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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寂川靖川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1章 天性凉薄


    “我不会给你回答,也不打算给你回答,但来金风细雨楼干活,做得到吗?”


    她这么说。


    狄飞惊环抱着她,似乎有一瞬间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温度,但也只是有一瞬间。她依旧是冰冷的,她不给予他什么人的烟火气,她有千万种方式可以点燃他,然而她本身存在的火焰,却不会施舍的。


    是否该去庆幸,她还能给他第二个选择,可是这一个给了,同没给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他环抱以某种死志,以为死期明了,前身已尽抵恩情,也不算得辜负,才不计代价地来敢来向她请求,如若是就如她所说,她将最深刻的矛盾摆在明面上,他能做的是否就要如烟而逝……狄飞惊只觉得怀中其实也什么都没有拥抱住,只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在冬日里,裂开一条缝隙,流露了冰底的湖水,以及最底部的暖流。


    难道那就让事情轻易了些吗,并不。有了这一条缝隙,人才能对比出湖水是如何的刺骨,如何能将人扯进湖中,都不用淹没,须臾间就骨结冰晶,生机全无。因而裂缝并不是湖水要回暖的迹象,冰层也不会融化,裂缝只是更加残忍的,像是冰山投影一般的存在,谁又能穿过,谁又在绝望。


    它是动容,一刹那的怜悯,证明她绝非草木,也有她的感情,她说不定也会爱上谁,他确信。但正有了它,才能领会湖水的寒冷,才能去掉所有的表象,也去掉自己的幻想。


    谢怀灵拍了拍他的手,要他松开她。她说道:“你大可自己想想,要选什么都随你,说白了选哪条路的影响,对我而言都不算什么,不过是成不成全你自己。”


    狄飞惊默然着,手臂一寸寸松下来,也缓缓向后退,她得以站直,拨走了缠绕着自己后颈的发丝,状若无意。


    她又说:“你也不用再跟我说什么,七日之后不成全的话,就去死吧。”


    她不会再给他第三条路,也绝不会手软。


    谢怀灵侧过了身,挑出了一本有点兴趣的书,拿在手里翻动了两页,走向了梳妆台去,临烛照影,方是灯下美景更甚。他以为是今夜柔和了些她,这时才发觉,是她皮相生来本就如此,肉眼能看到的就是这些,他也没有拥抱过她的灵魂,难怪。


    将书搁到了梳妆台上,谢怀灵看也不看他,专心看着书上的字,她好像是在抱怨,又只是在随口一说,说道:“我遇见的男人里,如果我要记住其中爱慕我的人,那我这一辈子,尽可以不用去做别的事了,里面想要我给他们些什么的,我更是早就数都数不清。可是在他们中,又有几个人给了我些什么呢?


    “总是想着我,念着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一个根本不在乎他的女人的爱,是能请求来的东西?”


    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但没有笑出来。


    “不过其实给了我,我也未必会记得,这样想来,无动于衷也不错。我从来就看不起许多人,对不住人也是常态了,我不计较别人怎么对我,所以也从来不计较我自己怎么对别人。


    “所以要说对不起的,那人可太多太多了。当然,一定要我来说的话,我也不觉得我对不起任何人。”


    ……


    回忆就截断在了最不想再回忆的段落,狄飞惊落座,手指扣在了桌面上,慢慢地蜷缩了起来。他垂着眼,在他的余光里,谢怀灵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就挑了最避着阳光的方向,将手帕铺在桌上,便趴下了。


    她会在所有不说话的时候,都显得异常的温柔,不会去伤害人,也不会被人所伤害,像一只花,浮在水面上的花。她安静地睁着眼,视线就散开在空中,什么也不回去,大概也什么都没想,像一缕轻烟环罩,他看见却好像只会觉得哪里又疼了一下,也说不出来。


    他询问她:“要喝些什么?”


    “随便,你点你喜欢的就好。”谢怀灵根本就不想抬头,她有些犯困,又还模糊地在记着要买书的事,“我不挑的,什么茶都行。”


    狄飞惊便真随便点了一壶,这时楼下的说书先生已经一拍惊堂木,用力地咳嗽两声后开始开讲,抑扬顿挫的声音传上来,很像是在唱曲,他便看见谢怀灵的眼皮忽然如有千斤,再下一步就开始往下掉,要在这茶楼里睡了过去。


    他开始喊她,试图叫醒她:“谢小姐,谢小姐?”


    谢怀灵骤然惊醒,一揉自己的眼睛,困得都快掉了出来,再一看楼下的说书先生,猛叹一口气:“怎么跟我语文老师上课一样,一听到这强调我还以为回学校补觉了……”


    她抱怨了几句,总之不觉得是自己的错,用一只手撑起了自己的脑袋,想要打起些精神,可是那同把混在一块儿的红豆绿豆挑清楚,又有什么差异。


    谢怀灵于是决定找些话题,问道:“你说‘可以有’,是什么个可以有法?”


    不听话的发丝又垂了下来,狄飞惊想帮她别好,手终究也没抬起来,回道:“市井间总是有些挣钱的法子的,这一路上,也有几间店铺还在请人提字,起店名,再不济,不大上得台面的法子也有。”


    谢怀灵边听边点头。


    不是赞同,是她脑袋又在往下掉了,这种时候就不得不佩服说书先生们的智慧了,能将几句话都说出花来,这间茶楼里的这位,显然是创新派的,意思就是自我意识很强,对于道听途说的仅仅几句话加以自己的理解,全部创新一遍,然后就敢和别的说书先生同台竞技,听他说书,谢怀灵总是容易想起爱说自己儿子在国外留学生活的老师。


    她有刻意地在忽视,但单作为背景音,说书先生的话也太催眠了,她实在挺不住,差点磕在桌子上,才猛抬头,反应过来狄飞惊好像又说了点什么:“我刚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狄飞惊也被她惊了一跳,以为她真要磕到了,也不敢将小二送上来的茶递给她,怕她打翻了烫到自己,又重复了一遍:“过几日有个夜市,会有许多书摊,如果我能筹够钱,晚上要去看看吗?”


    夜市,书摊……其实谢怀灵跟陆小凤花满楼去过了,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想他们,兴致不算很高,但能买书那就去吧,狄飞惊在想什么,她不想猜,回道:“可以,只要你钱够。”


    说话间,说书先生又从金风细雨楼大战六分半堂,说到了苏梦枕的风流韵事,正想吐槽他风流过吗就韵事上了,红袖神尼门下洁身自好赛事总冠军是也——再一听,说的是她。


    那没事了,原来是她在丐帮的时候自己要陆小凤替她编的,转了一圈衍生出不同的版本后,居然回京城了,不得不说,这些人胆子是真的越来越大了。


    谢怀灵打了个哈欠,听得那说书先生胡编乱造,越说越离谱,不过他也没有敢说几句,稍微一提就立刻闭了嘴,转到了别的话题上。


    狄飞惊大概也是在听的,看了过来。他应该是想问她为何放任的,雷损的故事虽然有些流传在江湖上,却也是经过六分半堂严格管制的,而谢怀灵总不能承认是她跟苏梦枕的个人恩怨使然,还是她亲自提议的,后来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好她根本就不知道何为心虚,还在问他,先发制人:“你感兴趣?”


    狄飞惊摇了摇头,又在半路停住了。


    但他也不会问,一直沉默下去,他的胡思乱想,并不需要放在台面上。


    见他不回,谢怀灵道:“也不过就是一两句,今日管住了,明日说不准就在别的地方漏了出来,还不如就漏个口,也显得金风细雨楼没有那么的不近人情,在江湖上谁都要被编排几句的 ,又没什么好怕的。”


    她又说:“我跟陆小凤还被编排过呢,真是托了他的福,是个漂亮女人跟他在一块儿就要传出来点事。这还是他听人说了之后,特意写信过来告诉我的,说那些人把他夸得英俊潇洒,甚得他心,也把我说得貌若天仙,叫我尽管放心,我跟他谁都没有丢面子。”


    在这种事上谁都得服陆小凤,他已经完全看开了,流言绯闻都只能应证他的魅力,他就当作好话通通收下。


    此等境界,真是令谢怀灵自叹不如:“只从这个方面来说,他基本上就是能悟道的水平了,当然这大概也跟他的流言一半都传对了有关系。但是不管这些,跟他一块儿传还是有点膈应,他能不能给我点钱啊。”


    狄飞惊静静地听着她说完,她又随口提起了些别的,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她自己不想在茶楼里睡过去。


    他知道陆小凤当然是假的,但是除了陆小凤,又还有多少不是假的。他有时记得太清楚,记得撞见的那位九公子,还有忽然没有消息的未婚夫,他承认她说的都是对的。


    【在我遇见的男人里,如果我要记住其中爱慕我的人,那我这一辈子,尽可以不用去做别的事了。】


    他也不过泯然众人矣。


    一个根本不在乎他的女人的爱,只靠请求,本就是求不来的。


    第162章 皆已完待


    迷天七圣盟。


    七日之约,已过三日,这是第四日夜。


    用白热化来形容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决战,都显得不太恰当了,凡是这二者波及到了的地方,连敢出门的人都没有多少,只能庆幸偌大的汴京城,不会处处都被恐吓,还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一层底线。


    不过迷天七圣盟和这层底线没有什么关系,几位圣主要说心中不意动,不想趁机分一杯羹,那也不尽然。奈何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之焦灼,他们定睛一看,就明白绝不能插手,否则二者调转火力,岂不是自寻死路。


    因而,到了第四日夜,迷天七圣盟,也是还想将安定续写下去的。


    但是,也并不是人人都想。


    一个女人坐在太师椅上,她端着一杯茶,背对着窗,啜饮了一口。身后的窗外,是几具尸体靠着墙,还纷纷睁着眼睛,从面貌来看,只是神色黯淡些,不大具有光彩,看不出已是无魂之物,几许夜风吹过,不明白算人间还是算阴曹地府,整座院落,在这个无声的夜晚,都落到了她的掌中。


    上一次坐在这里,是多久以前?


    关昭弟想,她是记得的,可是很多很多次,她更宁愿自己不记得。


    记忆是人生命的脉络,所以记忆也是痛苦的,她靠在记忆里的恨不断的活,也因为她的记忆而痛苦。时至今日,她的所有过去除了遇见秋灵素的那一段,其它的一切,似乎都成为压在她身上的山,喘息的空隙也要苦苦追寻。


    还好这些都要结束了,她将不再空有余恨。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但是她可以做到,不要只有自己一个人痛苦。


    关昭弟喝完了这盏茶,将茶碗搁在了案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略微地眯起了些眼睛,手指的指节点了两下,就碰到了一只空空如也的瓷瓶,她也不担心将它碰倒,她知道这间院子除了她不会再有人来,她也知道这瓶里面的所有东西,她都已经拿出来用光了。


    她身后是窗外,她身前,是一个囚笼。


    上次见关七是什么时候,也是关昭弟希望不记得的事。


    这是个和她流着一模一样血的人,他们在人生的最初相依为命,在江湖打下江山,他曾是她最仰慕的人,天地间最照顾她的人,她心中的天下第一,谁也不能胜过的绝代天骄,然而也是他抛弃了她,根本就不记得她,她盼望他来为她复仇,却什么也没有——这是她的兄长。


    现在十多年过去,她已心如死灰,他似乎也成为了一个囚犯。关昭弟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不是似乎,他已然完全是一个囚犯的模样,她明白他神智不清留在汴京的十多年,也许就是吃尽了各方的算计,吃尽了走火入魔的苦。


    可是她恨,她还是恨,她为什么不能恨。


    她不仅恨他,她恨得太多了,雷损,温小白,还有那个叫雷纯的孩子,今年也该十六岁了,还有带走温小白的方歌吟夫妇……她全部都恨,她甚至还恨自己。


    关昭弟冷静地再拿出另一个瓷瓶,握在了手中。这一个更小巧些,颜色好比是女孩的手指,瞧起来总有些柔软细腻的味道,但也更能说明,里面存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药,要用这样的药瓶来保存。


    关昭弟走到了囚车前,取下了塞子。


    看着关七的脸,她其实还有一滴眼泪要流,但她觉得没有必要。


    她看向这个略有呆滞的人,他身旁还有汹涌的剑气,她又一次坐了下来,将瓶中无色无味的药,倒进了囚笼中去。她看见他越发的安静,听到他还在呢喃什么,这是药已经该开始逐渐发作了的时候,谢怀灵将她手中留存的所有都给了她,应当也还是能起些作用的。


    然而这些,其实也只能算敲敲门,最后的关键还要看她,谁还能比关昭弟更清楚,关七究竟有多可怕,又有多强。她本来连如何来见他,都做了许多计划,见面后又要如何对付这个半疯的人,也曾一筹莫展。


    而这又是个叫她痛苦的地方了,她来见到关七,关七并不抗拒她。


    他明明就该忘掉了她,不记得她,他只记得“小白”,他却也不伤害她。


    关昭弟的确还有一滴眼泪。


    她该高兴的,这样的话,她要做的最后一步,风险也小了许多。她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本功法,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注视着关七的脸庞,她不想让自己的视线模糊,努力地合眼,再用力地睁开。


    王云梦是至毒与至药的行家,她手中之毒之所以天下无敌,最大的原因就是她无论是制毒还是练武之时,都会连同医理也一同参透,极致的药性和极致的毒性合二为一,才有了“天云五花绵”,与“迷魂摄心催梦大法”。


    要控制关七,完全就是天方夜谭,关昭弟要做的是借助“迷魂摄心催梦大法”的药物稳住他,平和他的记忆、思绪,再运功诱导他,让他在魔障之中隐隐约约想起来她来,像从前一样听得进她的话。


    为了这一步,谢怀灵什么东西都给了她,她也知道自己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关昭弟手摸着功法的书页,另一只手又摸着囚笼的铁质栏杆。


    “你会怪我吗?”她问。


    她问的不是关七,她问的是她的兄长,很多很多年前,和她一起入京的人。


    “你不会怪我的。”她说。


    关昭弟再舒了一口气,就要低头,那双囚犯的手突然抓住了铁栏杆,关七慢慢地抬起了头,叫她骤然一惊。


    眼前的这双眼睛,已经完全空洞,没有一点清醒的神采,像一个山间的洞穴一般,就时而茫然时而疯癫地盯着她,还费力地皱了皱眉,好像想回想起什么。药性在这时已然将传遍他的全身,他的记忆,将短暂地打开一个口,她要的就是这一瞬间。


    然后他说:“这张脸,你好像长得很眼熟,我应该见过你。”


    他又说:“你很像我的妹妹……奇怪,我妹妹去哪里了?”


    忽然间眼前一热,关昭弟捂住了嘴,弯下了腰去。她吞咽着自己的声音,不住的颤抖起来,万般挣扎,还是在地上看到了自己的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了?


    这十多年的结尾,分明就不该是这滴眼泪!


    她觉得太冷太冷了,关昭弟搂紧了自己。她又觉得太冷太冷了,可是在汴京的漫漫夏夜,她又还能去抱什么。


    她再掐住了自己的喉咙,想吐,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斗转星移,影月悠悠。


    先是一团黑影,从夜中脱出,再落到了地上,秀手一抖,就取下了身上的夜行衣。原来是雷媚,她的衣尾还沾着些血,往地上不住地淌,如果能凝成一个血泊,就能照出她在夜晚也容光四射的面庞,艳骨内蕴其中。


    她的行动很是自如,在六分半堂如今所有的堂主中,就算包括不知踪影的狄飞惊在内,她也是唯一一个一点伤都没有受的人,因而这血不会是她的血。但这也并非金风细雨楼中人的血,毕竟她今日,就是去见的苏梦枕,是她回来时,处理了些可能看见的人。


    立于一方,做一方事,雷媚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她有的是这样的决心。


    她整理了自己的衣领,再取出火折子来,将夜行衣烧尽。看着火光升起,雷媚往后轻轻一靠,围墙抵着她的背,她不经意地抬头看天,天中寥落的几颗星星,也像是几滴眼泪,几场死亡,大概再过上一会儿,也会消失不见,她见得惯了,也不觉得又什么好凄凉的。


    不在六分半堂中,但她也留了她的心腹,看见了火焰的余光,黄衫女子绕到了后院来,见到雷媚,快步地走到了她身旁。


    她向雷媚汇报道:“大堂主在城西,重伤了金风细雨楼的莫西神。”


    雷媚却已经知道了,苏梦枕已经说给了她。她点了点头,这不是她需要在意的消息,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到今天为止,已经是决战的第六日,多大的变化,都不过是寻常戏码。


    她在意的,也只有明日,明日的夜晚,七日之期结束之时。


    在狄飞惊忽然失踪的时候,雷媚心中,其实就觉得六分半堂劣势已定了。她清楚雷损还有得是手段,但是他又怎么会知道,金风细雨楼已经将六分半堂渗透得有多深,例如她,就在等待着一个时机,为他刺上一剑,这本就是他应得的。


    不过那是雷损的败局,却不会是六分半堂的败局。想到这里,想到自己,雷媚略微地勾了勾唇角。


    火光渐渐地熄了下去,她一脚踩灭,便走进了不见灯火的院落中。


    人影一个接一个的消失,残灰对着天空,几颗星星也算余烬,白日的炎热轰轰烈烈,烧到晚上变成灰,也是说得通的事。只是它还能够死灰复燃,终不同于地上的灰烬,等到一夜尽了,一天又去,再度燃起。


    再到下一个夜晚,又熄灭下来.


    谢怀灵坐在汴河的岸旁,某处亭边的矮墙上。


    今夜的星星比昨夜的更多一些,她每夜都抬头看天,所以也记得清楚。只从这一点看,今夜是个适合出门逛逛的好天气,也不枉费她在这里,而不是用被子裹着自己。


    但是又能好多久,她默念,七日,七夜。


    这就是第七夜。


    她眺望更远处起伏的屋檐,天刚刚暗下去,她还没有看到她想看的东西,那也无关紧要,落子就不需要顾忌,会发生的就是会发生,她拥有的结局,就是她要的结局。


    谢怀灵挑了下来,去看等在一边的狄飞惊,说道:“走吧,去逛街。”


    第163章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夏夜行人讳深色,匆匆背去无肯随。一方灯火一方露,一方江湖一方晖。


    不得不说,这样的时候,实在是个很适合一决生死的时候。


    而雷损在这里,显然也是要一决生死。


    他的脸伫立在黑夜里,这张脸有些太老了,老得似乎已经不该再参与江湖的争斗,已该颐养天年;但这张脸又保存以一种奇妙的自信,自信他的青春离开了,他的才能和野心却没有老去,还留在他的身体里,他的事业也依然还在继续。


    负手而立,雷损一动不动,在连绵的汴京夜色里,只看向一个方向,他面对着的另一处屋檐,好像剩下的楼房,就都到了千里之外。他不在面上展露情绪许多年,表情也融化在夜里,不知深浅地注视,六日的交锋盘旋在脑海里,最后一颗棋子即将定局,但似乎还在将落未落。


    ——不,落了。


    是一阵夜风吹过来的,剧烈而沉闷的咳嗽声。


    他的身体应当是一日比一日不好了,这是应该的,如果换做了别人,有他这样的一身病,死都不知该死了多少次。可是随着咳嗽声的褪去,这个人也还是站直了,他的病在他的气魄里落了下风,于是就在很多由他摆布,成为他的一部分,成为他武功的一部分。


    苏梦枕放下了掩着唇的手,红袖刀就在另一只手手中。他抬眼看去,明月就在此时突破了阴霾的层叠,照出了相对而立的两人,也在他们的影子里,照出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


    雷损开口了,听不出他的喜怒,听不见他的惊悲。


    他说道:“你果然来了。”


    苏梦枕波澜不惊,此时此刻,仿佛江湖之间,唯此死敌二人也。


    他亦是淡淡而道:“你要引我来,我自然不会不来。”


    雷损盯着他,慢慢地眯起眼,又说道:“你明知这是陷阱,还偏偏要来?”


    苏梦枕目中刀光一闪,并不犹豫,答道:“因为,我要杀了你。”


    不怒反笑,雷损仰起了头,面朝这闯不破、也没有尽头的深夜,笑了好几声。他欣赏苏梦枕,他也嘲弄苏梦枕,他不仅为笑苏梦枕,他也笑他自己,笑声飞快地停顿了,末尾就变作了狠绝,狠绝就是屋檐的瓦片。


    “说得好,痛快。”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就出现了一个影子,一个魁梧如山的影子,人势也如山倒,不是雷动天,又还能是谁,“我就是明白这些,才引你来这里。可惜不能如你所愿,我不是孤身一人。”


    雷损像是在惋惜,惋惜也是淡淡的,看不见真假,不过他也没有做假的必要。


    苏梦枕摇了摇头,肺部又被病痛挤压,刻骨的阴寒中,他再度咳嗽起来,然而声音稳而不动:“没有什么好可惜的,那也不是我的愿望,我,也并非孤身一人。”


    话始落音,白飞飞的影子,就亭亭玉立在了屋檐的另一端,仅已足尖相点,站定也无声,犹如夏夜幽然飞过的蝴蝶一只。她谁也不看,自顾自地低着头,将头发绕在自己的指尖,直到是雷损投来了视线,才猛然翻起眼珠,一眼如毒蛇。


    苏梦枕说道:“这很公平。”


    看到白飞飞,就不免想起自己身上的伤,伤及五脏六腑的寒气,还有她堪称狠毒的出招,如果没有她,自己又何至开局不利。雷损眼中浑浊的神采一动,再转回来,不肯叫苏梦枕看见他一闪而过的忌惮,在下一刻就恢复为平静,如潭如渊的平静。


    雷损轻轻“呵”了一声,说:“不,这倒更可惜了。”


    随着些附属于老辣奸雄的冷酷和坦然,他慢慢地道来:“我已经到了不爱看公平的年纪,我,不喜欢公平。”


    还有第五人,跟在他这句话之后。屋檐的死角,是月光也照不见的角落,似乎就要被所有人遗忘,然而就是这个地方,雷媚移步而出,就如同是抛却了一段黑色的细纱,纤华毕露,晚中真花,即使是似笑非笑、似讽非讽,也难伤风华。


    而更在其后,下方原本空无一人的小巷内,就凭空多出来了一把又一把的伞,将好似抽干了的河床一般的道路,重新变作了江湖的河流。伞下是何人,不是值得问出的问题,伞下的杀气,也是直白明了的宣告。


    剩下的心腹,都各有所伤,能带过来的,也就只有白飞飞一个,苏梦枕却还是不皱眉。这般的境地里,要他皱眉也好像是笑话一样,他将雷媚与雷动天一一看过,再瞧着雷损:“我以为还会有一位,看来六分半堂,还没有找回自己的‘低首神龙’。”


    真相最是快刀,雷损在这件事上几乎穷尽了一身的茫然,他确信狄飞惊不会背叛他,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他道:“也许,六分半堂该问问金风细雨楼。”


    “不必问,也来不及。”苏梦枕回道,“这些问题,还是带进地里最合适。”


    十数点寒光是忽然睁开的眼,就看清了夜晚的真容,再锐利地指向了雷损。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没有,再更远些的高楼上,探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弓弩,就为一声号令,紧弦而待。


    这也说得上是有来有回,天倒地倾,一霎那将半座汴京城都抓得喘不过气来。期间涌动的热气是低低徘徊的呜咽,找不到自己的来路和去处,又畏惧生死、畏惧血流,胡乱地奔流,在偌大的天下,竟无一处可依,又在悬挂的夜幕下,就好像孤魂野鬼。


    雷损苍老的手指,点在了自己的不应刀上,是非成败,皆在于此一战。


    时间就仿佛已经静止了,是被拆散的机关,它重新扣合之时,就将洗牌出一副新画卷。


    然而不等片刻,它就重新流动了。


    穿风一箭,自更高处来,速似飞鹤,破空而至,割夜而急!


    雷动天猛然一惊,聚气于掌中,再刚猛一推,才赶在这迅捷的一箭刺穿雷损的喉咙之前,将它一掌截下,断翻在屋檐上。他手中还略微有些麻意,在定睛一看,只见这也不是一只箭,而是一根树枝,一根随处可见的、再不同不过的树枝。


    能用树枝做箭的人,江湖中不少,而能用到如此地步,还来势汹汹的,又有几人?


    雷动天再抬头,另一处稍高些的屋檐上,多出来了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立在那里,就像一块已经埋葬了谁的墓碑,空有寂寥。她似乎在流眼泪,又似乎流干了眼泪,他应该在哪里见过她,她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雷动天眨眼想再看,女人身边又有了一人。


    不用问,记得再清楚不过了,雷动天面上血色一滞,拿不准这究竟是又有什么花样。


    谁又还能拿得准,谁又还能不深思。


    面对关七。


    “迷天七圣盟,这是什么意思?”雷损不由得一怒,不甘为黄雀做蝉做螳螂,怒火之后,心越来越冷。


    关七当然不会回答他,关七自己都不知道再看哪里,女人也不回答。她一扶自己的斗笠,再去看向苏梦枕,雷损的目光中,苏梦枕握紧了红袖刀,好像也颇为惊疑。


    他们听得女人说话,声音甫一出现,雷损便觉得万分耳熟,只是其中的沙哑,又很是陌生。女人说:“苏楼主,今日之事与金风细雨楼无关,还请苏楼主让出雷损之命,再速速离去,他罪该万死,但他的命该在我手里。”


    “你不是迷天七圣盟的人,你是谁?”苏梦枕看过关七,再盯着女人。


    没有人能穿透斗笠,所以也没人看得见女人的长相,她带着关七就闯进了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决战中,又放下话说要取雷损的命,何等的猖狂,但说起话来,又何等的冷静:“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有话要问苏楼主。敢问苏楼主,这天底下,欠下来的债,造下来的孽,是不是都该还?”


    雷损暗自思量,拿不准她究竟是谁,不好的预感就是一场洪水,冲刷他记忆的轮廓,烈卷如沸。


    而苏梦枕瞥来一眼,道:“只要是欠下的,自然都要还。”


    “不错。”女人颔首,忽然一股深恨传来,在她的每一个字里,誓要将雷损的骨头都凿出一个洞,“而欠得越久,该还的也就越多,事至如今,就该百倍奉还,千倍偿还,就算是敲碎了他的每一根骨头,把他的每一寸剥下来去喂狗,我也觉得不够,不足以了我心头之恨。


    “但是到我真的站到了这里——”她骤然转向雷损,“我又改主意了。”


    她说道:“实在是太恶心了,看到你一眼,我就连呼吸都呼吸不下去,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痛快,就让你直接去死。雷损,你是不是该谢谢我,那么你就说出我的名字吧,我是谁?”


    女人取下了她的斗笠。


    斗笠之下的这张脸,绝不能用恐怖来形容。它只是消瘦,消瘦得不大有属于美人的精致,可它无疑还是出尘的,即使岁月在这张脸上,行走了几十年,命运又以背叛和苦痛来折磨它,它也顽强地吐露着芳华,憎恨的芳华,复仇的火光。


    但它对于雷损而言是恐怖的,他如遭雷劈,被击打到了思绪的最深处,他做过的亏心事数不深思,也早就不会愧疚,然而这些都在这一刻卷土重来了。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雷动天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眼熟。


    “关昭弟!”


    不过下面的这一声,却并不是出自雷损或者雷动天,而是雷媚。她不复镇静,捂着嘴往后走了一步,说道:“你,不是已经死了……”


    她没有说完,叫雷动天骤然回头,惊疑道:“什么?!”


    他作为六分半堂的二堂主,多年来也信了雷损的话,只以为关昭弟是失踪了,有了雷媚的这一句,如何还能不清楚,立刻就去看雷损的反应。


    而他的这一串动作,也无异于是将六分半堂的肮脏,摆在了金风细雨楼的面前。


    雷损此刻的脸,已经和死人的脸没有区别。


    死人是灰暗的,他也是灰暗的,死人的神情是凝固的,他的神情也是凝固的,死人是只有过去的,他更是被过去所团团禁锢在原地、死死看着关昭弟,嘴唇颤抖的,至少在这一瞬间,他控制不住自己。


    伪装没有用,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如装着点气魄,就承认了。雷损说:“你居然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关昭弟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我不仅活着,我还活得好好的,一点伤没有,也把你记得刻骨铭心。所以,你就该死了。”


    她拉住了关七的袖子,像回到了当年,还是那个藏在哥哥身后的少女,摘下了他耳朵里的小东西,向他诉苦:“兄长,你看到最前面那个人了吗?”


    关七顺着关昭弟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看见如临大敌的雷动天,缓慢后退的雷媚,和最前方僵而不动的雷损,问道:“看到了,怎么了?”


    关昭弟默然了一息,轻声而语:“他要杀了我。兄长,我这十多年,真的太痛苦了。”


    说罢她就将东西放回了关七的耳中,这是谢怀灵为了防止雷损重提温小白、而驱使关七,所做的准备。


    关七空洞而茫然的表情,转瞬即变。


    剑气澎湃而起,正是天下无敌,遮云蔽月,才出现的月华,马上就逃跑而去。关昭弟在此刻又与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的恶鬼何异,她微笑着,不停地微笑,她要就这么微笑着看完雷损的死亡。


    她早就不算是一个人了,自十五年前起,她就是一个鬼了。


    只有他死了,她才能在他的尸体上重生。


    为此她已经期待得不得了了,关昭弟的眼珠洞洞而深,几乎要瞧不出眼白,漆黑的一片,不有一盏寒灯,不过是不穷尽的黑暗罢了,又像极了什么在地上摔得粉碎的物什,勉强地拼合起来.


    拼起来也没有用处,七零八落的还是七零八落。


    这是谢怀灵生命的不可承受之重,她干脆蹲在了地上,托着腮帮子看已经成为一桩碎尸案的冷元子,而凶手显然就是地让她打滑的砖石,导致她痛失了她的夜宵。


    大抵是担心她伤心了,狄飞惊绕到了她身前,也蹲下来看她,似是想了想,和她说道:“我再去帮你买一碗吧。”


    “买什么。”谢怀灵耸拉着眼皮,道,“我买的时候人家都就剩最后几碗了,现在回去肯定没有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川流不息的人群,在路边当一颗蘑菇,也不知道到底在怨什么:“早知道就买两碗了,晚上都热成什么样了,我就想吃碗冷元子……天杀的,我上次主动想吃东西都要走马灯才能想起来了。”


    她又给狄飞惊扣帽子,怪罪道:“你为什么不多买一碗?”


    狄飞惊是随她揉搓的,她怪他,他就认:“下回我会记得的,再往前面看看吧,也许别的摊子还有得卖。”


    谢怀灵就扯着他的衣服站了起来,再留恋地盯着自己洒了一地的冷元子,纵有千愁万怨,也不得不承认狄飞惊说的是对的,再往前看去,灯火阑珊也还长:“那就去买书吧,哎,书总不能卖完了吧。”


    她絮絮叨叨地呢喃着,因为还要用狄飞惊挡着可能会撞到她的人,也就没松开他,由狄飞惊在前面走,她跟在他身后。


    足有千灯于此夜,抬头看去,天成一半,一半就是这片天,夜中也如一弯碧云,一池碧水,更见得星如雨,似要从天而落。街道两边挂起的蜡烛,次悬的灯笼,一如火树银花,看客游人笑闹而走,人履如潮转几朝。


    他想回头,于是偶尔回头,去看她在灯影下的脸,回神仙态近,翠鬓光动人,她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会看过来,那就是珑影凌波身,流动夜夜心。


    不过谢怀灵懒得管他,都由他去,只会在他走得慢的时候催他。


    不一会儿就到了书摊前,当真是什么书都有,兴盛的民俗文化,从中就可以窥见其影了。狄飞惊与守摊子的书生交谈起来,谢怀灵便埋头翻看,挑拣起书,光是讲才子佳人的就有一摞,再有些讲何处的鬼故事的、前朝野史的,也许放出来就过不了审的,只有那正经书,是真的一本也没有。


    想来也是,买正经书的人,也不会到夜市来买,那何苦带到摊上来。


    谢怀灵就专挑最不成体统的,拿了几本在手里,觉得应该也够了,才叫狄飞惊来付钱。


    守摊的书生看到谢怀灵买了哪些后,表情险些就没有绷住,连看了狄飞惊好几眼,才把钱找给他。这叫狄飞惊也生出了些微妙的好奇心,等到走远后,才看向了谢怀灵怀中的书,似乎想问,又其实有着不太好的预感,没有问出来。


    是谢怀灵善解人意,一股脑塞进狄飞惊怀中,再拿起其中一本,翻到了某一页,递到狄飞惊眼前:“你要看吗,可以你先看。”


    容不得狄飞惊拒绝,一行字就映入了眼帘,不等再往下看,他便立刻别开了头,被烫了一下,又全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垂首一言不发。


    谢怀灵就是故意的,故意挑的这一页。她将书合上,扔进狄飞惊怀中,换了一本:“好了,怎么跟我欺负了你一样。其实也不是都是这些,稍微好点的也是有的。”


    狄飞惊已经不想知道了,但她就要说给他:“比如这一本,就是正常的儿女情长,哎,你知道离开才子佳人的模板,这样的书有多难找吗?不对,你应该也完全不看这些,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


    谢怀灵跃到了他的前面,背对着他往前走,这样的时候,她的发尾就是一扬一扬。因为这一处已经远离人群,她说道:“狄大堂主除了给雷损出谋划策、尽心尽力,应该是基本没有什么别的生活的,天呐,这要错过多少有意思的东西。”


    这七天里他们也谈过这类的事,狄飞惊已经不会回避:“我本身,也没有什么喜好。”


    何止是没有喜好,狄飞惊没有朋友,没有知己,没有亲人,没有爱人。


    他仅有的些念想,一半是恩情,在更远的地方,一半就在眼前,跟他说话:“那还真是死心塌地啊……对了,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你为什么要对雷损如此忠心?”


    她回了头,今朝将美人银华看遍,犹恐梦中一幻身。


    狄飞惊一顿,回答了她的问题:“雷总堂主有恩于我。”


    “倒也不奇怪。”谢怀灵想了想,继续往前走,自相矛盾了,“倒也很奇怪。”


    景象越是美好,就越像虚兆,狄飞惊也不知什么时候醒,也不想去算,他问道:“哪里奇怪?”


    “哪里都很奇怪,就好像你这个人,生下来就只有报恩一件事,别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为。”


    “因为我的如今,都是因为这份恩情而有多,除了这份恩情,我本来就什么也没有,从前也的确什么都不想要。”


    说的是从前,就不包括现在,谢怀灵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轻轻地“咦”了一下,就好像是被突然咬了一口:“所以我说你不奇怪,也很奇怪,空空如也,居然也能来形容一个人。”


    她的发丝晃眼,偶尔露出来的脖颈也晃眼,更有左顾右盼时的侧脸,狄飞惊目不暇接,竟有来不及看的感觉:“谢小姐又为什么,跟着苏梦枕,只因为他是‘天下英雄之冠’?”


    谢怀灵慢悠悠回道:“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她对快要死了的人态度常常都很好:“不管怎么样,他的确是个很不一般的人。就拿你最熟悉的雷损来同苏梦枕比,他们之间的不同,你看得也应该是一清二楚的,人在江湖,都是为了权,为了势,为了江湖第一大帮派的名声和地位,但雷损会做的事苏梦枕不会做,苏梦枕会做的事,雷损也不会做。”


    “那是因为总堂主与苏梦枕选择的路不同。”


    “不只是路。”


    谢怀灵拨过一束叶子,慢慢说:“他们完全就不一样。”


    她又说:“我不是那样的人,但我却佩服一些那样的人——天下名利何其浮华,富贵渐迷人眼,他们生在其中,为利而走,但他们依然可以称之为是他们自己,而不是一具尸体,说这天下有些事可做,有些事万万不可做。


    “即使这样的选择看起来很愚蠢,在人心最诡测的地方,底线听起来就像个笑话,可是和行尸走肉比,就算是行尸走肉赢到了最后,也绝不能说胜过了他们,真正为自己活过的人,意志不会随死亡而磨灭。


    “不过我要纠正你,不是我跟着苏梦枕,是我选了苏梦枕。”


    狄飞惊似有所感,冥冥之中,心中一震,已然摸到了危险的轮廓。


    “所以要说明白些的话,我选他,因为那就是我想做的事。”谢怀灵才不管他在想什么,踩起了树的影子,夜市已经远远地到了身后,她又热得想起了自己的那碗冷元子,“苏梦枕和雷损不一样,我和你也不一样的,我的计谋就是为了我自己。他的确也有恩于我,真要比较起来,那份恩情大概还在雷损对你的恩情之上,但这些困不了我。


    “他也不会拿这些来困我,在恩情之外,我要做的,就只是我自己想做的。”


    老实说,谢怀灵都要记不起苏梦枕对她的救命之恩了,那可以很重,但她和苏梦枕都低低放下了,也没有拿起来过。


    碰到一块石头,她差点绊倒,索性停了下来,问狄飞惊:“你呢,难道你的恩情还没有还完?狄飞惊,离开雷损,你想做什么?”


    说完谢怀灵也意识到了不恰当:“我说这话好像是嘲讽,那就当我没问吧。”


    也不等他回话,她就去看起了汴河,本身也没有什么交情,他知道她只是气氛到了这里,就顺口一问。狄飞惊不语,也不该说什么,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她走的方向不是客栈的方向,他们已经不用去客栈了。


    七日很短,太短了,七日就要结束了。


    就真应了他的心中所想,更远处的某个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响,旋即夜市的方向,就席卷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他在嘈杂里坠了下去,不会有什么不明白,他看见了梦的缝隙,维持了七天的梦,今夜是最圆满之时,于是也就要在今夜破裂。


    他要从梦里醒来,他的心上人也要从梦里离开,心上人看向了那个方向,就明了:“啊,雷损死了。”


    她如此笃定,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心上人便问他:“你要去陪他吗?”


    胸膛里再为了什么痛,狄飞惊不能思考,他听见的不是骚乱,不是喧哗,不是高声的叫喊,他听见的只有琉璃的破碎声,他还是回归到了冰冷的现实,梦里的最后一点余温,是他怀中抱着的书。


    看他大概是没有听见,谢怀灵又重复了一遍,靠近了他些:“你的恩人死了,要去陪他吗?”


    他要,她就给他个痛快。


    狄飞惊其实也没到什么都听不见的程度,他只是在想。是了,已经到了该做选择的时候,他犹豫到了现在,对她下不了手,也做不到恨她,那么跟着雷损一起去死,似乎也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这句话,又为什么说不出来。


    狄飞惊。他念自己的名字。谢怀灵。他又念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与她的名姓放在一起,他从前从不曾尝试过这样做,也许是因为他有过了一场梦,又也许是因为……


    就是这时候,他听见她重复,“你的恩人死了”。


    惊慌失措的人群挤了过来,谢怀灵本来就在河边,不想被挤进河里去,往旁边挪,没等到狄飞惊的回答,只等到了不长眼的人又来撞她。她险些摔下去,叹了口气又想再后退,在再被人撞到之前,狄飞惊在人流里护住了她。


    又是一个拥抱,他好像是想在事物消失前再将它聚拢,而这留恋,就已经是选择。


    离开雷损,狄飞惊想要做什么。


    谢怀灵被抱了个满怀,他紧紧地拥住了她,在离开了恩情的梦后,投入了另一个梦中。


    只要享有这个梦,有她些许的怜悯,偶有的动容,有一个微薄的、去争取的机会,明知是石中火,梦中身,也不关紧要。


    第164章 卷后谈


    在决战开始之前,谁又能想到,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死斗,会以关昭弟时隔十五年的回归而结尾。她带着关七,将雷损杀妻之事昭于天下,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再凭借关七之武力,力压苏梦枕,取走了雷损的项上人头。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有关昭弟自己知道。那一夜之后,传出来的就是,雷损不自作孽不可活,关昭弟报仇雪恨大快人心,六分半堂自此群龙无首。而其间,关七失控过一回,误伤了来不及遁走的苏梦枕,雷动天为雷损,险些死在关七手下,是雷媚奋力相救,才没有落得一个去地下陪雷损的结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汴京的江湖格局,又回转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去。苏梦枕一心养伤,金风细雨楼不再有动作,彻底安静了下去;六分半堂那边,更是随着雷损的死,为着那个空出来的大堂主的位置,内乱了起来。


    只不过,雷滚已废,雷恨已死,剩下的那些个堂主,资历与手段都不足以服众,雷损的女儿雷纯年纪又太小,还要一个多月才过十六岁的生日,有资格碰一碰那个位置的,也就只有在决战风波中全身而退的雷媚、有伤在身的雷动天,以及姗姗来迟,第八日才回来的狄飞惊。


    他为何消失了七日,狄飞惊的解释是遇到了金风细雨楼的伏击,再碰上了初回汴京的关昭弟。如此理由再加上他一身的伤,以及往日对雷损十成十的忠心,竟也无人怀疑他,反而还有堂中老人,盼他来主持大局。


    再说道迷天七圣盟那边,关昭弟的出现他们无人预料到了,但是现在关昭弟重挫了六分半堂,伤了金风细雨楼的元气,对他们来说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剩下的六位圣主中,更还有人想推举关昭弟来主持如今的迷天七圣盟,再借着向六分半堂复仇的借口,对此时的六分半堂开战,而这些,都被关昭弟否决了。


    “我太累了,我对这些争斗,也没有兴趣了。”这是她在汴京城中,面对来寻她的迷天七圣盟之人,说的原话。


    她愿意放过六分半堂,她只要六分半堂给她一个人,雷损的养女,雷纯。


    雷纯正是十五六年前,关昭弟“失踪”之后,被雷损收养的,有心之人已经能模糊间猜到她的身世,因而对关昭弟的要求,也觉得是人之常情。此时的六分半堂已经内忧外患,只想若是关昭弟再带关七来闹一回,便是数十年基业毁于一旦了,于是乎在雷媚的主持下,雷纯被送到了迷天七圣盟中。


    关昭弟却并没有杀了她。


    据好事之人说,关昭弟与雷纯长谈了整整一夜,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什么,第二日天亮之时,伺候关昭弟的人就看到雷纯向关昭弟磕了一个头,说什么“此生父母缘断,绝不相认”,再到第三日,人去楼空,汴京中再也不见关昭弟的身影,也再也不见雷纯。


    有人猜,关昭弟带走了雷纯,去向与处置不明,又有人猜,关昭弟让雷纯服下无解之毒后,又放走了她,但这些,就都无从得知了。


    谢怀灵倒是知道真相,但她也无意追问,前尘往事,就此从关昭弟的人生中消散,让这些再也与关昭弟无关吧,这才是最好的。


    再说回六分半堂那边。虽然是内乱,但也没有乱多久,以狄飞惊的手段,要将作乱之人通通打压,也不在话下,雷媚更是已经投靠了金风细雨楼,在接到谢怀灵的命令后,便去找雷动天通了气,声称自己愿意退出总堂主之位的争斗,让给狄飞惊。而她对雷动天有救命之恩,她心意已决,雷动天自然也要看她的面子。


    于是,世上就再无雷总堂主,只有一位狄总堂主。汴京的格局,又回到了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二分而立的境地。


    当然,这也只是看似。


    当今天下,已然只有一个金风细雨楼.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福祸总是相依的,好事多了,坏事也就来了,金风细雨楼大获全胜一事,自然也有好有坏,而这其中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居然是沙曼。


    说实话她也没有想到,六分半堂归属金风细雨楼后,第一个被冲击到了饭碗的居然会是她。


    谢怀灵一直想要一个杨无邪那样的下属,沙曼是知道的。这个懒人恨不得就从苏梦枕手底下把杨无邪挖过来,还试图把培养出一个杨无邪二号来,但确实无论是沙曼、曲无容,还是林诗音,都不是那块料,杨无邪这样的人才是可遇不可求的,她才逐渐放弃。


    但是现在,这样的人才又出现了。


    狄飞惊。沙曼做梦都猜不到,对她的职业生涯造成最大挑衅和最大打击的竞争对手,居然会是他。


    其实一定要说,狄飞惊也没有做什么,但是在谢怀灵因为麻烦,就将许多本来该交给她的善后事宜,丢给狄飞惊的时候,沙曼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不对劲;当狄飞惊一点怨言也没有地回复,甚至和谢怀灵说,可以都交给他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


    ……所以为什么给谢怀灵当副手这种事还会有竞争对手啊,这活儿也就只有表面上光鲜亮丽,到底是谁会想干啊,把她的业绩还给她!


    沙曼无助地怒了。她是想升职加薪摆脱谢怀灵,但是不是想被调走,也不想就从此缺失业绩卡在这个位置上,为了保住自己的业绩不得已开始内卷,内卷不过后又试图去找一趟谢怀灵,直接解决最核心的问题。


    未果。人与人的悲欢虽然相似,却也并不相通,她要去找她的上司,谢怀灵也要去找她自己的上司,前脚错后脚,就这么刚好错过了。


    药香刚刚点起,尚还清怀如水,薄雾浓云绀缕缭绕,又像是从屋顶而织就的纱帘,推开门,谢怀灵就闻见了这味道,看见了无风也动的浅白。她将门缝推大了些,就钻了进去,抱香而走,药味在香中反而像个点缀,她也将手背起,点缀到了支起的大花瓶后,弯下去腰,再探出头。


    正在喝药的苏梦枕瞧了个正好,从她没进门起就发现了,看见她的脑袋在素白的花后出现,花也在她眼睛里,问道:“做什么?”


    “啊……”谢怀灵被抓了个正着,失望地走了出来,很是有几分的可惜,“侍卫没跟我说你在。”


    苏梦枕便又问了一回:“要做什么?”


    他的目光停在了谢怀灵藏在身后的手上,她不情不愿地,一寸寸地挪了过来,将步子迈得极小:“也不做什么,其实我是有事才来的,就顺便,顺便做点别的。”


    “拿出来。”


    “不要嘛……”


    她将她的声音拉得细细的,因为坐下东西就藏不住了,所以宁愿就站着。


    听见她的话,苏梦枕咳嗽了两声,但仍然还是看着她,道:“你不拿出来,我不也早晚会知道吗,难道你还怕挨我的骂?”


    想来也是,谢怀灵还是坐下了,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那也行吧,横竖也有一刀。”


    藏得如此严实的,也就是几张纸,苏梦枕看第一页就知道了,是自己叫她写好了交上来的文书。只不过再往后翻,他就发现这也就是个糊弄他的空壳,只有前面写了字,后面那几页是根本演都不想对他演一下,完全就是空白的,洋洋洒洒的填满了这个人的懒惰,和她此行的部分意图,必然就是想趁他不在,先交了。


    这样一来,就算他后面发现了这回事,她也会咬定已经交过了,誓死不重写。


    苏梦枕的包容度已经被刺激得高了许多,还能问上几句:“白飞飞不帮你写了?”


    谢怀灵撇了撇嘴,抱怨道:“她最近太忙了,不然我哪儿还要偷偷摸摸的。”


    “那还算苦了你?”苏梦枕将废纸搁在一旁,毫不心软地审判,正好他今日有时间,要服药养身,“重写,就在这里,我盯着你。”


    谢怀灵连连摇头,千万个借口在她脑子里打转,泄洪一般地抖出来:“不了吧楼主,我还有事的,我还要给朱七七写信,还要去给飞飞送东西,还有话本没看,还有趟门要出……对了。”


    借口转到最后,把正事转了出来,她忽然起身,就飘到了苏梦枕面前,轻轻地像一支杨柳,发丝是她的柳叶:“想起来了,我有正事的。”


    他看到柳叶垂了下来,她俯身:“楼主,能起来一下吗?”


    苏梦枕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但也还是放下药盏,起了身。正要问,见谢怀灵仔仔细细地瞧着他,直白的过分,像是非要看出些什么来,他略微一怔,不明白她的用意,也就由了她去,何况她隔得也算与他守了男女大防,较之平日更远,挑不出错处,他要计较,更不对劲。


    但是那视线愈来愈没有遮掩,似乎就要长在他身上,他也并非真心坦荡,总觉得仿佛是被火燎了一下,蔓延过他的五官,又到他身上,还不给他来个痛快的。这般持续了也有个十来息的时间,她看他看得太久,简直像入了神,因而苏梦枕也更不能回看她,他终究还是习惯不了,忍不住要出言了,谢怀灵先松了一口气。


    她敛回了目光,好像卸下了什么,一身轻松:“这下有办法了。”


    苏梦枕不能不问:“什么办法?”


    谢怀灵一语惊人,神色就同要笑了一般,说道:“给楼主治病的办法。”


    然后不等苏梦枕震惊,甚至不等他有所反应,她便双手合十,做出请求的样子。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治疗苏梦枕的病又有多困难,所以更要说这一段话,极为赤诚的一段话,也是很疯狂、很过火的一段话:“我可以跟楼主保证,一定有用,但是是怎么来的,还请楼主就不要问我了,因为我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来,咱俩就省掉这个流程吧。”


    胆大包天,完全就像在拿他的性命开玩笑,仗着他的偏爱,肆意讨要他的信任。


    但她也就是能讨要到。


    苏梦枕的目光如潮水,如潮水一样朦胧的走近,走在薄薄的药香云中,应当是很有些温度的;也如潮水一样的褪去,留下些似有若无的潮湿痕迹,礁石上是他们两人在中心,无论是怎样的起落,都站在一起。


    苏梦枕同她说:“好,我不会问。”


    谢怀灵便收回了手,也不谢他,觉得就该是这样,他也不觉得她该谢:“那我明日再来一趟,这事儿要好好商量才行。你要养病的话,还得好好修养,那对外要找个借口,就说伤势恶化了吧。”


    三两句安排完,见苏梦枕似乎还没想起重写的事,她就打算先走了,再道:“我回去准备了,走啦楼主,明日再见。”


    话罢柳叶自飞,她轻盈地一迈,对着他挥了挥手,就又要被轻盈的吹走。


    “等等。”苏梦枕却忽然挽留。


    他轻声,对她说道:“既然你来了,我有件事,也想和你说。”


    苏梦枕的语气里有一些细小的变化,像是将要起风,谢怀灵从前几近是不曾听过这样的语气,唤起了她的反应来。要说她察觉不到什么,就是不可能的事,一瞬的静默后,好似是要被揪住了,自己退了一步:“不了吧,我真的要去忙了,楼主……”


    “不用很久,放轻松些,不是公事。”苏梦枕难得在私事上不依不饶,竟是不肯放她,几步走来,就挡在了谢怀灵和门之间,“我——”


    “楼主!”谢怀灵一喊。


    她不习惯大声说话,只要叫别人来凑近她,低头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此刻突然高声语,音量也惊不到哪里去,但这要截断苏梦枕的话,也足够了。


    但真正让他将话咽回去的,也不是这短短两个字。


    苏梦枕便已领会,确认了他已思索出来的、困扰自己多日问题的答案,并未有假。


    他看去,而谢怀灵已不看他,侧过了头去,就将自己的目光,沉在了香炉里,是不是也会化作白烟,和烟云一起上升。二人俱是沉默,他们之间难得沉默,一个想着不该有,一个却叹气,叹自己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为何要装作不知道、要疏远我?”苏梦枕都难以料想,到了他要点破的那一天,还要先来问她,说句这样的话。


    谢怀灵不给他看自己的脸,反而问他:“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装不知道的?”


    苏梦枕回答:“也就这几日,你不在的时候,回想起你说的话,才发觉你说狄飞惊的话,都是在点我,才发觉你在拉开我跟你的距离。”


    “我是在点你,但我没有疏远你。”谢怀灵也不明白,为什么成为了要在这里跟他说这些的情况,垂着眼睛,“怎么像还是我做错了事,我不是走前没多久才抢过你椅子吗。”


    苏梦枕却答道:“不一样。”


    人怀着不同的心意,看到的事物,也会有不同的侧重,像他在缓过神来后,就是能看得出来,她在亲近白飞飞、几日不见人影的闹腾中间,偶有的亲近,故意逾矩的话语,目的是为了不要他看穿。


    她是想他放弃的。


    嘴硬失败,谢怀灵难得的在对话里主动沉默了。


    借着她沉默的时间,苏梦枕再往下说。


    “你不必担心,我知道如今时间不合适,大业未成,本来也不该与你说这些,所以最后的那些话,我会留到以后。”


    如是小溪缓缓淌来,活得几乎如烈火燃烧、将死枫叶的人,鲜少有这样的时候,但似乎也正应此般,他不会为自己留下遗憾。苏梦枕要做的事,就算是过上了一万年也要去做成,苏梦枕要说的话,就算她不看着他,也要说出来,即使是她自己,也阻止不了他:“而我今日点破,不是想做些不合时宜的事,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能如你所愿,也不愿你轻视。”


    他明白这反而是她的思量,她太清楚她自己,才要反复地来提醒他。


    然而知难而退,不属于苏梦枕,莫名其妙地得到一个结局,苏梦枕也拒绝接受,人心中所牵挂之事,并不是每一件,都能以聪明才智来丈量。


    也许她从前无往不利,那就由他来做这一个意外。


    苏梦枕道:“所以我要说给你听,我宁愿你从今往后,再不能时时都如从前那般看我,也要你自今日起,能将我当作苏梦枕来看。”


    至此,再有千言万语,他也选择停下,将话止于此处,等一个她的回答。


    而谢怀灵好像就定在了那一处,真成了一尊玉像,她半晌不说话,声音也不知道藏哪里去了,但她也终归是她,想通的会想通,要接受的,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思考到这里,其实她大也可以直接答应苏梦枕,儿女情长,对她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不过这对苏梦枕而言,恐怕比她“提点”他还要更难以接受,于是也便没有说,一回头,漫不经心的散漫姿态,又重新挂回到了脸上。


    “苏梦枕。”谢怀灵鲜少当面喊他大名,这就意味着某种转变,提前和他说,“那你要被我欺负惨了。”


    她的性格苏梦枕还是清楚的,算有个准备,将这句话听在耳中,看她总算回头,更知她已经是软了下来,也是松了口气,面上竟也似有笑意:“又有何妨。”


    “那我能不重写文书了吗?”


    “……不能。”


    将气氛毁得一干二净的谢怀灵大失所望,嘀咕着什么“我不同意,我不愿意,哪里有人追女孩这样的”。然后她紧接着就变了脸,对着苏梦枕抬起一眼,这样要做坏事前的预兆,苏梦枕再熟悉不过了。


    她的确是迫不及待要让他知道有的事做起来有多难:“怎么能这样呀,楼主,苏梦枕,苏公子,你的诚意在哪里,你才说完这么多,又想让我听话了,你觉得这像话吗?而且这本来也就是些空有形式的活,是你想要我有些事做,那还不如你自己多来找找我聊公事,我又不会赶你。再说了,你随便去问,这天底下哪个姑娘会喜欢这样的上司?”


    谢怀灵上前,手就敲在了苏梦枕的心口:“总之,要么我不写,要么你来帮我写,不然我就不交了,然后跟你生气。”


    看着苏梦枕怔住之后,开始变化的表情,她复而又敲了两下,像直接在叩问他的心:“你就等着来哄我吧。”


    第七卷 江声不尽


    第165章 夏似将末


    一朝绿树阴浓,一朝永日难暮,寻得帘动清风,却也非有凉意,也许炎夏走到半途,就是这般的模样。


    要说夏后就是凉爽之秋,这是无人不知道的事,可要说满目的蒸腾暑气,过上一月就能变成萧瑟秋风,郁郁葱葱为落叶,又是要叫人颇有一番感慨的事了。炎天日光漫无章法,就争先恐后跳进寻常百姓家,再见得青石板的巷道、斑驳的城墙上,一年复一年晒出来的印迹,不知真到了秋日,又会是什么光景。


    毕竟白驹过隙,从来都说得不错,时间是太快太快的东西,人世之事,也变得比情人的神情还快。


    而那个将要来的秋日,叫人等待的秋日,其实也探出了头。


    探出的头就是一个消息,在因无果而不得已结案的傅宗书之死后,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不得逞的决战之后,雷损与狄飞惊的交接之后,飞遍江湖大街小巷的一个消息。它传出,又被坐实后,就像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带走了燥燥不安的热气,一连串的波涛后,汴京终于安静下来,沉寂下来。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这个消息便是,苏梦枕病重了。


    金风细雨楼楼主,江湖白道巨擎,傲视群雄的英才豪杰,拖着一身病走到了如今,让金风细雨楼几近要坐上江湖第一的宝座,他的才华、他的意志,一切都无可置疑。


    而今这个奇迹,似乎也到了要画上尾声的时候。金风细雨楼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他的病情加重了,还是关七留下的伤口彻底恶化了,他们只能知道,自这个消息传出来第二天后,苏梦枕便对外宣称闭关,除了谢怀灵,不见任何人,第五日后,楼中一切事务,就都交到了谢怀灵手中。


    于是又有人猜,也许,江湖最高的权势,就要移交到一个女人身上了。


    “我就不明白了,这苏楼主死后,要真是‘素手裁天’接任的话,她为什么不当副楼主?这样安排,那白副楼主就没有意见的吗?”


    “这就不懂了吧,金风细雨楼姓什么,姓苏呀,不管怎么样肯定都要交到苏家人手上的,白副楼主还是姓白,但‘素手裁天’是苏楼主的半个亲妹子啊。肯定是一开始就说好了,估计有什么不能往外说的原因。”


    “这话说的,半个亲妹子,那也不是真亲妹子啊,不管怎么样人家不还姓谢吗。按你这个说法,要一个姓的话,还不如直接嫁给苏楼主呢。”


    “我也就随便说说,说话别太难听啊!”


    聊着聊着,一桌的人就险些吵起来,本来就是说些江湖事,图一乐,结果却一来二去争论上了,不免也动起了手,你推我我推你。彻底打起来之前,瘦弱些的那个被推得往后一栽,就撞在了路过的人身上,这一下,就犹如磕在了一棵树上,是背一生疼,没把人撞到,自己先叫唤了。


    叫唤没用,还得道歉,结果再回头,人影也没看到,只好摸不着头脑的左右张望。


    而方才被撞到的倒霉鬼,已经脚尖一点,就窜上了二楼,拍拍自己被撞到的肩膀,一撇嘴。他貌不惊人,只能说是面有土色,约莫三十多岁的泛黄脸庞、略厚的嘴唇和倒吊着的一对三角眼,都能让人瞧得出,这也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连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也不值得任何人多瞧。


    但是过了一堵墙,这样平凡的中年人面貌,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变成了一张很奇怪的脸。


    说奇怪,是因为这张脸上,足足长着四条眉毛,第一二条是人真正的眉毛,而三四条,就是人嘴唇上两撇神气的小胡子。这样特殊的胡子,配一张英俊又极具风流气的脸,显出来不只一两分的幽默可爱,那么名字,至少这张脸的名字,便也呼之欲出了。


    陆小凤,不,“陆小凤”,大摇大摆地又上了一层楼,走到了一扇木门前,客房里寂静无声,他定在门前听了一会儿,再推门而入。


    屋内只有一个人,一个坐着轮椅的人,萧萧肃肃,春山骨骼冰雪态,非也尘间画中来。


    这也很好认,“陆小凤”看见他,背手关上了门,喊道:“无情捕头,消息我带过来了。”


    无情颔首,让他坐下再说话。


    陆小凤不是会这么说话的人,所以这副皮囊下的,也不会是陆小凤,只不过是个爱顶着他脸的冤家“偷儿”罢了,但这个“偷儿”实在是技艺高超,便在江湖上也有了“偷王之王”的名声,全名唤做司空摘星,正是他。


    说到这司空摘星,终归是个贼,就像楚留香再想替小燕伸张正义,也会绕过神侯府先找金风细雨楼一样,他们这群人不同于普通的江湖人,干过的事儿被抓进去关个几十年都是正常的,尤其他与楚留香又是其中最有名的,都省得官府查干过什么,别说什么一抓就能直接关一辈子,直接砍头都准没错。


    他今日能敢来见无情,是因为,这一面是无情约的他。


    早几年,司空摘星还没有那么有名的时候,曾经被人设计坑害,去偷了不能偷的东西。这事儿干得是活罪难免,死罪也难逃,还好接手案子的人是无情,将幕后真凶抓了出来,又见他当时实在可怜,也就没有高高拿起,让他记住教训后,便放了他一条生路。


    虽然司空摘星根本没记住无情说的话,还是混成了“偷王之王”,但这份恩情还是在这里的,就使得他并不太敢往汴京中来,直到半个月前,他因事路过汴京,实在忍不住去看了看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大决战的热闹,然后好巧不巧,就被无情亲自抓了包。


    那一天的绝望,司空摘星此生都不想再经历。


    好在无情也没有拿他怎么样,只是托他去帮自己做件事,想到过去的那份恩情,虽然这事儿就意味着他要和傅宗书之死扯上关系,司空摘星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而今日,就是他查完回来的时候。


    另一边,无情等着司空摘星回来,也等得有几日了。


    蔡京、神侯府、李太傅、六扇门四方的拉扯之下,傅宗书之死并未水落石出,就像一块巨石沉进深潭中,在最初的滔天巨浪后,因为打捞不出,水面也就平静了下去,又恢复成了死水之派,结局就是李太傅死死打压了蔡京,蔡京一朝失势,神侯府和六扇门,只拿到了些完全无用的消息。


    天子不想再查,诸葛正我却不这么想。真相越是被人压得深,他就越是要找出来,尤其是在铁手发现,傅宗书碎尸找到的地方,可能并不是傅宗书遇害之地的情况下。


    他意图上奏,重新再查,蔡京却不知又发得什么疯,只要是触及傅宗书死前最后的去向,他就不惜代价地遮掩,就算为李太傅所借机中伤也没有停下。他说服了天子息事宁人,不少言官也在此时表示再查下去朝堂难安,恐伤社稷,李太傅似乎也有压下之意。看形势如此,诸葛正我就未将新线索上报,而是压了下来,转而私下再查。


    他有一种诡异的预感,似乎除去六扇门之外的三家势力中,只有神侯府对傅宗书的死一无所知。


    蔡京是因为做了什么,才被迫要遮掩,即使是作为失去心腹的第一受害人,也在傅宗书之死中被动到了极致。而李太傅,也许是知道的最多的那一个,他逼迫蔡京,掐准机会利用蔡京,也像算好了所有的时候一般,不间断地追击。


    如此时机,四大名捕并不方便离京,这时自己撞到神侯府手上来的司空摘星,就变成了天选之人。


    领了无情的吩咐,司空摘星就去了那个疑似傅宗书真正遇害之地的地方。其实不仅是因为欠无情的人情,另一方面,司空摘星最近又干了桩大事,他估计无情是知道的,真的担心自己被抓进去,如今的汴京四大名捕齐聚,他两眼一睁就能看见自己被关到死的人生,或者直接秋后问斩的人生,一点盼头没有,于是干活也就更卖力了。


    期盼着,期盼着,他是真的期盼无情再放他第二马。


    清了清喉咙,司空摘星顶着陆小凤的脸,简单和无情寒暄了两声,便开始了自己的临时雇佣述职报告:“大捕头,我按照你说的,到了那城里,查了几日,傅宗书的消息是半点没查到,那城里甚至还有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不过我留了个心眼,别的消息,倒是查到了几个。”


    他说道:“差不多就是傅宗书死的那一段时间,这城的城郊,有间大宅院忽然起了一场大火,似乎死了个几个人,但我去问,却没人知道这宅子里住着谁。更奇怪的是,傅宗书死前的那一个月,城里陆陆续续失踪了些姑娘,亲人报了官都没找到,直到那场大火烧起来,姑娘们从宅子里逃了出来,才知道是被人抓走,给宅子的主人当小妾去了。”


    无情皱起了眉头,问道:“宅中主人,毫无线索?”


    “一点也没有。”司空摘星提起这个也头疼,说,“我一连查了两三天,什么都没找着,跟那宅子有关的所有人都死了,宅院也成了个废墟,只能发现应当是被人收拾过了,连一块儿能稍微看清点的好地都没有。但发现也有一些,我在里面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玉佩,不知是谁的。


    “除了宅院的火,那城里也还有怪事。也是傅宗书死前一两月,也是城郊那边,被挖出一个墓,什么进去了就会死,闹得神神乎乎的,引得一群江湖人过去看。结果也就是个陷阱,是个丐帮那个‘见义勇为’的长老金不换搞的鬼,他当时在墓里,还想嫁祸给自己的义兄,还有几个两个无辜的人,其中一个是‘活财神’家的七小姐,不过后面被那七小姐拿丐帮帮主任慈的亲笔信拆穿了,也处死了。”


    听到这里,无情再不能发现端倪,就也不是无情了,蹙起的眉头迟迟不能松开。


    司空摘星到这里就也快说完了,但他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提到这里就有一股气,道:“我回京城的路上,特意打听了朱七小姐的消息,听说她最近和朋友在汴京附近,还去看了她一趟,想着她应该对宅院的事,还有古墓的事,知道的更多些,就去问了。


    “不过她就只让身边那个小情郎说话,小情郎姓沈,说他们也是被金不换害得,本来是想去探险,谁成想会碰上这样的事,我又套了套话,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应该说的就是真的。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我没有别的能查到,想着在那边客栈过一夜就回来,结果……”


    司空摘星已咬牙切齿,恨进了骨子里,连带着陆小凤的脸,都显得吓人起来:“这些墓啊宅院啊什么的事情,绝对都有鬼,那天晚上客栈里不知道闯进了什么人,偷袭了我和朱七小姐。那人变作了店小二的脸,趁我不备,又实在武艺高强,要不是我跑得快藏了起来,还得了朱七小姐身边一位王姓友人的相助,就要死在他手里了。


    “但死里逃生后,我明明逃跑都揣在怀里的玉佩,却是消失不见,估计就是那变脸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近了我的身,被他偷走了,朱七小姐也险些被杀害,好不容易才留了命。她不愿再留,说要找人撑腰就跑了,我也马不停蹄地立刻回来,生怕还有意外。”


    司空摘星彻底说完后,镇静如无情,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也是渐渐握紧了。


    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在司空摘星面前,将惊涛骇浪都压了下去,似乎还是风平浪静,问他:“那玉佩的样式,你还记得吗?”


    司空摘星想了想,见无情已经拿出了笔墨纸砚,底气并不是很足:“我记得是块女子的玉佩,样式看起来还挺贵重的,但具体长什么样,可就不一定画得准确了。”


    第166章 赠花之人


    不大记得也不所谓,至少是比完全不记得了要好,无情也就还是让司空摘星画了。


    司空摘星推辞不了,也不敢推辞,硬着头皮回忆了一会儿玉佩的形状,便心一横,在纸上画了起来。他的画技不算好,在江湖游荡这么多年,他又不是楚留香那种“盗中元帅、盗中公子”的调调,不会每次行盗还留信写诗,自然在这方面的造诣就只求够用了——这个够用一般是指,他和陆小凤斗气的时候,能够在地上画出来一只丑陋的鸡攻击他。


    因此虽然他也努力了,但是浮现在纸上的玉佩图案,仍然充斥着潇洒不羁、狂放桀骜的气概,真是笔走龙蛇,下笔如书法,又变幻莫测,每一笔都落在了无情意想不到的地方。这是没办法的,回忆里那玉佩的款式,着实是太过复杂,要凭着记忆画,实在是太难为司空摘星了。


    画完后,看着沉默的无情,司空摘星自己也心虚了,出于对蹲大牢的恐惧,他出言补充道:“玉佩上的花纹实在是太繁琐了,我也就只能画成这样……不过我模糊记得,都是雕得些什么花的,看起来也不是方方正正的,就跟个花丛一样。另外还有就是,那玉佩的中心,我记得是镂空的,有指节粗的小银球,上面雕着纹路,里面还放了点什么,但也被烧成灰了。”


    “玉佩上和银球上雕得是什么花,可还记得?”


    “呃……”要是陆小凤本人在这里,兴许还能说出一二来,奈何司空摘星在这方面真是一窍不通,只是徒有一张陆小凤的脸,“大捕头,这我真不知道了,那些个花儿什么的,就是放我眼前我都分不出来。


    是这个道理,说得也没错,再问司空摘星也不会有结果。无情颔首,而后便陷入了思索中去。


    玉佩中的银球,约莫是用来放香料的,无情见过不少的珍宝首饰,也算略有了解,再加上雕得花丛般的玉佩本身,听起来便能知道价值不菲,不会是被抓走做姬妾的姑娘们能带的,只会与幕后之人有关系。


    而这样的玉佩,主人定然不会是个男子,能做得如此精巧,身家也定然不低,对于仪容,也会有自己的要求。世上之人爱玉佩的也不少,但大多不会将玉佩雕琢到此般地步,过繁则适得其反,除非它的主人身上除了这么一块玉佩之外,再不做其它妆点。


    这样漫无线索的想着,无端的,无情脑海中立刻就有了一个名字。


    他在汴京认得的姑娘里,刚好有那么一个,是每次见面,身上的玉佩都会换,身上的香气也都会改的,她也的确不爱修饰自己,常常是一身的富贵和气派,只压在一小支簪子上,一块儿玉佩上。


    无情明白这时想起谢怀灵是有些对不住的,不能平白无故的怀疑人,将这思绪撇去,转而再去想朱七七的事。


    聊完后,无情便与司空摘星分别了。司空摘星走时惴惴不安,听到无情说还会有事找他,叫他这几日就呆在汴京时,顿时懊恼得恨不得掐死一个月前想来汴京看热闹的自己,这下好了,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了。


    可是也没有办法,司空摘星和无情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就换了张脸从窗户那儿溜出去了。


    无情坐在屋内,看着司空摘星消失在窗外的屋檐上,抿直的嘴唇未有和缓之意,似默似静。


    要将此事再查下去,得先从朱七七入手,墓必然和宅院的火脱不了干系。她手中任慈的信,恐怕也有一番文章,“活财神”与丐帮素无交集,她手中为何会有任慈的亲笔信,任慈又为何在金不换冤枉朱七七一行人后,正好决定处理金不换?


    这么想着,无情又想到了司空摘星与朱七七遇刺一事。司空摘星手上有玉佩,被盯上近乎理所当然,但朱七七已经离开那么久了,为何又会被一并刺杀?


    他对傅宗书之死背后有更深的秘密早有预料,因而心愈沉,心愈寂,犹如泡到了冰水中去。


    无情再想到那雕花的玉佩。


    其实他会想起谢怀灵,也不能说是平白无故怀疑人家,一来她的确是无情见过的人中,有那样的一块玉佩也不意外的;二来,提到花,无情偶尔就是会想起她来。


    谢怀灵送过他一束花,没有道理的送过他一束花,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以一个要忘记也有些难的出场,他带回去之后才从知道花束的名贵与罕见,在秋日将那样一束花抱在怀中,和抱着一堆的黄金也无甚区别。


    那么按理来说,他不与她回礼,也是要与她说声谢谢的。但后来的每一次见面,都是那样的不合适,不断的正事与尴尬的意外,让一声“谢谢”都变得那样的难以说出口,以至于到了如今,要特意去道谢,也像是一种尴尬,“谢谢”便已经变成了一段记忆,提到花,他就会偶尔想到她。


    但只是一瞬间,无情又想到了要查查朱七七的事.


    一封刚被展开的信,被人随手放在案几的一角,摇摇欲坠,像是半片轻盈的纱,让人不会怀疑的相信,只要有些许的风,只是人经过的风,它也会被吹落到地上。


    苏梦枕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封信。他不爱关注别人的私事,所以也不会去看,第一眼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后,就开始喊谢怀灵:“你的信放在这儿不合适,该收个地方。”


    “那你收吧,我懒得动了,你要看也行,也就是些朱七七写的东西,待会儿给她回信还要你帮我写。”谢怀灵半躺在苏梦枕常坐的位置上,斜着身子似若游云,姿态也不大成体统,有些浅浅颜色的熏香,袅袅升起在她面前,隔着这些看她,就像隔着云端看花。


    这里是他的房间,这是他对外宣称“重病”,闭门再不见人的第十日。


    谢怀灵带来的药与熏香,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用,疗程又要怎么换。这些事她不放心交到别人手中,所以她一日三次的来,甚至为了能对上苏梦枕的作息,还要早起,不仅回笼觉睡不了,晚上也得盯着苏梦枕,直到他睡着。


    一来二去,平日还要关注他的病况,为了后面的事,现在也要教苏梦枕些东西,谢怀灵就干脆整天待在了他的卧房里,除了睡觉,两人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那么几次,看着清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谢怀灵,苏梦枕隐约感觉到,她是恨不得把他从床上拖起来,自己躺上去的,假设他不是真的虚弱,她绝对会这么干。


    但治疗中的苏梦枕,又确实虚弱到了某个份上,处理点公务都能算思虑太甚,有伤病情,能干的活仅限于跟她聊聊天、帮她写写字,晚上再做做她的学生,学点东西,她也就没有为难病人。


    谢怀灵没有一点变化,有变化的只是他。苏梦枕并不能一直看着她,人清闲下来,就容易想东想西,何况是这样的气氛,日夜也几乎只见她一个人,她总在自己房内,即使是他也难免会收不住心绪,只能管束自己,听见她回了话,他就移开了眼。


    朱七七的信,苏梦枕并不打算看,找出了笔墨,将袖袍挽起,便做起了磨墨的动作,墨香混进甜蜜的熏香里去。


    他问:“回信如何写?”


    “就写些我一切都好的话,不用她担心,你虽然病了,但也没到整个金风细雨楼都压到我肩膀上来的地步,不用她为我提心吊胆,她顾着自己,不惹出什么祸把所有人都搭进去,我就谢天谢地了。”谢怀灵边看着沙曼送过来的公务,边说,“然后记得开头要写,这封信是你代笔,要是不写明每封信都是谁代我的,会有她跟我生气的风险。”


    苏梦枕必不可能就按着谢怀灵直白的大白话写上去,稍一思索,还是用了些亲切的措辞,这么写了一句,停顿在了提到自己的语句上,又问:“你平日如何称呼我的?”


    谢怀灵看得心烦,她就处理不来这些事,看了没两眼厌蠢症就犯了,只想把这群人全拖出去砍了,天知道到底长没长脑子,看来还是平日里几乎只接触沙曼杨无邪把她养得太好了。她回道:“就叫表兄,或者你写不来,写你大名也行。”


    她再指挥:“这都什么东西,这楼里带着脑子过日子的人能凑够两只手吗——这么写完之后,翻一页再写,她给我写过来的我看到了,会处理的,她不用急,玩自己的就可以。再告诉她,遇到的家伙是在帮神侯府做事,不过神侯府要查,也只管让神侯府查,我心里都有数。”


    听到这儿,苏梦枕抬起了头。


    但他也知道谢怀灵要做什么,便也没有问,看见她终于受不了了,将一沓公文扔在了地上,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中,只留了一个脑勺给他。


    “正好让神侯府陪我玩玩,聪明人好啊,聪明人比蠢货强太多了,这楼里真的还有人类吗,求同款让猪代班教程——这句不用写上去。”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说完谢怀灵还没忘记踢了一脚椅边的文书。


    看到她这副样子,替他干活替得莫名抑郁,像挨了他的委屈,苏梦枕还是忍不住了,盘算着自己的身体情况,当真也不至于一丁点也不能管,出言:“给我吧,你先去休息,略微看几页,我的身体也撑得住。”


    谢怀灵埋起来的脑袋一动,露出了一双眼睛,幽幽地看过来:“撑得住?这不是你说了算的,这是我说了算的。你还不如告诉我你为什么每天要起那么早,睡那么晚,难不成就是想要我一天到晚陪着你?”


    完全应付不来这种话,还不等想点什么,咳嗽就涌了上来,随着血气,溢出在了卧房之内,苏梦枕用手背掩住嘴唇,接着就被谢怀灵预判了下一步。


    她又埋了回去,夸张地轻叹一口气,再轻轻一念,苏梦枕的动作就停住了。


    她说的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又要不敢看我了。”


    第167章 剥丝抽茧


    这十天里,这样的场景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也没有办法,谢怀灵太无聊了,她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天天就跟着苏梦枕,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还要替他干活,白飞飞更是不方便进苏梦枕的房间,她连个胡扯的人都没有,就更别说找乐子了。


    这样的情况下,又要整天面对着清闲的苏梦枕,看着这个人无所事事,晚上还要给他上课,天知道他哪里来的精神那么好,她却要面对一堆蠢货写的东西,恨不得自戳双目……如此以来,谢怀灵的怨气高涨到了一定的程度,而她身边唯一的、能够调节情绪的方式,显而易见也就只有逗逗苏梦枕,要是逗都不能逗,那她真没招了。


    再说到共处这点上,苏梦枕的性子实在算不上风趣,如果是和陆小凤待在一块儿还好说,谢怀灵跟他两个人嘴一张,半个江湖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说的内容能直接让他们被拉走砍头,陆小凤还能即兴给她编上一段,但苏梦枕……唉,这点上还是让让他算了。


    苏梦枕本人其实也尝试过想些办法,比如念些谢怀灵带过来的话本,但都翻开一页后就立刻合上了;不信邪的想挑一本能念的,十分“惊喜”的挑中了有配图的那本,二十六年人生第一遭体验的排行榜瞬间刷新了;和谢怀灵聊些江湖上的趣事,但是他知道的要不陆小凤在信里写过了,要不金灵芝在信里写过了。


    每个人的性子都有每个人自己的好处,不能强求,有些事做不来,就是做不来。谢怀灵在这方面不双标,不要求他。


    反正她还觉得挺好玩,不过要让她自己来说,那她也只会狡辩,说是她善于发现生活的美,那能一样吗。


    而且,这怎么不算一种帮助苏梦枕呢。


    有的人呀,明明是自己选择挑明的,自己将故事摆到明面上来的,也是自己寻求的她的转变,却反而大倒退,招架不住她了。谢怀灵可还清清楚楚的记得,还在丐帮的时候,苏梦枕是明明白白的还能反将她一军的,他就好像是忽然开了窍,到她病着的那段时间,知道自己心意的情况下,也没有一次在她面前落了下风。


    所以她是好心,好心来帮帮他。她知道是他在两人俱是心知肚明的如今,担心要是像从前一般来对付她,后面会有的发展是在太像在占她便宜,因此束手束脚。什么,说也有她也变得更过分了些的原因?那是他自己要的呀,总得习惯的,难不成要叫她改吗,做梦还快些。


    薄红云云,苏梦枕咽下了自己的咳意。被说中的不自在固然还在心头,但也没有侧开头没有回避,他被她揶揄到了这个份上,再沉默下去,还显得心虚。


    他必须要回话了,还是没有去绕开她暧昧的笑话,其实以他对她的了解,他知道怎样回最有用,但没有那么说,换了一种方式:“我本意并非如此,只是你作息紊乱,也该调上一调,再就是如若要我照着你来,于病恐也不好。”


    谢怀灵的声音冒了出来:“我就知道。”


    这就有些幽怨了,苏梦枕又咳了一声:“你既然想,我今日会早些睡,至于公务,我再去替你安排一回,现在楼中应当清闲了些,总会有人有空。”


    谢怀灵“哼哼”了两下,大概是勉强满意了,脸蹭着手臂,唱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是从哪里学来的,她自己都忘了.


    自与司空摘星会面过一次后,无情便禀报了诸葛正我,神侯府从玉佩与朱七七近几个月的动向开始入手,再重新调查此事。


    所有的动作都只能在暗地里进行,因此自然也还要用到司空摘星。对此司空摘星当然是一点怨言也不敢有,替无情再跑了一趟汴京城中大大小小的玉匠家,不管是那名声不显的小玉匠,还是一次出手就要数百白银的大匠人,是全都找过了一遍。


    本来该是贼不走空的,但他再不走空,无情的业绩也就不用走空了,所以司空摘星是规规矩矩地挨个上门拜访,实在见不到的再爬墙飞檐,偷偷地打探。这般忙活了几天,他也算是查到了点消息,才写了邀约递给了神侯府的门房,还颇有些想苦笑,笑他“偷王之王”,怎么就混成了这副模样,要让陆小凤看见了,就要嘲足一年了。


    不管他心中怎么想,活还是干得不错的,邀约中写明了他挨个看过了大匠人的手艺,虽然已经记不得玉佩的模样,但还是凭感觉挑出来了三位手艺相似的,到时候会抄了他们的账本一起带了过来,终究司空摘星也是富贵窝里来来去去的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除此之外,司空摘星还去找了他丐帮的朋友喝酒,提及了有些发现,也一并写在了邀约中。


    于是又回到那间客栈来,依旧是陆小凤的脸,吵吵嚷嚷的人群也没有变过,声音还是一浪高过一浪,将些江湖事说烂了也不肯停嘴,还要继续揣测下去。司空摘星瞥了一眼,避开了这群人的耳目,又窜上了二楼,在几根柱子后一闪而过,就到了客房的门前。


    “大捕头。”照例是他先打招呼,司空摘星严实地合上门,将手往怀中一伸,就掏出了他抄的账本。


    要将三家的账本都抄一遍,就自然不能指望他的字迹有多好,只求一个勉强看清便好。无情还是坐在窗旁,将账本接过,从第一页开始,先大致一翻。


    见他的动作,司空摘星又说道:“这上面写的都是近一年来,他们给哪些帮派、哪些大人物家里打了玉饰干了活,但是更具体的,这些平头老百姓也不敢写,只能大致猜猜。不过这些也只是汴京城中的,天下手艺好的玉匠多了去了,也不一定那玉佩就是在汴京中打的。”


    无情也明白这个道理,不会钻牛角尖,问他道:“听你在信中写,你还去了丐帮分舵?”


    司空摘星便说了,一挑眉毛,那股猴精一般的神气,就腾空而起了:“反正都要查的,正好经常跟我喝酒的友人也在,就顺路去了一趟。可不是我自夸,大捕头,在这些方面,说不定你们官府的路子,还没有我的路子好走。”


    如此得意,就必然是有些发现,无情抬手,示意司空摘星先说。


    在能显摆的时候,司空摘星绝不会含糊,一清嗓子,就开了口。


    原来是他有个朋友,就在丐帮总舵任慈手底下做事,在金不换死后正好升了长老,又因为丐帮与金风细雨楼的盟约,被派到了汴京来做事。司空摘星提着酒就去找了他,和他胡吃海塞一个晚上,吹了不少牛,等到了后半夜,看差不多了,就开始和他打听事。


    朋友一巴掌呼在司空摘星背上,说就知道你小子不安好心,但他也吃高兴了,就随便问吧,他看着心情答。司空摘星顺着杆子就爬,将要问的话,都变做了壶里的酒,一倒一倾,便全部说了出来。


    “我先问了他朱七小姐的事。他跟我说,‘活财神’跟丐帮一向没什么交集,丐帮做的那些生意‘活财神’看不上,所以朱七小姐跟丐帮,更是八杆子都打不着。不过我问得也巧,就几个月前,朱七小姐的确来过丐帮。”


    司空摘星说到这里,声调一下就上去了,拉足了期待,再急转直下:“但朱七小姐不是来找丐帮的,她只是来找客居在丐帮里的客人,找着人之后没住几天就走了,跟任帮主是面都没见上,别说熟识了。他当时就在那边,亲眼就看见了,朱七小姐那架势真是轰轰烈烈,跟一把火似的就烧过去了,金风细雨楼那个谢小姐,也是真能容她。”


    “谁?”


    无情抬起眼来,忽而电光一过,脑中嗡鸣。


    司空摘星道:“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啊,‘素手裁天’谢怀灵,听说跟朱七小姐的关系好着呢。不过她后面养伤,朱七小姐没陪她,自己走了,倒是奇怪。”


    说完后无情却迟迟未回话,司空摘星心中一奇,再看他,他却似乎出了神,目中光彩也沉了下去,已是在深思之象。


    如此,司空摘星还想不出来无情在想什么,那他也就真是徒有其誉了。


    仔细想来,朱七七身为“活财神”之女的身份,不足以让任慈亲自为她写信出头,这的确就是个十成十的疑点,是墓中之事里,最说不通的地方。但是假如任慈的亲笔信,并不是为朱七七写的,是为谢怀灵写的呢?


    这便能将此事原过去了,丐帮与金风细雨楼已结盟,任慈同谢怀灵亲近些,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如此一来,又有一个疑点:以任慈的为人,会在信中直接下令处死金不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确信这位“见义勇为”的长老,已经犯下大罪,但按照任慈的性格,他第一日确定,不到晚上就会下令,那又为何要到信中才写出来?


    除非他在此之前,都对金不换真实的为人并不清楚,金不换也的确很少回总舵,他是为谢怀灵写信时,才知道。


    那么,要让任慈相信,谢怀灵必须得拿出证据,可是如果她手中有证据,又何必还让任慈写信,拆穿金不换用得是任慈的信,本身就是一种别无证据的体现。


    难道说,在谢怀灵没有出示证据的情况下,任慈也信了她的话?可这又是从何处来的情谊,她在丐帮不过待了两个月,后一个月还在养伤。


    不,可能还没有两个月——谢怀灵,真的受伤了吗?


    朱七七真的不管她的伤就走了吗;那辆离开丐帮的马车上,真的只有一个人吗;作为傅宗书遇害之地的那座城,她真的没有去过吗?


    还有突然传出来的婚约,谢怀灵回汴京的时机……无情明白自己没有证据,可是只要将谢怀灵的名字放入思绪中,那么多的谜团,就自己解开了。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无情明白。


    谢怀灵。


    他恐怕非去见她一面不可了。


    第168章 千般疑窦


    然而好事多磨,然而事多违愿,并不是人想去见另一个人,就能够见到她,案子的进展,也永远都不会顺水行舟,一帆风顺。


    又是金风细雨楼。芳菲舞去原应恨,夏气荫荫正可人。


    “真是对不住大捕头,叫大捕头白来了一趟。”沙曼略有歉意的一笑,因她不大做这个表情,所以笑意也是淡淡的,刚浮出水面的花朵,只有花尖还在河外,她说道,“小姐还在处理公务,今日怕是没有时间了,大捕头如果实在有急事,我可以去通报副楼主一声,副楼主也许能帮帮您。”


    无情去看耸立的金风细雨楼,直刺日色,似乎全无阴霾,又有天光,似飞横而立。自苏梦枕重病后,谢怀灵便位同代理楼主,忙起来也是理所应当,但他听见沙曼的话,却没有去接受她给出来的方案,对那应是苏梦枕卧房的地方深深一眼,转而别回头:“不必了,我此行是专程来找谢小姐了,还请沙曼姑娘再去问问谢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


    顿了顿,他再问道:“苏楼主的病,不知如何了,可还好?”


    神侯府与金风细雨楼的关系实在不算差,虽然不至于像别的朝堂势力与江湖帮派一般,利益牵扯得你我难分,但至少也是面上绝对说得过去的关系,而无情又与苏梦枕私交不错,他问这一句,是没有任何不对的。


    但是问归问,沙曼还真不知道。


    就算是去问树大夫,树大夫也不知道苏梦枕的病情,整个金风细雨楼中,就只有谢怀灵一个人,清楚苏梦枕的病情如何了。不过好在沙曼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病情,但她知道苏梦枕重病只是个对外的借口,他实际上就是在治病,心中估摸了一会儿,回话道:“近几日好了些,但还是卧床不起,劳大捕头挂念了。”


    无情又问:“我可否探望一番?”


    沙曼摇了摇头,道:“还请大捕头不要难为我了,楼主身体如此,除了小姐和大夫,是谁也不见的。”


    她将这话说出口了,无情再问,就未免太不近人情,这也算一种说话的艺术,果真无情一沉吟后,也不强求,似是因为他性情也不会勉强人,也就放弃了,只说:“那还请替我向苏楼主说一声,祝他早日康复。此外再请沙曼姑娘去问问谢小姐,是否方便另寻时间,与我见上一面。”


    沙曼就如猫儿般警觉,问了:“好说。不过不知大捕头要寻小姐是有何事,我也得先一并告诉小姐,小姐才好答复。”


    现成的借口,无情还真有,回道:“去年在金风细雨楼中,承了谢小姐恩惠,得了谢小姐的花,却总是因事耽搁,迟迟未曾还礼,心中有愧。今年再看百花开遍,便想再还谢小姐一束,请谢小姐赏花。”


    这就又是沙曼不知道的事情了,她不想知道谢怀灵的私生活,也不想谢怀灵跟她说她的私生活。


    但以无情的为人,又不会用如此拙劣的谎言来骗她,十有八九就是真的,这么来看,还真不是能请白飞飞代劳的事,只能去问谢怀灵本人。


    她便说:“我知道了,待会儿就去知会小姐,请大捕头放心,只管回神侯府中等回信便是。”


    无情却道:“我今日也没有公务,就先等着也无妨,不必金风细雨楼的弟兄再跑一趟。”


    沙曼就也拿不准无情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多看了他两眼,最后想着也用不着她来动脑子,终归谢怀灵又出不了错,还是交给谢怀灵去做决定,她也就传个声:“那就请大捕头稍等片刻。”话罢转身而去,走下了黄楼。


    无情远远而望,沙曼的身影,不一会儿又到了窗外,径直走向了代表楼主的金风细雨楼,她应是要去找谢怀灵的,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在忙公务的谢怀灵,也在那里。


    象征楼主权威的,真正的“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尚且只起居在此,发号施令皆在青楼之中,她又为何能待在那儿,无情暗思。他自知对谢怀灵根本算不上了解,几面之缘什么都算不上,可到了如今才发觉何止不了解,他似是疏忽得太厉害了。


    无论是他,还是诸葛正我,都已经给出了谢怀灵极高的评价,尤其是诸葛正我对谢怀灵的言辞,在无情听他提起过的人中,得他如此评价之人,不足一掌之数。


    但如若他们看见的都只是她美丽面貌的一部分,还不是她全部的才智,他的猜测成真,那么这些评价,也将要显得保守了,就如同长河的河堤,自丈量之日起便不合格,在洪水真正来临的时候,顷刻之间就被冲没。


    对于谢怀灵,无情也曾心生庆幸,庆幸她是苏梦枕的妹妹,立于正道之中,其心未有不轨。而到了如今,他也不愿将她往负面的方向去想,他仍然记得,她是一个能说出“这天下近三十年来的所有事,统统都是苦的百姓”的人。


    无情谈不上是个多乐观的人。


    假设这天底下,有人有如他一般的身世,如他一般的心灵,如他一般的细腻,那他也不会是个多乐观的人。


    但有时,他也宁愿去想想更好的发展。


    今日出门前,追命带回来的消息又出现在了脑海中,留在汴京中,要查什么都不太方便,他也是现在才查到,告诉无情,说要回去找人撑腰的朱七七,仍然还在汴京一带尚未离去。即使如此,她要找来撑腰的人,是谁也很明显了。


    此外还有白飞飞,和谢怀灵一起回来的白飞飞。此前的江湖上没有半点她的消息,可在得知了她的样貌特征后,无情却想起来,他是见过她的——在李寻欢一案中,谢怀灵的身边。


    他并不是怀疑她,怀疑她做错了什么,只是疑点太多,他需要一个切入口。


    谢怀灵,在傅宗书之死中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在春日的末尾,她遇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苏梦枕的病,是否有所隐情,如今的金风细雨楼,究竟是什么模样,这样的改变这样的发展,又意味着什么。


    蔡京为何要百般遮掩傅宗书死前的去向,甚至不惜为李太傅所利用,这个问题的答案,谢怀灵又是否知道。


    这三者叠加在一起,已经是无情非破不可的案子,他一日不能拿到真相,一日便不得心安,连带着谢怀灵的脸,也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了。


    再等了一会儿,去告知谢怀灵的沙曼走了回来。她的神情比起离去时,有了些变化,眉毛刚皱下去,又立刻舒展开来,似是古怪了些许,就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她并不能理解的事,她也无从揣测,但到后头又选择了释然,不作深思,于是这一切就好像只是无情的错觉。


    用着这样的表情,她走到了无情面前:“大捕头,小姐说她近来实在是太忙,心系楼主与楼中事务,没有闲情雅致,出门赏花就还是免了,但大捕头真心想回礼,她也不好拂了大捕头的心意。要是您不介意的话,可以随时再抱一束花来给她,她请您喝茶,小叙一场,便也算是赏花了。


    “小姐还说……”


    这个还说就有些勉强,应该就是沙曼神情变化的来源,尽管她掩饰得很好,无情也还是观察得出来端倪。她道:“小姐还说,要是冷血捕头不忙的话,可以和大捕头一起来吗?”


    终究还是心理素质过硬,也早就对谢怀灵的精神状态没招了,沙曼居然面无表情的、连贯而完整的说出来谢怀灵的最后一句话:“‘自上次一别后,私以为冷血捕头性情有趣,甚为想念,想要交个朋友,还请大捕头代为转告’,这是小姐的原话。”


    无情眼皮一跳:“……”


    他竟然有些不大听得懂了,先不去探讨冷血的性情和女子眼中的有趣到底有个什么关系,她这个“有趣”,到底指的是什么?


    如果无情没记错的话,他记得冷血说过,同谢怀灵的见面只是普通的案情交流,连客套话的存在空间都没有,冷血只知道谢怀灵的簪子长什么样,对她的脸是一眼都没有看。


    等等,联想起一些尴尬的回忆,谢怀灵的性格的确不同于一般女子,无情好像知道这个“有趣”,是哪一方面的了。


    那么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我会转告,但是师弟公务繁忙,怕是没有时间。”无情先做了个铺垫,没有将话说死,淡淡说道,“总之,我会尽快选好花,三日之内定会来上门拜访,不会让谢小姐久等。”.


    “神侯府定然已经查出来了东西。”


    金风细雨楼高处的另一角,飞檐之下红柱之后,白飞飞扭过头,去向着身旁的谢怀灵。


    “查就查,我又没做什么错事。而且那才好,查出来了,我才能安心。”谢怀灵这么说了,对着天空打了个哈欠,一点困倦的泪光在眼里,很快就干涸了,“查出来了,我的准备才不会落空。”


    那时做什么都来不及,时间太短,收尾也难,她就干脆留下了这一局。反正这些,早晚也都要到台面上来。


    “哦,你给神侯府准备了什么?”


    “惊喜哦。”


    “只是惊喜?”


    “要交朋友,当然要送的是惊喜。”


    白飞飞笑了一声,只觉得有些意思,将眉毛一挑,又说了:“准备好了,你今日却不见他,也是怪事。”


    谢怀灵匆匆瞥去,无情已经离开,徒留背影,做天地间的一个墨点:“因为我准备好了,神侯府还没有,今日就见他不算合适,巧妙的时机,是很宝贵的。”


    白飞飞识破了她的谜语,直接道:“你直说欲擒故纵,就好了。”


    热风滚过,谢怀灵并不以被揭穿而耻,她悠悠叹息:“瞧你这说的,哪有那么直白,我只不过是想,等到一切正好的时候,再让人来陪我玩儿。我真的太无聊了。”


    第169章 待相戏耳


    无情说好了三日之内,那就绝不会超过三日。但也不会是第一日,第二日。


    来得太早,易有心急之意,尤其是在谢怀灵拒绝过一次之后。更何况是愈其近,使其远,在这一点上,她的招数也并没有使错,无情选择为自己留足时间,更加慎重的面对这一次“还礼”。


    而这慎重的两日工夫,消息的来源似乎步入了泥潭之中,无论是司空摘星费心费力的动作,还是神侯府的追查,都无法再带来更进一步的线索。他们原有的线头,都已顺线摸索殆尽,线尽头共同的指向,就是谢怀灵的名字。


    无情心知,如果这一面仍然无法寻到切入口,那么傅宗书之死,恐也将再度步入僵局,除非神侯府不顾时机,花上数倍的力气和心血。


    因为他也对这一面寄予了极大的希冀,首先就体现在了,他对花束的选择上。


    艳丽富贵的花朵,无情并不觉得谢怀灵会喜爱。俗话说人如其面,就单看她的外貌,便是绝非尘中金银,再看她的气度,也知视凡尘如泥沙,虽然她真实的为人大抵很有出入,但无论如何,从相衬上来说,无情都不会选择这一类的花。


    珍奇稀少的花朵,无情也不觉得有多合适。一来是在三日之内,他要去寻到一束还有些难度,神侯府在享乐的方面,也是从来没有开过窍,二来他不认为还有什么珍贵的花朵,是谢怀灵没有赏过的,他曾不慎听见过谢怀灵与苏梦枕的对话,她房里日日都是有花的,她身上也日日都有花香。


    于是最后,无情选择去了汴京的花市。


    花之意趣,并不是能一味以金钱来衡量的,不一样的人养得花,就有不一样的味道,市井间承载了民生百象,而欣然开放的花朵,在他眼中也从不输宫廷御花。


    无情在第二日,花了半日的时间,走遍了汴京的所有花市,细细地问了买花客与卖花郎,精挑细选后,订下几个卖花郎明日开得最好的那几朵花,又在明日到来之时,将花取走,下了一番工夫,自己将花插成花束。


    这便是第三日。他带着这束别有意趣也精妙的花,作为迟到了将近一年的还礼,再一次约见了谢怀灵。


    沙曼取了个玉质的花瓶,往里面倒了些清水,再将花束置入其中,花枝犹带从清晨中来的露水,是玉人新妆出浴洗,还有些欲说还休的羞怯之意,浅而淡的颜色不与浓墨重彩同,另是轻肌弱骨;又闻得幽葩暗散,还像是懒懒地伸了个腰,花瓶载着它也似是怕花先雪,将它的清妙绝伦,都捧给了整间屋子。


    看到这花时,沙曼便在心中暗自称赞了,不曾得知无情还有这样好的审美,放好花后对无情说道:“侍女已经去请小姐了,还请大捕头稍等。”


    她为无情倒上茶,就退了出去,留无情一人在屋中等候。


    无情扫视了一遍屋中的环境,第一眼就看见了桌案上的一个乌木盒子,是沙曼来时带过来的,放在茶壶旁,约莫足有人头大小,不知里面究竟放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谢怀灵要给他看的,不然它绝不会出现在此地,仔细地凝视一遭,发现这乌木盒子并没有锁,原有的锁头部分,为一个机关所取代了。


    也算得精通机关术之人,可这机关的样式,却是无情前所未见的。他正要思考,谢怀灵就在这时到了。


    说来也巧,无情在挑花与插花时,更多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并没有特意地往谢怀灵身上靠过。但等谢怀灵站在了花前,他才恍然意识到,已然难以分清是花像她,还是她像花。


    天下丽绝色,秀气吹云歇,使得周遭的万物,只要到了她的身边来,便都成了草莽俗流,明明也从市情人态里开,怎得却似天上飞来。


    他这时也不能不叹,未免像得太惊人了。


    谢怀灵不太在意无情在想什么。她先俯身看了花,也不急着,知道摸了摸娇嫩的花瓣,才同无情打了招呼,道:“劳大捕头久等了。前几日我实在是抽不开身,才叫大捕头等到了现在。”


    而后她的手指在花瓣上一挑,施施然坐下,乌木盒子隔在他们二人之间,无情看见她的手,搁在了乌木盒子上。


    “公务繁忙,也是难免的。”无情回道,瞥见谢怀灵的脸色,似是算不上健康,她应是真真忙碌了好一段时间,“这迟来的还礼,谢小姐可还喜欢?”


    谢怀灵一眼就看破了花的来历,说:“大捕头精挑细选,自是无有不喜。”


    二人都没有提并未到场的冷血,谢怀灵也不是非要他来,自然就不必提,她只是略有些遗憾,毕竟冷血的性子实在有意思。


    她又说:“大捕头的话,我已经带给表兄了,有大捕头这样的好友,实乃表兄之幸事。”


    无情望着她谈不上有什么表情的脸,沉静而言:“不过是三言两语的关怀,谈不上什么幸事,苏楼主有谢小姐这样的妹妹,在他病重之时仍能主持大局,才是真正的幸事。”


    他不是会客套的性子,谢怀灵也就直说了:“大捕头话中有话,今日除了还礼,还有它事在身吧。”


    “瞒不过谢小姐的眼睛。”无情道。


    他来时就没想过要和谢怀灵兜圈子,和诸葛正我还有其他师弟商量时,也都不建议他与谢怀灵绕圈,先不提绕不绕得过这一说,以谢怀灵的才智,反而更容易让她瞧出东西来。和聪明人说话,最好的方式就是直说。


    无情再道:“我听闻谢小姐与朱七小姐,还有丐帮任帮主,都情谊深厚,所以有些问题,想来问谢小姐。”


    “确有其事。”谢怀灵无有不承认,无情的余光看见她摸过了乌木盒子上的机关,但很快又抬起,“不过,我与七七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对任帮主,却是钦佩更多,真要说起来,我同任夫人关系更好。”


    她接着说,好像在回忆,无端的说起来些不相干的、根本没必要展开来说的事:“任夫人温柔贤淑,虽然经历过些很不愉快的事,但也仍然是分外大度而良善之人,还心系与自己同病相怜之人,若不能与任夫人交好,才是人生一大憾事。而任帮主,又不能不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与任夫人,真是再叫人羡慕不过的一对佳偶。”


    无情心中一跳,忍不住猜起她的用意,为何要提这么一下,刚要开口,谢怀灵又说话了。


    她这一回是问无情,他看去,竟觉得她似笑非笑,就像在他眼前一般,两颗红痣也在他视线里荡漾开,红涟余波,又像是眼波,人的皮相太好了,有时就是会给人这种错觉:“不过在回答大捕头的问题前,我有些话想和大捕头说。”


    错觉实在不好,但她又实在漂亮,实在聪明:“我没入京前,也曾听人说起大捕头,‘无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之名,算是尽扬四海,威震八方,宵小之辈凡有听得‘无情’之号者,更是无一人不心生俱意,正是青年才俊,‘四大名捕之首’,也是当之无愧。”


    无情来之前怎么也想不到,还会挨谢怀灵一顿夸,这完全不能称作是奉承,她就是拥有一种能将所有话都说得诚恳的能力,即使知道她大概是什么样的人,听她夸起人来也和听谁说话都不一样,这就叫演技高超,已然是冠绝江湖的级别。连无情想说实在过誉了,都没有找到时机,谢怀灵的话,还远远没有说完。


    “而我入了汴京后,听大捕头的事迹,听得也是越来越多。”她徐徐道来,像溪水潺潺,“似乎没有能瞒得过大捕头的案情,也没有大捕头缉不到的凶手,更没有大捕头破不了的案。如此听得越多,我心中也越好奇,想着大捕头的能耐,莫非真是这般了不得,也曾想去问问表兄,又想到,终究是百闻不如一见,再恰逢今日正好,天时地利人和,便想与大捕头玩一个游戏。”


    “游戏?”无情问。


    他与谢怀灵对上了目光,原来不是她似笑非笑,是她真的笑了。


    但这笑只在她眼睛里,花飞而去,满地清香,也不是要笑给他看的,只是于目光的流转中,直接穿进了他眼里去,让他在一瞬间就被读透,还是说,对她而言他一直都是透明如雪的。


    她说:“我知道大捕头为了什么来,神侯府为了什么来,我知道大捕头心中的所有问题,而我也可以直接为大捕头解答。”


    她说:“就是我做的。你心中的所有疑问,在想着的事情,答案有且只有我。”


    无情陡然握紧了轮椅的扶手,已然顾忌不了掩饰,神魂都要为这突然袭来的坦诚冻住,为这想都没有想过的发展、料想也料想不到的真相,全身血液都近乎倒流。


    谢怀灵见到他的反应,只悠哉地往后一靠,双手都搭在了乌木盒子上:“可是答案虽在这里,却不是有了答案,就能解开所有的谜题,这就是我要与大捕头玩的游戏,现在坐在你眼前的,就是你要勘破的案子本身。”


    她轻轻地敲,并不是在展示自己,更像是纯粹的恃才而傲,手指动得像湖底的游鱼,姿如浑玉,浑玉在前。


    “这个游戏里,只有你是唯一的参与者,案子也只能由你来揭开面纱,你可以借助其他人的力量,但是拉其他人进游戏,案子也是会不高兴的。


    “而当这个游戏走到结局的时候,你将得到的奖励,就是再无疑惑,也再无威胁,再无顾虑。”


    无情听着一声一声的敲击声,好像也是敲在他的脑袋上,把她的布局刻入他的深思,见她起身:“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是想着要来考一考大捕头,等大捕头证明了自己,再来同我玩儿吧。”


    谢怀灵将乌木盒子推到了无情面前,交给了他,轻声细语说道:“这第一道题,还请大捕头听好了——千门百户未言少,门下豕肥即吾乡。牛行独木复春现,人弗能及陀弥彰。”


    再然后,谢怀灵绕过桌案,走过了他的身侧,略微地俯了一点点身。她打算离去了,所以没有靠近他,更没有贴着他的耳朵,只是缩短了距离,甚至还能说是还隔着一段安全距离,但如兰气息的存在感,还是紧跟着花香划过了无情的耳廓。


    他脑海中温度的幻觉一闪而过,就知道是她说话了,他的名字在她的口中过了一轮,仿佛也变做了珠玉,花色朦胧,从花蕊里倾倒而出,犹带露水,犹带她的嗓音,明明她吐字清晰,也像还沾染着什么。


    但她的确也非刻意,这也是幻觉。


    “可不要让我失望啊,盛崖余。”


    第170章 金蝉脱壳


    等无情再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来不及,谢怀灵说完了她的话,就要抽身而去。


    他明白她不会再给他一句话,在他解开她留下的谜题前,她不会再有任何一句话要给他,但他绝不能到此为止。可是谁知,她甚至预判了他要伸出的手,赶在他彻底抬起之前,赶在他说话之前,不轻不重的一拍。


    她说教他:“不可以犯规。”


    然后谢怀灵就消失在了门外,房间的门合上了。


    无情一人留在屋内,就像被凭头浇了一树的清寒露水,再被泡进了一池谜团里。他对着被推到他身前的乌木盒子,一时间听不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是长年累月的经验将他的神识拉回,他才再迅速反应过来,天地已经倒转,局势也再不是他认得的局势。


    在神侯府看不见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谢怀灵又到底做了什么,“所有的疑问”指得又是什么,明明他心中,怀抱着的疑问虽然有三个,但算在一起,也不过是傅宗书之死一案的衍生品。还是说,随着游戏的进行,他还会有更多的疑问?


    无情没有任何能拒绝她的理由,远离了谢怀灵,就再也没有能接近真相的机会。


    但是步入这个游戏,他也更清楚没有回头路。


    谢怀灵。也许,他就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也许汴京的任何人,都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回到神侯府后,无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去找了诸葛正我。此事已然超出了他能够处理的范围,只有找诸葛正我,才是最合适的举措。


    然而谢怀灵这一棋,突如其来得将诸葛正我也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不曾面对过这样的对手,也为谢怀灵言语中的信息量而长久地沉默,心知在信息量的绝对失衡下,无论谢怀灵说的是真是假,神侯府与无情,都得陪她玩到结尾,也唯有陪她玩到结尾,才能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而她既然选了无情,点名道姓了只要无情,就意味着无情必须一次次只身犯险,神侯府固然可以帮助无情,却也无人可以陪伴他,无人能去替代他。


    但到了此时,无情反而庆幸自己没有带冷血去,四位师兄弟里,冷血是最不适合的人,如若真顺了谢怀灵的意,开局也许还会更糟,对冷血也最坏。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无情也不会懊悔,他心态一转,便提起了眼前最重要的事,先将乌木盒子递到了诸葛正我面前。在回来的路上,无情已经将这盒子仔仔细细地瞧过了好几遍,观察得连一片木头也不肯放过,于盒子上的机关锁,也已是看出了些门道来。


    这机关锁,是由两个机关拼合而成,一上一下,彼此咬合,形为一体,要想解开,只得一并开弓。在上的机关无情认得,破解之法也烂熟于心,但是在下的机关,却对他来说也是分外陌生,见所未见,令他不敢稍做尝试,只怕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一时不甚,就再无打开盒子的机会。


    无情不认得,诸葛正我却是认得的。他见多识广,也担得起一句博学多才,略一沉吟后,便向无情说来:“此乃是关外金国的机关,叫做‘狼锁’,顾名思义,自然还有‘钥匙’,解锁时需按动表面的木格,借以催动内部的机关,再将‘钥匙’从下方的凹槽中插入,应机关之变化而变化,方可解锁。


    “她既盒子给了你,‘狼锁’在此,‘钥匙’也不会远,没有‘钥匙’,‘狼锁’是万万解不开了,这盒子,自然也就无从谈起打开了。不过也有别的可能,这机关锁毕竟有两部分,也许她改过了,为你留了别的路。”


    谢怀灵想要无情来同他玩,就绝不会在考验的这一步将他堵死。


    但诸葛正我话锋一转,进而慎重了些:“但是她成心要考考你,就定会在这其中还藏了什么谜题,就比如她将盒子给你,给你一首无头无尾的诗,却也没有告诉你,她到底要你交上一个怎样的答案。”


    “正是。”无情心如明镜,这也是谢怀灵为难他的地方,“可她要我猜,就不会是刻意为难、刻意晦涩,这般的举措,反而折了她的风度。只要我顺着她的考验解下去,她真正的意思,一定也就藏在其中。”


    他整肃了神情,已然是有了思绪,便向诸葛正我告退,请他不必多忧。


    此时没有别的办法,也无它路可走,那么谢怀灵说这是一场游戏,一件案子,那他也就将这,先当作一场游戏,一件案子。破案,本就是无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都在做的事。


    回到自己的卧房之后,无情将乌木盒子摆放在案上,取出了笔墨。他并未选择先从乌木盒子着手,而是将谢怀灵所吟出的诗抄写了下来,她没有说明每个发音对应的是什么字,所以他必须不断地猜测,不断地尝试,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多次探索的过程。


    而后,他又要挑出最有可能的版本,再去想这一首诗、这一道题,又是什么意思。


    千门百户未言少,门下豕肥即吾乡。牛行独木复春现,人弗能及陀弥彰。


    藏头是不可能的,谢怀灵不会用如此简单的谜题,句意上又是牛头不对马嘴,难成诗文,在机关锁与乌木盒子也找不到对应的部分,无情便尝试将这一首诗拆开来看,每一句话单独思考。


    如同将灯笼缠绕在一起穗子,细心地解开,才能取出灯笼中挂着的谜题,咀嚼着单独的行句,无情马上就通晓了其间关窍。


    的确就是字谜,千门百户,又要强调不能算少,那就是一个“万”字;同理,门下豕,又是吾乡,乃是一个“家”字;牛行独木,春日再来,则是一个“生”字;人弗相依,配以陀弥,即是一个“佛”字。连在一块儿,“万家生佛”,谜底就浮出了水面。


    可是新的疑问,接重而至。无情是知道“万家生佛”柴玉关的,他在七年前就死在了衡山之祸中,杀人者“云梦仙子”王云梦,谢怀灵为何要提起他,他和她交给他的盒子,又有什么关系?


    只得再想,无情将目光投向了乌木盒子。


    为了能让他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机关锁上,盒身没有别的花纹,整只盒子,都只有机关锁引人注目。无情将其查看再三,慎之又慎,最后才得以确认,的确就如诸葛正我介绍“狼锁”时所说,没有置入凹槽中的“钥匙”,“狼锁”绝无处谈起解开,但上方的半个机关锁却可以先动,恐怕解锁,还得先从上面着手。


    拿定主意后,无情就专注地研究起了上面的锁。


    “九宫算锁”,源于道家的奇门遁甲与周易算数之学,考验的是人的心算与应变。锁的上表面有九个可按下的算珠,成宫格状,故有此名,按下时就会激发内部机关,响出清越之音,音高各不相同,解锁者需依循特定的数序与节奏按下算珠,才能开锁。


    只从外形来看,无情并没有发现“九宫算锁”又被改过的痕迹,不再多犹豫,他敲了敲机关锁的表面,就心算着算珠上刻的数序,按下第一个算珠。


    下面的破解,就近乎一气呵成了。在几年前,无情就能将这一类的机关锁当作玩具来把玩,就算是不用眼睛去看,也能将其解开,约莫二十来息过去后,随着清脆的“咔嗒”一声响,“九宫算锁”中间一行的算珠陷了下去,露出一个三指长、一指宽的暗格来,又再是细微的一声脆响,左旁的木块脱落了,掉在了桌案上。


    这本是极其正常的结尾,“九宫算锁”被解开时,就是这样的。但无情是何等人物,精准地从最后的两道响声中听出了不对劲,便已经发现,“九宫算锁”到底被改动了何处,才得以与“狼锁”串联。


    然而,他将掉下来的木块捏起,想将其置入“狼锁”的凹槽中,却忽觉怎么也放不进去。


    木块比凹槽略大一圈,也许强按是按得进去的,但这在机关术中,就已是不可容忍的误差。见此,无情的动作顿住了,他移动目光,看向了“九宫算锁”上出现的暗格,心中皱眉,暗想着难道是……


    再想也不如一试,眼见得大小实在合适,无情小心翼翼地将木块放进了暗格中,再轻轻一摁。


    他的手指离开后,上下的两行算珠忽然动了起来,就像是整个“九宫算锁”都活过来了一般,他再听得一连串的响声,被他按下去的六颗算珠一个接一个的重新弹起,催促他走上第二个回合。


    少了三颗算珠,解法却与之相反的越来越难察,但这第二个回合,对无情来说也不是难事。


    又是二十几息过后,他按下了最后一颗算珠,于是最后的响声,也响起了,却不是来自“九宫算锁”。


    “狼锁”颤动了一瞬,就像是将死之人被人一刀捅进了命脉,没有挣扎的力气,便率先走向了结局。在它的颤动之后,从暗格放入的木块,自它的凹槽中掉了出来,继而它四分五裂,散做了一堆零件,“九宫算锁”失去了支撑,也分作了两半,齐齐砸在了无情的桌案上。


    无情这时才看明白机关锁的设计,“狼锁”被谢怀灵改动了大半,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机关特性,为“九宫算锁”所牵动,只要解开了“九宫算锁”,也就一齐解开了“狼锁”。


    但他也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将机关零件一一翻看。


    两个机关锁之间有璇玑算柱相连,因此“九宫算锁”动,“狼锁”动,这与他嵌进去的木块无关,木块在此之中,只起到一个开启璇玑算柱的作用,那么又为何,要多添一笔设计,让木块通过璇玑算柱的运转,传到“狼锁”之中,再掉出来?


    它大可以就埋在“九宫算锁”内部,这样机关锁解开之后,也不至于四分五裂,犹如假象的崩塌,犹如——


    一道火花窜过了无情的脑海。


    他将写着“万家生佛”的宣纸拉到身前,再在机关锁的零件中翻找,他似乎摸到了谢怀灵的用意。盒子里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盒子本身,谢怀灵是在告诉他。


    告诉他一件九年前的旧事,尘封多年的秘密。


    无情找到他要的部分,一块是“九宫算锁”锁身上的小木块,为了树立干扰项,“九宫算锁”的锁身都会刻很多字,具体刻什么全看做它之人的喜欢,例如这一块,刻的就是“金蝉”。


    而他要找的另一部分,由于他并不懂金人的文字,无从找起,但是他已经知道,在“狼锁”上刻着花纹的木块里,一定有那么一块,刻的是字,其意为“脱壳”。


    无情吐出了一口长气,定下心来,打开了盒子。


    就仿佛真是为了验证他的发现,盒内没有半点有价值的东西,只有一张纸,纸上也只有一句话。


    这是苏梦枕的字迹,无情一眼就认得出,话却是谢怀灵要说的,也只有谢怀灵说的出口,只有短短的一个字,傲慢至极的一个字,她在设计这道谜题时,就已然洞悉所有的发展,算清楚了无情的聪慧,留下一个评分:


    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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