皆有深意,还是问了出来:“王云梦说给你的往事,是什么?”


    第183章 尽数揭晓


    无情每时每刻都清楚,谢怀灵不是心怀纯善的仙人,她再似菩萨,也不会拥有菩萨心肠。正相反,他清楚的知道,她在游戏里提供的所有帮助,都以另一种方式收回去,甚至是两倍、三倍的收回去,谢怀灵连翻倍的买卖都嫌赔钱,这事儿在汴京里,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


    因而她愿意大发慈悲,只会是因为她付出的所有,最后都能在神侯府身上赚回来,赚得盆满钵满。这些也证明她提出的这个游戏里,即使神侯府知道了所有的密辛,她也依然有极大的把握笑到最后,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他的求知欲是她需要的,神侯府的探索是她想要的,所有都是在她掌握中,一直到现在,无情都不能对她的目的进行大致的猜测。


    然而他就是要对这个居心叵测的人,再问出:“王云梦说给你的往事,是什么?”


    而谢怀灵很喜欢他的这句话,他也说得很合她心意。为此,她特意为无情倒了一杯茶,奉到了无情手中,泛着淡淡白色的水汽上涌,屋外的汴河也澎湃,但更如水的是她的眼睛,深沉的水,触若无物,潜又流落的水。


    “十多年前,王云梦还活跃在江湖上的时候,她为自己的武功与容貌感到骄傲,也因对自己越满意,就越不满意于她所得到的地位。她希望,她能成为一个拥有权势的女人。”谢怀灵徐徐道来,不带有丝毫的紧迫感,注视着无情的眼,与他彼此交换目光。


    “于是为了权势,她决心要去这天下权力的顶点走一遭。”


    无情一震,恍惚间明白了什么。他逃不出谢怀灵的视线,谢怀灵轻轻地继续说。


    “她为了去那里,杀了一位官家小姐,顶替了她的身份,做起了一位妃子。凭借她的能耐与手段,在宫中也算混得如鱼得水,一时得宠得风光无限。


    “但她在江湖沉浮多年,还是不大精于权术之道,等她想去做些什么时,风云忽然变换,先帝死了。她于宫变中假死脱身,但也不能说一无所获,凭着自己的聪明,王云梦在宫变里发现了一件事。


    “其实也简单,说到底,不过是得位不正、痛杀先帝四个字。”


    谢怀灵慢慢地起身,她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施施然地开始走动,却还在看着无情变化的脸色。


    “但是当时的王云梦好险才卷回一条命,不愿再回到汴京来,也就没有借着此事生事。直到她被柴玉关背叛、隐姓埋名蛰伏起来后,这个遭遇了人生之大变,从而心肠变得愈发狠毒、愈发精明的女人,重新审视自己的前半生,才在回忆里又发现了一件事,这一回,她的聪明还在蔡京之前。”


    谢怀灵离开了她的椅子附近,素手挑过架子上开着的花,花朵上的露水跌进了她手中,她又将露水揉碎。


    “当年她还在宫中时,虽然没有拉拢到什么势力,却也胜在没有被人发现过,所以无人怀疑这样一个妃子,一个完全依附于先帝的妃子。因此,她听到过一些消息,最后先帝死前,也是她陪着他。又因此,她敏锐地察觉出,先帝在死前已经发觉了什么,做了安排,没有派上用场的安排。”


    门外隐约有些动静,谢怀灵知道是冷血。她说话的声音,对于门外那两个武林高手来说,和在他们面前说话也无异,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无情的神色还没有冷下去,无情的体温就冷了下去,他的脸庞上不知何时有了病人般的苍白,又或者水汽夺走了他的鲜丽。


    “这个安排,时隔多年后,落到了王云梦手中。那是一样东西,她顺着她的发现,找到了这样东西,她坚信只要用好了这样东西,权势从此就是她的囊中之物,而在我看来,她的想法——”


    几步的距离消失殆尽,原来她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难怪声音那样的近。


    “——当然是对的。


    “只要有了那样东西,世上的很多难题都将不再是难题,蔡京也是后知后觉,发现了些许王云梦的踪迹,才执着于要找她。”谢怀灵站定在了无情身后,逐渐的弯下腰,她的发丝沉到了他的肩上,无情感受不到重量,然而忽生被压制之感,“所以,我杀了她,那样东西,归金风细雨楼了。”


    一点微凉的触感,再逐步扩大,完全贴在他脖颈上,是谢怀灵的手。她抚摸着无情,然后摸到了他的肩膀上,这个过程中,无情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天云五花绵”的触感,感受到天下第一的暗器与天下第一的毒,是怎么滑过他的肌肤。


    谢怀灵没有按实手,拂过肩膀,还在继续往下,慢慢地到了他胸前。这样的姿势是有必要的,甚至能说是最合适、最有必要的,无情并不精通于武功与内力,所以只对谢怀灵来说,这是威胁最小的姿势,也是最能够威胁无情的姿势,趁着她的话没说完,趁着无情还要听她的话,更趁着无情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安慰无情,温柔如水,就像母亲在哄孩子一般,抚慰他,让他不要紧张:“放轻松些,大捕头,这才是第二局游戏结尾,我怎么会对你做什么呢,还是来聊聊第三局游戏吧。只是在此之前,我还要为你解答一番。”


    谢怀灵的另一只手也从无情的肩上伸出,这样一来,和她抱住了无情又有何异。无情还不能侧过头,鼻尖是她的香气,眼前是她的手,身后就是软玉,软玉逐渐地压了过来。


    手指拨来了装着棋子的盒子,谢怀灵柔声说:“林小姐也和大捕头说过了,这局游戏是有且只有一种解法的,我来告诉大捕头。”


    连棋盘都没有去碰,谢怀灵只是在装着白子的棋盒里,两根手指一起夹出了一颗棋子,然后无情就听到了她在笑。


    她在嘲笑。


    她的手腕一动,白子便被抛了出去,他们坐着的位置靠近窗子,白子就这么被扔出了窗外,转眼再被滚滚江水吞没。


    “这样就可以赢了。”谢怀灵靠近他的耳朵。


    不用她说这颗白子代表着什么,无情心里明白。他的身上很凉,因为他的心是凉的,思绪还在不断往下坠落,落不到底,他的耳朵却很热,她只要一说话就像在吹气。


    谢怀灵的手扔完了白子,自然就要收回来了,收到了他身上。无情完完全全地被她抱住了,抱得很紧,她的身躯贴了过来,她的脑袋蹭着他的脑袋,像是要把他包裹住,像是他就该陷进她身体里,以至于无情不再有自己的温度,只有谢怀灵的温度。


    她以温度和香气灼烧他,佩戴着“天云五花绵”的那只手自他的胸膛往上,掌心摸到了他的脸上,于是“天云五花绵”抵住了他的下巴。


    她不是在与他暧昧,她是在威胁他,用最有效的方式威胁他再安静一会儿。无情心里清楚这件事。


    他还想听的是王云梦拿到的东西是什么,但她显然不愿意说,就借着停顿的时候来靠近他,吃死了他不会妄动。现在他知道她不会说了,她的目的又已经达成,他将要如她所愿的再安静一会儿,毕竟除了死去的王云梦,天下没有人清楚,“天云五花绵”究竟是什么用法,有什么讲究。


    可即使是清楚这些,清楚谢怀灵知道他清楚这些,无情也不能完全地沉下心来思考对策。


    “来聊聊第三局游戏吧,最后一局,专心一点。”谢怀灵更不会让他想下去,在他脸上的手,手指一蹭,就拨过了他的耳朵。


    她说道:“第三局游戏的内容,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是我。”


    她又说道:“盛崖余,你喜欢我。”


    无情骤然一震,又定住了,“天云五花绵”压住他的动作,他被她的怀抱享有。


    谢怀灵等到他的反应后,也不讶异,耐心地摸着他的脸,一下一下地安抚他,安抚他心事被戳穿时会有的难堪:“如果你没有那么爱盯着我的脸看,我是不会发现这件事的;如果我没有发现,我也是想都想不到对你用这样的法子的。好可怜啊,真可怜啊,盛崖余,哎,难道我不是已经保持过距离,还提醒过你了吗?”


    说可怜也不过是鳄鱼的眼泪而已,她的语气没有波动,直接转了话题:“那么在常常盯着我的你看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要去做什么,我布下如此大的一盘棋,笼络南王府,操纵六分半堂,联合李太傅……我与金风细雨楼究竟又有什么打算?


    “去找答案吧。去找答案,盛崖余。


    “不要心急,我为我要做的事做了许多准备,你不会想见识的。虽然我清楚你心里有了大致的想法,但是去找一找为好,找一找还是能发现不一样的地方。然后,我还是会给你奖励,比如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要你问我。”


    她渐渐地有了要松开他的意图,在彻底松开前,最后一次叮嘱他、关爱他:“好了,那就去吧,名震天下的大捕头不会让人失望的,对吗?”


    第184章 不复万年


    谢怀灵时常觉得自己太有当反派的潜力了,并对此引以为傲,至少是现在,她在神侯府眼中的威胁度应该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新境界。


    那也无妨,她早有预料,这就是她要的结果。甚至她还心情很好的送别了无情和冷血,在门外听了半天墙角的冷血没有错过一句话,看起来总是有些坚定之意的脸上,呈现出来了一种类似于孤狼捕猎般的神色。其实他中途应该还有些很有意思的反应,但也都被谢怀灵最后的话冲淡了,冷血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不过他最终也没有出剑,谢怀灵用一种很客气的语气送这两人离开了亭台。


    同样守在门外的狄飞惊听到的也不少,他选择是跳过,当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的聪明才智会让他清楚谢怀灵的打算,然而狄飞惊不会想去对此拿定自己的主意,他的人生里,又有几次这么想过呢,又或许,对他来说,不去想本身,就已经是他的主意了。


    只有关于无情的那一句话——狄飞惊眺望了一眼无情,看他的人影完全消失不见,没有表现出来什么.


    此事即了,自然要回金风细雨楼,而金风细雨楼,定然也有事情还在等着谢怀灵,总而言之,她是根本闲不下来的。


    首先,还是迷天七圣盟的事,虽然主要是白飞飞在管,但为了积分她也必须要仔细的过问,面面俱到的监管,弄得白飞飞有时都觉得是她自找麻烦;其次,与李太傅那边的联系也要做好,此事只能全权由她来,根本没法儿交由他人代劳;最后,还有金风细雨楼的内务和其他公事,例如财政之流……足够她的厌蠢症从早上犯到晚上。


    光是想想就想上吊了,但是上吊也不行。谢怀灵一下马车,叹着气就听见沙曼开始不停地说话。


    走路的时间也不能浪费,得益于谢怀灵严厉的金风细雨楼职场环境整理,二人可以边走边说。沙曼的工作素质近来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多繁重的工作汇报都能做到脱稿,一大长串的记录后面补充道:“方才这些是白副楼主递交过来的、需要您做个决断的事,除了这些还有几件,是杨总管那边的送过来的。”


    还没完?谢怀灵不可置信地看过来,感受到自己的大脑都放空了,发自内心的问道:“不应该呀,杨总管不干了?”


    沙曼无语了一瞬,好像有什么话堵在了喉咙里,带来一股想要说出口的熟悉感,再考虑到这是在外面,自己咽了下去:“小姐听过再说吧。是朱七小姐的事,朱七小姐与沈公子来了,他们一行一共四个人,除了朱七小姐与沈公子外,还有王公子和丐帮的一位小长老。”


    这也不奇怪。谢怀灵昨日看完信后,就叫沙曼写了回信寄过去,既然朱七七一直担心她,留在汴京附近,那么以朱七七的性子,得到消息后进城也的确就是一日的事。


    “杨总管要问问你的意见,朱七小姐与沈公子一行人要如何安排。”沙曼继续道,杨无邪实际上问的是谢怀灵对朱七七一行人的定位,是要他们帮忙,还是再有别的用意,抑或是让他们置身事外,“他说这件事不该由他来定,要是小姐定下了,我再去和杨总管说。”


    谢怀灵是早就想过了的,她写信时心里就清楚得如同一面明镜,不过是再把思绪翻出来而已:“按照接待贵客的礼数来,一丁点都不能怠慢,再清间会客室,我要与沈浪先见一面。”


    沙曼应声:“好。”


    说完这些,她做完了目前的活,领到了自己立刻要去做的活,便行色匆匆地转身而去,轻盈的几步后身影在树间抹去。谢怀灵又叹一口气,她是更想舒一口长气的,但也没能如愿,只觉得累,舒也舒不痛快。


    没有朝主楼而去,谢怀灵半路就拐去了天泉池旁边。她今日办公的地点并不在苏梦枕卧房中,难得不用看着苏梦枕,自然也就不用去,毕竟说到底,今日苏梦枕自己都不在那儿。


    到了明日,苏梦枕的最后一个疗程就要开始了,之后苏梦枕具体会睡上几天,谢怀灵也说不准,因而再多次和苏梦枕沟通协商后,再估摸着苏梦枕的身体状况,她接受了苏梦枕在临近疗程前出去透透气的要求。


    天泉池边,池水碧波不尽,清似空明,吐纳楼阁的倒影于其上,看起来又像是它框住了楼阁,展出半池的金风,半池的细雨,半池的瑟瑟,半池的夏。偶有风再过,便再见得天泉池上来波潋潋,仿佛还环绕了一张笑脸,羞涩得很是朦胧,颦笑间水影也一荡一晃。


    谢怀灵却不是来赏景的。她一歪头就挡住了观池人的视线,观池人早就注意到她了,暂且用不了武功也不至于发现不了她的行动,但还是没有揭穿,现在才与她对视上。


    苏梦枕病中穿得极素,即使如此也是一树寒梅,自有傲气与坚毅来撑起皮囊,用不着多热烈的点缀。他想说话,未果,被谢怀灵抢了先。


    谢怀灵问得很好奇,口吻还很好笑,极好的展露了她的求知欲,只可惜她说的话还是太无厘头了,她问:“你看我家干嘛呢?”


    苏梦枕瞥她一眼。


    他从前的有些安静,就像如今,一半的原因是她的脑回路着实清奇,能让他不想回话,另一半就算他微妙地懂谢怀灵话里的槽点,算上杨无邪也只有三个人懂这句话的槽点,要接上也是仍然困难。


    “天泉池如何能算你的家?”但像也只是像罢了,真要开口已经不是一件难事,苏梦枕回道,“真算起来,金风细雨楼才是你的家,天泉池不过是接住了你而已。”


    拿工作地点当家还是太超前了,但可悲的是谢怀灵仔细一想,发现自己真是起居在公司,晚上也睡在公司:“我命真是太苦了,还要给我家干活,这都不如是天泉池呢。”


    她又打起了哈欠,和苏梦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说等后面闲下来了,能给我家翻新一下吗?”


    “去年你来后,就翻修过一次了。不过若是你想,可以在我病好后来找我商量想翻修成什么样子,美观为先。”


    “那我能往里面添点别的鱼吗?上个月我让白飞飞抓了一条,烤着尝了尝,味道真的很一般,白白让我好奇了大半年。”


    这又是没和苏梦枕说过的事,但她要是跟自己说了,那就是让他去抓鱼了,苏梦枕也清楚,慢条斯理地问:“不是说天泉池是你家吗?”


    谢怀灵面不改色,坦然自若:“我爱我家,鱼也爱我家,家里人互相帮助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苏梦枕直接了当的拒绝:“要做烤鱼大可去买别的鱼,而不是对天泉池的观赏鱼动心思。各物有各物的用处,你又何必强求。”


    这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也能和苏梦枕这么天马行空的聊下去,谢怀灵不免出神,只觉得时间过得还是很快的。在她第一次见苏梦枕的时候,哪里想得到后面的事呢,你一句我一句的,被她说过没意思的人,居然也没让话掉到地上去。


    不过站在天泉池边上,还是惹眼的,聊了没有多久,工作还没来抓谢怀灵,思友心切的朱七七就把她抓了。


    “怀灵!”担心友人已经担心了十天半个月的朱七七,早就过了还能克制的那根线,她的爱恨素来浓烈,更不用提还有关切在心,一时间连苏梦枕都没有看见,飞上去搂住了谢怀灵的肩膀。


    谢怀灵好险没接住,往后踉跄一步,差点撞到苏梦枕。她拍着朱七七的肩膀,觉得朱七七何尝不能算一种猫大爷:“我有点喘不过气……停之停之。”


    朱七七这才惊觉,一抹自己久别重逢(短别重逢)的泪水,杏眼如洗,羞态难掩:“我又忘了你不会武功了!”


    她连忙放开了自己的小伙伴,拉着她的手,将她上看下看,不肯错过一个细节:“你没事吧?我看到你信里写的,虽然你让我不要多想,但也放心不下,你说那神侯府——”


    苏梦枕正想提醒,早就聪明了些的朱七七自己把话咽了下去,急转话头:“总之我知道能过来,就马上过来了,没有受伤吧怀灵,我、我能帮你什么吗?”


    “你先少说点话就是帮到我了,说得我头疼。”谢怀灵揉揉太阳穴。


    朱七七也意识到了不妥,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要再说话,沈浪过来接过了话头。


    他先和苏梦枕问好,再和谢怀灵打招呼,也没有从前那么客气了,先说了目前的计划是要在汴京留上半个月,又解释了因为时间赶,就没有再给她回信,而是直接来了的冒昧。


    新带来的朋友也该介绍,尤其还是个没见过谢怀灵的,他再为熊猫儿让出了位置,说道:“这位就是‘熊猫儿’,七七与你说过的,这些日子来一直同我们一起。”


    熊猫儿没见过谢怀灵,但久仰大名,能到金风细雨楼来,也在感叹朱七七与沈浪交友之广,极具江湖气的抬手作揖:“我在丐帮时就久仰苏楼主与谢小姐大名了,今日终于得以一见。”


    而最后剩下的那个,更是无需介绍了。


    谢怀灵对熊猫儿点头以示问好,而后目光就不再动,似乎她没有察觉到还有一个人在场,而他也始终站在人群之外,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并不选择上前来,彼此之间有一条干涸的河流,裸露的河床一线相隔,从两端流过去的,是风也该停止。


    可似乎永远只是似乎,对面也不会不识,只道是再逢无言事事休,一面空怀多恨愁。


    熊猫儿以为自己说完后,怎么着也该轮到他新出炉的兄弟了,但王怜花不言不语,他回头才发现,王怜花根本没有过来,又哪里还需过来。


    他这一回头,便也将其他人的视线带了过去。然而王怜花还是没有要靠近的意思,他要凝望到谢怀灵来看他为止,凝望她与他没有缘分的脸,直到得到了她的视线,空空荡荡的视线不怀有也是怀有的证明,才抱起手臂,忽而一笑。


    他好像就是非要带她往下沉去,任谁也能看出不对劲来。


    王怜花笑得依旧漂亮,眼睛略微的弯起,略过了在看他的所有人,无论是忽然头疼的沈浪朱七七、惊愕的熊猫儿,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的苏梦枕。


    他关心道:“你还没死啊?”


    第185章 冤家聚头


    老实说,熊猫儿在王怜花说完话的那一瞬间,已经做好了立刻拔腿就跑,在金风细雨楼来一场轰轰烈烈之逃亡的准备。他还没有扬名,还没有谈恋爱,还有许多没做到的事,居然就要在这里玩红袖刀逃生了,王怜花误他!


    但是即使是这样,他也会咬着牙不把这小子放弃的,这小子就等着回去给他磕头吧。熊猫儿这么想着。


    然而事态并没有往最糟糕的方向去发展,熊猫儿没有感受到气氛的骤冷。他偷偷摸摸的看过去,先看到沈浪扶住了额头,略长的叹了一口气,稍显无奈,而朱七七瞪着王怜花,试图逼出些杀气来,令人毫不怀疑,等事情一结束了她就会去找王怜花麻烦。


    至于被王怜花“问候”的本人,她的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好像在这张脸上,一切都是静止的,情绪也是中断的,她的爱与恨都浅薄,不过是其他人的自寻烦恼。


    可也不尽然,在看着谢怀灵的还有一个人,苏梦枕。他是有些太熟悉谢怀灵了,成亦在此,败亦在此。


    沉默没有太久,甚至都还没有持续到能被称之为“沉默”的时间,看起来只是短暂的思考。谢怀灵的每一段沉默都有深意,所以在不该沉默的时间,她永远都有话说,谢怀灵就该是个这样的人,也只接受自己是这样的人。


    “王怜花,你能说点好听的吗?”她回道。


    王怜花嗤笑一声,好像听到的是什么好笑的事,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更清,重复了一遍以保持自己的恶意:“你还没死啊。”


    谢怀灵懒得骂,说:“幼稚。”


    见他们两看起来真的很熟,似乎真有一段故事的样子,熊猫儿估摸着回过了劲儿,想去问问朱七七,被沈浪一把抓住了袖子。抓袖子的人朝他隐蔽地使着眼色,另一只手牵住了朱七七,熊猫儿便也明白了沈浪的意思,往外边挪了一两步。


    看到熊猫儿的动作,沈浪才回头,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与谢怀灵、苏梦枕告别:“我们还要去收拾行李,就不耽误苏楼主与谢小姐的时间了,下次再拜会。”


    说完沈浪就带着熊猫儿与朱七七二人走了,片刻都不停留。朱七七不大甘心,想去把王怜花也扯走,别在这儿给谢怀灵添堵了,沈浪又叹着气将她拉回来,低声地劝说她。


    苏梦枕听不到,但苏梦枕猜得到,无非就是“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只能由他们解决”。白飞飞将遗诏来历说来时,曾将王怜花的存在也顺带提起过,她虽然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弟弟,对他的一笔带过也太失分寸,苏梦枕那时便发现,应该是还有与正事无关的故事,发生了。


    因此苏梦枕也知道,按理说他也该走的。


    但他没有动。


    看人走得差不多了,谢怀灵再开了口,赶王怜花走:“别在这儿磨蹭了,你也走。”


    “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是你走?”王怜花连动都没动,笑容渐渐拉直,晦明有变,“我是真的很好奇,六分半堂,迷天七圣盟,怎么一个都没能杀得了你?”


    “你要是实在好奇答案,大可以自己来试试,而不是让别人,在别人家先走。”谢怀灵平淡的抬眼。


    这自然攻不破王怜花的脸皮,他咬了咬牙,好像将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吞了回去,不想叫自己恨意太重,也不想叫自己怨气太深。少年的指甲重重刮过自己的掌心,继续说:“让我自己来试……谢怀灵,你真当谁都和你一样吗?”


    谢怀灵却还是看着他,好像根本就没有被他中伤到。比起纠缠不休,她更宁愿去直接点破,告诉他:“怀揣着这些想法,你其实大可以不必来,永远不见我,对你更好。”


    王怜花的脸色终于变了。


    谢怀灵转身便走,将他如一支残花般的留下,她不欲与他多说,剩他千番颜色变化在脸上,始终定格不下。


    他对她道:“没有人要见你,也别当有人多在乎你。谢怀灵,不过是天下绝无任何一个人,比你更值得让人憎恶而已。”


    话中人没有回头:“随你。”


    她的背影并不犹豫,夏日天光的余韵中,很快就不知何处而去了,郁郁葱葱的树木不让人追寻她,她便也连脚步都不留下。天泉池的波澜平息,风已静而景更动,说来说去,不过凡人心自动。


    可王怜花只觉得沉得厉害,干渴得厉害。他身躯不断地向下滑去,仿佛被火光中灰色的烟尘所淹没了,遮住他的口鼻,活活就是要他窒息而死。王怜花不能再待下去,也转身就走。


    “王公子。”他被叫住了。


    苏梦枕并没有跟着谢怀灵走,虽然谢怀灵的意思他都知道,但他还是站在原地。


    王怜花停了脚步,再转回身,撑起自己的假笑,心中也清楚自己为自己招惹了很多麻烦,是逃也逃不过的:“苏楼主有什么事?如果是关于谢小姐的,苏楼主还是去问她为好,我没什么要说的。”


    “不。”苏梦枕说道,“我不会从其他人口中询问她的事,我等她来告诉我。”


    听到这儿王怜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重新打量了一回苏梦枕。青年其意在骨不在皮,病难易气,神魂有韵,王怜花的眼神再深,青年也不改其色。他是敢于承认自己心意的人,自不再有顾虑的挑破起,就不会再去遮掩,苏梦枕一生中想要得到的所有,无论有多艰难,都会堂堂正正地去争。


    苏梦枕再直接道:“我要和王公子说的,只有一句话。这里是金风细雨楼,我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到了这里,对金风细雨楼的人,谁都只有客气这一条路走,有些太难听的话,不该出现第二回。”


    “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


    王怜花的笑意竟然还在脸上,全无消减的意思。他没有什么好畏惧的,忽然有一股气,迫切地支使他想要发泄出来:“我会拿苏楼主的话,自己再去问问她的。说来也巧……”


    刻意地断了断,王怜花才接上下半句:“如果我早来两个月的汴京,还要管苏楼主叫表兄呢,是吧?”.


    沈浪没有走太远。在他带着朱七七与熊猫儿离场后,就打着还有事情的名号,让朱七七先领着熊猫儿去休息了。熊猫儿的肚子恰到好处地“咕”了一声,朱七七便也没有办法,虽然心里想着谢怀灵那边的事,也得带着熊猫儿去觅食。


    他俩走远后,沈浪再原路返回。他等在了天泉池附近的小路上,估摸着时间,刚好碰上谢怀灵。


    早些日子让谢怀灵操心所欠下的债都是要还的,更不用说王怜花现在的确是沈浪的友人,跟着沈浪一起走江湖。他歉然道:“王怜花说话实在是太伤人,不像样子,他近些日子状态也不对。”


    “没事,正常,随便他去就好了。”王怜花要是客客气气的,那才是有鬼了,谢怀灵反又问道,“沈公子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他吧。”


    沈浪听出谢怀灵并不想在王怜花的话题上深聊,头忽然间痛得更厉害。想他当初和朱七七之间一团乱麻,多亏了谢怀灵几次从中提点,现如今到了他来为谢怀灵与王怜花提点,却连要从何处下手都不知,只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的琢磨。


    天道轮回,不过如此。沈浪只能这样想了:“的确不止,但是在聊神侯府的事之前,谢小姐即使不想听,我也还有话要说。”


    他道:“王怜花心中所想和他所说的,是不一样的。我能够感觉得到,他实际上还没有想明白,他的经历不足够来支持他看清许多事,空有聪明聊以自伤。”


    沈浪说得不算隐晦,谢怀灵也懂。她摇了摇头,并不为之所动,神情不喜不厌,难说滋味:“他要想明白,也只有他自己能帮他。”


    沈浪便知道没必要再说下去了,说多少句话都没有用。他换了一副面貌,更有精神些。


    “那就来说说神侯府的事吧。”沈浪思虑这件事也有好几日了,他虽不在汴京中,连蒙带猜也能猜到些东西,“谢小姐心中是有谋划的,我就不多问了,只说傅宗书的事,可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谢怀灵等的就是这句话。


    计划的每一步,在她脑子里都检查过千万遍了,她注视着沈浪的眼睛:“的确有一件事需要沈公子帮忙,却并不是傅宗书之事,我想请沈公子写一篇游记。”


    沈浪不曾预料,比起皱眉,他更先挑起了眉毛,似乎觉得有些意思:“游记?我不曾去过什么好地方,让我来写游记,恐怕写不出什么有趣的东西来。”


    谢怀灵却道:“这篇游记,本身要的就不是有趣,说得清楚些,我只是想要沈公子,写写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最普通的市井民生,边关的状况治安,便是最好的内容了。”


    在这件事上,不会有人比沈浪更合适了。


    第186章 饮剑一快


    沈浪并非不知谢怀灵心中另有算计。


    与朱七七、金灵芝不同,沈浪看人常常更重一个“全”字,因此自他认识谢怀灵之初,就从来没有脱离她的身份与才智去看待过这个人。而后来谢怀灵的一举成名更是证明了沈浪没有看错,所以他心中万分的清楚,谢怀灵身上的谋士色彩,还要远重于她展露的其它特点。


    但正是明白了这些,他也还与她做了朋友,沈浪便不会因这层色彩而多做犹豫。他选择直言:“我知谢小姐心有所念,所念更胜过万千利器。”


    他更知金鳞岂是池中物,谢怀灵永远也不可能屈居于江湖。


    他道:“我并不知你究竟要做何事,但你已决心要做此事。”


    谢怀灵道:“不错,我已决心要做此事。”


    沈浪道:“我虽并不知,却知晓此事事关重大,而你仍然决心要做此事。”


    谢怀灵道:“不错,我仍然决心要做此事。”


    沈浪再道:“你为何偏偏要做此事?”


    谢怀灵再道:“天上地下,若要人人为事关重大,就不再下定决心,苍苍史书,又要薄去多少,天下众生,又增添多少年苦难?”


    沈浪长叹道:“是了,正是此理,说得再对也不会有了。”


    事在人为,若要是畏手畏脚,又能从何处谈事成?放眼览去千年史书,纵以成败论英杰,也以意气论英杰,在人拔剑而起的时刻,意志便再不会随着死亡而磨毁,亦不会因为功成功败而了结。也只有下定决心,不束手束脚,才方可开创出许多的故事,许多的篇章,人之所愿,大好未来,从来都要自己去拿。


    天地间需要的,更从来都是这样的人,苦苦煎熬沉浮,哪里比得上饮剑一快?


    沈浪不知道谢怀灵要去做什么,沈浪却能想清楚。


    因为他是沈浪。


    因为沈浪就是第一等洒脱快意的人物,看得比常人更透彻、更高深,俗世有业障千千,独他行不带来,走不带去,无拘无束,也更能做选择。


    他明白他要说的话很重,他却愿将它说的很轻。


    这倒与轻重缓急无关了,只是他在与朋友说话。在沈浪看来,与朋友说话,本就该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天地间每天都在发生许许多多的事,却也不要为了那些事,忘记了朋友是朋友。


    沈浪道:“我本想说,‘望谢小姐能记得今日说过的所有话,也记得关系着的所有人’,但开口前,又想着是没必要的话,用不着我说,谢小姐也会记得的。”


    沈浪道:“所以思来想去,我想说两句话。”


    沈浪道:“一句是,我竟然感到有些遗憾了,如果谢小姐是剑客,一定会是位天下第一的剑客。”


    谢怀灵想起了件事。大抵是世上的剑客,心中只要有剑,便总是想着剑的,会以剑去看人,看人也如看剑。


    她说道:“我从未通于武艺,没试过,是无法来赞同沈公子的赞美了。”


    沈浪笑了,很浅的笑,笑足以传达他的意思。他道:“剑所讲究的,就是一个‘诚’字,剑客需心诚,诚于人。”


    谢怀灵提起叶孤城来,这两人的理论,真是两模两样:“‘剑仙’叶城主也曾这么说过,但对他来说,大概是诚于剑,更重于诚于人的。”


    沈浪摇了摇头,并不同意。


    他道:“剑为人所有,人亦是剑本身。剑客诚于自己,才是真正的诚于剑,不然又何以拔剑?”


    谢怀灵拉长调子“哦”了一声,忽然觉得也有些意思。她问道:“这些是一句话,另一句话是什么?”


    沈浪便道:“我可以写一篇游记,但我要与谢小姐喝一次酒再写。”


    谢怀灵眨了眨眼,紧接着沈浪又说了:“我还有这样一位朋友,却从来没有与她一起喝过酒,总是很有些遗憾的。”


    好吧,或许不是有些意思,是很有意思。


    她问:“这么说,你不是个喜欢遗憾的人。”


    沈浪答:“我的确不是个喜欢遗憾的人。”


    遗憾有时很美,但是美的遗憾实在太少了,既然如此,又何苦要留着遗憾,将遗憾交给朋友。


    而朋友,朋友,又似乎总是朋友。逃不开朋友,绕不过朋友,不能少的,也总是朋友。


    人会为朋友经历很多事,朋友也为人经历很多事,如果一个人的见识尚有不足,对世间还有迷茫,那就去交朋友吧,由朋友来补足一部分,会看到更辽阔的天地。


    谢怀灵认可了朱七七的品味。沈浪的确是个很可爱的人.


    之后的半日,谢怀灵是没再见到王怜花了。他大概率不想看到她,那她也就随他去了,反正要她主动去找王怜花,是必不可能的,她也只求王怜花不要和白飞飞撞上,不然场面有些太难办,还是不要给她增加工作量了。


    总之她还是好好过了半日。至于苏梦枕与王怜花的事,苏梦枕没有主动和她说,她也就当作是不知道苏梦枕留下来与王怜花谈过一小会儿话了,问了又能怎样呢,如今的状况,怎么看都是不要去问更好,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她不想支付以过多的心力,真的发生什么的那天,她也不会躲就是了。


    半日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谢怀灵首先要安排的,就是从哪里挤出和沈浪喝酒的时间。实不相瞒,她已经是一个连自己的睡眠时间都再三压榨过的人了,再压榨就只能“日”的一声将她从人干打成人渣(……),喝酒的时间也就只能从工作时间里挤。


    说到这里,就要庆幸无情暂时还没来消息了。谢怀灵在可能会见面的日子都有预留大致的时间,一旦确定下来就将集中空出那一日需要的时间段,也因此她还在今日之内腾出了并不空闲的空闲,和沈浪喝酒。


    没有办法,陀螺是这样的,等着吧,到苏梦枕病好的那天,她要把吃过的苦全部还回去,看着苏梦枕也如陀螺一般旋转。


    说到苏梦枕,谢怀灵今日这么难空出时间的一大罪魁祸首,就是苏梦枕。


    “表兄,该喝药了。”


    幽幽的说完这么一句,谢怀灵将冒着热气的药汁端到了苏梦枕面前。瓷碗里的液体是浓浓的黑褐色,弥漫着让人一看就闻都不想再闻的气息,它的味道也不辜负人的预感,至少谢怀灵是嗅到味道之后,就好像胃里被打了一拳,感觉它无时无刻都在攻击自己。


    但苏梦枕是不怕苦的,这是个会拿药来给自己醒神的人,谢怀灵也就没有再找系统调过药的味道了,苦不死他。


    听不出她话中化用的意思,可苏梦枕也是能从语气里摸出些痕迹的,幽怨的像被流水侵蚀过了的岸边石块。他双手接过还在略微发烫的药,往里看一眼,再看一眼谢怀灵。


    谢怀灵已在他对面坐下来,腰立刻塌下去,明明没有风也好像是被风一吹,顷刻借势散漫了,对着他说:“最后一碗药,再没有别的了。喝了这碗就该好好的睡上一觉,睡醒一身轻松,不过我也不知道你要睡几天,楼主,可不要一直睡下去了。”


    心欲醒时神欲醉,恶梦千场几度惊。苏梦枕却说:“等着我就好,不会太久。”


    谢怀灵往椅背上贴得更紧,椅背碾过她的骨头:“楼主好有自信的话。”


    苏梦枕简洁的解释:“每一场梦都会有醒来的时候,人也不可能悬浮在梦中。”


    所有的梦,也都要归到现实去。


    他又问,也许人在睡前,话就是会变多,就算是苏梦枕也不能免俗:“你做什么样的梦?”


    “就不问我做不做梦?”


    “每个人都做梦。”


    “那也还真说对了……”谢怀灵懂他的意思,目光一转,也没有要躲避的想法,坦然相告,“也不过是些寻常梦,经历过的事,遇到过的人,和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你呢,你做什么样的梦,不会有我吧。”


    苏梦枕承认了,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谢怀灵都是他一定会日有所思的人,不能忘怀的人:“常常。”


    谢怀灵点点头,也不追问。她没有那样的兴趣,一下一下地摸着自己的手指,看着苏梦枕将药一饮而尽。药的味道困扰不了他,仿佛他根本没有味觉存在,也因他的豪迈,苦涩的药味逃离了药碗逐步在卧房内翻涌了起来,敲敲打打的,就是见不得人好,冒犯谢怀灵冒犯得厉害。


    谢怀灵却没有反应。比起难受,她在想别的。


    “你还想知道我的过去,我在想什么。”她忽然说。


    她说的是对的,苏梦枕放下碗后便停下了动作。他更不躲避,回望谢怀灵,默认当作颔首,说:“但你不想让我问,所以我不会问。”


    “你会等。”谢怀灵读出他的想法,耸起了肩,“等到我愿意开口的那天,主动开口的那天,一直等下去。可苏梦枕,真的有那么一天吗?”


    问出口也不需要回答,谢怀灵又说了,轻轻的:“睡吧,楼主。”


    第187章 死生豪赌


    苏梦枕睡下后,仿佛带走了什么,走到末尾的夏季渐渐被秋日的气息透入,再有半个月,或者再有十几天,就不再是夏季,而是走到秋日里了。


    谢怀灵当日看着苏梦枕睡下,难得为他拉了拉被子,瘦削的人脸就在眼前,她去戳这个人也不会反抗,更不会把她反按过来弄伤她的脖子。但她反而更加失去了兴趣,看了几眼,合门而去。


    没了要她整日盯着的人,谢怀灵的忙碌也不会有变化。天气一步步的凉下去,宛若夏日的姹紫嫣红,也会在寒风里飘零凋谢,她办公的地方换成了白飞飞的卧室,白飞飞不能常常陪她聊聊,于是她与白飞飞的侍女聊得更多,朱七七也总是来陪她,虽然说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好歹学会了不给她添麻烦,翻个书写个字,还是有些用处。


    一连着五六日,日子就这么如水的过去了,好像她从前也是这么过的。


    然则非也,像针对迷天七圣盟的事情总要有个结果,神侯府的信也终究会来。


    这一封信,比以往的任何一封都要简短,无情已然在心中没有什么寒暄可写来了。在反复的确定后,他应当怀以极其复杂的心情,以及最高的警惕,写下的信中每一个字,约定最后一场游戏结尾的见面时间和见面地点。


    谢怀灵更知,说不准这也能算一场鸿门宴,“反”,她的的确确是顶着这个意图,也打算去做这件事。


    不过也没有什么好怕的,谢怀灵应下了无情择定的时辰和地方,除了侍女车夫,一个人都不带,也不想任何人跟着自己。


    要不是朱七七听说此事后死缠不放,恨不能就在谢怀灵面前打闹一场,不同意她去接,她就吊死在谢怀灵面前——这样谢怀灵要是出事了,她还算和谢怀灵同死——以这样的架势闹了好费劲一场,谢怀灵才同意了她的提议,否则谢怀灵也是要一个人回来的。


    扯得远了,不再多说,便直接说到临水亭台,水波不兴。


    与上回见面之地,自然不是一处,此地靠着的是金明池,并非汴河,亭台也修得更精致些,常有达官显贵来往,文人墨客题诗。但既然挑在了此处,那么此处除了金风细雨楼与神侯府的人,就再也不会有旁人,亭台楼阁,唯待风云。


    下了马车,谢怀灵便在大门前看见了无情的剑童,他引着谢怀灵往里走,默然得一言不发,谢怀灵让侍女等候在马车中,只身一人走了进去。


    寂静,只剩得脚步声的寂静,再后面是自己的呼吸声。谢怀灵行走在回廊里,身后的门一扇接一扇的关上,每一扇门都是一个世界的结尾,她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会走回头路,人影再转,虚掩着的门出现在了眼前。


    一瞬间的犹豫也没有,谢怀灵自然的推开了门,她本来就该做这件事,莫非只有她一个人,就应当害怕吗?


    是她算来的,是她应得的,骤雨越急,金风越烈,何畏之有呢。


    先看到一面屏风,秀满了青绿色的竹子,一簇有一簇的在绣面上不留多少空缺,留白只漏在竹间的缝隙里,探头都难办;再看到坐在桌案旁的青年,衣裳比以往更简练,垂目凛神,也如同一颗青竹一般,待到她走进,青年才将目光抬来,他似乎并不想看着她,却还要看她。


    是煎熬的吗,大概是的,但是煎熬也控制不了理智,说不准,还在感叹造化弄人。


    谢怀灵懒得问好,看见空位便坐下了。大概是无情也没想到,她居然真敢一个人来,再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别的人,才注视着她的脸。


    “谢小姐。”无情道,“游戏结束了。”


    谢怀灵淡淡地应声,到这时才是真正的坦诚相待,她做过的所有事,金风细雨楼做过的所有事,都彻底呈现在了神侯府面前。她从王云梦手中拿到的东西,在这几日之内也被查了个明明白白,因而气氛渐紧,总是不容人喘息。


    “大捕头不愧是大捕头,风言风语难得是没有看走眼。”她夸赞道。


    无情却心渐沉,好像心中无底,即使如此,也依旧要问:“天下有无数条路,金风细雨楼为何要走这条?”


    谢怀灵转过了头,微微侧目,投来凛冽的视线,分外的锐利,重复道:“天下有无数条路?”


    她断然否定:“天下从没有无数条路。大捕头以为,路是什么?


    “先谈耕者,路惟阡陌耳,一端接茅檐,一端系佃畴,终日劳作,日暮难息,也不改此生途尽;再谈商贩,路乃城东至城西三十里青石笑道,晨昏往复,待日久摧折脊梁,卖炭翁冻死路边,仍忧炭贱愿天寒;至于船夫,路不过一线纤索,进则力竭而亡,退则湍流没身,终无生途……天下芸芸众生,日复一日,莫不是如此。


    “对于他们来说,天下哪里有无数条路,天下何处有他路可走?


    “而对金风细雨楼来说,即从江湖弟兄托举中而生,又怎甘心百姓受苦,燕云难收,就算天下还有无数条路在金风细雨楼面前,金风细雨楼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无情喉中一紧,发起苦来,千言万语也难说出,只能道:“路是人走出来的。正道虽艰,亦非绝路,何必兵行险棋。”


    听完他的话,谢怀灵笑了。无情见到的、她所有的笑都是那样的不友善,在天葩水玉的面容上,又是那样的清晰可见,仿佛天地都想要他看见这个笑,进而承载不起这个笑的重量。


    她说道:“大捕头这个‘虽’字用得妙,不知‘虽’得是蔡京把持朝政、百姓被剥削的艰难,还是国库空虚、将士为国尽忠亦无饱饭的艰难,亦或者灾情不报、粉饰太平、灾民易子而食,看着天子大兴土木、唯爱书画的艰难?”


    照旧不紧不慢的语速,却也可以锐利如刀地捅给无情听,每一字里都有血,无罪也要流的血,还是说生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本身就是罪孽。


    “大捕头在神侯府多年,见过的冤案、悬案之多,看过的民生之苦之广,必然是我这个去年才从关外回来的人比不得的,所以有些事,我其实觉得不必多说。如不能登高一呼,正道已不是虽艰,大捕头心中的正道,近绝而无望。”


    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无情缓慢地握拳,再松开。


    他都明白,他当然统统明白。


    无情感受到了痛意,他的心思最细腻,他也最容易感伤:“可是揭竿而起,还是动摇国本太过,易旗换代,又伤百姓。”


    “动摇国本?”谢怀灵嗤笑一声,憎恶在目中一转,便自心头而来,“敢问大捕头,你所说的国本,是龙椅上的那个人,是这座汴京都城爬满的吸血虫,还是千千万万个大宋的、会喘气的子民?”


    “元祐年间,旧党新党之争,朝堂之上日日攻讦,河北路饥民遍野,白骨成路,又到崇宁以来,花石纲遍行东南,民怨何深,以至于睦州方腊振臂一呼,响应者十万——是因为这些百姓他们天生反骨,就要造反,还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说到底,古往今来,只要百姓们还有一粒米、一口饭吃,就能窝囊地再接着活下去,何至于走上如此绝路?说的是动摇国本,大宋又可还有何国本可动摇?!”


    无情目光渐落,没有说话。


    谢怀灵却还要说下去。


    谢怀灵永不会无话可说。


    “大捕头或许觉得,金风细雨楼坐拥江湖白道魁首之名,表兄其人更是侠义标杆,我们不该行此险招,可是我们不谋,等谁来谋?


    “还是说,要等蔡京之流把朝堂蛀空,等辽金日日、壮大野心勃勃,某日边关烽火燃到汴京城下,等天下百姓易子而食成为常态、十室九空难有青壮,等到国破家亡山河沦落,成为千年一耻?真到了那一天,诸葛神侯是要带着神侯府上下,跪在宫门前死谏,还是提着剑去战场上多杀几个敌寇,成全一个‘忠烈’之名?


    “你——”听到那一连串逼问,无情一窒,就要开口。


    “我什么?”谢怀灵打断了他的话,“我太激进,太残酷,想得太残忍,和你从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可是大捕头,你也许以为未来很难更糟糕,但未来就是会更糟糕,你怀揣了希望,但更有希望的是绝望。而且,大捕头有想过吗,为何最后偏偏我这样的人,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这些?”


    她极其温柔地笑了笑,笑容忽逝如春光乍露,有不尽的然而然而之意,纵使是无情,也在这一个笑里融了进去,再看着这个笑西沉,原来只是日暮前折射的一丝余晖。


    “因为足够良善的那些人,都已经死了,不够悲观还想尽忠的人,坟头也长草了……活下来的人,要么成了哑巴,要么就是我,只有我,只有我。”


    谢怀灵缓缓起身,走过无情身边时,还为他扶了一手桌边的茶杯,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茶杯摇摇欲坠。


    谢怀灵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


    “大捕头,你我皆不是三岁孩童,今日我便也冒犯的直说了,这些话虽然难听,却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天下的蛀虫,是神侯府抓不完、杀不尽的,龙椅上的蛀虫不除,灾厄也只会越来越多,大宋的天地,已经烂得摇摇欲坠了。


    “天下从来没有无数条路。对有的人来说,路有千万条,但在更多人的脚下,路只有一条。”


    屏风上的竹子是青剑,密密麻麻的青剑刺在房里,刺在二人中间,悬而未决。


    “金风细雨楼选的这条,已经是最好的一条,也是最合适的一条,如果大捕头仍然觉得这是邪路,可以做决断。我今日未带‘天云五花绵’,也未带旁人,以大捕头的暗器,要杀我轻而易举。”


    说罢,谢怀灵转过身,伸出了手,她的一截手腕上,空空如也,再不见曾死死抵住无情的镯子。


    无情却只觉得更无力。


    无情一动不动。


    他甚至不敢看她,他想起许多事,想起李太傅的身体,李园的处境,想起江湖上的凶徒,蔡京的所作所为,想起天子的昏庸,想起那些他只是送了一碗热粥、就要不停对他磕头的百姓,再想起林诗音的眼泪。


    如果,如果谢怀灵也有一滴眼泪,在此时也有一滴眼泪,落在他身上,这些加在一起,又有谁承受得来。


    正邪明辨不了,是非更是难论,世上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他其实从来也明白。


    谢怀灵放下了袖子,慢慢说:“如果大捕头做不了决定,也可以由诸葛神侯来做,神侯请。”


    她看向了屏风。她并不通武艺,可她一进屋子起,就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她来之前,就知道那里会有一个人。她已经许过无情一个问题,或者为他做一件事,所以这并不奇怪。


    诸葛正我没有出来。他叹了一口气。


    “谢小姐。”诸葛正我的声音不重,却很深沉,似乎不想惊到她,所以也不是乍然响起的,“今日没有人会杀你。”


    他说道:“今日更不会有人动你,继续说下去吧。”


    这便已是一种回答。他不赞同谢怀灵的所作所为,可要神侯府对谢怀灵下手,也不是诸葛正我会做的事。因而他让谢怀灵说下去,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谢怀灵还有话说,关于谢怀灵为何要设此局,为何要将所有的人,主动告诉神侯府。


    这也是一种妥协。诸葛正我也许明白一切,此刻明白她的心思,但今日今日他对着谢怀灵,也愿再听她说下去。


    谢怀灵看向屏风,说:“神侯府不愿杀我,也不一定认可我,既然如此,这般的僵局难以破解,不如便请诸葛神侯来同我赌一局吧,我们再论一回对错,看金风细雨楼选择的路,究竟是不是最好的路,我赌是,诸葛神侯赌不是。要是神侯赌输了,便站到金风细雨楼一边来,或者不再管此事,若是金风细雨楼输了,就再不提此事,不过这些不是赌注,只是结果,赌注另外还有。”


    诸葛正我的话自屏风后来,却也如同当面说给她的一样,格外的清晰:“那么在赌之前,我要听谢小姐说说,赌注是什么?”


    “赌注已经定好了。”谢怀灵喃喃而道,好像在念着一件命中注定的事情,“随着你我的对错,赌注自有盈亏,赌注就是——”


    无情手指一抖,猛然将茶杯打翻在地,瓷片四分五裂,沸水滚烫,他也无知无觉,心神难宁。屏风之后,诸葛正我一言不语,纵他武功何其高强,也心绪骤惊,倒吸了一口气,谁都能听见。


    谢怀灵说的是:“——三十万条人命。”


    第188章 别无他路


    朱七七在亭台等到了落日西斜,看着斜阳的昏黄,百无聊赖得已经到了揪路边叶子的程度。她揪下每片泛黄的叶子,心不在焉的,也不管人家到底枯没枯死,不过是要寻个法子消磨时间而已。


    这么等着,在她将路边的花草都摧残上一遍之前,要等的人终于走了出来,救了剩下的花花草草一命。


    也不管一起出来的无情,朱七七根本没看到。她上去就挤开了守着门的剑童,拉住了谢怀灵的手,感受到她凉得如同瓷面一般的体温,又看见没有一个人侍候在她左右,心中就像被针细密的一扎,怎么都不是滋味:“怀灵,你怎么真的一个人都不带啊,终于出来了……”


    朱七七是想问神侯府有没有欺负她的。自打“见义勇为”金不换的事情之后,朱七七对所有有着好名声的人都留了个心眼,总是不敢轻信,即使知道谢怀灵的聪明,也担心她吃了亏,草木皆兵起来,又说道:“身上怎么这么凉,凉得也太吓人了,是不是一直站在外面吹风啊,怎么能让你干站着呢?”


    见她未免慌得有些太过,谢怀灵感到贴心之余又有些好笑,提醒她:“我身上一直这么凉。”


    “……”闹了个大红脸,朱七七的脸颊“唰”的便泛起了红晕,继而充血到四肢,叫她甩开了这人的手,知道谢怀灵没事了,自己害羞起来,“早说嘛!害我白担心一场,真是的。”


    不太想和无情打交道,朱七七说完就到了谢怀灵身侧去,怀着气拍了她两下,再隔着半个谢怀灵打量无情。


    从亭台出来的两个人中间,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绝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无情正看着谢怀灵,眼中的深深浅浅,都没有个定数,无端叫朱七七想起小雨天的云朵,她拉动了谢怀灵的手,催着谢怀灵快走。


    谢怀灵也听了朱七七的,有些时候她还是愿意惯着朱七七的脾气,说:“今日我就先回去了,等诸葛神侯确定了我口中消息的真假,也决定了要不要和我赌的那一天,再请大捕头来知会我一声吧。”


    无情说“好”,他似乎还有几句话,然而欲言又止,便让他像一株丁香般立在原地,心中结着些什么,徒劳地散着香气。


    朱七七搂住了谢怀灵的手臂,一上了车,就靠在了谢怀灵的胳膊上。她是嫌谢怀灵太瘦了的,就像谢怀灵嫌苏梦枕实在硌得慌,但区别就在于朱七七嫌硌也会继续用头压住谢怀灵的肩膀,一副咱俩世界第一好的样子。


    她絮絮叨叨的碎碎念:“我出门前去找了白飞飞,白飞飞说你一定会好好回来的,我还以为她不担心你呢,这下真给她说对了,也是好事。沈浪也一样,说你肯定有办法,不肯跟我来,就窝在屋子里写东西,也不知道写些什么……真没事了吧?”


    “要说没事,肯定有事,还差着点。”微微闭着些眼,谢怀灵慢慢说,整张脸都埋进了车厢内的阴影中去,“总归还是要见几面的,事情尚未结束。可要是有事,按你的‘有事’法,那定然不至于。”


    “真的吗?”朱七七眨了眨眼,她一直是个好奇心很强的姑娘,“你们要赌什么,等等,是能告诉我的吗?”


    谢怀灵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她,一切尽在不言中:想什么呢,当然不能告诉你。


    朱七七咬了咬嘴唇,也许有些郁闷。不过她想通很快,再嫣然一笑,凑得更紧了,道:“那我不问了,就信你的了,你可不准为了让我不担心就骗我。”


    谢怀灵说道:“放心吧,你面子没那么大。”


    朱七七又瞪起她,真想踩她一脚,最后也没动腿.


    说是只用写一篇游记,沈浪的任务却也很重。文学创作古往今来都是件难事,尤其在他的游记还具有一些关键性的前提下,单只是开头,沈浪就写了好几版,忙得连朱七七回来都没接,托了熊猫儿来。


    熊猫儿与这两人的关系也是乱。一方面,他喜欢朱七七,打第一眼起就喜欢,另一方面,他中意沈浪这个朋友,越接触越中意,便导致他奇奇怪怪地就在这个几人行中混得也不算突兀,觉得自己虽然没法和朱七七在一起,但朱七七与沈浪一对也算佳偶天成,这样的心性,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了不得的。


    终究和谢怀灵不熟,熊猫儿只与她打了个招呼,却因着王怜花的缘故,一脸的欲言又止,看得出来想问她点什么,不好意思开口。


    他开口了谢怀灵也会当作没听到,对他的奇怪视若无睹,白飞飞正好在这时来,抛下一句话就把谢怀灵带走了。


    走在青楼的楼梯间上,肩挨着肩。一层层的鎏金渡下来,金中波起点点夜色,再看久一会儿,便是夜生百潮的连绵,雕花的圆窗此刻还能投下倒影,更晚些则会变成描出夜景图的画框,把一轮的银月,也嵌在木格里。


    但总之现在有的还是落日,白飞飞踩得也是晚霞:“所以,你的计划差不多完成了,只差神侯府按照你给出的提醒,查出踪迹来后,跟你确定最后一步的赌局。”


    谢怀灵跟她并肩而上,道:“要这么说也可以,大差不差吧。”


    白飞飞问:“你给的是什么提醒?”


    “简单的提醒,不值一提。”谢怀灵轻巧地一笔带过,越轻盈越深刻,“只是让他们去查查天子,究竟是不是按我所说,有暗中联系金国的计划。”


    平时也没少骂,白飞飞接下来的话说得极其自然,她本身就看不起没能耐的人,即使是天子,也不过更看不起而已:“皇帝叛国?”


    “嘶……天才啊!”谢怀灵一琢磨,发现白飞飞还真没说错。


    “是有些这意思,不过他自己大概还以为聪明吧。天子有联合金国,撕毁与辽国的盟约,合攻辽国的打算。”她又补充道。


    白飞飞还是理解不了蠢货,也从来不去理解蠢货,蠢货只能叫她皱眉,白伤她的绝色容颜:“民间起义尚未彻底平定,赈灾济贫也没有提上日程,汴京城中的江湖帮派纷争明面上都未有定数,国力亏空得更是厉害,他做这些做什么?”


    谢怀灵轻声解释,二人又上一层楼,她与白飞飞道:“就是因为这些,他才需要一场战争啊。飞飞,如果金风细雨楼如今亏空与大宋一般,你最要做的是什么?”


    白飞飞毫不犹豫,立下判断:“收紧权力,汇聚上下先攻迷天七圣盟,用迷天七圣盟的财力与势力来填补空缺,再借助这场争斗,冲淡楼内的冲突与勾心斗角。”


    不用谢怀灵再说,白飞飞说完话后,就明白了谢怀灵的意思。


    “蠢货。”她没有忍住,也无需忍耐,大不敬之词说得如泼水一般简单,“蠢货。”


    谢怀灵再往上走,身有暮色,袖袍翩动:“减淡一个冲突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一个更大的冲突,所以他选择了一场战争,用战争来转移百姓与朝廷、皇权之间的矛盾。同时,他也以为联金攻辽万无一失,灭掉辽国,不但能一雪前耻,还能吸纳辽国的财富,收回燕云之地,再填补国库。


    “只要事成,他就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功绩,还能镇压内乱,展现他的才华与能力,内乱与其它的所有问题,也尽数能迎刃而解。”


    白飞飞只以为万分可笑,说:“他哪里有这样的能耐。”


    “是啊,他没有。”谢怀灵淡淡而道,“他却以为自己有,以为大宋有。他知民意逆反,大宋有难,却不知悬崖已在眼前,一个毫无政治才华的废物,对国情的了解都来自‘忠臣’上报的废物,就要送他的决策,送大宋去死了。”


    届时即使能赢,大宋的羸弱和腐败也将暴露无疑,那么等待着大宋的,又会是什么呢,显而易见。


    自己能想到这些,白飞飞不信诸葛正我想不到。她沉思了片刻,再问:“你计划的结尾,是诸葛正我知道这些后,再来与你赌,你用事实说服他,赌赢他?”


    谢怀灵将手抬到白飞飞面前,做了个略显浮夸的、摇手指的动作,故弄玄虚:“不对。”


    她道:“诸葛正我不会与我赌的。”


    白飞飞的目光被手指所吸引,移到她脸上,她又道:“那是三十万条人命,只要他知道这些后,的的确确的在我的话中看到了有万分之一成真的可能,他就不会赌。”


    那是三十万条人命,与诸葛正我过往所见过的一切悲剧,都绝不是一个分量。


    “也只要有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就只有一条路——认输。”


    白飞飞眼波一动,问了:“可是即使如此,他也不一定会站到金风细雨楼的这边来,我知道,你要的不可能只是神侯府袖手旁观。但你也要明白,他是有可能,付出自己的努力,去阻止的。”


    “可是阻止了又怎样呢,他看着龙椅上的废物,看了又不是一年两年了,从前不动摇国本为重,如今呢?等他再查探到关外几国的异动,就会知道时局再容不得一个废物当道,蠢可以犯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只要有一次犯到了天下苍生身上,就是万劫不复。”谢怀灵悠悠地说着,一声比一声缓,“我说得他不会赌,指的可不止有和我赌。”


    三十万条人命,也可以是三百万条,又有几个人,背得起来?


    甚至可以说,谢怀灵就是在道德绑架诸葛正我,她的赌约展现了这一个可能后,便将诸葛正我的选择与三十万人的生死挂上了钩。而诸葛正我到了此种地步,又还有什么他路可走。


    这就是她全部的计划,这就是她所有的打算。


    谢怀灵心情好得不得了,她转过头去看白飞飞,心中的痛快之意不必多言,只用说:“赵宋,完啦。”


    第189章 幽怨暗生


    几阵风吹过,风中的炎热之意已然不复夏初的浓厚,急急而去,刮下来枝头的几片叶子。狄飞惊站在露台上,落叶正好从他眼前落下,叶片边缘微微卷起,似是有几分的像蝴蝶,蝴蝶翩飞之后,金风细雨楼的楼阁檐瓦高耸,傲岸着据地观山。


    他曾以为,他终会有一日到金风细雨楼来,那时六分半堂已位列江湖之尊,却不成想真到此地时,已是物是人非。


    “公子。”沙曼敲了敲木质的栏杆,便当作是提醒他她到了,更是当作问好了,“我已让人去通知白副楼主了。但副楼主公务缠身,有些事情尚未处理完,即使是立刻停下,恐怕也还要一会儿才能过来,麻烦公子在此处稍等片刻。”


    因着他的身份关系到如今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真实关系,不便透露,沙曼择了个最不出差错的称呼。


    狄飞惊听罢,也没有问多久,等着而已,耐心是他不会缺少的东西。他说起另一个人,见是沙曼来接待他,问道:“劳烦沙曼姑娘了。此外容我多问一句,谢小姐今日在楼中吗?”


    沙曼本就对着狄飞惊有些怨气,今日更是挑不出合适的、来接待狄飞惊的人选,被谢怀灵扔过来的,他这么一问,心中也不是很想好好回答。然而怨气再多,沙曼面上也是滴水不漏,她不管狄飞惊看不看得出来,她脸上过得去就行了:“小姐也在楼中处理公务,公子是有要事要与小姐相商吗?”


    “不算很紧要。”狄飞惊知道谢怀灵近来有多忙,他不会在这时提起见面,只是问问,“只是有些谢小姐交给我做的事,想和她说一声。谢小姐忙便也就算了,只是问问。”


    犹豫了片刻,狄飞惊又道:“谢小姐近来身体如何?”


    沙曼并不是很想说。她很不喜欢狄飞惊带给她的、工作被觊觎的感觉,总叫她觉得不舒服,她明白狄飞惊多半没有此意,但他的确分走了一部分她的职责,而且沙曼隐隐约约的确觉得,狄飞惊很喜欢她这份给谢怀灵做副手的工作,如果有一日,这份工作真能递到狄飞惊面前,那他必然会起意。


    她不在乎谢怀灵的男女关系,沙曼只在乎自己的饭碗。她不要成为因为上司乱搞男女关系从而换岗的第一人。


    可出于尽职尽责的职业操守,沙曼还是回答了,说了些能说给狄飞惊的:“小姐近来一切都好,也有在调理身体,只是有些太缺休息。公子还有别的事吗,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


    狄飞惊自然没有别的要打听的。沙曼见状直接转了身,她走上几步,吩咐后头的侍女和侍卫,叫他们为狄飞惊端些茶水来,一番叮嘱过后,就要向楼下离去。


    但这离去也离去得不顺畅。能拦下沙曼的人不多,敢拦下沙曼的人更少,绝大多数时候她代表的就是谢怀灵,奈何有人,烦得就是谢怀灵。


    狄飞惊还没有移步,就听到了一个没有听见过的声音,约莫出自某位少年口中,似乎和沙曼也算相熟,他刚好自楼下上来,直接喊住了她,而沙曼的步子也停下了,这便足以叫人意外。


    顿了顿,沙曼才回应了少年的呼唤,狄飞惊从这停顿听出来了点微妙。沙曼回的是:“王公子是有什么事?”


    口中的那位王公子语中带笑,道:“只是巧遇沙曼姑娘,和沙曼姑娘打个招呼而已。”


    沙曼怎么会信如此鬼话,不想和他绕来绕去,说道:“王公子有话直说吧,何必弯弯绕绕。”


    “我真只是打个招呼,再想和沙曼姑娘说几句话,沙曼姑娘这幅样子,可是误会了我。”说话的人笑意不改,好像他真是被误会了,也极为大度,“我又不是金风细雨楼中人,除了打招呼,还能和沙曼姑娘说什么。”


    很多时候,沙曼都是称得上八面玲珑的,但到了现在,狄飞惊却敏锐地发现,她的去意更浓厚了。至少对她而言,并不希望与少年再交谈下去,狄飞惊感觉得出,这不是出自厌恶,而是这个少年对沙曼来说,是个棘手的人物:“打招呼就免了,我也没有什么能与王公子说的,王公子若实在没有事,我就先走了。”


    到了这时,狄飞惊才将头侧过去,看到了这位巧遇的少年之全貌。他就如他的声音一般,年纪并不大,单论相貌而言,已然足以位居狄飞惊平生所见男子的首位,用什么言辞来夸他也都妥当,鲜丽得难以蒙尘,一切都是正正好的。


    同样正好的还有,他看过来的时刻,少年也看到了他。


    面对沙曼的冷淡,少年仿佛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继续笑道:“我只是有几句话要说而已,但沙曼姑娘既然这般的忙,倒是我这招呼打得不巧了。”


    说虽如此,他仍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更叫人摸不着头脑,满头的雾水。


    沙曼却是明白的。她深感王怜花的难缠,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到能将他甩掉的方法,想要皱眉,又克制住了这股冲动,欲要再说点什么,还没有想好,就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堵在这里做什么?”


    白飞飞来得悄无声息,一个眨眼后,就定在了不远处另一端的露台上。想发现她是件难事,谁又能抓得住一抹幽魂的踪影,只能任由她来去自如,惊得人脊梁一寒,再被她很是挑剔的看上几眼。


    王怜花的神情微动,快得如同幻觉,如果狄飞惊不是狄飞惊,便真会叫他掩饰了过去。直觉上而言,他猜这少年,并不太想面对白飞飞。


    全然没有猜错,白飞飞寒冰般的视线转了过来,直接揪住了王怜花,王怜花便不再说话,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动作仅仅算个安慰。而趁着王怜花与白飞飞对视的工夫,沙曼松了一口气,借助着白飞飞的威势,终于得以下楼,王怜花再没有阻止她。


    顾及着还有个狄飞惊,白飞飞应当说出口的话,还是删减了个干干净净。她也还想说些更厉害的,但有的人自己拿主意就可以,她不应该节外生枝,更何况王怜花也没说出口能深究的话,不明不白的,就当没听到遇上了个不合适的陌生人罢了,至于那点血缘,她不一并恨他已算难得:“你也走。”


    王怜花好像想喊她什么。这是他知道她身份后与她的第一次见面,然而没能说出口,白飞飞已经用她的表现划出了一条分明的界限。


    那么也没有必要说什么。王怜花未给她多少回应,身影一如露水,露水转瞬即逝,只在彻底离去前,他还看了狄飞惊一眼。


    狄飞惊便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感到不大舒服,他也知道为什么不大舒服。


    白飞飞再看到狄飞惊身上。今日是真不巧,但她心中算了算,应该也没给狄飞惊听见多少要紧的,算到底和公事也没什么关系,于是便也不觉得有多顾虑,挑了个话头,带狄飞惊往楼上走。


    狄飞惊话不算多,有一句说一句,更是绝口不提刚才的事,一句也不多问,一丝端倪也不显露,仿佛他没被王怜花投来那一眼,亦不是那个聪明得震惊江湖的“低首神龙”。几句话不足够他窥探出诸多消息,更不能从中看出来究竟围绕着谁的名字,他就是什么也没有察觉到,或者说,即使察觉到,也不起丝毫的好奇心,观事不语,闭口不言。


    直到与白飞飞的商议进行到尾端,门被敲响,他原本都可以一直沉默.


    谢怀灵的右眼眼皮在跳。


    左眼跳财右眼灾,她记得好像是这样的,那就是她记错了,应该是右眼跳财左眼跳灾,没错就是这样。谢怀灵一贯是个思想很灵活的人,非常擅长发挥主观能动性,选择自己喜欢的说法,如果这时候两眼的眼皮都跳了,她就站出来再说反对封建迷信了。


    但主观能动性能发挥的效果也有限,就好像现在白飞飞听完她“我看你事情快忙完了,来找你吃饭”的话,先用“你居然还记得吃饭”的眼神把她看了一遍,而后严肃拒绝了她:“我还有两个人要审。”


    谢怀灵大失所望,问她道:“不能晚上再审,或者干脆明日再审吗?”


    “不行。”白飞飞平静地说出了些很残暴的话,苏梦枕睡着了,放飞自己的偶尔也不止谢怀灵一个,“我中午下手有点重,虽然有大夫,但也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明日再陪你。”


    说完白飞飞便走,连再跟谢怀灵多说几句都不行,这回真是有阎王爷在后面追。


    谢怀灵只得叹气,叹着叹着,会客室里再走出来了个人。青年停在她身后,她也没有要请他一起的意思,只是看着白飞飞消失不见了,仍觉得遗憾。


    是狄飞惊久久不走,也不和她打招呼,谢怀灵才转过了身,与他说话:“狄总堂主有什么事吗?”


    狄飞惊的声音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语意是灰尘下的玉,他先按惯例喊她一声:“谢小姐。”


    “嗯?”谢怀灵疑惑了。


    他原本是可以不说的,当自己没有想过,没有揣测出什么,但看着她的样子,既然是今日巧至如此,还是见上了她一面,便也不如说出来。狄飞惊缓慢地抬起如同墨玉的眼珠,声调略低:“我来时在这楼里,碰到了一位想与沙曼姑娘说些话的王公子,是与谢小姐曾订婚的那位吗?”


    谢怀灵意识到了不大对劲的地方。她先低眼,再目光一转,在狄飞惊的话里都明白了。


    给她搁这儿干什么呢,她真要去教育他了。


    第190章 难言相合


    来到金风细雨楼之前,熊猫儿对这白道魁首之地百般仰慕,激动不已,有时想着自己会不会有见见世面的机会,然后一举成名,想着想着就给自己想美了。


    来到金风细雨楼的第一天,熊猫儿提心吊胆。自王怜花和谢怀灵互呛之后,他到处问,问了朱七七又问沈浪,连当事人王怜花也问了,每个人都不肯和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生怕明天金风细雨楼就要跟他们翻脸了,当天晚上睡都没睡好。


    来到金风细雨楼的第三天,熊猫儿把顾虑抛到了脑后,专心享受起了金风细雨楼的生活。这只熊猫真是吃了睡睡了吃,已然忘记了练武为何物,这种好酒要多少有多少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就算是明天就要打架了,他也要把今天的喝完。


    他还盛情邀请路过房间门口的王怜花来一起喝酒划拳,谁知王怜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回自己屋里了。瞧这小子一脸说不出口的怪样,熊猫儿也不跟他计较,刚要把门合上,又看到王怜花又一脸形容不了的表情,急匆匆地使着轻功出来,从回廊的窗子翻出去了,真是莫名其妙的,看得熊猫儿脑袋上冒问号。


    挠了挠头,也挠不出答案,再走过去一看,人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活像后面有人再追。熊猫儿暗骂了一句,这个人越来越不像话了,再一回头,就听见脚步声传来,走上了这层楼。


    前几日才和我王怜花剑拔弩张过的谢大小姐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熊猫儿手一抖,险些将酒坛子也摔出了窗外。他瞬间明白了王怜花又是发得什么疯,但这时想回房间里也来不及了,谢怀灵已经看到了他。


    熊猫儿也就只能装作很忙的样子,去看看窗外的云——哦,今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真是灿如朝霞恒久的好天气——再看到了金风细雨楼窗上的雕花,只觉得这雕花可真雕花,木头是木头,花纹是花纹的。


    他的演技实在是太烂了,谢怀灵左右没看到人,再问了王怜花屋子里的侍卫,也没得到答案,便逮着了熊猫儿,唤道:“这位公子。”


    熊猫儿浑身一激灵,立刻在心中喊起了沈浪的名字,希望几墙之隔的沈浪来救救他,不要让他卡在王怜花与谢怀灵之间,他着实是承受不来。


    可写游记的沈浪忙着翻书都来不及呢,哪里能察觉得到熊猫儿的求助。他也就只能强颜欢笑,在谢怀灵的呼唤中转过头去,故作爽朗:“谢小姐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


    谢怀灵懒得打太极,对他的慌张装作是没有看见,观察着他的神色,问道:“公子可知道王怜花去哪儿了,我有些事要找他。”


    王怜花。听到这直喊大名的称呼,熊猫儿的心就慌得更厉害了,手背在后面掐了自己一把,收住自己的眼神,说:“我没怎么看到他,他不是出去了,还没回来吗?”


    跟上来的侍女怎么说还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守在楼门口时也长了眼睛在身上,这一听,忍不住为自己的上司不被蒙骗而说话了:“王公子方才不还上楼来了吗?”


    被毫不留情的拆穿了,熊猫儿尬笑一声,冷汗慢慢地往下淌,在心中又骂起了王怜花。他为自己找补,一转眼珠,说:“我刚才在这专心赏风景,看窗上的雕花,没有怎么注意,原来他回来过了啊。”


    谢怀灵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目光静如潭水,水波不兴。熊猫儿的冷汗便越流越多了,他知道他在全天下最聪明的女人面前,为王怜花打掩护,这着实是件考验人的事,咬了咬牙,他愣是没有再说。


    谢怀灵反而问他了,道:“那么这位公子,可否告诉我,你方才在赏的是金风细雨楼何处的风景,窗上雕花里的哪片花?”


    熊猫儿还真不记得了,即使是才看过,也要偷偷地去瞥,但是瞥了也不认得,哪里有五大三粗的熊猫识得花纹的,只得胡编乱造,说道:“这,呃,风景多了去了,雕花的话,这窗上左边的牡丹花还挺好看的。”


    谢怀灵提醒他:“窗上没有牡丹花。”


    熊猫儿干笑了两声,爱干净的孩子用自己的颜面扫地:“哈哈,哈哈哈……”


    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的笑声断在了喉咙里,绝望到了极点。


    “公子还是直接说吧,我也不想为难你。”谢怀灵淡淡道,“只是有些事情,必须要找王怜花方面聊聊。但要是公子不想,也可以我先和你聊聊,请。”


    她侧身让出一条路,似乎要把熊猫儿带走,总之路不会通向什么好去处。


    “不不不不!”熊猫儿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已然被逼到了绝路上,再没有其它办法。


    他最终还是说了,指着窗外:“那个,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好像看到他从窗子这儿翻出去了,但是也说不准,也许我看走眼了……”


    熊猫儿的声音越说越低,越没了胆子,在脑海里呐喊,王怜花,他作为兄弟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自己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你自己管去吧!


    谢怀灵没再戳穿他,远远地隔着窗子再看一眼窗外,正好看见白楼巍峨的影子,以及露台上来来往往的人。她不久留,提起裙裾便要走,未下楼梯却又折了回来。


    熊猫儿心中一咯噔,想起王怜花,这两个人怎么还一样一样的。还好这回谢怀灵没来找他,去敲了沈浪的门,跟沈浪说了几句后把他拖走了,才算彻底离去,留着熊猫儿在回廊上抚着自己的胸口,对沈浪产生了同情之意,同时长舒了一口气,再不想管这事儿.


    不管王怜花跑得究竟有多快,沈浪都不会比他慢,尤其还是头痛万分的沈浪,听了谢怀灵的话后,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开始不舒服,但又不知从何处下手,只能先去把王怜花逮住。


    这小子跑得是真快,沈浪抓了约有一刻钟的工夫,绕来绕去,终于在白楼后的林间亭子里找着了他,看他抬头望着天,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但总归是想通了,没再和谢怀灵玩你追我逃的戏码,给沈浪留了点劲儿,特指摁住他好好说话的劲儿。


    而谢怀灵的状态,已然回到了和王怜花在王云梦身边互相使绊子的时候。她从沈浪身后走出来,身上已经有了些疲惫,看着这个折腾了她小半天的人,心中便有一股无名火。


    王怜花在让她火大这件事上,造诣的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再跑我要把你绑进麻袋里沉进天泉池底。”谢怀灵威胁道,“吃饭的时间就这么被你浪费掉,要耽误多少事。”


    王怜花觉得好笑,并不反省自己,往后一靠,靠在了亭子的木柱上:“耽误了那就别吃,饿死了算我的,我给你收尸,喜欢什么颜色的布都给你买。”


    “敢做不敢当,你还挺硬气?”


    “不敢当又怎么样,跑和不跑都是我的本事,而且,你倒是说说我做什么了?”


    两个人也不互相走近,隔着个沈浪便开始吵,吵得沈浪一个头更比两个大。他欲劝这两人好好说话,又担心自己成了要评理的那个,只好站到了一边的桌椅旁去喝茶,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最终还是想开了,这般吵起来总比之前好,便也就这样吧,至少还能吵吵架,不比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好吗。


    谢怀灵说道:“沙曼事情多着,你少去同她搭话,别来耽误正事,不是谁都同你一般闲。”


    王怜花说道:“我还什么都没说,打个招呼都不行了,好霸道的大小姐性子。”


    谢怀灵又道:“扯这些有的没的,真当谁不知道除了打招呼,你心里在想什么?”


    王怜花便道:“那我可管不着,毕竟我对讨厌的人心里想着什么毫无想法,比不得你还要左右揣测。”


    东一句西又是一句,两人吵得愣是没让一句话掉到地上,不管心里因为什么事什么人有着怨气,全都一股脑的发泄在了对方身上,吵得来传话的侍卫更愣是不敢靠近一句,战战兢兢地待在林子外面,要不是事情实在紧急,哪里敢上前。


    “谢小姐,杨总管让我来传个话。”是沈浪好心的拍了拍王怜花的肩膀,打断了这一架,侍卫才小步走上去。


    难舍难分的两个人方算罢休,谢怀灵看过来,问他何事。


    侍卫双手奉上一封信,与谢怀灵说:“神侯府那边递了信过来,希望今日能与小姐速速见上一面,杨大总管望小姐拿个主意,是否需要前去。”


    去是当然要去的,谢怀灵接过信,略微的看了几眼,但是看着看着,忽而又觉得火大,再抬起头,看王怜花怎么看都觉得这人像在幸灾乐祸,心中火冒三丈。


    王怜花事实上也在幸灾乐祸,对她微微一笑,展露了个相当完美的笑容。


    谢怀灵火气更甚,将信塞回了侍卫手中,让侍卫去安排车马。侍卫问她要不要再带些什么,带哪些侍女,谢怀灵却说都不要,她自有打算。


    然后她再看回王怜花身上,说:“你跟我走。”


    王怜花的笑容收住了,眼皮一跳,只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凭什么要给你干活,不去。”


    “你知道吗?”谢怀灵语气平淡,下一秒语出惊人,正在喝茶的沈浪猝不及防被呛到,连连咳嗽不停,“我有你的女装美人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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