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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作者:寂川靖川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71章 白色相簿


    “还有这一份信的回信,请。”


    谢怀灵又做出一个手势,就将又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递到了苏梦枕的面前,此时苏梦枕的桌上已经被她搬来的书堆满了,再加上信纸,铸成了一座小山。看到她的动作后,苏梦枕其意深深的盯着她,她还尤不嫌事多、犹不嫌事大的朝着纸堆吹了一口气。


    本来就被风吹得有些蠢蠢欲动的纸,顿时就扬帆起航,在她烧起来的火上加了一把油,糊到了苏梦枕的脸上。


    苏梦枕:“……”


    他冷静地将信纸取下来,冷静地看着谢怀灵,冷静地后悔自己为了透气给窗户开了条缝的选择,冷静地要说些话。谢怀灵提前预判了,将自己的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对着苏梦枕说话,提醒他:“忙正事呢,楼主,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苏梦枕瞥着她,真的想说些什么来对付她,又顾及着别的,没有说出来,“这一封回信上要写什么?”


    而谢怀灵也知道他顾及,远非对她羞怯,只是正人君子的挂念作祟,不想他说出口后她再做些别的,他既然心思不纯,这样于她便不好,故意调侃道:“好生能容忍的苏楼主,楼主脾气真好呀,越来越好了。”


    她再嘱咐他:“就写给无情的回信内容,说我同意他提出的下一回见面的地点了。”


    昨日无情总算来了信,说要再见一次面,被谢怀灵打了回去,她不想地点再定在金风细雨楼了,让无情自己来随便挑,但是她不喜欢就不去,而今日就是无情挑好了的时候。


    这就是明晃晃的刁难,苏梦枕也知道她就喜欢让任何人都顺着她,不顺着她也自会努力,不过要是替无情说点什么,大概还会有极为剧烈的反效果,他也不打算打扰她的任何计划,问她:“他约你约的什么时候?”


    “后日。”昨日让他写回信时没说给他,谢怀灵就在这回说了,打了个哈欠,往后一仰栽倒在了子椅上,眼角沁出了些许的晶莹之意,“很奇怪不是吗,他应当三日前就解开了我的谜题,但却要昨日来传来消息,后日才约见我,我以前说你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她自问自答了:“男人在冷暴力上真是天生就有建树——冷暴力就是不理人,把姑娘家家晾着不管。”


    饶是苏梦枕也要为自己辩解一遍,他从来都猜得到谢怀灵会吐槽他,边写边道:“绝无此事,无论如何来算,我都从不曾晾着你过。”


    谢怀灵抬起自己的眼皮,一侧身子撑着脑袋,就看了过去,此情此景不翻旧账真是太可惜了:“我刚来的时候,你问完我名字的那日,之后足足有两日不曾理过我,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苏梦枕不算忘了,但也不算记得清楚。他与谢怀灵拥有同样的默契,所以从不曾提起她来时那段时间的事,他不追问她的底细,她也不追问别的事,因而在她加入金风细雨楼前的事,他都刻意地不去回忆。


    现在却是不去回忆也不行了,被翻旧账翻到这里,他笔尖一顿,再重新发力将字写完,继续行云流水,不受阻碍:“那时我不清楚你的来历,也拿不准要如何安排你,多思量了两日。”


    谢怀灵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的最后一句话:“哦,多思量了两日。”


    她摇头晃脑,一拖长调子就准没好事,将话说得事好不可怜,好像就在苏梦枕这里吃了天大的委屈:“天呐,难道我不才是那时候最迷茫的一个吗,有的人问了我的名字,就几日都不曾来管过我了,那可是几日呀。这个人可太坏了,金风细雨楼第一坏,对吧?”


    苏梦枕无话可说,唯有沉默,专心写信。


    但沉默也沉默不下去,这个人就没打算放过他,非要他踩着为他自己拉起来的那一条线,又追问:“怎么不说话,楼主你稍微说两句呀,楼主楼主,你为什么这么专注,你到底是跟无情关系好,还是跟我关系好?”


    如她所愿的,苏梦枕再一次停笔,这一回不是顿住了,他真的放下了笔,将头转了过来。他反问她:“我是为了谁在写这封信?”


    谢怀灵眨眼,但是谢怀灵不说话。


    苏梦枕却一定要让她说话,短暂的一段时间,顾及被他抛却到了脑后,只有这些话,他是不能沉默,一定要和她好好说的。他可以耐心地等,等上很久。


    等到谢怀灵想把椅子挪远了,他也会将手按在扶手上,恢复了些的力气,就足够让她好好的坐在原地。


    那么谢怀灵也只能开口了。被勉强了,她不觉得沮丧,望住了了苏梦枕的眼睛,四目相对,想让她害羞是很难的,她最多只会偶尔闹闹别扭,然后很新奇地看着眼前这时的苏梦枕,眼前这时的变化。


    “我以后是不是没得玩了?”她有一丁点的遗憾,接着说,不想遂他的愿望,将皮球踢了回去,“自己不直说的话要我理解,想的美呢,还是先把信看了吧。”


    说完她就把无情的来信再次糊在了苏梦枕脸上,提醒他第二回,苏梦枕取下信,想要说话,不经意先看了一眼信。


    这一看,他就静止了.


    昨日拿到谢怀灵的回信后,无情马上便展信相看,一刻时间都没有耽误。


    依旧还是苏梦枕的字迹,这回行文上甚至还干脆变成了苏梦枕的行文习惯,口吻也完全接近苏梦枕,应该是苏梦枕写的信,谢怀灵只提供了个大概的意思。这时无情才想起来,他从来没看到过谢怀灵的字迹,凡是需要她写字的事,不是苏梦枕代劳,就是沙曼代劳了,也不知是她的字迹特殊,还是有别的用意。


    因为对谢怀灵多智近妖的印象,他根本没有往单纯是字丑、完全无法阅读的方向上去想过,只觉得她举举都有用意,那么藏着字迹也不会意外。


    信上写了她同意见面的时间,但是地点不能再选在金风细雨楼。其实无情也不意外,迷天七圣盟在安分了半个多月后,终于坐不住了,想趁这个苏梦枕病重、狄飞惊才接手六分半堂总堂主之位的时候,重振旗鼓,这时金风细雨楼再忙碌起来,不方便再接待他也很正常。


    倒不如说,他有想过谢怀灵会将时间推迟,这样也无妨,他还能有更长的时间准备。


    破解谜题后,神侯府便追查起了柴玉关的事。谢怀灵强调他不能将其他人拉进游戏中,却也不排斥他借助其他人的力量,获得其他人的助力,因此在诸葛正我以及其他几位师弟的帮助下,再加上金风细雨楼有意无意的帮助,谢怀灵有意无意地主动放出线索,衡山之祸的真相,未及一两日就放进了神侯府的案柜中。


    柴玉关并没有死在王云梦手下,他也不过是另一个“见义勇为”金不换,当年欺骗了所有人,用假死作为借口,带着无数武林秘籍远遁关外。而谢怀灵既然提起他,就意味着他已经回来了,重新回到了中原中。


    查到了这里,无情便再想了起来,司空摘星提到过的那座城中的怪事,那些被抓去给人做姬妾的少女们曾经提到过,嘴角两处各有一点黑痣,额头处又长了一个肉瘤,面貌奇怪而绝称不上好看,但足以叫人一见不忘。


    这正是柴玉关的特征,已足以证明,被火烧成废墟的宅子的主人,就是柴玉关。


    查清此事后,疑点又越来越多,傅宗书死在这座城中,会不会同柴玉关有关系,柴玉关为何要在此时回中原,他在关外做了什么,以及,王云梦。


    他用来金蝉脱壳的那具尸体是死于“天云五花绵”,这不会有假,那为何王云梦会陪他做戏,柴玉关绝不是王云梦的对手,他不可能从王云梦手中夺得天云五花绵,论聪明才智的手段,他也未必能骗过王云梦。


    既然如此,王云梦,又真的死了吗?


    那座城中,除了傅宗书的死,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怀揣着无数的疑问,无情拟定了要约请谢怀灵的地点。她说了不喜欢就不去,那他必然要往女孩子会喜欢的地方靠,在师门问了一圈哪里适合带女孩子去,最讨性情不太一般的女孩子喜欢,得到了一院子单身汉的相顾无言,大家似乎都各有各的失败。


    在神侯府问这个问题,不,在自在门问这个问题,大概也许,是有一点想不开的。


    至于神侯府,还是有姑娘的,给无情指了条明路,正好后日汴河边上热闹,不如弄条船来,带谢怀灵往船上去,不管怎么样诚意肯定是能给人家看到的。无情一想,还真觉得可行,于是再给谢怀灵去了信,请她于汴河上一叙。


    然而无情并不知道,汴河的这场热闹,和年轻男女之间的故事,颇有些干系,所以当今日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怀灵的回信已经来了。


    写信的人还是苏梦枕,也还是他根据谢怀灵的话来自由发挥,这就导致无情拿到这封信时,就觉得似乎哪里都不对劲,哪里都很奇怪,但是他也不能细思,细思便恐极了。这一点在素来看热闹不嫌事大、有意思就什么都敢干的谢怀灵,许肯了他提出的地点时,演绎到了淋漓尽致。


    无情的记性很好,好到太合时宜,又不合时宜。


    他是有些想撤回的,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无情觉得这封信都烫手了起来,再回想起自己写的“唯你我二人”,夏日炎炎的滚烫,就不断往身上烧。


    第172章 汴河水上


    汴河潮水夏日升,日升涨起曲歌闻。


    裙钗如芙蓉,往上自然就是数张的芙蓉面,交叠在最妙丽的年华,水波潋滟也好,也只能倒映她们绝无一致的脸庞,各自的风华成各自的倒影,各自的倒影成各自的眼波。今日也许景色有千般万般好,但也无一例外都是陪衬,罗衣香动,船影岸音,就叫景色也不具备半分的光彩,偶尔有人一看,也不过借景还情罢了。


    按习俗而言,元宵灯节才是年轻男女走动相会的时候,不过江湖儿女不管这些,有值得高兴的事,值得相会的事,便值得高歌一曲,久而久之,也就没有这么多的拘束。更有郎君女儿,也走进夏日一游中来,人生自在能有几时,何不在此,将掷果解佩叙。


    当然也不尽如此,数条船旁,汴河岸上,也不是人人都为这些,有的是当真来游玩的,还有那做生意的,更多的人本来也只是想来逛一逛,旁的事只当意外之喜,只有那年轻男女渐渐走在了一处的,才是心有此意也成此事。


    心有此意,吗?


    无情度过了他这一年中最难挨的半个时辰。


    从上船前遇到一个求着他买花的老婆婆,看得出来她是真辛苦也是真贫困,不禁心软从她手下买了剩下的所有花开始,他就仿佛有蚂蚁在身上爬,后面找了个由头把花赠给了一个买的花太难看被情人数落的年轻人,才觉得舒服了些。


    但这些也好,都不能改变现实,他就是要在这里,听着欢声笑语,等着谢怀灵,如果不是现在还有雇好的下人在,他还能难挨出一个新高度。而谢怀灵毫不意外的迟到了,他不知她去做什么了,只知道她不会不来,就这样一直等着。


    过程中无情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多想,清者自清,慢慢地恢复沉静,好不容易好点了,结果那个被他送了花的年轻人又折了回来。他拿了本什么就塞给他,嘴里还说着什么“兄弟你人真好啊但是我收了你东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而且你把花给了我,你挨骂了怎么办,拿着这个给你知己当礼物吧”,然后就跑了,留下无情看着这本写满了穷酸情诗的诗集,明白了他为什么挑出来一束那么难看的花。


    其实也没有必要非要还礼的,礼物还是留着送给你的……算了,送这个也还是算了。


    无情将诗集藏在了一边,寄希望于谢怀灵不会看见,这个比花难解释太多了。


    他竟然有种想叹气的冲动,果然天下最忌讳的就是一时不慎,这种错误,他一定不会再犯了。


    还没深思完,船舫的舫身就被轻轻的一敲,细得像小猫的叫声,无情便知道是知道是来介绍商品的小贩。他绝无意向再买点什么,因着自己距离舫门最近,就掀起了帘子,出去后朝案上看去,刚想拒绝,看到了一张小姑娘的脸。


    大概十二三岁上下,年纪并不大,真真还是个孩子,但在混饭吃的平民百姓家中,已经该出来挣钱了,于是便出现在了这里。她的脸略有些瘦,皮隔着薄薄的一层肉就贴着骨头,是眼睛格外的灵泛,目光格外的机灵,才让无情在人群中就清楚瞧见了并没有踩上船的她。


    小丫头还是有些礼貌的,怀里抱着花,对着他很友善的笑了:“这位客……公子,我方才看见你好心把花送出去了,要不要再买一束呀,今日如果没有一束花在身上,叫人生气了可不好。”


    说完这段话,她自己都觉得满意,肯定能卖出去,她就是这么聪明的小女孩,一定能挣大钱。


    无情看见她的神色,就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换做是平时,只要他不急着用钱,他就买了,但是今日实在是特殊,除了拒绝也没有别的法子。


    “说什么呢?”


    结果却有人要代他来做决定。


    早不巧晚不巧,谢怀灵在这时候来了,才下马车,便看见了船舫,也有无情相貌惹眼的缘故在。总之她没有看错,一句话就叫两个人齐齐顿住,小丫头更是回了头,不怪她,这声音太耳熟了,她又是一顶一聪明的孩子。


    一看,小丫头就睁大了眼睛:“唉!!!”


    她再回头,看了一眼无情,盯着无情的长相,怎么看都和上次那个不一样,但是上次那个才过多久呀!小丫头的眼睛瞪得像一盏小灯笼,再猛回头看谢怀灵,然后再回去看无情,这套动作重复了两遍后,改为了抬头看天,发起了呆。


    谢怀灵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慢悠悠的走过去,弹了她一个脑壳崩,道:“看什么呢,再见到我很不高兴吗?”


    “没有!”谢怀灵毕竟给了她那么多钱,小丫头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虽然被对有钱成年人世界的想象给冲击到了,但还是要短暂的坚定立场,接着立刻转起了生意头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爱又勤劳,“客人啊不,姐姐你买花吗?”


    “花?”谢怀灵先是反问,环顾一遍四周,确实是周围的姑娘人手一束,弯下腰捏起来小丫头的脸。


    她对她说道:“可以啊,我买了送你怎么样,你想不想要?”


    小丫头没有料想到:“耶?”


    她被谢怀灵任意揉搓,在谢怀灵手中艰难地说话,好在她脑筋转得极快,什么钱不是赚,这样也是她凭本事挣来的:“可,可以呀,给我买花吧姐姐,姐姐你人真好。”


    “诚实的好孩子,这话我爱听。”谢怀灵大抵是被那一声浑然天成的“耶”给戳到了,没抬头就和无情说话,“盛公子拿钱吧。”


    在外不好喊他大捕头,无情也就认下了这声盛公子,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象稍稍有些意外。江湖与平民百姓遥不相及,何况是谢怀灵与一介小女孩,她竟然还是在哄着人家的样子,对那些稚嫩的心眼全盘接收了,又是另外的一副态度,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但虽然没有笑意,却也可亲了许多,瞧着有些生疏,瞧着也有些亲近。


    只是想着,也不能耽误行动,无情自袖中摸出了钱来。


    不过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谢怀灵都不在意。接过钱后,她就让小丫头自己数,数够了花的钱后,再听着小丫头的谢谢,又弹了她一个脑壳崩。


    其实她就是想谈,但她就要找理由:“我不想听这个,感谢人要有诚意,跟我念——‘送花的漂亮大姐姐’。”


    小丫头的表情在无语和疑惑中切换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受着那一点点轻微的疼痛,嘴上还是很甜的:“送花的漂亮大姐姐!”


    “没错没错。”谢怀灵将无情的钱递了回去,再将手往腰上一勾,便解下来了她价值连城的玉佩,这玉佩通体莹白,苏梦枕送她时说的是什么她不大记得了,他给过来的东西太多,没必要条条都记一下,值钱就够了,“你知道么,送花的漂亮大姐姐,也可以是请吃饭的漂亮大姐姐。”


    她松开手指,价值连城的玉佩就落进了小丫头的手中:“请你吃饭。”


    玉佩与银饰碰撞,清脆的敲击声就响起了,在岸边可以被任意的歌声盖过去,也可以自由地滑进想听见的人耳朵中,包括她的神情,也是不会被错过的。


    小丫头愣住了神。她没见过好的玉佩,但是知道谢怀灵很有钱,进而知道她身上带着的东西都会很贵,想要拒绝,被谢怀灵再次一把掐住了脸。


    谢怀灵将她掐成了一条小金鱼,就差吐个泡泡出来了,金鱼制造者说道:“不可以不好好吃饭,所以不可以拒绝我。”


    要是白飞飞在这里,听到这句话都要笑了,小丫头却不知道这人说这话会有多好笑。她一抿嘴,抿不上,感动就卡在了半路,最后弱弱地说:“请吃饭的漂亮姐姐……”


    谢怀灵通体都舒服了,放开了这孩子,想再揉揉她的头,就放她走。


    不曾想小丫头扑到了她的怀里,扯了一把她的衣服,就在走前,最后对她轻声附耳。她好像怀着某种决心,和谢怀灵分享自己刚发现的秘密,对着她做口型:“姐姐,这个哥哥没有上次那一个好,他刚才买了花又给别人了,看起来还不想补买,对你不好,你不要跟他出来了!”


    说完这孩子就跑了,一溜烟的,消失在了人群里,大概是去找自己的爹娘了。


    谢怀灵目送她远去,忽而再逗逗她,转念一想,还是让人家和家里人好好待着吧。她自是不会误会无情的,只觉得小孩子的思路有些意思,很有些好笑,又想着无情该是瞧不见口型不知道小丫头说了什么的,思考着要不要逗逗他,别回头时撞见无情正好看着她。


    她不是会在乎别人眼光的人,对无情的意外也毫无感想,他怎么看待自己也无所谓,抬了抬眼,装作是在回想的样子:“怎么了,我刚才说的话哪里有问题吗?”


    再好像明白了什么,进而更不解了,问他:“难道我不漂亮吗?”


    无情一收神,他明白这个也是不能跳过的话题,缄默了一瞬间,就回答了出来:“谢小姐何必多问,天香国色,人人都会说谢小姐漂亮的。”


    谢怀灵听罢,点了点头。他还不知道她的意思,她就已经弯下腰,进了船舫里,帘子要盖下去了,声音才出来:“我也请你吃饭吧。”


    与小丫头聊天时那张难得温柔的脸立刻就跳进了他脑海里,显得他无论何时再认识她一回,下定论都下得并不慎重,说到底还是不熟悉。可是哪里又有熟悉的必要,这般的没有与她面对面,却胜似面对面,才是真真正正的不自在极了。


    聪明的坏处就是不能不去飞快地猜测言下之意,她就是在口头上占了他的便宜,本来比他年纪小,才要这样来说。这该是件叫人无语或者干脆哭笑不得的事,但莫名的脸上一热,无情将头低了下去。


    第173章 失花待花


    也是无情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为了更方便与谢怀灵谈话,更为了私密性,在信中强调了只要有他们两个人,是而谢怀灵让侍女到岸上等着,无情也只能让下人下船,就留船夫到船舫的甲板上去。


    他不说自己为何进来的迟了些,谢怀灵也不问,她坐在窗边,好像一会儿工夫就犯起了瞌睡,昏昏沉沉地低了点头,看见他进来了,再重新将头抬起。


    无情并不问谢怀灵为何姗姗来迟,在她从他身旁过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了答案。在她身上,似有若无如游丝的血腥气飘来,也许不久后就会完全于空中消散,但那足以证明在她来的路上发生过什么,迷天七圣盟,不会有第二种可能了。


    他还看见了些倦怠。失去了和她聊天的人后,挂在眼角的倦怠,就带着她的精气神就往下掉,还好她应当是没有受伤的,倦怠里不存在痛苦,只是扶着窗,靠着窗。


    依旧是坐在她的对面,无情将乌木盒子拿了起来,船外的歌声未曾听过的,渐渐的,还传来了其它的乐声。乐声也可以是汴河的波涛的,平静的河面合该有起伏,或缠绵的,或低诉的,半含着些笑声的,于最艳丽也最热烈的季节,不大被拘束的奔逃。


    他听见了琵琶声,弦断雨落滚珠盘,谢怀灵也听见了,目光往河上去,透光的纱帘足够模糊的看见前方的轮廓,她眯了点眼,又睁开:“还有请人来的,同晚上也差不了多少了。”


    说完她就看来,不等琵琶弹到下一段,有些许的兴致:“今日有酒吗?”


    无情根本没有准备酒。不是不舍得,而是知道不适合,他不像追命,向来就不是多豪放的性子,和谢怀灵的游戏总是觉得得清醒再清醒的,回她道:“船上没有。”


    谢怀灵便失望了,再度念起陆小凤来,无情真不愧是能和苏梦枕玩到一块儿去的人,不对,不应该用玩这一个词:“真没意思,度船江上,时候也这么好,没有酒难道干喝茶吗?”


    她好像真是来玩的,叹了口气,忽而再想起什么,拨起窗前的纱帘往外看,但岸上的人来人往里,没有瞧见卖酒的,就又对着守在马车边上的侍女打了个手势,叫侍女买了送来。


    侍女去去就回,抱着一坛子酒。她拒绝不了谢怀灵,但在拒绝不了的同时态度也是端正的,送酒时还在跟她嘀咕:“小姐,毕竟楼主不准的事,少喝点吧。”


    “他不准我的事多了去了,要骂起来也不稀罕这一件。”谢怀灵不以为意,这么说完,就抱过了酒。


    隐约之间,听到苏梦枕的称呼,无情略微一侧目,侍女走后,他没有选择顺着苏梦枕的话头与谢怀灵聊起来,也跳过了酒这个话题,先去叫船夫,将船舫驶起来。


    摇晃之意此起彼伏,不过是微微如风过草地的,也只起到一个叫人知道船动了的作用,那人流似水、遍是喧闹的河岸,便也在微微的摇晃里逐渐离去了。汴京上的船只不算少,然而船只并不挨着船只,是独自流淌的,也有独自的波涛,每一只船都是汴河里零落的珠玉,没有串联这一说,船中人也只在船内,共处一室,秉话长谈,再合适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笑语乐声,耳触之即为乱,总叫人不能忽视这里是什么地方。无情心中从没有忘记过为什么来,手贴在乌木盒子上,等到船应是驶到了河中心去,声色仅剩琴音琵琶语还在连绵不绝,心下放松了些,将乌木盒子放到了船舫内的木桌上。


    谢怀灵正倒着酒。如何把酒从坛子里倒出来而不手抖、不把酒坛摔了,对她来说还是门学问,要专心致志,是余光瞥见了无情的靠近,才问道:“大捕头要不要喝酒?”


    “多谢,不必了。”无情拒绝了她的好意,将乌木盒子打开,决定还是先入正题。


    写着“甲”的那张纸,还好端端的躺在盒子里,将她的傲慢和挑衅全部带到了,除此以外,还多了一样东西。解开后就散成了一地零件的机关锁,居然又被无情拼好了,变回了最初神神秘秘的样子,紧挨着纸放着,用刻着“金蝉”“脱壳”的那一面朝着天空,也朝着来看它的人。


    谢怀灵先扫一眼,视线回转,根本不意外:“看来果真还是难不住大捕头,我曾经听过的所有传言,所言都不虚。”


    无情神色不变,将乌木盒子推回给了她,像她将它推给他一般:“既然如此,谢小姐要同我玩儿的是什么游戏,也可以一说了吧?”


    “好生心急。”谢怀灵抿了一口酒,喝出来了闲情雅致,还是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的顺嘴调侃了他,仿佛该有跟草给她拿在指尖晃,“难道在游戏开始之前,连通过考验的奖励都不要了吗?”


    这是更傲慢的一句话,她对着无情竖起一根手指:“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一个和考验的内容相关的问题,我不会说谎。”


    她再手腕一转,轻点似的手势就变成了轻挑,来演示两样奖励的不同:“我也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一件对我来说不算很难做的事,我会为你做到,你自己选。”


    选择不算难做,有的问题早就在无情的思绪里走了千百遍,迟迟找不到线索,更无从谈起头绪,有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奖励,不如就问出来。他断然问道:“我选第一样——‘云梦仙子’王云梦,是否还活着?”


    刚说出口,他就看见了谢怀灵有些奇怪的眼神,这个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转成了一句话:“她曾经还活着,但是现在已经死了。”


    得到这个答案,无情便明白谢怀灵眼神奇怪的原因。他浪费了一个问题,柴玉关假死后到如今,应该也真死了,那王云梦活着的可能也不会高到哪儿去,他该再严谨些的。


    看出了他神色的微妙变化,谢怀灵稍一摇头,好像是心软了,放他一马,对他说:“大捕头,我好心帮帮你吧,你再说一遍,你要问什么。”


    这番的循循善诱,哪哪都写尽了善解人意,但无情知道,她与这个词不太有关系,也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可这又太像了,真就耐心地等着他,等着他思考后再说:“我要问,‘云梦仙子’的下落。”


    这回谢怀灵满意了,再喝了几口酒,声音和酒气在一处:“这个呀,说来也就话长了,大捕头是知道,王云梦九年前并没有死的,她与柴玉关携手,共同谋划了衡山之祸,图谋共得武林秘籍。她的下落,也要先从这里说起。


    “大捕头也许注意到了,王云梦,柴玉关,两人心性虽然相仿,但以王云梦的性格和霸道,又怎么会愿意与柴玉关共得呢?这个疑问的回答也很简单,她早就爱上了柴玉关,她已是柴玉关的妻子,为他诞下了一子,到今年也有十来岁二十岁了。这个沉浸在爱里的女人,就信了柴玉关话,与他同谋。


    “然后,她就被背叛了,柴玉关试图杀了她,她用尽了假死的手段,才活了下来。自那以后,仇恨滋养着她,她为了复仇隐姓埋名,就藏在那座城中。功夫不负有心人,九年过去了,她还是等到了柴玉关,但她等到的也不止是柴玉关。


    “只以复仇而论,她的愿望达成了,柴玉关死了,虽然不是死在她手里;以其野心更蓬勃的愿望而论,她失败了。”


    无情似有所感,去望谢怀灵的眼睛,她的眼睛有一层雾,唯有在暗光飞逝的时候,他能见到一瞬间的明亮,就像无论事情延展出多少的谜团,最后都会绕回到她身上,她站在迷雾中心,面纱安静的垂下:“我杀了她。”


    袖子划了下去,谢怀灵的手腕毕露,还有她手腕上的镯子,华光璀璨,夺目而辉:“这就是,‘天云五花绵’。”


    作为精通暗器之人,无情不可能没听说过‘天云五花绵’,他也看见过谢怀灵袖下露出来的镯子几回,这次她挑明了,他才惊觉这也是一件暗器,至此,就以足够他确信它的身份,天下第一暗器,名不虚传。


    “好了,接下来是游戏时间。”无情看清楚了,谢怀灵就收回了手,“先简单的介绍规则吧,我抛出线索,你追查案件的真相,应当是你很擅长的事,可不能算我为难你。”


    真是严阵以待,无情问道:“具体是什么案子,也需要我根据线索自己寻找,对吗?”


    “对呀,不然怎么能叫‘大捕头’。不过也大可放心,我一路上,还是会做不少安排的。”谢怀灵说道。


    她越说安排无情其实越不放心,但还是听下去。


    谢怀灵又说:“应当是有三局游戏的,嗯……应该是三局,每一局结束后,你都可以来问我一个问题,没有限制,我不会说谎,你可以直接问我傅宗书是怎么死的,或者他为什么要去那座城中,只要你想。”


    无情眼皮一跳,更摸不清她的打算是什么,像是被吹了一面的云雾,方显望眼难穿,但也因为更近了,总好过云雾飘摇山头。


    不管无情的惊骇,谢怀灵只顾着自己,算了起来:“让我想想要第一局玩什么,哦,想起来了,大捕头爱听戏吗?”


    她也不需要无情回答,合掌:“我请大捕头听吧。”


    无情自然不能拒绝,想等她再说点什么,她却不提了,她的线索就只给了这么多,已经说完,摆明了剩下的都在那出戏里,等他自己去看。


    问也无用,无情无言,船外好像也知道他们聊完了正事,更悠长的乐声飘了进来,接着忽然中断,再然后飘来的,就是一阵阵的笑声。这笑声是有意的,男男女女都在调笑着什么,谢怀灵听花满楼提过,约莫是有些事发生了,不免就要起哄,陆小凤乃是这样场景的常客,是以花满楼听得不少。


    想到这儿,就想起来和他俩的船上夜游,也算有些相似,谢怀灵又去问无情:“下次请我,也会是这样的场面的吗?”


    天地良心,她没有无情以为的意思,但无情确确实实是那么以为了,谢怀灵说的是热闹,无情却想到了他本来便不太想细思的部分,开口想说什么,先“我”了一声,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只得解释:“不会了。”


    顿了顿,再说:“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这里有如此多的……年轻男女。”


    “猜到了。”谢怀灵调了调位置,想换个地方坐。


    不换还好,这一换,她好像碰到了什么,紧接着就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听起来像本书,书页的摩擦声飞到了耳中来。无情于是浑身一僵,立刻意识到了怎么回事,身上像被卡住了似的,明明才解释过,这下又拿不出法子了。


    他只能看着谢怀灵将书捡了起来。她挑剔地拍去书上的灰尘,看一眼书,再看一眼无情,也不说话,将书放在木桌上,翻了两页。


    无情不得已,再说道:“……这是一位公子的谢礼。我来时看卖花的老人可怜,便买了些花,又见那公子正好急于用花,索性送给了他。”


    “难怪。”谢怀灵真就这么看起来这本写满穷酸情诗的书籍,理解了小丫头为什么要那么说,“难怪人家小姑娘走前还要告诉我,说你买了花又送人,送了还不补买,对我不好,让我不要和你出来了。虽然是个误会,你也没必要送花给我,但小姑娘的想法,还挺有意思的。”


    无情哑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即使谢怀灵已经说明白了是误会,蚂蚁也还是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谢怀灵还在看,看得津津有味,毕竟是烂俗小说第一品鉴师,这点穷酸量还打不倒她,边看边问无情:“待会儿想吃什么?”


    猝不及防的被蚂蚁咬了一口,无情的目光移开,只觉得哪里又烧了起来,苦于摆脱。


    第174章 戏楼留影


    最后饭也还是吃了,在汴河上面吃完的。菜上齐后谢怀灵是一口未动,就坐在无情对面盯着那本诗集看,看到让她意外的地方就是点点头,一派恍然大悟“还能这么写”的样子(贬义),还有船外的喧哗,反复提醒着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叫无情一顿饭吃得食如嚼蜡,但凡她的视线偶尔过来了,就愈发的不自在。


    到了吃完饭、船舫快停回岸边的时候,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谢怀灵估摸了一下时间,说道:“似乎该回去了,楼里还有事情等着我,今日就此做别吧。”


    这约莫是谢怀灵说的最好听的一句话了,无情不可能不同意,说:“天色也不早了,如此正好。”


    船舫停好后,二人同下了船,岸上的人已是少了许多,剩下的那些,也是在往街巷里走着,女儿家都怀抱着花,笑语低了些,只剩得江风风势,还在成群结队、呼朋唤友,潇洒地掠过奔走,将谢怀灵的衣衫吹得动如飞绸,几有白鹤意。


    也要这样的时候,天光云影浅淡了,她袖上裙裾上的丹青,才能在天地间呼之而出。衫上丹顶似有生气欲动非动,再配得袖里霞红,自由乾坤落日之景,遍晓其身:“大捕头腿脚不便,也不必相送,各自回去就好了,至于戏楼,我明日会派人去请大捕头。”


    乍一眼看去,她好像还真是这河岸上,唯一一个没有花的姑娘,仿佛江风再猛烈些,她就会被吹到天边去。无情心中微动,但也不知能说什么。


    的确用不着送花,没那么亲近,送了反而难做,道理是这样的。


    侍女一直在等候,见谢怀灵下了船,快步走到她身旁,同她耳语,就是些楼里的事情,谢怀灵吩咐了两句,便再往前边走。


    她并不是向着马车走去的,也许还要买些东西,无情还没有同她告别,她就和侍女一言一句地走远了。他没有选择打扰,涌动浮游的落霞,到了百花深处去,身有清香不是花。


    这一瞬间,在风中,无情忽然感觉风穿过了他的身体继续往外吹,他在一霎那那么短暂的时间里,空落了一块,好像他真的欠了什么,少做了什么.


    谢怀灵回去后,金风细雨楼就针对她被迷天七圣盟刺杀的事,狠狠发作了一回。一开始有些人还以为,苏梦枕重病后该由别人代任,金风细雨楼的手段应该是不肖从前了,至少会有些变化,却没想到这变化并不是软下去。


    无他,谢怀灵大部分关键的事都会交给白飞飞出面或出手,而白飞飞实在是太吓人了。


    毒辣狠戾这两个词好像就是专门为她生的一般,在江湖道义所能接受的范围内,她也能达成一种让人不忍多听不忍多看的效果,叫人忍不住怀疑,雷滚为什么只是半废,而不是少了点什么或者活不成,能在白道中干出这种效果,只能说是天赋。


    无情看得更长远,从谢怀灵的手段中看出来了更多的东西,金风细雨楼的刀刃将挥向迷天七圣盟。这就是有她的好处了,不同于仍在修生养息中的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能做的事显然更多,几乎没有受到苏梦枕重病的影响,此时要对迷天七圣盟下手,也没有什么劣势可说,要看的也不过就是个六分半堂的意向。


    如果六分半堂也愿意,让此后的汴京舞台只留给它们两个,那么事情就会简单许多,正好现在的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也都需要再补充自己。


    养战最好的东西,就是战本身。


    虽然看出来了,神侯府也不打算做什么。说起来有点伤迷天七圣盟的心,除了关七之外,如今迷天七圣盟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何况是与谢怀灵的游戏已经开始了,也不方便再插手,她要是翻脸了,才是真正的麻烦,无情也就专心准备去听戏了。


    谢怀灵派来请他去听戏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沙曼。她与无情在来往中也算十成十的熟人了,客气将无情送到了地方,说今日谢怀灵已经出钱点好了戏,他只管听就行,去包厢还是大堂都可以。


    说完后沙曼就回去了,留下无情在戏楼中。这不是间多繁华的戏楼,在汴京如蒸腾般的富贵中,雅致古朴得格格不入,因此即使台上的戏唱得是有模有样、可圈可点,也依旧是来客不多,能赏者少,他见到戏楼中的装修陈设,就不为离满座尚有距离的大堂惊讶了。


    小二侍候在旁,等沙曼走后就上来了,笑道:“这位客人,您就是谢小姐请的那位吧,是去大堂里听个热闹,还是上包厢?可不是小的想多赚您的钱,今日谢小姐点的这出飘零记呀,就是要细细听才好,人吵了就不美了,不过小的也就这么一说,还是您自个儿拿主意。”


    无情肯定是要去包厢里的,他要做推理,在大堂难免易分心:“安排间安静些的包厢。”


    “好嘞!”小二一声应下,乐呵呵的,“那我就给您安排谢小姐常去的那间了。”


    “谢小姐以前常来?”听到后,无情趁小二还没走,立刻追问了。


    小二哪里能知道这些江湖朝堂的曲曲绕绕,想着那位谢小姐都帮眼前的公子点戏了,还说了人家腿脚不好多照顾些,那关系必然是好的,没什么不能说的:“也不能说常来,去年秋日里常来吧,来过好几回,今年就不怎么来了,只有上回一位公子请她的时候来了。”


    无情将准备好的银子拿了出来。谢怀灵如果不想他知道,那她有的是手段处理掉这个小二,而他既然还活着,被安排来接待他,就说明这是案子的一部分,是他要自己深挖的内容,他将银子送到了小二掌心,问:“可否详细说说谢小姐的事?”


    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小二还是败给了白花花的银子,别的也不管了,看了看两旁没人,把无情带到了角落里。


    他笑得也灿烂了些,想起来狄飞惊,以为又是什么捉奸或儿女情长的事,倒是诡异地和小丫头的思路撞到了一起:“这谢小姐的事啊,我知道的也不多,就知道她有时候自己来,常听的也就飘零记一折戏,别的时候楼里唱什么听什么,也不挑,另外的一些时候。她和后来请她的那位公子一块来,两人还挺有缘,自己单独来的时候也会碰上。”


    “那位公子姓什么,名字有听说吗,相貌如何?”


    小二无需回忆,狄飞惊长得实在是太好,一想就能想起来,说:“我不是记账的,不知道他留的名字是什么,但听谢小姐喊过,好像是姓狄,长得跟个姑娘似的俊,就是脖子不太好,总是抬不起头来。”


    无情如何还能不认识,瞬间便怔了神,盯住小二的脸,目光却一点点放空。


    谢怀灵与狄飞惊会有交集,他们天天你死我活,不可能没有交集。但是在戏楼里碰到了一起听戏的交集、约着一起听戏的交集、请对方听戏的交集,恐怕是不大对劲的。


    台面上才你一刀我一刀的捅完,到了背地里又成了这般融洽的好友关系,换了谁来都猜不到,苏梦枕是否知道,雷损又对此了解多少……雷损?!


    想到了雷损的死和狄飞惊七日的失踪,无情不由得心中一跳。


    他只觉得一个问题实在太少,下次见面时他要问谢怀灵的,何止是一个问题。


    看见他沉思的模样,小二更以为自己心中的猜想成真了,看着无情的脸,想着狄飞惊的脸,实在是瞧不出来哪个才是正宫,还是说都在追着,没一个成功了。他回忆着谢怀灵的脸,虽然没见过真容,但也看得出是难得的美人,只能感慨一番,有钱人的世界真乱啊。


    感慨完,钱也还是要赚的,自以为贴心地和无情说:“谢小姐和狄公子,瞧起来关系是不错的,具体怎么样小的就不知道了。哦对了,再跟您说一嘴,今年谢小姐不是只来了狄公子请她的那一次吗,那次狄公子是点好了戏的,点的是长相恨,只点了这一出。”


    无情真不怎么听戏,问道:“长相恨唱得是什么?”


    小二嘿嘿地笑着:“也没什么,就是唱的一位江湖客,爱上了一户人家的大小姐,大小姐也跟他看对眼了,但这江湖客身上还有恩情未还,终身不得自由,与大小姐修不成正果。”


    略有些哑然,无情顿时意识到,自己触摸到了什么。


    谢怀灵的面容就被想起,他忽闪了眼睛忘过,但这也不能意味着什么,真正的可能也太小了,比狄飞惊单纯爱听还像天方夜谭,倒不如往其中更有深意的方向去想,这才是谢怀灵的做派。再说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谢怀灵是传出来过有婚约的,且没有退婚的迹象的。


    ……对啊,她是有婚约的。


    无情竟然也这时才想起。那消息来得没头没尾,在苏梦枕的确认后飞快地沉寂了下去,他潜意识知道这件事,到了现在才清晰地回忆。


    小二看见眼前的公子,出神出得越来越厉害,不知想什么去了,喊了他两声:“客人,客人?您是要要去谢小姐常去的那间吧?”


    “是。”无情回神,应了下来。


    第175章 再翻旧案


    “就是这儿了,去年谢小姐每次来的时候,都要的是这间包厢,她大概是觉得这安静,不过我也就一猜,您别忘心里记啊。哦对了,我忘跟您说了,谢小姐还在我们这楼里买过飘零记的原迹,不过只有下半册,上半册在哪,您要是想知道,我去问问班主。”


    小二说完后,送了壶茶上来,就贴心带上了门,一溜烟地下楼跑了。他说的这些话,句句都在无情心里留了个印记,也句句都是他要回去再细细与师弟们还有诸葛正我再商量一番的,但今日既然在此,他也只能将狄飞惊之类的都放一放,先去思考谢怀灵的用意,她让他来听这一出飘零记,是让他查什么案子。


    无论如何,暂且没有别的头绪,那无情也只能从第一折开始听起。


    前头说过了,他不常听戏,不看话本,这也算一种坏处。在没有经历过才子佳人荼毒的情况下,无情自然不能知道物以稀为贵,更不能在前面就听出来,飘零记避开烂俗情节设计后的不同凡响。他是在过了两折之后,看到了主人公中举之后的变化,才恍然开悟,模糊间明白了为何要点这一出。


    这般的戏码,他不用在戏中听、书中看,在神侯府的多年里,无情亲眼目睹的案例不在少数。他惊叹于戏文入木三分的刻画,也颇有些默然,默然是不能多言的默然。


    他已洞悉故事的走向,以及所有的结局。


    落花随流水,自入沉泥中,再多的所谓身不由己、再多的难处,到后头也都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迷失。


    无情脑海中已想起了些人,然而他不知道这些人和谢怀灵有什么关系,她在用飘零记影射谁,其中又究竟哪一个才与她要交给他的案子有关。


    想不出来头绪,正在头疼时,拿了他的银子去找了班主的小二,敲响了门。他也不进来,就把脑袋伸进来,很是喜气的笑着,毕竟像他们这些干这类行当的人,最重要的就是一张笑脸:“这位客人,飘零记上半册的事,小的去帮您问了,您要是想知道,就说一声。”


    没有可以深挖的线索,也不差再多听这一句,无情便让他进来了。


    小二搓着自己的手,也没有走太近,他是在无情身上赚了点钱,但他也有别的活要干,说:“班主说,早几年飘零记刚被人写出来没多久,卖了几十本还没编出来戏的时候,就有个看官把原迹上半册买走了,本来是都要买的,是班主要编戏,一合计,就跟人商量了一人买半册。后来戏楼开起来了,班主就惦记着再去把上半册买回来,结果一打听,您猜怎么着?”


    他做了个故弄玄虚的表情,道:“上半册也不知道怎的,左转右转,到无争山庄的原老庄主手里去了,班主一想,这怎么还买得回来,就没想过了。现在原老庄主也死了,无争山庄都没了,上半册去哪儿了就更不知道了。”


    “谁?”无情反问。


    小二以为是自己站太远了,无情没听清,走上前些重复了一遍,大声了些:“无争山庄的原老庄主——”.


    “原东园?”


    白飞飞倚靠在红柱边上,半抱着臂。她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剩下半张美人面也留有阴霾,只是娇美太甚,总不易叫人发觉。


    她听完谢怀灵的话,反问她:“你偏要叫神侯府的人再查无争山庄的事,做什么?去年的事了,最后也是神侯府自己盖的棺材板做的定论,能有什么疑点要再翻出来。”


    “当然有的是疑点。”谢怀灵打了个哈欠,就软绵绵地跌在了柱子上,再不停地往旁边滑,滑到了白飞飞肩膀上,她淡淡说道,“因为仔细算起来的话,原东园是我诱死的,我逼死的,去年是我把神侯府当傻子玩了。”


    这又是白飞飞不知道的事了,谢怀灵不怎么提她的丰功伟绩,但乍一听,白飞飞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逼死怎么了,也不过就是逼死,对白飞飞来说,这还算心善了:“所以你是打算告诉他们,让他们来找你算账?”


    “不。”说出口后,白飞飞又自己否决了,她是多聪明的人,沉思着,“神侯府不会来找你算账。他们会揣测你的用意,金风细雨楼的用意,苏梦枕到底要做什么,不落人口实明目张胆地吸纳了无争山庄。既然你能将他们都骗过去,不是你主动挑破,他们一辈子也发现不了端倪,那么重要的,就不可能是算账了。”


    面对白飞飞的疑问,谢怀灵半合着眼。上班还是太累了,她总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天天就想叹气,说:“我是来找你休息的,真的还要再拷问我的脑子吗?”


    下面的这一眼,就有些幽怨了。


    她这些天是如何如何的忙碌,白飞飞都看在眼里。这人始终还是向着谢怀灵的,因此就算想问,转念一想有要她做的事,也会安排过来,便也搁置掉了好奇心,任由谢怀灵靠着她的肩膀,半转过身去摸她的额头。


    “我没发烧。”谢怀灵很不满,道。


    “我又不是说你累糊涂了的意思。”白飞飞要阅读她的意思真是太简单了,稍微的探了探,“你还是分些公务给我吧。”


    “你又没比我轻松到哪儿去,都是陀螺就别提加速的事了。”谢怀灵草草带过了白飞飞的主动请求。


    她来找白飞飞本来就是想随便聊聊,调剂调剂她已经无聊到麻木的工作生活,执着于把这些话题都匆匆跳过,转而说:“朱七七又给我写了信,担心我这边的事,还问了问你的近况,要不要你也给她回封信?”


    白飞飞想了想,写信也不是多占时间的事:“你让沙曼到我房里来取就行,我抽空写了。她都问了我的什么近况?”


    谢怀灵的眼睛已是完全合上了:“也就是些担忧的话,她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以为你刚接手,还不习惯大场面,这傻姑娘啊。”


    “信里还有别的吧?”


    “嗯,沈浪也说了些事情,说朱七七是想回来的,是他一直在拦着,但拦着也不是个办法,希望我早点拿个主意,要是让她回来就和她说,不让她回来,就在信里再写明一遍,才能让她罢休。当然,他的建议是……”


    “让你写明,他好带人消停。”


    “错了,他的建议是回来。”


    谢怀灵平声而道:“在沈浪来看,杀了傅宗书是他做的事,他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只是怕节外生枝些麻烦而已。他也看清楚了,神侯府就算知道我和他在傅宗书之死中做了什么,也不会不利于我与他二人,神侯府要的,不过是一个真相而已,一个担忧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又是否滋生了阴谋的真相。


    “从这方面来看,神侯府的担心与直觉很有道理,蔡京让傅宗书去寻找王云梦的事,和王云梦手中的东西,的确都能引起大动荡。而这些又几乎都是沈浪不知道的,以及我背着他们做的,他看的透彻从而不担忧也是理所当然,按着朱七七,也不过是担心回来的时机不好,以及一些,情谊。”


    她与沈浪算朋友吗,谢怀灵不那么认为,但在沈浪看来,他们已经是了。


    所以他就可以为她做一些事,冒着风险,也可以直接选择来相信她,不需要回报。有许多事沈浪不会为自己去做,但他会为朱七七去做,会为朋友去做。


    从这个角度来说,沈浪与楚留香、陆小凤都有些像。楚留香说世人论迹不论心,看她只看她做了什么,她也算有怜人之心,陆小凤为着与她的朋友情谊,也可以忽略她的身份和在丐帮之事上的诸多疑点。


    谢怀灵曾反复说过,她永远都成为不了这种人,但她喜欢这种人。这天下需要的,也从来都是这种人。


    白飞飞却注意到了别的地方,问道:“你是如何想的,需要他们回来吗?你如果点头的话,回来的人,可能也不只有朱七七和沈浪。”


    谢怀灵当然知道。她更知道白飞飞说的是谁。


    自从回到汴京后,她们就再没有提起过这个人,她偶尔会想起,但想起也仅限于想起。思绪主宰不了谢怀灵,什么都主宰不了谢怀灵,正如她不为她失去过的所有东西感到惋惜,也不为她不曾拥有的全部事物感到遗憾,更不为她做过的一切决定感到悔恨。


    他只是也变成了,她需要面对的事物罢了。


    而谢怀灵不缺乏勇气,甚至逼迫自己式的勇气。


    “不管是谁也好,回不回来,也不都是由我决定的。”她说。


    眼睛始终没有睁开,这一刻不知怎的,居然有一种追忆感,追忆感似曾相识,原来是像月光。他好像已经成为了她的一段过去,她过去里的人,但这也不是真的,他毕竟没有死掉,只是留下的那个他,就永远地留在春日了而已:“能决定的,只有形势合不合适。”


    谢怀灵并不去抬头看的空中,晴空万里,日光穿云。


    她不愿让这些日光照进目中,日光也只能继续奔跑,跑过数里地、数十里地,到城墙之外,她不会拜访的地方去。


    灰墙的院落,就被浮金般的日光铺满,灰色也晒成了白色,少年也落了一脸的日色余温,他没有避开,半昂着头,又低下来,手藏在自己的袖子里,无意识的握着什么。


    不远处的房间里,朱七七还没有消停,她与沈浪生了闷气,还想回汴京去。想到这里,少年忽然想笑,但自己也不想明白自己要笑什么。


    该去劝朱七七的那个人被赶了出来,没有办法的摸着自己的脸,苦笑了一声,接着就看到了靠在窗边的他。也不知是怎的,沈浪并未去继续努力,哄好朱七七,而是调转了步子,走了过来。


    王怜花看过去,沈浪问他:“我要去再给谢小姐写一封信,她要我把那个玉佩给她寄回去,你还记得玉佩收在哪儿了吗?”


    “我怎么知道?”王怜花笑了,舒展眉眼,百般可亲,“她的东西不见了,怎么还来问我?我要是拿了,也无非就是丢了,不必再找了。”


    阴阳怪气实在还是重。沈浪看了看,一移目,瞧见王怜花身旁的药瓶,他今日是与熊猫儿救了个人,这事儿做的很不符合他从前一贯的调调,虽说行事还是邪的狠,但沈浪心里明明白白的。


    他叹了口气,王怜花也知道沈浪看见了。于是他对王怜花说:“那我再去找找。”


    然后他也没急着走,看着药瓶,又看到了王怜花脸上。


    自某个人以后,王怜花已经开始讨厌聪明人,尤其是比他聪明的聪明人,因为这些人,好像就是一副看得比他更真切的样子,告诉他一些,他不想看真切的事。


    沈浪看穿了他的雾气,他伪装的面目,真挚而说道:“救人是好事,没有什么要藏的必要,如果有一天,你能在越来越多的经历里,遇到些与以前不同的东西,更是大好事,日子,永远都要继续走下去。”


    他又道:“到了那一天,会为你高兴的,也不只是我与七七。”


    这句话可以随王怜花去理解,是熊猫儿,是死去的人,又或者是活着的、不回来的人。


    王怜花忽而又想笑,忽而又笑不出来,就这般看着沈浪,看着沈浪离去。


    他抬起自己的手,在失去袖子的掩护后,他手中摩挲着的玉佩便露了出来,精细地雕着花,中心再镂空,装着一个银球。


    第176章 口袋空空


    与事情的稳步走向相同的,苏梦枕的病情也是日渐稳定了。


    虽然他的状况实在糟糕,糟糕的不用多讲——从系统那拿到他体检报告的那天,谢怀灵看了两三遍那个状态栏到底是“重病”还是“已死亡”。最后她想了想,在这个武侠世界,估计是有玄幻存在了,想到这里她也就不试图用科学去解释了——但好在系统难得有点用处。


    它的养生服务,还真就把苏梦枕从半步阎王爷境界里捞出来了,大概再过一段时间,走完最后一个疗程,就能拔除病灶,还他一身健康。这对计划来说,着实是极为重要的一步,对金风细雨楼来说,也是叫人大喜过望的好消息。


    但对谢怀灵来说……好吧,她有点头晕。没有别的原因,她的积分袋快比脸干净了。


    想当初,还在处理快活王的时候,她还有一万积分,买完道具也还剩九千多。再加上算死傅宗书的,背刺王云梦的,拿到先帝遗诏的,还有折腾六分半堂的,也摸到了两万的边。


    现在没有了,几乎要全都没有了,谢怀灵的积分袋比脸都干净,等苏梦枕彻底病愈那日,她手上还能有一个子都算系统算术不好。


    这也是她要如此忙碌的原因,她必须要不断的工作,来填补积分的空缺,做下一手准备;这也是她决定对迷天七圣盟下手的主要原因,穷,真的太穷了。


    所以只要是能拿积分的事,她都要去干,像陀螺一般的转到晕头转向,然后辛苦的干完一天的活,再去盯着苏梦枕睡觉,新挣的积分也花在他身上。


    苏梦枕啊苏梦枕,真是败家男人。


    ……等等,想到这里,为什么有一种诡异的即视感?


    坐在谢怀灵身旁的苏梦枕忽然无端感到一阵恶寒。


    他转过头,看到谢怀灵正好在瞧着他。她将文书拿在手中,用主页半挡着脸,只露出来了一双眼睛,顶着黑眼圈也要克服无精打采而睁大,于日光下更显得乌浓,灰蒙空寂而去,其目澄澄。


    有时候苏梦枕也明白,他对谢怀灵的感觉,其中有一些是没有道理的,情人眼里出西施,苏梦枕更是清楚。但他这般对望着谢怀灵,看她略一歪头,即使知道是又想到了什么,来找他的麻烦,也仍然在一瞬间觉得,至少在她不说话之前,还是很乖的。


    如果她没有在下一秒就转而垂下眼皮,重新变成一张死鱼脸的话,这份感觉还会持续地长一些。


    她看着他,看着看着却不说话,几秒后又把脑袋挪了回去,见状,苏梦枕先问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谢怀灵慢悠悠的,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只是刚才觉得有一种诡异的即视感,哎,我还是太忙了。”


    她动了动腿,在椅子里窝得更舒服,道:“不过也有一点事,过几日就是最后一个疗程了,你得睡上一些日子。我提醒你一声,估计是会有些难受的,得硬挺过去,楼主,小问题吧?”


    当然是小问题,再难受,苏梦枕也带着一身的病痛熬到今日了,岂还会在最后关头忧虑,他面不改色:“既然是该过去的关,那就过去。”


    谢怀灵早知道是这个答案,说:“那我就去替你安排了。真好呀,楼主能再悠闲几日,然后一连睡上好久,说不准还把我的份一起睡掉了,我却要忙一大堆的事,处理楼里的事务、对付迷天七圣盟、安排六分半堂,还有神侯府的事也要我来管,和无情捕头,也还有好几面好见。”


    这时实在是适合有些更亲昵的举动,她说完后就栽倒在了椅背上,头也埋了下去,不会有比好好安慰她更恰当的举措了。奈何身份还是不适合,她多半不介意他做些用意心知肚明的事,然而他绝不会如此。


    苏梦枕只能听着她说话,递给她一杯热茶,能说的言语这十来日里都说遍了,再多的承诺也只会适得其反,不如就陪着她,闲聊些别的也是好的。


    这样的生活,对他而言还是太少有了,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不轻不重的一敲,他极短地思考着,而后挑了另外的一个话题:“说到神侯府,你同无情的交流如何?”


    “你朋友挺有意思的。”谢怀灵回道,“其实在船上的时候,我觉得你们两个还挺像的,可惜不是很适合逗逗他,诗集都有了,不能念真是太遗憾了。”


    说着说着,她的手探到了公文堆的旁边,自小山似的公文左侧,变戏法般的拿出来了一本诗集,丢到了苏梦枕怀里:“请你看,你朋友船上的东西。”


    苏梦枕还是见得太少,翻开了后才知道写内容的是什么,映入眼帘一句又一句的酸诗,以及背后的露骨艳词,让他眼皮一跳。不过他也不是白面书生,江湖淬炼出来的领袖不会见不得这些东西,也没有人像当初的谢怀灵一样,姑娘家家的还当着他的面念,看了两行,面上未起波澜,放到了一边去。


    他了解无情的为人,不至于误会,但不妨碍谢怀灵问:“写怎么样?”


    苏梦枕看她,余光再划过她的书柜,原本是他的,现在里面的东西已经被谢怀灵更新换代,大半都是不能在别人面前打开的。接下来他说的是实话:“同你书柜里摆着的书比,还是略好上些许,但也无需比高低。”


    说白了,诗集还是比谢怀灵博如汪洋、涉猎极广、扫黄打非第一个进去的书柜好上一丁点,他有时都想不大明白,谢怀灵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自他开始养病以后,她的书架就以他肉眼可见的速度丰盈了,甚至还波及到了他的书架,她那儿装不下的,都塞到他房间了。


    苏梦枕不太想去猜测,他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拿书的时候错拿到她的。


    被这么说了,谢怀灵也没有不高兴,只是说:“大俗大雅,雅俗共赏,不懂欣赏的人,真是一点品味也没有。”


    再随口聊了些什么,沙曼送上来的下一沓文书,就将谢怀灵完全压回了工作中去。她立刻便被淹没了,有些想吐泡泡,却连吐泡泡的时间都没有,不再与苏梦枕闲聊,咬着笔杆便开始勾出来要注意的地方,再留些标记交给白飞飞去破译,头也越埋越低。


    可能是有夏日暖阳的缘故,不太打得起来精神,本来不高的兴头,也会逐渐地离去,像是泼在地上的水,自人的身体里流走,人愈发的安静,也愈发的困倦。而困倦又是难以被捕捉的,苏梦枕猛然间意识到,别过头去看的时候,谢怀灵已经垂着脑袋,完全的合上眼了。


    还是治病干扰了他的感知,苏梦枕叹了一口气,去扶她的脑袋。先不提没干完的活,这样睡下去再醒过来头就该痛了,他起身再握住她瘦削的肩膀,想她坐正些。


    这些做完后,苏梦枕再对着她眼下的、红痣上的两团灰云,一时拿不住主意,在想要不要叫她。人的承载能力终究是有限度的,楼中是有能为谢怀灵分担压力的人,这不假,但那经不住她犹如真成了仙一般的连轴转,似乎什么都要一夜之间做好,就算他还没有病着,也经不住这个折腾法,甚至令他在想,如果她忙起来就是这样,那还是继续懒散下去吧。


    这个,的确就不知道要爱惜她自己。


    苏梦枕又想叹气了。他松开了谢怀灵的肩膀,要替她去捡地上的文书,谁料松了力后,她反而往边上一栽,他不想她磕在架子上,便再去扶起她,她就这样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


    还是凉,为何在夏日,身上也会这么凉?


    怀抱着人,第二口气还是叹出来了。剩下的活还是他来吧,苏梦枕想.


    按照常理来说,无争山庄的旧案,查起来势必是很费精力的。首先,谢怀灵完全没有留下除了戏楼之外的任何线索,她与原东园的所有来往,也是当时的无情察觉不出丝毫差错的,其次,谢怀灵动的手脚实在太微妙,就算是无情知道她的计划,也找不到直接的证据,更不用说是破解她的作案手法了。


    好在谢怀灵很大方,她的目的是让无情查不出,而不是逍遥法外,因此她还是提供了些东西给无情的,比如一个伺候原东园到他死的老仆人,一个自老仆人口中讲出来的、含沙射影的故事,以及金风细雨楼曾煽动“蝙蝠公子”流言的足迹。


    将这些全攥在手中,去年秋天的故事,才得以崭露全貌。


    无情的疑问已经越来越多,谢怀灵的坦诚几近异样,她将自己已经瞒过去的案子再翻出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她说过的那句“现在坐在你眼前的,就是你要勘破的案子本身”,而这其后的用意,又和傅宗书之死有什么关系,莫非是关系着,她为何要杀傅宗书?


    他暂时没有答案,不要紧。


    既然游戏已经开始,那么浮出水面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他该要去做的,就是去见谢怀灵。


    第177章 不是春风


    来往的歌女们都纷纷低着头,即使是走得匆忙,稍有不慎就可能要栽个跟头,也不肯将头抬起,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个一个的,从无情身边走过去。她们应当是得了吩咐的,不要说说笑声了,连呼吸声都是小心翼翼的收着,虽然还是要去弹着各自的乐器,唱着各自的曲,却在回廊里好好的做着鹌鹑。


    这其中,只有那么一位,看见无情后没有闪躲,反而走上前来。她姿容甚美,身段纤细,先朝无情行了个乐伎见客的礼,再同他道:“这位就是盛公子了吧?奴家是谢小姐派过来请您上去的,您跟我来就是。”


    无情便跟着她,又上了两层楼。


    四周的香气越来越浓,暖香似乎是穿到了他的衣裳里,自针脚缝隙里穿针引线,也就挥之不去,紧跟着人了,为着这个缘故,愈是往上,无情愈是觉得自己快要被泡进了香炉里。然而这并不是种让人讨厌的味道,只是种太贴近了的味道,近似于揉碎花后、将花的汁液从手中擦去后的余味,明白这是干净的,却又是久久不退的,于是心中便有莫名的感觉。


    从此来看,就也可以看出,今日的见面场合,并不是无情定下的。他原拟定了一间茶楼,被谢怀灵一票否决了,她再自己定了这家歌楼,不属于金风细雨楼,似乎再寻常不过,之后为他发来了请帖。


    再走了些路,如若清风徐来,香波推远,更清新些的茶香飘在了门前,又像是吹开了积攒过多的花瓣,才重新显出了沾着雨水的青石板。不用乐伎多说,无情便明白了这就是谢怀灵在的房间,他有礼地敲了三下门,再推门而入。


    她应该是来得很早的,合着眼坐在案前。房内只有清远的茶香,似传千里又只隔数米,还没被暖香熏陶过,肖似一湖池水,而他好像终于泡进了池水中,手帕擦不干净的花液,用池水才能洗得一干二净。


    “谢小姐。”无情喊她,他并不确定,她是否醒着。


    谢怀灵睁开了眼。她先盯着案几上的茶杯,茶杯中的茶水,水中自己的倒影,再看进自己的眼底追着自己的轮廓,一连串的动作后,方才抬起眼来:“大捕头坐吧。”


    见了好几回的面,也算轻车熟路了,无情坐在了她的对面,问:“谢小姐似乎精神不佳,可是有不适?”


    谢怀灵还真谈不上,只是有些想发呆,但又不想多解释,便道:“没什么,一点小瞌睡而已,几乎日日都有的事。倒是大捕头,看起来精神比我好得多,我的第一局游戏,果然还是没有难住你。”


    “谢小姐特意留出了那么多的人证,如果我还破不了案,就要辜负谢小姐的良苦用心了。”无情道。


    他太清楚了,自己一整局游戏里都是被谢怀灵带着走,她将他的聪明都算得刚刚好,点到为止又兼具分寸的提点,还能说上一句贴心。


    也没办法,谢怀灵当初就是冲着不留任何蛛丝马迹去准备的,是王云梦与柴玉关的事实在没时间收尾,她才会干脆将旧事都翻出来,听了无情的话,无所谓的没什么表情:“我以为,大捕头还会有别的话要同我说。”


    无情摇了摇头,那些都没必要。


    瞒来瞒去的事多了,金风细雨楼吞并无争山庄,借六分半堂的心力做嫁衣,左看右看也就是江湖势力间的争斗,苏梦枕最初与无情谈无争山庄时说好的,更是一件不假。无论如何,公道是为那些被原随云毁掉的姑娘们讨到了,原家的后人金风细雨楼也好好对待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硬说起来也谈不上骗了神侯府,更何况无情去年处理这件事时要说什么多的也没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现在隐情被翻出来,也不至于去做什么文章,谢怀灵是哄骗了他,但这场哄骗,还没有到值得上纲上线的程度,无争山庄的真相,还是太过微妙了。


    再是谢怀灵与狄飞惊的事,也依旧是江湖势力之间的纠葛,神侯府有守护汴京治安的职责,但也不会什么都要横插一脚,那未免管得也太宽了。


    谢怀灵看见无情的样子,就知道无情的意思。她好像觉得有些意思,但是也不急着,无情隐有所感,与她对视,她说道:“现在没有也无妨,后面会有的,大捕头应该会有许多话要和我说。”


    说完她也不解释,为自己续满了茶,又说道:“具体的细节,我就不问大捕头了,这第一局游戏的奖励,大捕头有想好吗?”


    无情来之前就思考了一路,比起探讨无争山庄一案的细节,他的重点仍然还在傅宗书之死上,此案的疑点还是太多太多,也唯有此案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没有犹豫,无情道:“我的问题是——傅宗书为何要私下离开汴京,去到那座城中。”


    谢怀灵并不惊讶,为无情也倒了一杯茶,茶水照映出她的脸庞,再照映出无情的容颜,她送到无情手中,升起的雾气打乱了几缕视线,打不乱人的深意。


    “这个问题,答案就多了。”


    她就是能将所有的事,都说的无所谓,都说的满不在乎、风轻云淡,仿佛没有什么是她不能一笔带过的,万事万物都只值得轻描淡写,说再多的秘密,也像在说一个书中的故事,书中的故事没有分量,有分量的只是她而已。


    谢怀灵道:“首先,他去那座城中,只说此行的表面目的,是去见柴玉关的。这个答案说来更话长,本来柴玉关待在关外他国,暂且这两年,还没有要回来的打算,他之所以提前入关,是因为他是被请回来的,被蔡京以权势作许诺,请回来的,他想请他杀人。


    “不过也说了,这是表面目的,实际上的目的,就得再提起一个人了。”


    无情屏气凝神:“谁?”


    她眼波一定,在这循循善诱的神态里,无情才问出口,就又明白了是谁,自问自答:“‘云梦仙子’。”


    “不错,就是她。”谢怀灵颔首以示表扬,“蔡京派人在关外苦寻柴玉关,终于寻到,还有另一个目的,或者说,杀人还是他后来意图受阻,才另外拟定的主意,他最开始派人寻找柴玉关只为一件事、一个人,王云梦。


    “蔡京并不信王云梦已经死了,寻找柴玉关,也是为了知道王云梦的下落。然而柴玉关也不知道王云梦还活着,他只以为,衡山之祸中王云梦就已经死在了他精心设计的背叛上,因此,蔡京才转而请柴玉关入关,但他也并不罢休,并不全然相信柴玉关的话,傅宗书之所以会去见柴玉关,也是因为蔡京并未放弃寻找王云梦。


    “除此之外,还要再说到,为何人选偏偏是傅宗书,一定要傅宗书亲自去,也要好好说说——才怪,这涉及到王云梦的故事,是下一个问题了。”


    无情听得已是全神贯注,不想她戛然而止,吊起他的胃口,又迅速放下。无情轻一皱眉,却也不能说什么。


    只从她的审美来说,无情的确很适合这样的神情。恍若是雪做的公子,总是萦绕着不散去的寥落与孤寂之气,就好像即使他笑了,笑里也会有风雪的缩影,来落他一肩,这般的品貌,与稍微的颦一颦眉,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谢怀灵等他眉头舒展,继续往下说:“大捕头没有意见的话,接着便是第二局游戏了,我会给大捕头一个地址,大捕头去找一个人便好,她会告诉大捕头,第二局玩的是什么。”


    无情当然是没有意见的,主动权也并不在他的手中,不过是谢怀灵客气客气而已。但他并不先答应,而是说:“且慢,谢小姐。在第二局游戏之前,我还有话要说,不知谢小姐可还记得,你给我的第一件案子?”


    不是乌木盒子,也不是假死的柴玉关、王云梦,更不是无争山庄,无情从不辜负他的名号,在游戏尚未开始的那日,她状若无意的随口一提,也如她所愿,没有逃过他的敏锐。无情道:“关于丐帮的案子,关于毁容的秋灵素,关于关昭弟。”


    谢怀灵才真正满意了,一合掌,在此刻才真切的有了游戏的乐趣,欣赏的瞧着无情:“大捕头实乃天下少有的不负声名之人,你能说出秋灵素的名号,对丐帮的事,约莫也已查出一半了。不过此事远不止此,那么就轮到我来说话,把剩下的这一半,交到大捕头手里”


    “不。”无情却说,“比起剩下的一半真相,我更想用这个知情的机会,与谢小姐再换一个问题。”


    他凝视着谢怀灵,明白这绝不算个合适的要求,不是她与他说好的,也不是她准备给他的,这场交换,并不是十拿九稳的事。


    然而在他说出口后,却没有预想的对峙。谢怀灵轻轻地睁大了眼睛,有些许的惊讶,惊讶又平静下去,留不下任何的痕迹,也不留存什么征兆,令他忽然无端地感觉,她就是会答应,如同湖边迎面吹来了一阵风,那湖水也理所应当的,会泛起温柔的波澜。


    在游戏里,她包容他到不可思议。那必然是她的目的使然,他早知道晚知道都在她的节奏里,可是也避免不了看起来就是如此。


    他已有预感,她就验证了他的预感。谢怀灵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些什么,喃喃着:“这可有些麻烦,你不知道剩下的那一半可不行,嗯,那就这样吧。”


    摸过下巴的那根手指竖起,谢怀灵让步了,无论她的目的如何,她就是让步了:“我告诉你剩下的那一半真相,第二局游戏后,再多给你一个问题,如何?”


    无情没有回答,在这时候,混沌的善意过多,他理应当思考。


    思考也没有那么顺利。谢怀灵察觉到了目光,很少松开的目光,要解释为捕快盯紧嫌疑人,也停留地太久,停留的时间里他还不说话,于是她问:“这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然后为了让他更快的反应,做出答复来,她喊了他的大名:“还是说……你好像真的很喜欢看着我的脸,盛崖余。”


    第178章 待客有道


    喊人的大名很有用,尤其是对不常用大名的人,然而有时,也会有些适得其反的效果。


    恍然间听见了什么破裂的动静,一语惊醒,无情才发觉,他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她脸上。要解释也解释得通,谈话永远是要专心致志的,捕快观察犯人的反应、案子的细节,更是再合适不过,无情从前便是这样,紧密的观察着谢怀灵时,也是怀揣着这样的打算,目光来自这样的出发点,说不上有任何一点过分的地方。


    可在无情惊醒的时刻,难以言喻的犹豫里,他就明白并不是这样的。雪在不知不觉间凝结成里冰,即使人尚未察觉,还披着雪的外衣,但它的实质已然有所差别,便不可一并而语。


    由此再看,他在思考时凝望她的脸这件事,又变成了说不通的。


    更不必说,在这样的认知之后,她喊出的他的名字,像是一簇微小的电流,也像某个细小的暗器,扎到了他身上,一窜而过。


    不免便有了些狼狈,有了些愧疚,要回她的话,也变得为难起来。赶在谢怀灵第二次喊自己名字前,无情开了口,他辩解不了,涩着喉咙,却又无法说出一个谎言,去为自己真实的视线做遮掩:“……是我失礼,唐突了谢小姐。”


    谢怀灵放过了他,没有追问,兴许是觉得问出点什么更麻烦,不如就在眼皮子底下放过了,又或者是纯粹觉得懒,提不起兴趣来:“也没什么,谈不上失不失礼的。我方才的提议,大捕头意下如何?”


    “无有不可。多谢谢小姐的好意,我便不推辞了。”不管在想些什么,说到底,也还是正事优先,无情换回公事公办的口吻,洗耳恭听。


    谢怀灵却还不急着切入正题,与他闲聊,慢慢地提起话头,问道:“大捕头听过,‘剑仙’叶孤城的名号吧?剑客中的佼佼者,白云城城主,南王世子的老师,光头衔就有好几个。”


    她再提起看似不相关的人,无情也已经不会讶异了,回忆了一遍记忆中叶孤城的风评,再抓住了南王世子重病的消息:“听说过,谢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谢怀灵偏偏就不,只要不是她想听的话,她都能当耳旁风,再提起另一个人:“不过叶孤城有名,但我要说的另一个人就不像他一般了。南王府的郡主赵梦云,大捕头大概是没听过的。”


    怡然自得的喝了几口茶,南王府与石观音的合作,还有关昭弟的故事,就被她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了。


    从天峰十四郎的到来开始,说到石观音的过往,无花与南宫灵的身世,南王府狸猫换太子的野心……她随意地拨弄着这些故事,拨弄这些风云,展现给无情看,也如同分享一件小事,说不准,对她而言就是一样的,无情有这种错觉。


    真相说到了石观音的死和苏梦枕的到来为止,算是结束。末尾肯定还有着别的发展,但那就是南王府的故事了,而丐帮的案子,石观音的死就是结束。


    把这些都说完,无情也暗自思考明白了,六分半堂的事恐怕金风细雨楼才是幕后黑手。此时才能重提第二局游戏。地址是已经写好了的,省的谢怀灵再多说话,但是她拿出来的、信纸上的字迹,却不再眼熟。


    无情定睛一看,仍然认不出是谁的,纸上的字迹分外的清秀,墨痕纤细如花枝,又笔画规整,极富书生气。他看得出不是苏梦枕写的,此外就再也瞧不出写字之人的线索了,那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谢怀灵又不是非要苏梦枕写字,她应该就是碰到谁就让谁代写,只是从前常常与苏梦枕在一块儿而已。


    还真是这样,谢怀灵出门的时候苏梦枕午休了,又找不到出外勤去了的白飞飞,也就导致她并没有找人将地址写下来,现在纸上的地址,还是她到了歌楼后,抓了个要跟她见面的人写的。


    无情收下了信纸。地址与歌楼相距不远,也就是拐一两条街道的事,看来是谢怀灵希望他尽快去,正好,他也腾出来了一整日的时间。


    确认行程后,也就该和谢怀灵告别了,无情放下了自己的茶杯,谢怀灵也看出他的去意,将他的茶杯接过,搁在了一边的茶盘上。


    她没有收起来自己的,转而又从茶盘中取出了一个新的,于是案几上的茶杯还是有一对,她再接着往茶杯中倒茶。这看起来,不像是她也要走的样子,反而像是她还在等一个人,还有一场会面。


    无情不会多问,只将告别的话说出口,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颜色,浸透得比香气更深,似乎为她擦上了两抹灰,引得她眸光似坠,略有倦怠,完全不适合她。


    告辞的话已经说过了,门也开了一条缝,无情不决一瞬,还是在走前说道:“诸事虽繁忙,谢小姐还当多多保重身体,劳累太甚得不偿失。”


    这之后,门才合上。


    他没听到谢怀灵的回话,想来也是,她应该听得很多,关照的话许多人都说给她听过了,也不少他这一句,他也不过是无端的想说罢了。短暂的想着,无情随着带路的乐伎再往下走,重新笼罩过来的暖香也能说是密密麻麻,茶香转瞬就被冲走,脑海里美人的面貌,也随着思绪的运转,渐渐地淡了。


    直至下一层楼,到了哪一处,无情如有所感,再度抬起头,自下往上看去,能看到的、楼上的回廊里空无一客,只有歌女端着瓜果。


    但那里该有一个人过去了,无情不会错认,约莫就是谢怀灵等待的客人。


    是谁?


    对此不该有疑问在心里,他素来是个谨言慎行的人,是润物无声的好奇心来时毫无征兆。


    说得更详细些,无情发觉,他想知道的不是来人的身份,他想知道,谢怀灵.


    从椅子到了软榻上,舒服了自然不只一点点,见的不是无情,也不用再坐着板板正正,大可更自在地躺下,满头青丝蜿蜒如黑纱,黑纱上肤又如白玉。谢怀灵随手一摸,摸到了毯子的边缘,便用力地一扯,将布料扯到了自己的身上,她继而再闭上了眼,本来是并没有多困的,到了这时困意猛然发酵,不可收拾了。


    然而真睡也不能,她使唤道:“把我的茶拿过来。”


    狄飞惊便应声。青年还没有坐定,热茶是一口没喝上,就为她端茶倒水,将茶杯放在了一旁放花瓶的小架子上。


    这样的贴心还不够,他的手又探向了谢怀灵的头,不想她翻身时被头上的发簪扎到,便取下了她的一根木簪,朝着她的脸,与她说:“我回来时碰见了无情,他没有看见我,不过应该是发觉我了。”


    说的是回来,这就意味着,谢怀灵今日来歌楼中,本就是为了见狄飞惊,至于将无情喊过来,才是顺便的。她实在犯了懒,不想多走一段路,给无情的地址也是先见过狄飞惊后,叫狄飞惊帮忙写的。


    “发觉不发觉,都一样。”谢怀灵不甚在意,“说不定你早晚还要和他见面的,就当他眼神比较好吧。”


    她不睁眼也感受得到,青年的影子还洒在她的身上,他没有从软榻旁离去,应她话的声音逐渐的贴近。他大概在榻边坐下了,手指在轻微地停顿过后,放在了她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轻柔为她按摩,她可以拒绝,一声拒绝这个人就会退走,然而她没有,只是觉得这么一想,好像浪费了她难得主动倒的茶。


    狄飞惊说的是:“好。”


    其实他们要聊的事,迷天七圣盟的事,已经讨论的差不多了,他在无情来时说会再回来一趟,也只是为想回来。既然已经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决定要去争取,那就应当尽力。


    谢怀灵被按得昏昏欲睡,隐隐的酸痛不能叫她清醒,但她又不能睡,当真是再烦人不过了:“你说,无情下一次来约我见面的,会是什么时候?”


    从地址里,狄飞惊就大致猜到了谢怀灵的安排。他近来知晓了林诗音的身份,进而也知道了为何当初夜雨登楼时,林诗音的暗器会对准她自己,如果她以金风细雨楼为立场,在有六分半堂的场合重伤,仔细算下来,真能把雷损带下去。


    他算了算,于是说道:“见到林小姐时,无情捕头应该就会明白了,一两天便足够他将之前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谢怀灵就又感叹了一回,聪明人好呀,聪明人省事。


    但那也意味着,下次见面就不会这么友善了,她道:“那下回还得带个人,沙曼可能不行,白飞飞不一定有时间,还得再想想——猫最近怎么样了,减肥成功了吗?”


    狄飞惊迟疑了,他固然溺爱猫大爷,但溺爱之上还有溺爱,谢怀灵要它减肥,那就肯定得减,只是没有那么顺利:“有些成效,只是它脾气似乎差了些,饿着还是不好。”


    “胖着更不好,都没有小猫样了。”谢怀灵提起来就生气,在猫大爷的问题上和狄飞惊的育儿观念截然相反,“对了,你上次说它除了大名之外,还有个小名来着,我一直忘了问,它小名叫什么?”


    狄飞惊先是没说话,过了一两秒后,低声道:“可以再起一个。”


    谢怀灵骤然意识到了什么,睁开眼睛。


    第179章 输赢有定


    狄飞惊是以为谢怀灵会生气的,就算不生气,她也该有些意见。虽然他没有说猫大爷的小名与什么有关,但是闭口不谈也是一种承认,他当着她的面不开口,那还能和谁有联系呢,如此以来,小名后意味着的东西也就说都不用说。


    但谢怀灵突然睁开眼后就没有说话了。她侧过了些身,盯着他看来看去,视线像鱼一般,她看他时不需要他的理会,他便也由着她游弋,然后等来等去,没有等到她的发作。


    她只是沉思了一会儿,经历了一个“要不要管”“算了还是懒得管”的过程,就草草地略过了许多应该在意的东西,自动跳到了兴致勃勃的那一步,问他:“所以叫什么,怀灵、小怀、小灵?不能是飞灵吧,等等,这个好像更像白飞飞跟我养的……”


    见她是真不介意,没有丝毫的脾气,狄飞惊沉默了片刻,不语着用指尖蘸了蘸茶水,在花瓶边上写下了两个字。


    “兮云”。


    乍一看与她的名讳完全无关的两个字,甚至正经得不像个小名,如果谢怀灵高强度自搜了一遍脑海中同时与“兮云”和她名字有关的诗文,并成功没想起来《九歌·湘夫人》,更略过了“灵之来兮如云”这一句的话。


    谢怀灵不理解,谢怀灵试探的尊重一下。考虑狄飞惊还要给她干活的,手上压根没有比他更好用的人,他拿她比湘夫人,也算是好话,便也没说什么。配合的赞赏了一下,随他去了,不提要改,也不提不要改:“挺好听的,文采斐然,不过如果它能多像我一点,减肥取得卓越的成效,我会觉得更合适。”


    不得不说,小名起的还是很隐晦的,给她一种“什么嘛,也就这样,好无聊哦”的感觉,假设她不清楚狄飞惊的心意,听见了就算联想到,也只会以为自己的自恋病情更上一层楼了。想来也是,毕竟猫大爷是养在六分半堂的,出于对雷损心肺功能和血压的考虑,定然是要含蓄再含蓄,不然完全不敢想雷损某天听见自己心腹对着猫喊她名字时的心情。


    嘶,等等,这么一想好像更有兴趣了,也更失望了。


    看乐子的优先级还是太高了,谢怀灵看了狄飞惊几眼才趴回去,狄飞惊莫名地感受到了她的遗憾之意,不清楚她在恨铁不成钢些什么。


    他继续为她揉肩,她偶尔吃痛轻呼一下,随着一点一点的揉开,渐渐地彻底放松,在软榻上像冰酪一样的融化了,听见她的呼吸平稳下去,他就萌生了一种想将她捡起的想法。可她又是没有睡着的,他能做的最多,也不过就是在她动弹脑袋时,指腹蹭过她的肌肤,将带过来的发丝拂走。


    如此按了半刻钟,在真的睡过去之前,谢怀灵喊停了。


    “没有别的事我就要回去了。”一想到苏梦枕的房间里,可能又堆起来了一座小山,她回去时他还很有可能没醒,她要带着她辛辛苦苦赚来的积分回去,然后在他身上全花完,谢怀灵就觉得命苦,“还有得是公务要处理,等不得。”


    狄飞惊轻轻地“嗯”了一声,在她坐起来后,为她将发髻重新梳起。他做这件事已经轻车熟路,熟练地挽起她的头发,避开她的衣领,手艺和她的侍女已经差不了多少。


    谢怀灵等他梳好以后就要起身,打着哈欠晃了晃头,一晃里发现了些差别,凑到花瓶旁的茶杯上方去看。


    她用茶水当作镜子,照着自己的脸,简约纤长的木簪消失不见了,支起她青丝的变成了一支精致的点翠雀鸟簪,缀着三条细细的珠帘,镶玉又嵌金。谢怀灵转着脸,左右看了看,珠帘也随动而动,簪为人影。


    “你还准备了这个呀,是要送我,还是和我换?”回过头去,谢怀灵看着狄飞惊。


    她的尾音是突然中断的,中断在狄飞惊眼中,她瞧明白了狄飞惊的神情。低垂着头的青年,注视着她戴着他的礼物平静回望时合该有这样一副神情,他也许在挑选礼物的时候就想过了,赠予她时心满意足,可即使是心满意足,也像一束丁香一般。


    好吧,算一下时间,浅薄的心软一下也无妨,谢怀灵道:“怎么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样子?”.


    亭台。


    纷乱的人流,不褪去的江湖气,这是金风细雨楼的地盘,无情不会错认,他曾经也来过这里。既然谢怀灵做好了安排,无情也就没有绕圈子,直接亮出了身份,匆匆出来接待他的人被惊了一大跳,不懂为何四大名捕之首会来这儿,近日来平平静静的,也没犯过事儿啊,但还是急忙将他领了进去。


    边领着,人边搓着手笑,不是讨好,是真有几分拘谨:“管事一大清早出门去了还没回来,您可能得等等,我先给您沏壶茶,还是说您有别的什么事?”说完他又笑了两声。


    无情看得出接待他之人的慌乱,心中暗想,看来谢怀灵的安排中吩咐下去的人不多,既是如此,还是等等此地的话事人为上。他也不是等不起,便说:“要等多久?”


    带路的人其实也不知道,掐着手指算了算平日里管事回来的时间:“应该还有个一刻的样子,但也说不准,咱们管事不止管这一块儿,每天都脚不沾地的。”


    听到这儿,无情就有了些疑问。寻常来说,一个堂口的管事,只会管辖自己的堂口,能管辖多个堂口的,就只有金风细雨楼的直属管事,以及再往上的大管事,怎么会有堂口管事,以低职行高权呢?这只有一种可能,即这位管事,是一定会被提拔上去的,目前的种种,不过培养而已。


    他大致明了了,也许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然而即使是已有心理准备,在等到来人时,无情仍是出乎意料到了惊愕的程度,抬头后便怔然了。与陌生恰恰相反,他虽然说不上与眼前人熟识,却也是见过几面、对其脾性略有了解的,与无情见过的所有女子里,她也是最排斥、离江湖最远的一个,他听见过她与李寻欢的争端,提到江湖,她就时常暗恨。


    如今李寻欢待在了李府之后,数月不曾再涉及府外江湖事,她却出现在了这里。林诗音保持着闺中小姐的仪态,朝他稍一躬身,她哪里都还尚且没有变,然而又哪里都变了。


    变在她的眉眼里,她的哀愁更浅,哀愁后露出了精明的光,她要在乎的事情不再只是李寻欢,她的仇怨便也顾及不到了:“大捕头,许久未见了。”


    林诗音的声音还是很细,细如鸟鸣,她的语调安静而和缓,问好结束后就不再说话,叫人不怀疑,就算没有听见她的话,她也不一定会再重复一遍。


    见到了她,无情就没有不懂的了。


    带路的人喊着林诗音“林管事”,毕恭毕敬地告诉了她发生了什么,就小心地带上了门。林诗音挽起裙裾,在木椅上规矩的坐下,她的仪态依旧,过分的柔弱被金风细雨楼——又或者说谢怀灵,毫不留情面的消磨掉了,此时呈现出一种沉意,仿佛她不说话,就是她在思考。


    “林小姐。”无情没想过居然还有要跟林诗音叙旧的一天,“我前些日子去拜访李太傅时,曾听李公子说过,你近来常在忙,忙得鲜少归家,他想找你,也总是找不到。”


    “堂中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林诗音微微笑着,只在说话的时候笑笑,选择了主动将问题抛出去,“见到我,大捕头想必很惊讶吧?”


    无情直言不讳,说道:“我曾以为,林小姐不想李公子再回江湖中,是离江湖最远的人,却不想半年之后,会在此地见到林小姐。”


    林诗音又笑起来,淡淡道:“其实已不该称呼我为林小姐,看来大捕头是和表兄一样,觉得我变了,有些奇怪。可是在我看来,一点也不奇怪,我也不觉得自己变了。”


    她抿着唇,只是礼貌而已,不能意味着什么友好:“我从前拉着表兄,不愿他再去江湖中,是因为我想。我不希望他受伤,要他平平安安的,和我守在一起,我们好好地过下去,靠着他顺遂地过完我的一生,怨江湖,说到底还是怨他,怨他明知我的害怕,还要往风风雨雨里去;


    “而现在我在江湖中,也是因为我想。既然表兄无法长厢厮守,抛却这些,我也理应还有另一种活法,至少我在江湖里,不用担惊受怕的一直等着一个人。”


    然后林诗音好像觉得,她与无情反正也话不投机,无情理解不了她,就没有必要多说了。她已经学会了适当的拥有一点傲慢,不用话题来为难自己,她不想更多的解释给无情听,关于她到底要的是什么,她要活成什么样子。


    无情听得有几分叹惋。在神侯府见到林诗音与李寻欢的那日,听闻他们有婚约,他还以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看到他们争吵,他心中又隐隐又了不好的预感,到了现在预感成真,等待的人已经彼此互换,轮到了李寻欢飘不到江湖去,日日夜夜地记着她,等不到她回家,也算是造化弄人吧。


    站在他的角度,除了惋惜,他也不能不想,谢怀灵在这个故事里又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她栽培林诗音不会是为了做慈善,她图谋到了的利益是什么,还有金风细雨楼与李太傅,是不是还是站在了一起,此事在谢怀灵承认傅宗书之死是她的手笔后,神侯府就已经思考过了。


    想到这儿,无情就理解了她那句“现在没有也无妨,后面会有的,大捕头应该会有许多话要和我说”。


    不等他多想,林诗音自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盒子。她将盒子推到了无情面前,手指一拨,打开了机关,盒盖也就缓缓升起,露出盒里装着的棋盘。


    “这是一个小游戏,谢小姐自己用围棋改的。”林诗音介绍道,“大捕头要做的,就是与我玩一局游戏,在这一局小游戏里……”


    “取胜?”无情问道。


    林诗音摇了摇头。她这才有了点真情实意,是输多了、输到麻木,给她的自信:“输得好看些。”


    第180章 天地长恨


    谢怀灵最开始的打算,是想玩沙盘演兵,后来因为觉得麻烦,不想自己上手摸沙子,就又改从围棋下手了。


    不过游戏的载体变了,但她还是遵循自己最初的设想,将演兵融进了游戏里,也定了游戏整体的框架。这样下来,虽然必会有输有赢,棋局围绕两人进行,但是与林诗音面对面坐着的无情,对手却也不是林诗音。在这个游戏完成之后,谢怀灵都不会再去修改它,无情的对手,即为游戏本身,而林诗音,也仅仅是玩法的代行者。


    为了最快地熟悉这个游戏,林诗音连玩了好几日,玩得自己头晕脑胀,已然服气,才记下了方方面面,保证自己不会出错。她将两盒棋子再取出,向无情介绍:“黑子为攻,白子为守,大捕头只负责这一部分的白子,剩下由我来动。”


    她再用小刀,在棋盘上简单的刻出势力范围、城墙所在,再将棋子一一摆上去,向无情介绍整局游戏的背景。无情也很快就理解了,用谢怀灵的语言来说,这就是个围棋版的沙盘模拟游戏,在遵循游戏背景设定的前提下,他将作为一位守城将领,守卫自己的国家,不让关外他国攻破城门(她终究还是没有忘记她的模拟经营)。


    而又因为,他需要遵循游戏的背景设定,因此于一系列的游戏进程里,无情也会受到来自朝堂的影响,他的决策有被“天子”与“朝臣”否决的可能,如果不能以投出骰子的方式成功说服,那么他的决策就将被压下,游戏也存在他被革职的结局。


    听完规则后,无情便预料到了他在游戏中的行动将处处受限,正式开始后的一切,也无一不在告诉他,他的预料是正确的。


    这的确就是一局赢不了的游戏,外忧内患在此彻底具象化了。在得知背景、已有准备的前提下,无情选择了先练兵为上,他手中的兵力并不足以抵抗,更不谈反击了,然而即使是这样的一步棋,在林诗音手中过了一轮骰子后,便被“朝堂”否决了。


    “天子”并不认为有何必要。在他看来天下太平,国力鼎盛,何必再兴兵戈,反倒劳命伤财,还宽慰了无情一番,让他不要太多心。


    无情没有什么话好说,他有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于是他只能在自己能活动的最大范围内,不停地做着准备,等待游戏内的五年之后,黑子南下入侵的剧情。然而,故事又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


    他等来的不是黑子的动作,而是“天子”的背刺。“天子”大概对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认知,他决定联合黑子,去攻打并只在棋盘上标注的第三个国家,而后便是毫无意外的出师不利,祈求救援,己方的赢弱不堪、腐败无能,在黑子面前尽显。


    林诗音平静地说完这一段剧情,就又在棋盘上开始刻画,三方的领土逐渐开始改变,无情的心也凝重下去。


    他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随后的剧情,便是理所当然的了。“合作”的这几年中,无论无情如何上谏,如何动作,在“天子”的昏庸下都改变不了什么,最后随着三方整合为两方,入侵终于到来了。


    “天子”胆怯退位,上来的又是另一位昏庸之君,他又能改变得了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林诗音捡起来散落在棋盘边上的白子,扔进了盒子里。


    仿佛这盒子深不见底,白子被吞没了、被碾碎了,回声都那般的低沉,林诗音说:“骸骨遍野,十室九空,山河破碎,家沦国丧,自尽者不可胜数,河水为之不流……大捕头,你输了。”


    她又翻开一张纸,道:“对于这个结局,大捕头可要听听伤亡?”


    “……不必了。”无情说道。


    他的神情已远不能说是轻松,如果他还不能理解谢怀灵在映射谁,那他也不必再在汴京待下去了。目光定在了林诗音的脸上,他渴望要看出些什么,而林诗音只是垂着头,不肯将脸抬起来,他便问她:“对这局游戏,谢小姐还留了话给我吧。”


    装羞怯实在是很好用的一件事,发丝遮住了林诗音的小半张脸,她将视线藏起来,说道:“是有一句。谢小姐说,这场游戏,是有,且仅有一种获胜之法的,如果大捕头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问她。”


    “她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了,谢小姐说大捕头是聪明人。”林诗音轻声细语,“但是我,我还有些话。”


    她几不可察的笑了,还是没有抬头,目中空空如也,如亭下积水,说明她所思所想,并不在眼前。林诗音也许没有那么灵活的头脑,能让她敏锐地捕捉到所有事,她仅有些悲秋伤春的敏感,然而有时,足够敏感也大有用处,别人没有与她说过的事,她模糊有所预感,她也更清楚,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哀切,才最动人也最伤人。


    林诗音说:“游戏是谢小姐做的,游戏里的词句,却不只是谢小姐写的,我的外祖父,也修改了一些。”


    无情心中一震,听得她又说了下去。


    “大捕头替我表兄看过了身体,说若是不想留下隐疾,表兄还需静养,但大捕头想来不知道吧,就算表兄留下了隐疾,也是家中最健康的人。”


    他好像被迎头一敲,脑袋中不停的嗡鸣。林诗音不抬头,他就看见了林诗音的眼泪,眼泪将掉不掉,轻如鸿毛,如果落地,又将重有千钧。


    “自前几年,舅母去世后,舅舅的身体便江河日下,大表兄外派出京,日夜劳累,也在任上大病了一场。外祖父也亦是如此,自他年轻时起,数十年如一日的操劳,称得上一句鞠躬尽瘁,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到近几年,自甘清闲了下来,才能调养,这些事,其实诸葛神侯也该是知道的,看在眼里的。


    “而其余几家的亲戚,也仅各有独子一人,我家……家父早早的就死在了任上,家母随家父而去,只剩下我一个。所以我常常在想,如果那一天没有谢小姐,没有神侯府,表兄死在了巷子里,那要怎么办?”


    无情失去了声音。他的指尖有些疼痛,喉咙也被堵住了,话上不来下不去,无法回答林诗音的话,谁来了都无法回答林诗音的话,最有资格回答的人,也早就选择了漠视。


    他也不能再问。固然神侯府于李寻欢一事上有恩,他也不能再问。


    但林诗音终究没有落泪。


    她已不会再流泪了。


    “我只有这些话。”她将眼泪咽了回去,告诉他所有的事,说到底都是一个选择,各自做各自的选择,各自接受各自的命,各自又逃离各自的命,“让大捕头见笑了。”


    可是这些又何笑之有,全是说不尽道不完的恨,滚滚长江的恨,天地长恨。


    无情听到了江声。他发觉自己是无力的.


    回到金风细雨楼后,谢怀灵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杨无邪。某种意义上她的愿望也算是达成了,杨无邪短暂的成为了她的下属,美梦成真的代价就是苏梦枕的工作量和她的工作量合二为一,还有翻倍的趋势,她和杨无邪还没长谈够半个时辰,紧接着白飞飞那里又来了人。


    派来喊她的人说:“小姐,白副楼主让您快过去一趟,她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要您去处理。”


    白飞飞很少会说有什么事是非谢怀灵不可的,她毕竟是个不会认输的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白飞飞并不想去做这件事,又或者只想一心甩给她。谢怀灵听人这么一说,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她问是什么是,来喊她的姑娘歉意一笑,只说白飞飞没说。


    但还是要去的,谢怀灵不去白飞飞就要杀过来了,她也不觉得真会有什么事情把自己难倒,便和杨无邪说好了处理完白飞飞那边的事再过来一趟。


    走了几步路,自青楼走到了白飞飞的住处附近,再走了几层台阶后,靠墙抱着手臂,不悦之色溢于言表的白飞飞,就出现在了眼前。


    谢怀灵意识到白飞飞带了什么人回来,是想贫两句的,但是还没说出口,白飞飞就看了过来。接着她没给谢怀灵说话的机会,就开了口,朝她发难了,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为什么还没处理掉他,现在抓着我说要跟我回来,你乐意了?”


    看她脸色,是当真不太好,可白飞飞看不惯的、谢怀灵身边的人太多,谢怀灵就算有了大致的猜测,也还得诚恳的提问:“哪一个?”


    白飞飞应当是想翻白眼的,好不容易忍住了,还是对着她心软:“还能有哪一个,你就庆幸被他找上的是我,没把他带回来吧。但他非得要我带句话给你——”


    她的嫌弃扑面而来,潜台词就是又想骂神经病了:“‘听说谢小姐要成婚了,我在这里恭喜了。不知谢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新婚礼物,可以来找我面谈,又或者我需要准备两人份,这也无妨,谢小姐可以当面找我要’。”


    辨识度实在太高了。


    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大概会是威胁的意思,但因为他是宫九,就只可能是字面意思。


    谢怀灵问道:“我真要去见他吗?”


    白飞飞一声冷笑:“你问我?你怎么不干脆当初就折磨死他、杀了他?”


    谢怀灵迟疑地沉默着,沉默不是说不出话,而是另一种对她问题的回答。白飞飞也在这说不出口的回答里读出了答案,震耳欲聋的卡壳之后,不由得感到更恶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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