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密云不雨
自李府出来时,还是晴空万里,看不见许多云,浮而跃动的金灿即将要泼满满汴京城,无情刚刚告辞,就看见石砌的官道流动着光晕,流了个没有尽头,天也是蓝舒日漫。
李寻欢来送他,本来该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探花郎,风流气已经消减去了几分,日渐沉稳下来,好在骨子里待人的亲切是长存的,在不大好的时候还能让他谈笑自如,笑语风生:“连着几日都是好天气,汴京的夏日还真是舒坦,比李园都还要好待些。”
无情手搁在轮椅的扶手上,微微抬头望天,莫要说云,一丁点的白色在天上也不曾有,摆明了还有几日的晴朗。人道是乐景生欣喜,他脸上却瞧不出来这些,公子如玉,是静水流深:“前几日下了场大雨后,天气是该变好些。”
不料想无情会提到那场雨,李寻欢的神色轻顿,旋即变作了一闪而过,不叫他看出来。听见雨,他就想起林诗音,想起金风细雨楼,他不该对江湖上势力的纷争有任何立场,但为着林诗音,总是尽可能的去遮掩。
又重新笑起来,李寻欢道:“那自然,若是一直下那般地动山摇的雨,怕是哪里都经不住,还是现在这样好些。”
好吗?无情难以认可。
犹如黄河倾泻的大雨,正正地应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话,风雨又为朝堂的震动做了铺垫,暴雨骤停之后,傅宗书之死就拉开了帷幕,接着风暴席卷又流转,直至今日也不罢休。
完完全全突兀的死亡,拖进了比想象中还要多的人,多年不问朝政如今为家恨而向蔡京骤然出手的李太傅,又彻底为这一场定下了不同以往的调性,今日之朝堂,已然是用“乱成一团”形容不了的。
蔡京、神侯府、李太傅、六扇门,四方之手都想要揪出傅宗书之死的真正原因,蔡京与神侯府又都在使劲浑身解数拖缓对方的脚步,不使对方先自己一步挖掘真相;李太傅直指蔡京,又似乎是那个对真相知之最多的人,然则其深谋远虑、思不可察,不斗则已一出手即惊人,不仅蔡京狼狈不堪,诸葛正我也没打探出半点消息。
还有曾经的傅宗书党羽人人自危,又有不少他们的仇家纷纷下手,党争一触即发,将每日朝堂当作了口诛笔伐之地,乌烟瘴气更甚以往;更不必提傅宗书死后空出来的位子,留下来的“肉”,更是人人欲得之。
如此局势,不正是一场,更在暴雨之上的惊天之雨吗,如果在一朝失控,岂不是要动摇国之根基。如此一来,倒还不如那一场雨,根本没停下。
对于李寻欢的话,无情只是颔首,转开了这话题,落回了今日来此最初的目的:“今日为近日之事打扰李太傅了,是朝廷大员之死事关重大,不得以来拜访。”
李太傅在明面上没有扯进此事,对于他背后的所有行动,都还是猜测,无情也就不能直说。而李寻欢是实打实的明明白白的,祖父和父亲、兄长知他心不在朝堂,所以都不曾将这一类的事讲给他,只望他少知道些就能活得更痛快些,他却能敏锐地察觉到暗中有所变化,然后在装聋作哑,也是希望他们安心。
因此他自然听得出无情的眼下之意,奈何只作不懂,说道:“祖父不管这些事已有许多年,让盛捕头白跑一趟了。还请盛捕头放心,如果有所发现,我必然亲自再去一回神侯府,这回走大门,再也不走后门。”
这就是在戏谑自己身受重伤的事,让气氛更风趣些,无情回道:“李公子如果想来,神侯府自然是时时都欢迎。”
再说了一两句,他不是话多的人,就同李寻欢再一次告辞了。
离李府更远,心中所想的事写越重。李太傅并非如蔡京一般的恶贼鼠寇,是真正的清流高洁之士,文官之首,即使傅宗书之事实在扑朔迷离,无情也是带着敬仰之心来拜访的,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也没有看出李太傅对蔡京究竟是何态度,只能感叹自己终究还是在其面前深浅不足,回神侯府后再仔细相商。
去掉朝堂的这些事,无情还有另外在思虑的。天地相映,天上已经乱象频生,地也绝不会安分,这几日内没人有工夫去管汴京中的江湖势力,它们还一举未有,就足以叫人忧心。
沉寂得越久,动作起来声势就越大,无情太明白这个道理。
他知道六分半堂被卷进了南王受伤昏迷的事件中(王爷受伤本该是震动朝野的大事,但奈何有傅宗书之死在先,没什么人还有心思去管了),有心无力,最近才将自身洗了出来;金风细雨楼也是因为谢怀灵大病,才一兵不动,她平素就如同苏梦枕的第二把红袖刀一般,在她无法出谋划策、一一过问前,金风细雨楼不会有大动作。
而到了现在,六分半堂处理了被拖下水的风险,谢怀灵的病也一日一日的好起来,更有新副楼主上位,神秘得连无情都只知道姓白。如此局势,安静一天,来势就迅猛上一分,汴京暗地里的天空,已经是乌云密布,见不得半点阳光。
雨,是什么时候会下,朝堂乱得心无余力,这雨,又会下到何种地步?真的下起来的时候,又会将汴京城冲刷成何种模样,汴河之血,要几日才能洗尽?
如果可以,无情不想知道。
他是一定要找时间再去金风细雨楼一趟的,要是他没猜错的话,谢怀灵的病痊愈之时,就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交战之时。再提到此人,似乎是越听说她的动向,越觉得心惊,在李寻欢遇刺一案中,无情已对其之才智略有了解,这样也甚是肯定她的聪慧,若要她来搅动汴京的风云……
看这天际无云,一碧万顷,又还能持续几日呢.
拜访之人已远去,声响都融进了日光的缝隙里,渐行渐远,渐远渐淡,身后之事,无知无觉。
两道丽色的人影飘定在了街道的另一边,一道冷漠些,明明是长了张娇美无双的仙妃面,便是酷肖寒冰,不肯亲人半分,向着那远去的位置,问道:“那是谁?”
另一道较之似乎是可亲些,却也只是冷漠和冷淡的区别,仿佛她天生就是不会笑的,当然也没有别的表情,天仙清姿也是止水:“神侯府的大捕头,你没见过吧,还是挺厉害的。”
第一道人影——白飞飞来了兴致,谢怀灵肯夸的人都不会是沽名钓誉之辈,她也是久闻四大名捕的大名:“有多厉害,他擅长何种武艺?”
“这个你问苏梦枕合适些,他俩关系好,说不准还偷着跟他骂过我两句。”谢怀灵平静道,只跟着自己的心回答,“我的话,只知道他长得比较厉害,他还在走捕快这条弯路真是损失啊。”
“……”白飞飞没得话说,权当自己浪费了生命的几秒钟。
但这又是个她必须要了解的、一定会打交道的人物,她又问:“他如传闻中说的那样,身有残缺,腿不能行?”
谢怀灵无精打采的,她承认她就是具尸体,夏天站在太阳下完全不适合她:“啊,那个算残缺吗,放他身上不算加分项吗?”
“……”白飞飞又浪费了生命的几秒钟。
她锐评:“你是脑子晒坏了还是干脆就要晒死了,忽略别人的脸再来回答我的话!”
谢怀灵大吃一惊,大惊失色,纳闷道:“长成那个样子不就是不能让人忽略脸的吗?”
这里不是金风细雨楼真是太坏了,她居然不能立刻打到谢怀灵,白飞飞为此感到万分痛苦。
不仅不能,她还要带着这个人翻墙进李府,带着她悄悄地去找李太傅,还要顾及着她的感受把力道放轻,不能像扔麻袋一样,交友不慎就是这样的,一旦交到了个这样的朋友,这辈子也就完了。
“别生气嘛。”谢怀灵走在李园僻静的小道上,“这样吧,我承认我脑子晒坏了,你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白飞飞言简意赅,真想翻个白眼给她看:“给我滚。”
“那这样呢。”谢怀灵再说,“我回去带你当面问问苏梦枕,他不说我也自有办法,你要听无情八卦我都有妙计。哦对了,等我聊完送我回去了,你就要去见雷媚,是吧?”
白飞飞很少同情什么人,苏梦枕是第一个。她目前正和苏梦枕处在互相同情的境地中,也许早晚有一天会萌生出战友情,更糟糕点就是病友情,在这两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和情谊基础的人中间,谢怀灵的确起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
她神色一言难尽,回道:“是,你要干什么?”
谢怀灵说道:“不是我要干什么,正事。我想你回去的时候,顺路去找一趟雷滚的麻烦,开头前总要有几个先兆的,我们也不要客气了,还能叫人家见见你。当然了,不要现在就把人家头扯下来了,是扯头花不是扯脑袋。”
她又叮嘱:“闹大可以,这样想调停的,也能来得早些,早来早解决。”
白飞飞“嗯”了一声,就是答应了,这对她不是难事,她想干些漂亮的,也想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们走到了书房前,茶水的香气似乎是轻嗅便可闻,白飞飞向后退了一步,毕竟只有谢怀灵一个人要进去。她就看着这个吊儿郎当的,刚才五六句话里只有一句人话的家伙,刚敲上门,就迅速换了一副嘴脸,变得内敛而沉静,诗书气迎面而来,端方大方的洁净之气,演得还在林诗音之上,就是咬定了老文臣最待见的那一款。
第152章 好戏将演
这是谢怀灵第一次见这位老人,与雷损、原东园来相比,他能用仙风道骨来形容。在文人气之上,李太傅更有仙风道骨的世外超然,仿佛落居之处不是尘世,而远在深山之中,使人见之莫不心生敬仰,更是从此对他天下读书人之领袖一位,再无半分怀疑,仅仅是与其同处一处,宁静安然的祥和便通享四体。
她是惯会做出些老一辈喜爱的模样的,微微地笑着,一如春风过面,温顺而有礼,样样都挑不出错,向李太傅问好:“久仰太傅大名,今日才前来拜访,还望太傅海涵。”
有要事相商,自然是两袖空空,但谢怀灵知道李太傅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态度端正、见之心诚才是最要紧的。她从前没有见过李太傅,却是对他的了解已不在任何人之下,苏梦枕与李太傅的所有接触都由她来一手操办,李太傅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林诗音也不敢说比她更清楚。
“谢小姐坐吧。”李太傅在沏茶,温声而道,“寒暄就都免了,来尝尝茶。”
谢怀灵便大大方方地落座在李太傅的对面,笑意是抿着唇轻轻的,端端正正地将茶杯捧起,醒茶、鉴茶,步骤连在一块儿一气呵成。茶水入口,不免要惊叹于李太傅沏茶的手艺,唇齿清香过满而又不溢,皆是刚刚好。
她不禁赞赏:“我从前只听得人说,太傅文章写得如何好,今日才知道,太傅的茶沏得也是半分不比文章差,可谓是‘六腑睡神去,数朝诗思清’,提神醒脑,不在话下。”
谢怀灵尺度拿捏的刚刚好,言语也胜在真诚,李太傅听得出虚情假意,又见她谈吐不凡,也是博识之人,因此面对着这个小辈,难得生出来半分的好感,道:“不过是这几年无事在府中,又无所建树,闲来研究的茶艺罢了,谢小姐喜欢便好。”
谢怀灵在品一口,说道:“哪里能说是无所建树呢?所谓建树,并不是以做成了什么事而定,太傅将茶艺学至如此,已是一桩建树,就绝不能担此四字。凡真正无所建树者,皆不若太傅一般,有些虚度光阴,更有些看似终日奔忙,得偿着众,实则举举有亏,固有所成,也绝不可算建树。”
“谢小姐所言有理。”李太傅吐出一口气,话题便拐入了正轨中,“后者所举如若能称之为建树,那么古往今来,百年千年,天下就再没有奸臣鼠辈了。”
奉承和直刺重心的话都在谢怀灵的三言两句中流转,她便也顺利在李太傅质疑她的能力前,先解决了他的疑心,李太傅也接受了她的奉承,至此,这必然会是一场足够愉快的谈话。
“不过……”李太傅深沉地停顿了。
不再有多余的话,他顺势就准备挑明:“这几年中,按谢小姐说的话,我是练成了茶艺不假,但是建树也有四者之分,使我抚胸长叹,仍不觉得做成了什么事。”
谢怀灵恭谨道:“愿听太傅一言。”
李太傅抚过自己的胡子,朗声而言:“自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身居太傅之位,度几年之光阴只修得茶艺,不过修身而已,不可谓不羞愤,也常常自叹,是否浪费了这几年的时间。”
“恕太傅听晚辈一言,断不可如此而论。”领会李太傅的意思,对谢怀灵来说不过轻而易举。
她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故而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论;又再有言‘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因而晚辈以为,太傅修身无所不可,必先修其身,才有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为,自是缺一不可。”
谢怀灵再去为李太傅续上了茶,从容再言:“再说到太傅所说,空度了这几年。人生有志,不以年岁为限,太傅一心系民,何时重振旗鼓都不晚,不应妄下定论,以近日为始,一日不足见,自还有百日、千日,一年、两年、十年……届时山自可平,海自可断,对太傅来说,想必也没有做不成的事。
“又再说回空度的这几年,人无完人,谁都会有疲倦的时候,天下的事事,也皆自有搓磨。更有那父不慈而子不孝、兄不友而弟不恭的事迹,太傅歇息的这几年,也不应怪在自己身上。”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君仁臣忠。
李太傅眼中闪着暗光,注视谢怀灵的脸,她还是满面的春风,有些真挚的劝慰意。
他怎么不心生欣赏,又对这般的聪慧、为被说中的自己叹惋,回道:“有谢小姐此言,使我宽慰甚多。苏楼主上次来拜会我时,留下了一局残局,谢小姐近来与我通信,你我也曾在信中谈棋,却也只谈到了一半。今日时候正好,不如将此残局再论完,如何?”
谢怀灵等的就是这个,道:“无有不好,棋局也不能再拖沓,太傅请。”
棋,当然不是真的棋,但局,自然是真的局.
夜出梢头,炎夏已晚。
雷滚坐在堂口正堂最上首的太师椅上,听着三名手下在下面汇报今日最后的事务,又听着飞蛾撞灯的声音,撑着头假寐也觉得心烦意乱,恨一日不能草草终了。
他是六分半堂的五堂主,从姓氏就听得出来,虽然年龄不大,也算得上是堂中的老人。雷滚的名声并不显赫如狄飞惊,与雷媚相比也略也疲劲,市坊间对他的传闻,也都以负面居多,但年纪轻轻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能耐,即使和别的豪杰相比还有诸多不足,但也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
而很巧,他从来不找自己的麻烦,对自己,也是这么看的。
比他厉害的人,没有他有权势,比他聪明的人,没有他有地位,至于那些高过他的人,他真看得起也不多,这或许是夜郎自大——不,就是自大,但那又如何呢,目光短浅,也算有难以看清的好处,能叫好心情长长久久。
所以虽然是心烦,他也不会催促他的下属,一来他需要功劳,二来,他喜欢这种感觉。
闷热、压抑,却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感觉。
可是万物皆有尽头,就算是密不透风的炎气,也会有凉风吹进来,习习而入,几不可察,难探来源。
他还是眯着眼,然后,就都来不及了。
所谓突袭,所谓惊变,最畏惧的就是快,快到超出人之掌控,快到人也无法察觉,自己的死期到来了。
正对着雷滚来汇报的那名下属,声音断成了半截,一半已经说出口,另一半跌落回自己肚子里,毫无温度可言。他的喉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寒星,细得叫人不敢相信,它比一条人命更重。
接着他连一个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留下,就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不必伤感,也不必痛苦,因为马上就有人来陪他了。
不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一道白色的人影就从堂外无边的暮色中分离了出来,如鬼魅,如飘影,不可捉摸,不可窥探,来即致命,来即无活。
两名下属只觉得手腕一凉,随后剧痛才直刺心胸、直刺脑髓,还没痛个清醒,就在地上就到了自己齐刷刷落地的断手,才惊觉自己只剩两只断腕,血流喷注而出,自是奔涌,再开出凄厉的花来。
花奔放,花殷红,花带着生到死的急转直下,在花艳丽到最完美、也最无情的那一霎那,似鬼魂的美人才凝实了身体,在血花的花繁叶茂之间隙中,露出绝色容颜。
直至此刻,第一具尸体才栽倒在地,发出巨响。
巨响过后,雷滚动了。
他毕竟是六分半堂的五堂主,武功也不能算低,自第一人中针开始,他就有所察觉。在他眼中,他的威严容不得如此挑衅,六分半堂更不识不是天高地厚之人妄闯,再迎接白影的,就是他火山般怒火之下,来势汹汹、咆哮不停的流星锤。
此锤由精铁所造,在他手中舞得真是和虎虎生威,布满可怖尖刺的锤头携着狂猛又不肯停的内力,宣泄而出,就是要直取刚刚闯入的身影。武器无灵,器物虽死,碰上一个会用的主人,也能叫它如活过来一般,就如此刻在雷滚手中,怎么不能算自有杀意。
双锤笼罩八方,还封死了所有的方位,使人避无可避!
但她,也没想过要避。
对她来说,叫她躲避是需要资格的。她自幼天赋异禀,天资纵横,习得又是绝世武学幽冥密谱,同辈之中几乎无有敌手,又再得相助,自生身父亲体内取来深厚功力,一个雷滚,显然没有让她躲的资格。
白影抬起手,姿态如月下起舞,五指纤纤,又似从未习过武艺,只是单单倾城之色,动时又如穿花蝴蝶,柔弱地在急速到来的双锤近处,柔软地一拂。
一股阴柔诡谲的劲道就顺着铁链直透过去,雷滚只觉得锤头猛地一沉,再感受到其中霸道独行、阴寒刺骨的内力,自身沛然的内力瞬间落下下风,他引以为傲的双锤也竟被带得偏向一侧,再下一秒脱手而出,再将他身旁那张酸枝木茶几砸得粉碎,木屑纷飞如雨!
双手剧痛不已,雷滚瞳孔骤缩,轻敌的代价就是两掌不住颤抖,难以复力。
占据了上方,白影也不言不语,趁胜追击时身影如一抹被风吹起的白绫,不可窥测轨迹,倏忽间已至雷滚左侧。她指风锐利,似雷似电,柔与劲完美地融合在她手中,直取雷滚头上的穴位。
雷滚怒吼,双锤不在手中,回锤已是不及,要躲也快不过她,只能忍着疼头拍出一掌,试图用自己的掌风去对冲。但白影似乎早料到他这一掌,身形一旋,竟贴着他的掌风滑了过去,再手掌一侧,化掌为指,是早有预谋,指尖在他手腕脉门处轻轻一划。
雷滚就顿觉半条手臂酸麻难当,内力一滞,再不流通,然而到了这时也远不是结束,又有一道银光自白影袖中射出,来取他面门。
他大骇,拼命将头一偏,银针就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钉入他身后的墙壁,针尾兀自颤动不已,留他惊魂未定,却已明必败无疑。
白影已然欺近他的身旁,单手在他右臂关节上一按,一错,猛势更在他的流星锤之上,就这般断去了他的一条手臂。他痛得几欲大喊,求生的本能让他再顾不得脸面,立刻就想不惜一切地跑,白影也不给他这个机会,再在他膝盖上清脆的一踹。
雷滚痛哼一声,就跪在了白影面前,分不清是手臂上更痛,还是膝盖更痛,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败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十招!
白影翩然回至,又到了她初来时的位置,站在三具尸体的正中心,负手而立。她依旧是那么美,那么绝情,她来时这里有的是四个人,她要走了,这里就只剩半个废人。
这是何其的毒辣,何其的狠绝,都融贯在这张美丽面孔中,从此就要叫人见之生畏,不敢抬头来看。
看着冷汗直流、面色惨白的雷滚,白影如是大发慈悲一般,冷道:“告诉雷损,金风细雨楼白副楼主白飞飞,跟他问好。”
话音刚落,她已如来时一般,倏然消散在门外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堂的血腥和死寂。
夏夜的闷热重新笼罩下来,令人作呕,灯下的飞蛾还在那里扑腾,不知死活。
第153章 开幕之际
龙争虎斗,时刻不得安宁,从来都是汴京的写照。无论是朝堂内外、江湖左右,往前数上三十年,在汴京中都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刻,政客为沸腾的权欲熏心而斗,侠客为浓稠的野心望眼欲穿。
这其间,有的人并来时就一身的墨色,是日子愈久弥长,染得越来越深,有的人却一开始便是为这泥潭而来,太明白自己要什么,也愿意为此支付一切代价。
雷损,正是后者。在他为野心而倾倒的最初,他就支付了自己所有的道义与良心为代价,换得足够的狠戾,足够的铁血。
心慈手软者不可成事,所以他对关昭弟下手时也不曾眨眼,与此同时,他也算颇为大度,知人善任,这一点在狄飞惊的地位上便可见一般。而这些到头来,都是他无事不可为,只要能壮大六分半堂,填满他的野心,就没有他不能去做的事。再随着年岁渐老,他再日益沉稳,洗尽了年轻时的浮躁,离江湖权利的顶峰,只剩一步之遥。
不过是世事千变万化,这半步,并没有世人眼中的那么好跨越,看似足以一手遮天的他,也已经看见了眼前无可避免的悬崖裂隙。
站在此处,摔下去就没有善终的结局,所以他只想赢,风雨越大其心越冷,负手站在窗前,深思着一言不语。
他身后,低着头的青年用着一盏茶,垂首抿唇不语,不徐不疾,不见丝毫的急迫色,要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慢条斯理。而雷损也不催他,等到他饮尽了一杯茶,才沉吟完转过身来,说话了。
“老二。”雷损说道,在这样的时候他最需要狄飞惊,“你今日回来的时候,去见雷滚了吧。”
他不将话说全,他信任狄飞惊会懂他的意思。如他所料,狄飞惊放下茶杯,缓道:“撞见了,很是狼狈。他的右臂,从此以后怕是废了,腿脚,也要修养上很长一段时间。”
对于一个使一对流星锤的武人来说,废去一臂是多难以忍受的代价,既然以力破群武,就注定他单手施展不出原来一半的锤艺,更注定在更灵活的战斗方式上有所欠缺,这让他如何去适应以后,如何继续耀武扬威。更何况他的腿也受了伤,与右臂相比,好在是至少养养还能康复,可是他一朝废去右臂,势力必然也大不如前,又树敌不在少数,养病又要如何自处?
雷损不在乎雷滚,但是他在乎六分半堂的五堂主,现在雷滚在他自己的地盘里变成了这幅样子,与在雷损脸上抽了一个耳光又有何异,哪里还是他能接受的。
但他终究心性早已不是常人,说出下面的话、下面的奇耻大辱时,竟然还维持着气派:“那你也该听雷滚说了,他被‘托’来转告我的话——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白飞飞,跟我问好。”
雷损笑了,眼中的暗光令人不寒而栗,又意味深长:“我早就说过,年轻人气焰太盛不好。”
狄飞惊不抬眼,盯着地上的花纹,一对墨玉似的眼睛是半合半睁。他不顺着雷损的话来说,因为他不需要,雷损需要的,也不是他顺应几句:“雷滚在此人手中,未过满十招就败下阵来,她与雷滚动手前,更是杀了三名六分半堂弟子,最开始闯入堂内时,雷滚也是无知无觉。由此来看,此人单论武功之高,就已成大患。”
雷损面色更静,思索了一息后,问道:“你认为她的武功,在汴京中可以与何人相提并论?”
狄飞惊陷入了思考中。
他需要的时间有些长,仿佛这是一个难题。无所谓,雷损会一直等下去,狄飞惊必然,会给他一个答案。
果不其然,过了又几十息,狄飞惊开了口,是笃定的:“只从突袭雷滚一事来看,足以与雷动天并论。”
这不是个好消息,甚至相当坏。论智,苏梦枕有了谢怀灵,论武,他又有了白飞飞,这二人都是那么的年轻,日后必然大有所为,谢怀灵不到双十年华就如此八面玲珑,堪称神机妙算;白飞飞之武艺,又是今日就可以与雷动天相提并论,那日后呢,日后这二人之才华,究竟会有多高?
雷损已经老了。是,他老当益壮,老年仍大有可为,可是他也更明白年轻的重要性,年轻的无限可能。
他从前知道苏梦枕的病,可以与苏梦枕耗下去,但他自今日起知道再无可能。就算是苏梦枕明日就死了,也有白飞飞继承金风细雨楼,谢怀灵依旧还在,他无法再耗下去。
就如苏梦枕选择了在此时让白飞飞亮相,撕破脸的举动将动荡的局势推入了漩涡中,雷损其实也需要这样的一个波涛,此时朝廷内忧,与金风细雨楼一决高下,成王败寇,就在此刻。
“老二。”雷损又说道,“我要听听你的想法。”
一言一语,就是黑云压城,在弦之箭。
没有静谧,能在汴京长久的持续下去,相持不下的敌手,也该轮定生死。独占鳌头的,永远也只能有一个人.
谢怀灵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另一半时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中的天才。
她占据了苏梦枕书房的椅子,唯一一把舒服的椅子——自从督促她吃饭的任务被白飞飞自主要求接过后,她就很久不来这儿了,占地方的椅子就被苏梦枕命人收起来了,所以,是的,她抢了苏梦枕的椅子——对着苏梦枕自夸,说:“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跟她说不要真把人脑袋扯下来了,不然开战的进度就要直接拉满了。”
此女已然满脸写着“夸我”,苏梦枕视若无睹,敲敲桌案让她起来。
谢怀灵偏偏就不,理直气壮:“怎么了楼主,是你叫我在这儿等你的,我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等你,还有哪里不好吗?”
换了别人早把她扔出去了,也就是苏梦枕日渐没脾气,还能做到跟她好好说话,冷声道:“起来。”
“此外。”苏梦枕又补充道,“不准再让白飞飞帮你写文书,不准再让白飞飞替你做事,不准再让白飞飞替你点卯,如此诸事,一件也不准再犯。”
本来这点卯就是专门给谢怀灵设的,为保她在摸鱼摸得最厉害的时候还能想起来自己有份工作,只要她每天都到苏梦枕眼前晃一下,苏梦枕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怎料白飞飞来了后,她连点卯都犯懒,明明住得只有一墙之隔,走两步就行的事,也不愿意,也要托给白飞飞。
谁知道苏梦枕听到白飞飞说,她替谢怀灵点个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好像失去了骨头,谢怀灵滑到了苏梦枕桌案上:“那能不能这样,以后每天晚上我在卧房敲敲墙,反正楼主你也听得见,就当我点卯了吧。”
有的时候语言太博大精深,这几个词是怎么组合到一起成为一个提议的,苏梦枕用冷脸回应。
谢怀灵还在发挥,说道:“楼主,这本来就是我和飞飞你情我愿的事,她都没骂过我。你再想想,有了飞飞之后,我没有再抄过你写的东西,没有把写不完的直接扔给你,也没有再拿你写的东西直接充数了吧?飞飞的字也比我的好,这下除了你终于还有别人能看懂我的文书了,多是美事一桩啊!”
根本没有反省的意思,甚至还在挑衅。她再说:“而且我真的不想写,我一个字都不想写,楼主你知道的,我就是无组织无纪律,你就由我烂着吧。而且我还是半个病人呢,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你一样的。”
不提旧事还好,一提旧事,过往直接抄他的成果还只抄一半、被揭发后下次改成厚颜无耻将他写的东西交给他还不改署名、仗着自己要出远门就近一个月的活都只起了个开头全留给他……往事种种全部涌上心头。
要不说苏梦枕是做大事的人,他只是提醒她:“你的病是会好的。”
所有的账,也都是要清算的。
谢怀灵做出受到惊吓的样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蹭”地一下长出骨头来,离开他的位置躲到了一边去,道:“楼主,我听不得这个!好奇怪的语言,这是大宋官话吗?”
她再恢复成幽静的脸色,如是恍然明悟,编排道:“还是说,楼主你是觉得我和飞飞关系太好了,你被孤立了?确实,楼主朋友也不多,是我考虑不周,倒是最近不怎么理会楼主了。这好说,没有妹妹会不喜欢一个爱帮忙的哥哥的,楼主,不,表兄帮我干活就好了,我下次和飞飞开女子会带你一起呀。”
苏梦枕:“……”
他有迫切的、自己待一会儿的需要,也突生一股扶额的渴望,这种关头还是那两个字最好用:“出去。”
话说出口又反应过来,不对,他叫这人来有事要说,又改口要叫她回来。
可是她已经走到了门边,谢怀灵溜走的速度完全不可小觑,打开了门就往外走,还在说话:“还是说表兄,你其实是吃醋了?没关系,大大方方的直接承认就好,男子汉大丈夫吃醋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又不会不理你,下次再来找你玩。”
然后她就迅速的把门关了,回身欲走,就这么撞见了今日苏梦枕叫她来的缘由本人。
无情:“……”
谢怀灵:“……”
到底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这么尴尬呢?
还好她的脸皮不是这点事能击穿的,因为她早就舍弃脸皮了。不去想无情听见她方才那句心里在想什么,她对无情点头问好就要走,神侯府调停这事儿苏梦枕自己也能解决用不着她。
但是点头耽误的这点工夫,就足够苏梦枕拉开门,把她逮回去,也因为他也出来了,尴尬的艺术就到达了顶峰。
想必这位盛捕头,今日已经后悔来了吧。谢怀灵暗想。
算了,看谁的尴尬都是看,自己的尴尬也是看,天塌下来第一盆脏水也在苏梦枕身上。她又不嫌事大的想。
第154章 开弓不回
苏梦枕大抵是今日命犯太岁,纵使是风雨不动安如山惯了的脸,也的确有那么一瞬间的默然,险些就能摸到显而易见的边。要在此时再作镇定无疑是一件极其考验人定力和心理素质的事,而他从前几乎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仅有的几次也全拜谢怀灵所赐。
似乎上次也是在书房门口,也是撞见了无情。他太庆幸无情不是会在朋友的私事上多问的人,不然如果无情对他开口想问,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像他现在,也不知道还该不该再把谢怀灵留下。
另一边的无情面静如深秋潭水,无论思绪万千在他目中都是不怎么瞧得出来的,也许他想要看一眼谢怀灵再看一眼苏梦枕,这毕竟是人之常情,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不爱热闹的人也该生出些好奇心了。但总归他管住了自己,不要去关注别人的私事,水池里唯有波光,平和而不惊。
指望谢怀灵来收拾摊子更是不如现在就躺下去睡一觉,思来想去,正事为先,私事如何也不能耽误了公事,苏梦枕先同无情打了招呼,又请他一同去会客室,书房不是今日说话的地方。
然后,他才拿定了主意,瞥向谢怀灵。
谢怀灵在书房门口磨蹭了两步,以为自己愣是没有将这一遭躲过去。她实在不认为有什么她要去的必要,有她没她到底都一样,金风细雨楼与神侯府关系不差,苏梦枕的为人诸葛正我与无情也绝不能说不清楚,在无情来之前,就大概是已经猜到此行的结果了的,如同苏梦枕也知道,无情来见他是为了什么。
只是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有的事情知道了结果也要做。在这一点上,谢怀灵还是挺喜欢这种人的,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是这种人,但并不妨碍她不讨厌。
虽然她还想挣扎一下,可在外人面前她还是给苏梦枕面子的,已经准备好顺从地被他逮了过去,再跟在苏梦枕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未成想苏梦枕说的是:“你且先回去,若有要事,我再去找你一趟。”
大概是他想通了,不管如何,他肯放人谢怀灵就不管他具体是怎么想的,只管应声说好。
去会客室要下楼,她离开也要下楼,遂还是跟在这二人身后,听得虽然说的是到了会客室再谈事,实际上路上苏梦枕也与无情稍微聊了几句。对于他们而言,汴京城里总是有注意不完的事的,即使是抛开最紧要的公事,也总有些别的能提,偶来再关切一番彼此,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谢怀灵听了一耳朵,索然无味,无端的有些想陆小凤,不知他什么时候带花满楼来京城玩?
还是算了吧,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候。
想到了不知何处去,在二楼的回廊,谢怀灵及时回过神来,与苏梦枕、无情告别。她只是略微的点了点头,就潇洒地拐过了弯,打算再去找白飞飞一趟,再把下次的事串个口供。
至此,在她来看,这件事就彻底与她是无关了。
不过,也不尽然.
苏梦枕放弃了逮谢怀灵,但谢怀灵骚扰白飞飞骚扰到一半,就在天泉池边被杨无邪逮了。
杨大总管是何许人也,谢怀灵在天地间唯一佩服的人是也。上回书说到过,谢怀灵心中有着两个未解之谜,一是苏梦枕为什么还没有猝死,二则是杨无邪究竟还能加多少班。这位待人亲和、工作能力极强、压榨自己的同时还不忘还无怨言地为苏梦枕分忧的完美下属,曾多次叫谢怀灵看之即叹惋,叹惋不能挖苏梦枕的墙角,杨无邪本人也不愿意。
综上所述,杨无邪来逮她,谢怀灵的态度还是很客气的,客客气气地问了有什么事,便从杨无邪口中,得知了六分半堂的动向。
“据卧底来报,汴河大街附近,六分半堂的几个堂口都开始整肃了,按以往的惯例,不出两日必有大动作。”其实也不算逮,是突来急报,杨无邪先见到了谢怀灵,就先向她一一道来,又说,“此外,雷损命人传来了一封信,说要请楼主择日一叙,对副楼主打伤雷滚废其一臂之事,务必要有个说法。”
谢怀灵轻轻地点了点头,就是听进去了。六分半堂不出两日就会有动作,雷损却还要说择日一叙,便是在谈判前还要先还一笔的意思,她只问他:“雷滚被废一臂之事,在汴京城中传到了何种地步?”
杨无邪答是:“六分半堂有心闹大,平民百姓或有不晓,江湖之人,怕是无一不知。”
“那倒是省力气了。”心中一转,眼擒着什么看不见,只看见是她转过头,无所变化,还与白飞飞说笑,“看看你的粉墨登场,六分半堂也很懂得为你的名声添砖加瓦啊,就不要浪费他们的好意了。”
白飞飞便笑了。笑意一达眼底,就定格在了最不深不浅的弧度,随着所想的深入,一点一滴地退下去,给人以过分清晰又过分冷热难分的复杂。唯一可以被确信的是,这是她真心的笑,可要说到为的什么,这个笑就没有那么美了。
“说的是。”她很快就领会了谢怀灵的意思,至少在这一点上,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目标是一致的。
风言风语到达顶点的那一刻,成王败寇的戏码,就将理所应当的拉开序幕。
谢怀灵没有等这一刻多久,但金风细雨楼本身,则已等了太久太久。
如此以来,似乎骚扰也不能再进行下去,白飞飞短暂的闲暇飞快地收了个尾,又要转身向工作走去,杨无邪也急于去找苏梦枕,匆匆几步不见踪影,剩得谢怀灵还在天泉池边,呆呆的站着,也没有什么事要做。
只要有苏梦枕在的时候,她一贯就是这个样子,最多的活、最要实操的事,永远都是属于苏梦枕的,最繁琐的部分,也有杨无邪在。她的脑袋转一下停一下,常常还能够放空,除了负责在最复杂的节点出谋划策,也没有什么事要做。
看天色似洗,像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容不得半点遮挡在自己娇艳的脸上,便仔仔细细地擦拭自己的镜子照自己的容颜,又怎么瞧怎么不满意,将明镜抛掷,才有了澄碧的一片天。天往下四周山岳如车马,此起彼伏间好似来来去去,也算得是在清透的镜内,再观得巍峨的汴京,仿佛欣然向阳,将内里的混乱,都一一锁住。
谢怀灵再低头看天泉池,自己的影子照水而映,自己看着自己,直到是水影轻摇,也听见了轮椅的声音。
无情可以不让她听见,他大可离开得一点踪迹也不留,但她既然听见了,就是无情还有话要对她说。
谢怀灵不回身,蹲了下来,拨弄水中的自己。
“谢小姐。”无情喊她。
他也停在了天泉池边,看着谢怀灵的侧脸。她手指没入水中,水玉对水才是人合时宜,道:“大捕头可是与表兄谈完了?还是说不算,只是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被她说中了,无情默然。他与苏梦枕的确没有谈完,杨无邪敲开了门,他就知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这世上的事,开了弓就不再有回头箭。
无情缓声道:“朝堂尚未安定,风波不知还会有多少,更不知会倒下来什么人,汴京城中百姓闻之莫不变色。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皆是家大业大,此时若朝堂不宁江湖自斗,话说到最后,担惊受怕与受苦的,都是城中的百姓。”
“可是现在不发生的事,日后也一定会发生,一山不容二虎。雷损与楼主都想坐江湖的头把交椅,自然要各凭本事,这般的矛盾,是无处调和的。”
谢怀灵细细说来,拨起一连水花,又按回水中去:“也许大捕头以为,无论如何,现在都是最不合适的时候,但以我之见,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大捕头自己也说了,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皆是家大业大,大捕头也该清楚,二者牵扯到的势力无数,与朝堂各有渊源。如果不在此时相争,趁还无人各压筹码,无人可以为利而动,决出个胜负来,而是日后再战……到了那时,才是最不合适的时候。”
她就像在轻轻唱,揉碎了涌上来的水底池景:“汴京已如一个泥潭一般,能干脆利落地动手,才是最稀缺的,不为各方势力所制,才是最罕见的。也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开扫出一个崭新的局面,才有肃清气象的可能。
“表兄的为人,大捕头必然是明白的,我也不多说了。我只说,这天下近三十年来的所有事,统统都是苦的百姓,兴也好,百姓苦,亡也罢,百姓苦,可是如果处处顾忌,苦难又要到何时,才会有尽头呢?”
无情不能不承认,谢怀灵说的一字不假。
他不曾与谢怀灵好好说上过什么话,李寻欢一案中,她也多与冷血对接,虽说是早知她名不虚传,但到了现在,听完她的一席话,才对所谓的智甲江湖之智,有了切身的体会。年纪轻轻的姑娘,眼见已不在他见过的任何人之下,他不禁长久的沉默,已经不能再回一句话。
谢怀灵抬起了手臂,池水接连的滚落,她甩了甩手,跟随她的水珠就接着去池中做她的镜子。碎片拼合再变换,她的人影重新出现,也是日间月。
无情注视她的动作,她也回头,二人四目相对,她说道:“言尽于此,大捕头请回吧。”
第155章 江湖之象
要说汴京城中,江湖消息最灵通的,不外乎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但要论消息最纷杂的,就绝不是这两处了。
在人来人往的汴京,终究是人多眼杂,再加上又不是每个侠客、每个能人,都能攀得上枝儿,也更有自在逍遥客,哪儿也不愿意去,情愿就混在尘土里,自然就也听不到多灵通的消息。而这其中又有多少人,连个自己的消息源也没有,对于他们来说,就没有比茶馆酒楼更好的去处了,累了能歇上一会儿脚,再点上两碗肉面,陪着面慢慢地喝,慢慢的听说书先生讲。
这说书先生上下嘴皮子一碰,自然就是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听客再交头接耳几回,也就有了汴京城里每天不重样的谣言。
又回到忘忧阁来。过去的这一整年,正是赛百晓做说书营生最好的一年,都不用像从前一般,逮着陆小凤和楚留香的那点风流韵事,真正的大事儿就自己赶着送上门来,他说完了“蝙蝠公子”、无争山庄的事,紧接着小李探花遇刺一事就来了。今年就难做些,只能翻起了旧故事,到了现在,才又见得听客满堂,手挨着手,肩抵着肩。
换做是别人,看见这么多密密麻麻聚焦到一块儿的视线,多少双目不转睛的眼,站在台上都会觉得紧张,赛百晓却只精神抖擞。要说他做了这么多年的说书先生,就自傲的时刻是哪一刻,莫过于就是此刻了,让他能端起架子,摸着自己的一把好胡子,当着众人的面不紧不慢地引起茶来。
有大汉坐不住了,心气急,在江湖中痛快惯了也等不下去,便摸出了一把碎银,对着台上一抛。这碎银怎么说也是有点分量的东西,又是几小块儿的一把,偏偏却在他出手后,听话地砸到了赛百晓的腿前,乱跳几下,接着就老实了。
“别吃你的茶了,快些讲吧,金风细雨楼的事!”大汉呦喝道。
酒楼里本来就吵吵嚷嚷,天气那般热,谁不是满头大汗地在等赛百晓,大汉开了个头,更是和安静没边了,直吵作了菜市场。
赛百晓嘿嘿的笑了。要说他不爱钱吗,那必然是爱的,但是有的时候,就是要拿乔这么一下,等屋顶都似乎动起来了,才弯下腰去捡起银子,挑一块儿放在嘴边一咬,心里明白了是真的,终于说了话:“成,列位看官,老朽今个儿就说上一段!”
醒木一拍,就砸在了重新漆好的桌面上。大厅里到处是热气,要不就是浮到鼻尖的汗味,有人骂着赛百晓卖什么关子,不是多好听的话,但到醒木拍完,也都闭上了嘴,谁要在此时多嘴,就要挨上身边人的一拳了。
赛百晓满意了,手一张,便道:“老朽虽然年事已高,但也知道诸位都是为什么来的,就来好好说道说道,金风细雨楼新上任的这位白副楼主,也是废了六分半堂五堂主一条手臂的、咱们汴京城里一等一的大红人。”
他就捡着人爱听的,说:“这事儿里面别的,诸位也该都听过了,老朽也就不讲了,咱们直接来说人。这位白副楼主,来时神神秘秘,江湖中从未有过此人名号,却一来就是做了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苏楼主是从何结识的此人,她又是何方神圣,都是一丁点消息也没有的,老朽听到的,也不过都是些乐呵。”
底下起了嘘声,赛百晓听见了却只又笑,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将手一收,再去摸他心爱的胡子:“乐呵嘛,大家听个乐呵就完了,都是些假的,老朽就不说给诸位听了,咱们直接说。就在三日前,这白副楼主,突然杀到了六分半堂的地盘去——去做什么的,没法打探,当然也不能打探,老朽也是惜命的——总之,结果就是她废去了六分半堂五堂主雷滚的一条右臂,而后扬长而去了。”
某个带着斗笠的侠客叹息,接话道:“能够废去六分半堂的五堂主一条手臂,还全身而退,这白副楼主必然是武功高强之辈。”
他的话引来了不少议论,众人各有看法,险些说不消停。
“不错。”赛百晓拔高了些生意,示意听客再安静,“能做出如此事,就看得出白副楼主是名副其实的金风细雨楼副楼主。不过,这些江湖上的大人物,都是走一步要算十步的,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对六分半堂的五堂主出手,肯定不能和咱们看谁不顺眼,就较量较量,一并而语。”
有人就叫开了:“这不就是在六分半堂脸上扇了一耳光吗,雷总堂主这不扇回去?”
立刻又有人回:“要怎么扇,去废了白副楼主的手?苏楼主也不干吧。”
还有人忍不住了,自以为看得透彻:“说得跟街边打架似的,人家哪儿能这么玩,都说了走一步算十步。依我看,雷总堂主肯定要拿别的法子找场子的。”
赛百晓眼睛一亮,很是满意这个台阶,笑道:“这位看官说的不假,雷总堂主肯定要想法子找场子的。他不仅想,还已经做了,就在昨夜,是派人烧了几个金风细雨楼的盘口,还好是救得及时,要不然苏楼主怕是睡都睡不着了。”
“可是这样……”再有人出了声。
这人颇具几分书生气,看起来也是个脑子灵泛的,看得也更多些,说:“这些大人物眼里,哪有什么到此为止,报仇即了,这样你来我往的,没完没了,可不是要打起来吗?”
喧闹如沸水的酒楼霎时间安静了,一提到打起来,谁也不再说话,谁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几秒,紧绷的空气里,才有人强颜欢笑:“哪里会真的打起来,要打早打了,这样的事从前也有,不也都没打多久。”
小书生又反驳了:“可是从前哪里有一边的大人物去废了另一边的大人物的,这不就是要拼命的架势吗?”
就也没有人再回话,皆是噤若寒蝉。
赛百晓将醒木拍得如雷响,才把气氛重新唤活,众人再看过来。他并不指责这位小书生,高深莫测的样子,沉声说道:“那就是大人物拍板的事儿了。说到底,咱们虽然跟大人物们同混一个江湖,可是他们要打还是不打,咱们也没得选择的地,现在担心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又有多大用处?”
他一喊:“给这位小兄弟上盏茶,记我账上。你就专心喝茶,我再来给大家说道说道。”
然而台下的人,又有几人还能全神贯注,只怕魂已先飞,飘到了汴京之外去。
江湖上能如陆小凤一般浪迹天涯的人太少太少,大多人还是一辈子就在那一圈打转,只是比寻常百姓自在许多,要他们这时想如何自处,是一点的法子也没有,只想着祈祷苏梦枕与雷损不要意气用事,不要将火烧起来。
可是最没有用的事,就是祈祷,当人有想将这事儿压在心里时,他就会在第二日看到——
看到被金风细雨楼弟子、六分半堂弟子,包了个水泄不通的大街,一只苍蝇也不能飞进去,那些弩箭刀枪根根对立,尽数闪着寒光,肃杀之气分毫具现,仿佛尸山血海已成,今日便是死战一场。街上空无一人,他们也一动不动,死死地凝视着自己的敌人,纵使旁观者有多少胆子,也要在这里魂飞魄散。
若是胆子大些,还有人敢遥遥相望,就能在等上一个多时辰后,看见大街前后的两条道上,缓缓驶来的马车。
高举的旗幡用金线绣出金风细雨楼的徽记,于乱风中飘飘欲飞,又将这足以名震天下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刻进了汴京城的天空。而以旗幡为启,每一寸土地都收紧,迎来一辆古朴且无半分装饰的马车,就统领走二分之一的江湖。
它或许简而无华,但没有人会这样说,足够有权势的人赋予一样东西全新的意义,无尽的豪杰气都要归计到此中去,两边护卫的弟子皆低首已进,不敢抬头望,畏见车中人。于是乎时节轮转,连艳阳也不能高照了,投下来无论多少炎热,都在马车车轮的碾去下步步沦落。
而在另一头,也有六分半堂的旗幡。昔日遥遥相望,压迫汴京的楼与塔,时过多年终有此日,每近一分,日也更晚一分,一言不发之际,也算过上了千百个回合。
人被逼迫到极点会流泪,汴京看见预兆,也会无言的缄默。
无情坐于高楼之上,望着要从楼下驶过的、金风细雨楼的马车。
他知道今日车中坐着的有谁,也已预知今日的结果,他已看见刀光剑影,也已做好汴河染血、恨而东流的准备。到时也许昏晓难分,要以数不胜数的血泪,再铺陈出新的道路,没有什么好猜的,古往今来,就都是这个道理。
天欲炎时事欲动,人欲静时日欲昏。生欲定时死欲来,剑欲停时血欲温。
这就是江湖。
第156章 七日之定
三合楼。
也许并不万众瞩目,但毫无疑问是见则屏气凝神,病气淋漓、骨如青松的青年,单手掀起车帘后走下马车去。
百尺高楼,也要对他望尘莫及,这就是处于至高点才能够养出来的气派,就算是少年时代的苏梦枕见到了如今的他,也是要吃上一惊的。是,他的病随江河一同日下,然而病之外,他的脚步不曾被拖累,炽热与冰寒并重的意志下,世上已不存在许多还能叫他去平视的人,能俯视他的更是少之又少。
世人可以凭病症去片面评价一个人,但是病症不会是全部,他们也永远成为不了苏梦枕。
自相反的方向驶来的马车也停住了,苏梦枕向旁一看,就看见了雷损。
年轻时,雷损是个暴躁而有冲劲的人,他容易冲动,却也靠着这份意气,打下了他最初的江山。到了现在,他已经恰恰相反,成为了一个足够能忍耐,更足够能深算的人,黑沉沉的眼睛也看向了苏梦枕,一眼有光似无光。
有杀气吗,或许。下一秒,他们便收回了目光,几乎是同步地踏入了楼中。
而到这二人的影子也已经入了三合楼门口,才再有人下来。先是青色的裙裾,绝不有半点花纹,素净干练到了极点,再下来皇亲妃子般的美人,冷面似霜,目有厌色,下车后也不先走,再向车内伸出手,又牵下来一个姑娘。
慢悠悠的,总是这幅不大有精神的样子,好像是立刻就要睡着了,在哪儿都能眯过去,谢怀灵耸拉着眼皮,其实是被白飞飞拽下来的。
她实在想和白飞飞说点话,抱怨起得太早了,但在今日的马车上,于苏梦枕面前与白飞飞打情骂俏,风险还是太大了,绝不能做此事,便也就忍到了现在。还想再打个哈欠,这也中断了,白飞飞力气使得好,谢怀灵稳稳地落到了地上,下一秒就被她甩开,接着一瞪。
对面也有脚步声,能和雷损在一辆马车的,只会是狄飞惊,青年低首垂眼,双手落在身体的两侧。
三人之间没有一眼。这是白飞飞头一回见狄飞惊,她对狄飞惊的印象谈不上太好,挑剔地扫了这青年一眼,就大步的、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了。
就也如苏梦枕和雷损似的,狄飞惊跟上了。而谢怀灵却没有去跟,她刻意地落后了白飞飞一步,因着步伐不一的缘故,很快就被完全甩在她身后。
谢怀灵的身份是特殊的,她在金风细雨楼没有明确的职位,硬说到底,她是苏梦枕的私人谋士,实际上的二当家,可到了要论名头的时候,她又情愿就让给白飞飞,自己一身轻松的走在后面,别人也说不出什么不对。
其实她今日都可以不来,是雷损在送来的信中,指明了谈判的时候一定要有谢怀灵,她才起了个大早到了这里。
老不死的,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昨晚没有早睡,为了提前准备好所有的计划,让自己即使不在一切也能照常进行,她熬了场大的,结果就是在这种压迫感都能具象化的地方,她也困得头都快抬不起了。谢怀灵仿佛是眼皮有千斤重,想着昨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想提点神,一不注意又变成去骂没有职业道德的、破写话本的书生,最后结局八成就是大烂尾。
等到了廊道上,被热风一吹,她终于醒了点,睁得开眼了。
那是因为她要热熟了。
房间的门已紧紧地合上,苏梦枕、雷损落座其中,与开战宣言无异的谈判到这里也就酝酿完毕。谢怀灵手扒在了木质的栏杆上,将自己靠了上去,往下第一眼便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头,犹似黑云压城,透不出来一口自在的空气。
她再看,看金风细雨楼的方向。飞进云间的檐角本身也是一把红袖刀.
苏梦枕与雷损见过许多面,这一面与从前的每一面都不同。
从前的每一面,是为了今日的这次见面而存在,今日的这一面,是为了日后只剩最后一面。
“苏楼主年少有为,看来我这双昏花的老眼,也是看得清人的,没有老到什么都看不清。”雷损笑道。
他说的是当年定下苏梦枕与雷纯婚事的事,苏梦枕沉声,不为这话里自诩长辈的意味而烦,只说自己的话,直接道:“再过几年,恐怕就不是如此了,雷总堂主自知年岁已高,不如隐退。”
谁都没有和缓说话的必要,谁不会猜,会不会在这里就动手。
雷损不怒,他早已过了那个年纪,偶尔还会觉得他人过分年轻,年纪大了有年纪大了的好,他的老迈,常常来助长他的计谋。他说:“隐退有隐退的好,就像苏楼主也不如尽早专心去治病,何必苦苦撑着。”
淡淡的硝烟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两个人都不落坐,也都不去饮茶。
雷损忽然呼出一口气,似有憾意:“像我堂中的雷滚,知道右臂已废,日后终生与残疾为伴后,就专心去养双腿的伤了,这便不会因小失大。”
“失小失大,都无太大意义。”其目如电,又似寒火,苏梦枕说道,他有自己反驳的风格,“他养好了,也会都断掉。”
而后就是一段意义难以琢磨的静默,雷损再看这个也算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年轻人,不知是否也会后悔,没有在最初就了结他。他们不在乎说雷滚,也没有出现的白飞飞的姓名,他们本就不是为那些来的,所有的事都只是一个开头,如果油柴已积,无论火何时来,都会烧成燃山之势。
天下无事不先看庙堂,庙堂不稳,江湖之野,就也到了不宁之时。
“苏楼主继任楼主之位,到今年也是第八年了吧?”也算得几分感慨,雷损昂首,“金风细雨楼也从最初的寻常势力,到如今与六分半堂平分江湖,手下能人无数,也算是伟业一笔,你我二人交过了多少次手,也是数都数不清了。”
苏梦枕道:“再数不清,以后也不必再数。”
雷损颔首,哪里有一点点谈判的影子,也道:“是该有个胜负了。”
他两眼已昏浊,却是暮霭的浑浊:“朝堂正在追查傅宗书之死,还没有线索,但是再过个半个月左右,就也该明朗了。”
“那就七日为期。”苏梦枕果决回道。
雷损摇了摇头,回绝了他的提案:“七日太紧,未必能一决胜负。十日如何?”
苏梦枕瞧来,雷损并没有能打动他的东西,所以他不会动摇,已是一口咬定:“七日便是七日,金风细雨楼只当七日算。”
雷损复而再笑了,似乎是妥协,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却也还是像一张沾了水的树皮:“也好,七日便是七日,那就以七日为限。不过你决定了时限,时日就要由我来定了。究竟从何日开始,往后数七日为期……”
正是敌手的默契,话未说完,凄艳有光,不应亦答.
白飞飞到底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谢怀灵背上。
谢怀灵终于有了个站相,“哎呦哎哟”的叫唤,但是适得其反,她在站直之后马上又趴了回去,一直好好地、憋着没说话的嘴,也张开了:“飞飞你打得我好痛。”
“活该,我没踹你就算好的了。”白飞飞就差没白她一眼了。
“我感觉我受伤了,真的好痛。”谢怀灵委屈巴巴地抿嘴。
白飞飞不为所动:“活该。”
她也不帮谢怀灵揉,就任由谢怀灵在那里说话:“但是我真的很困嘛,能不能这样,你看一时半会儿也谈不完,我去找间空房间,拉上窗帘眯一会儿。”
“做梦呢。”
“晚上没睡饱白天是要做梦的,那这样呢。”反正狄飞惊应当是在这一层楼另一边的,也不怕他听见,谢怀灵便又说了,“干脆我们两个跑出去待月西厢吧,这样我就不想睡了。”
“……”白飞飞可能想说“少来恶心我”、“你当苏梦枕死了”一类的话,但最后说出口的是,“有完没完了,你能不能给人省点心。”
谢怀灵不以为然,一个耸肩的动作,直白地便说了:“把他一个人扔这儿他又不会死了,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而且无论怎么样,他们肯定要定一个期限的,就算真打起来了,我在这儿不也就是一个拖累。”
她不是当苏梦枕死了,她是当所有人都死了:“趁早我先走了,还省点人。”
“人是省了,你也死了。”白飞飞淡淡道,“沙曼没跟过来,今日你去哪儿玩都没人跟着你,老实点。”
谢怀灵却已经迈开了步子,就朝着楼梯的方向移了两步。她又打算说点什么,白飞飞忽而变色,一改态度,欲来催她,谢怀灵见之即明。
可惜声响比她的神情变换更快,刀剑相交之音,震烁整栋三合楼!
苏梦枕与雷损的交手,远超寻常一流高手切磋的境界,白飞飞一推谢怀灵,直接将她推远:“走!”
谢怀灵就直接被推到了楼梯口,要说她早有预料,倒也不尽然,听着将要震碎墙壁的交手声,一时间也有些牙酸。说了她就不喜欢这些武力奇高的江湖人,就算人家这儿是合法建筑,也要给人当违章建筑拆了。
这下好了,声音这般的大,下面估计也听到了,动起手来,哪里还有她的路。
算了算了,还是找个地方待着吧,就算是苏梦枕也不能全拆了,等他打完来捞她。
又是这副就算事情关己也要高高挂起的态度,谢怀灵拎起裙摆,要摸着楼梯的扶手往下跑去。可是始一迈步,楼梯的全貌没入眼帘中,便不得不瞧见了几步之外,隐没得似幽魂一抹的青年。
原来是待在此处,孤然,落寞,像极了一只将死的白鹤,眼神也在明暗里独往,又像一枝残雪。
但谢怀灵也没停步子。刀剑的嗡鸣声力透满楼,只要是长了耳朵的都听得见,她继续下楼,似乎就要从青年的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未成,青年手一伸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向他的位置,骨节要烙在她的手上。
相持不动,恍若死物。
谢怀灵于是便停下来,侧着一点头,目中深深浅浅,一点也不叫他看清楚,道:“狄大堂主原来在这儿啊,是在特意等着我吧。”
她一点一寸想扯回自己的手,已然听见了楼下的厮杀声,密如网来,人命为线,拖长了声音:“但是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想着抓我的事了,你的主子说不定可是在以一敌二,还是挂念着点吧。”
说罢谢怀灵就用力一扯,然而狄飞惊根本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他没有捏痛她,一句话都不说,却握得很紧,就将她拉在自己的身侧,低着头看得见,才算怀中有一缕香。
但是在血海里寻香,难道此事不荒唐吗?
谢怀灵在最要紧的时刻,不会去相信任何男人的爱情能完全冲昏他的头脑,也不认可任何人的荒唐。她回想起来了雷损指名道姓要她来的字迹,这是些她来之前就知道的事,所以也绝不让自己落入六分半堂手中:“还不松手,还不让我走,让我猜猜,雷总堂主给你的命令,是等着我,再挟持我绑走我,还是带走我?”
她已经摸到了“天云五花绵”的轮廓,论武力她确实不是狄飞惊的对手,如此关头,好像也的确成为了他的掌中之物,然而她说:“真巧,我也在等你。”
狄飞惊握得更紧,摸索她手腕的肌肤,赢弱泛白的面庞垂下,要去思考她的计策,就会先撞进她的视线。
谢怀灵说道:“你也听见了的,我想要人和我去约会。这也不算违背了雷总堂主的命令吧,也算你带走我了,怎么样,求求你了,狄飞惊,陪我去玩好不好?”
他仿佛是处于某种夹缝里,地动山摇的厮杀敲开了门,宿世之怨黏稠如墨,粘得人不得动弹,最近的地方,传来的刀鸣也不辩到底是红袖还是不应。
她的笑却是软融融的,在她洁净的脸上:“就去玩七天,反正你都许诺过我的,一直等着我——我们一起逃走吧。”
将这些血海深仇、难相为谋、死生陌路、难成眷侣,都抛弃吧。
这是她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也是他以为自己永远都看不见的神情,她将眉眼弯了下去,好生的温柔就一路红到了脸上去,艳晕晕的,开遍了一面的烂漫,居然笑起来是这副样子。
楼外天光大亮,虽然厮杀已沸,剑锋过日,血如泉饮,此战何休,却也还有碧蓝的镜面,将为争斗而胆怯的远处小巷,衬得如同世外桃源,再不知宋为何时,何论江湖。
困住他的所有东西,当作没有存在过该多好,是否短暂地逃离、短暂的遗忘,即使几日也能如同几年,又是否在他的一生中,也能算与她亡命天涯过?
然后“天云五花绵”便怼在了他的腰间,穿透般的尖锐疼痛。其实也不是蛊惑,他没得选。
第157章 也算天涯
洋洋如海的厮杀声,将整座三合楼闷热地托举,漂浮于汴京百象之上。
楼下浑浊不堪,是血肉泪水的角落,角落又成百上千,拼出一张张怒目圆睁的脸,还有怒吼,还有嘶喊。是金风细雨楼弟子,还是六分半堂的弟子,已经是凭肉眼难以分辨的事了,刀剑的寒光亮过了满天的日色,兵刃的奔涌犹似发誓要叫整条街道易色,至此生死自有命在,输当枯骨,胜方英杰。
楼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另一番的寂静。
第一轮交手过后的,箭在弦上、刀将出鞘前的静,有时也是风暴最中心,眼处的静。
静则为动极,静则为势巅。
苏梦枕站在静中,弯下腰无声的咳嗽,断断续续的,好像他的腰再也直不起来,即使挺拔也憔悴,他的病似乎已经镂空了他的骨头。然而尚有魂魄存在,足以支撑起他的刀,红袖刀握在手中,只会一次握得比一次更紧,刀光潋滟好似美人眼波,哀绝凄美,又是天色正好之时,天地间唯一的一抹斜阳。
雷损亦在静中,双手负于身后,站得好一座金钟,处处皆写着无懈可击。他的年龄是他的皱纹,也是他的阅历,他因此而面定如时局在握,没有多少被围攻的慌色,袖袍受风而动,只更显他的大权在握、如山似岳。
苏梦枕身侧稍稍隔三步,是在静最边缘的白飞飞,青衣翩然翻飞于风中,有如飞鸟余影。苏梦枕不在她的目光中,她只去盯着雷损,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被她咬住和被毒蛇咬住又有什么区别,也许区别在于她更狠绝,有时甚至更像一场天灾,灾中哀嚎遍野,她也要做成她要做的事。
风平浪止,天翻地覆,静破为动,刀见人面!
雷损率先发难,倒也不算意外。今日他明白对付苏梦枕与白飞飞二人的只有他自己,光是苏梦枕,他就已深知其红袖刀法的莫测高深,再有白飞飞,不在雷动天之下的同时,完全一无所知,因而他绝不能等。对常人而言,也许会想着小心行事,雷损却清楚,如若给了苏梦枕蓄力的时间,才是白白就送出了局势。
既然如此,不若拼上一场。
刀锋迅烈,来势如巨鹰捕兔,袖袍鼓荡,斜出开山断石之威的一把刀,无偏左右,无有思虑,便是冲着苏梦枕脖颈而来。此刀疾疾飞来,气劲笼罩四方,刀中澎湃的内力若隐若现,又兼具快慢令人瞧不出真正的轨迹,刀锋刀影时而讯如雷霆,又时而深如沼泽,不可谓之不霸道。
对上这样的一刀,苏梦枕却也没什么好怕的。红袖再出,光风为开,他的病好像瞬间便结束了,抬手挥刀虹影凄艳绝伦,的确是刀如其名,恍若情人之眼,情人的最后一面,最后挥动的红袖,所以这也是缠绵而又决绝的一刀,一如红尘在人的一生无孔不入,转瞬就切入了雷损的刀影中。
以巧打力,以技破劲,快慢的变换也不能让苏梦枕落入下风,几十招就在眨眼中过去,化周围桌椅为粉尘。
又是几十招,二人乍分乍合,雷损以掌换刀,掌风一吐,苏梦枕借势飘退,刀光回转再护住己身,又是弯下腰,轻声的一阵咳嗽。
雷损不容他喘息,以掌换刀,顷刻间肉掌黑如铁,又腥厉刚猛,好似铁塔一块,又要来取苏梦枕心脉。
身后几步的人影闪到了身前,这就是她的时机!白飞飞旋身一动,好像她本来就是一道暗光,一抹幽灵,人自然捕捉不到她,不要说是人气,连尘世的烟火气都不屑于带起。
然而她又并非真正的幽灵,并指为剑,一缕阴寒而又锐利的指风,就避无可避地直接刺向了雷损肋下,要直接切进他的血肉里,手无寸铁胜过凡兵无数。
雷损心中一凛,这一“剑”如果中了,后果难以设想,这白飞飞果然是如狄飞惊说得一般值得忌惮,对于时机的选择也是眼光毒辣到了极致。他不得不分神,调转一掌,侧翻而飞,以浑厚的内力来震散她的指风。
这样一来,反而又留给了苏梦枕天大的空隙。
他的眼睛骤然变得亮得惊人,烧尽他的咳意和病态,也取代了嶙峋和痛苦,下一刻出现的,就是凌厉无匹的刀光,又在须臾间暴涨。
情人已逝,情人已别,恋情不再,美人落幕。于是没有了缠绵悱恻,这是无尽的愁绪,自如惊风疾雨,这更是告别,是自古多情空余恨,从此天涯再不见的决绝!
是要将自己也倾注于这一刀的寂灭,纵使迟暮终至,这一刀也曾经存在过!
“黄昏暮雨红袖刀”的一切都在这刀中,苏梦枕的一切也在这刀中,此乃憾世一诉,悲凉茫茫,轻狂而至,不留余地。
雷损腹背受敌,也知这一刀非接不可。可是白飞飞诡异阴寒的指风,至少牵制了他四成的心神,她的速度愈来愈快,出手愈来愈没有章法,他只能狂吼一声,催动全身的内力奔涌至顶峰,再将白飞飞震开一步,才能双手翻飞,硬接苏梦枕的惊世一刀,同时还想极身一扭,试图躲开白飞飞接下来的追击。
他确实躲开了,因为白飞飞没有在他身侧追击。
幽灵是不能预料的,掌力与刀锋悍然对撞,幽冥中人窥破他的破绽,飘忽到了他的身后。
她只做了一个动作,也只打算出一招。
一招,就够了!
柴玉关当年痴迷幽灵密谱,当然有他的歪理,如要论变换阴狠,取人性命,天下能排在幽灵密谱之上的功法根本就没有多少,何况她是白飞飞,她往前的二十年人生,就只为杀自己生身父亲这一件事。
飘然变作了霸道,探出森森鬼气。白飞飞是时时刻刻怨恨的,所以这一掌深恨难眠;白飞飞是时时刻刻都难以忘怀的,所以这一掌阴柔绵长;但白飞飞更是决然毒辣的,所以这一掌歹毒刺骨,白飞飞更是不疯不活的,所以这一掌只有死意!
灌注深重的内力与此一掌,轻柔地推至了雷损背后,立刻透骨刺入,尽显狰狞,霸道痛恨到极致,已经不属于凡间,便硬生生撕裂开了他护体的内力,直侵他的五脏六腑,同时灌以疯狂的寒毒,摧残不息。
喉头一甜,雷损一口鲜血就要喷出。这不对,这究竟是什么招数,金风细雨楼又为何会有使如此歹毒功法的人?
来不及思考,思考是苏梦枕的机会。
红袖刀光,就为取走他的生机而艳,黄昏夕阳已陨,去日不可追。
拼尽全身功力,雷损在间不容发之刻转头,再是回掌格挡。
飞溅,血红一线。
雷损闷哼一声,立刻面白如死,他的两根手指斜飞出去,被苏梦枕齐根斩断,画出绯红的惨线后,就摔进了尘埃中。
也在这一刻,楼内房间的墙壁突然炸出来一个大窟窿,烟尘四起,迷人视线,一个魁梧如山的男人身影势如破竹地闯进了战场之内,正是六分半堂的二堂主雷动天。
他就是为救雷损而来,二话不说,双掌齐齐推出,力如狂风暴雨,又暴烈而刚猛,如晴日雷霆,掌风排山倒海、翻江裂地般地袭向了苏梦枕、白飞飞二人。
这一掌出了他大半力气,再胜在来时趁人不意,二人面对这大力一掌,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避其锋芒。白飞飞轻功一动,眨眼就到了数米外,苏梦枕红袖成网,切走了汹涌的掌风。
而雷动天已算得手,再不恋战,他一把捞住了受伤的雷损,听雷损喝道:“走!”
他们身形化电,就从雷动天撞出来的大窟窿里倒飞而出,几次起落,就消失在了楼外的飞檐砖瓦之中。
苏梦枕没有追。
他抹去唇边咳出来的血,并不开口,几滴鲜血自红袖刀上滑落,就犹如他再度咳嗽起来后,面上晕起的潮红,但这也不妨碍他俯首看向了楼外的战局,这般的混乱不堪,到底也该迎来第一场结束了。
阳光从窗户出、窟窿处照射进来,映出了惊慌得还在飞舞的尘埃,和残破不堪的三合楼,苏梦枕低语道:“断他二指,伤他心肺,胜杀他百人,今日做得很好,走吧。”
白飞飞不动,向左右看去,只管说:“我要去找谢怀灵。”
苏梦枕嗓音变得更轻,轻得没有从喉咙里出来,反而将他倒进了回忆里。
昏暗得看不清晰轮廓的书房,他还记得她的神情,就是满不在乎的没有什么神情,在记忆的最中心,在他的目中,告诉他:
“楼主,明日我会带走狄飞惊,我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回来,还请你都不要管。”
她说到这里,他当然也就要答应,作为共商大计的同伴与上司,他必然要对她拥有百分百的信心,他并不能阻止她以身试险,还要送她去。
可是离开这些身份,他病生辞死几千回,也只有过这一场狂醉,血战恶武不尽日,也只得一纸诗文。
苏梦枕擦拭起红袖刀,表情并不明了,说道:“她有她要做的事,由她去。”.
“阿欠!”
谢怀灵打了个喷嚏,总感觉自己被扎了小人,在这大夏天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这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信号,她肯定是被人背后骂了,那能是谁,白飞飞骂她从来都不是真心的,只是嘴上不饶人,苏梦枕道德素质过高,肯定也不会是他,估计就是雷损了,老不死的,真是老不死的。
还好她宽宏大量,念着他本来也快是个死人了,也不在乎,人对已死之人,总归还是很宽容的。
客栈的小丫头今年也就十二三岁,还竖着幼童的发髻,见她忽然打了个喷嚏,关心地凑了上来,机灵的脑袋瓜子一转,略有些瘦的脸贴在她眼前:“这位客人,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喝热茶吗?”
谢怀灵道:“来一壶,吃的就不用了。”
小丫头点点头,很满意自己善于发现美好生意的眼睛,又一指另一边,问道:“那边那位客人呢,他要喝热茶吗,要吃东西吗?他是不是病了呀,想不想要喝汤?”
谢怀灵转过头去,也不介意这点小心思,在人人都难过日子的汴京,有这点小心思还挺可爱的,抬高声音问道:“人家问你呢,你要不要?”
狄飞惊坐在客房的床上,肌肤白得接近于死物,脖颈不堪一折,秀气得几乎要如同少年的味道于他的虚弱中也算得淋漓尽致。他不拥有一点江湖气,看到他的人不会把他和江湖联系到一起,他更像个读书人,像个会对着诗篇研读一整夜的文人墨客,独独不似在江湖沉浮,他理应离尘。
听到谢怀灵的话,狄飞惊出了声,他的声音倒没有多少弱气,细声而语:“要。”
谢怀灵“啊”了一声,估摸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钱。
指望她带钱,就像指望苏梦枕没钱一样,而苏梦枕不会没钱,所以她也从不带钱,连身上有的这些,都是沙曼的贴心照顾,帮她缝在了袖子里,她才有钱花,能带狄飞惊住得起客栈。
老实说谢怀灵到现在为止,都对宋代的金钱观没有完整的概念。她知道粮食的价格,也知道一掷千金的标准,但碍于苏梦枕真的没短她一点东西,没让她出过一分钱,她对客栈的花销之流,是连蒙带猜的。想了想应该付得起,七日这么花也付得起,她便对小丫头说:“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小丫头马上开始报菜名:“素面、烂肉面、牛肉面、素包子、老鸭汤、炙猪皮肉……”
报起来没完没了,小小年纪就是敬业第一人,谢怀灵甘拜下风,点了碗汤和面,又看她实在机灵,再多点了点吃食,叮嘱一定要她送上来。
小丫头一喜,只觉得自己真厉害,念着老爹说过的要善于和客人套近乎的话,一边记一边和谢怀灵聊天。
她是看谢怀灵和狄飞惊的脸,便觉得是有钱的主,肯定出身不凡,出手阔绰,这时也问了:“这位客人……姐姐,你从哪里来的呀,怎么这时候来汴京?”
“我就是住在汴京的呀,只是跟那个哥哥从家里出来玩了而已。”谢怀灵也不能说是说谎了。
话落在小丫头耳朵里,她生在与市井间,又在客栈长大,人小鬼大,见过的事也不少,顿时就误会了:“原来是这样!姐姐你知道吗,我一看就觉得你们二位很配呢,真是郎才女貌……呃,郎貌女貌。”
谢怀灵就更喜欢,她一般情况下不喜欢小孩子,这是二般情况,没有纠正她话中的误会,捏着她的脸。
小丫头下面的话就变得含糊不清了:“但是这段时日,姐姐还是好好在客栈里待着吧,汴京近几日都不大太平,我爹说还有得乱……唔不要捏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在打架呢。”
她说得很严重,表情很吓人,金风细雨楼实际上的二当家·“素手裁天”·本场动乱真正的始作俑者·谢怀灵故作惊讶,微微长大了嘴,说道:“什么,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这么吓人?天呐,这可怎么办呀!”
接着下一秒,她的语调就淡了回来,好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问:“你说它们谁会赢啊,你知道吗,那个六分半堂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呀。”小丫头还是没逃出谢怀灵手中,为了钱憋屈地待着,“我爹经常拿它吓我呢,我小时候一哭就说六分半堂要来抓我了。哼,我现在可不是小孩子了!”
谢怀灵由衷感叹道:“能止小儿夜啼,这也算是一种口碑吧。”
六分半堂大堂主·“低首神龙”·狄飞惊:“……”
喊了别的小儿把菜单带下去,谢怀灵拉着小丫头继续聊,又问她说:“那你金风细雨楼知道多少,‘素手裁天’听说过吗?”
小丫头想了想:“听说过的,嗯,听住过店的大侠说,长得很漂亮,但是个厉害女人,说她什么来着,我功课还没学到哪里。”
谢怀灵高深莫测地说:“我来告诉你,别人我还不说呢。这位‘素手裁天’啊,长得可不只是漂亮,那叫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会不会写,我教你。”
并不知道自己听到了多不要脸的一番话的小丫头,迷茫地眨了眨眼,不是很想在上班的时候还要学习,但是想到这是财神爷啊不是,财神奶,就还是决定忍一下,大女子为了钱财能屈能屈。
菜都上齐后,谢怀灵送了几盘给小丫头,要她自己吃,小丫头受宠若惊,问了句能不能带给她爹娘,谢怀灵也同意,她这时才走,带着菜“哒哒哒”地跑了出去,去分享她的喜悦。
真萌啊。谢怀灵想。
不知道大宋鼓不鼓励要孩子,鼓励的话她就要这个了。
伸了个懒腰,谢怀灵再打了个哈欠。她揉着自己的眼睛,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因着是夏日,往上袅袅婷婷的雾气也是少数,更多的是捧在人手里就能感受到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清淡的茶香。
小客栈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茶,不过谢怀灵也不挑,看了看杯中的茶水,端起来坐到了床边去。
狄飞惊靠着床杆,感受到她的动作,浓密得睫羽于是一闪,投下不定的影子,但她一靠近,她的影子就全部覆盖了。
“还疼不疼?”谢怀灵问道,她纤长的手指一滑,戳在他的腹部上,没有使力气,也正好避开了中暗器的伤,“伤口自己处理好了吧,我们两个都没带药,感染可不好。还有就是放心,暗器上虽然抹了药,但不是束缚一点你的武功,也不会伤害你的状态,只是让你听我话的而已。”
她两唇一张一合,眼波如虹:“没办法,毕竟这七日都只有我们两个,要是我被欺负了怎么办,总要有人保护我啊。”
狄飞惊一动嘴唇,到底没有说出话,又抿了回去,似乎有无限的哀伤,又似乎只是宁静。谢怀灵一只手端起茶杯,送到了他的唇前,难得伺候一下谁,然而狄飞惊被她用茶杯碰了碰,也并不张嘴,还是落寞地静默着,害羞得静默着。
谢怀灵盯着他。
她打量了一眼,上上下下,然后抬手,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虽然这副样子,但我也知道,你乐意得很。”茶杯再抵到狄飞惊唇前,她浅红的口脂还停留在上面,香气瞬间就烧了过来,这一回点开了他的唇,磕进了他的口中。
谢怀灵再托起一点他的脸,又如同是在折辱的姿势,将自己喝过的茶水,灌给了他。狄飞惊垂着眼帘,一点一滴地喝尽,将香气也吞进了腹中,自然而然地和伤口纠缠到了一起。
她的口脂染到了他的唇上,苍白点上了花颜,她再伸出手指,柔软芬芳的指腹就按压在了他同样柔软的唇上,将口脂抹开,抹给了他的清俊秀美。
抹完后,又嫌给自己的手指染了色,谢怀灵嫌弃得擦在了他的唇边,显得这里好像被咬过。
确认是擦干净了,谢怀灵松开了他,往床边一歪,就对他爱搭不理的、懒洋洋地一头栽倒在了床上。她不打算对他再干点什么,刚才也就是临时起意,不想他渴死了,她自己困得早就到极限了,只要是沾床就能睡,此时此刻梦会周公才是她最想做的事,别的什么的,她一概都不想管。
闭着眼,谢怀灵指挥道:“从我床上起开,我要睡觉了,去吃你的饭去,我都快要困死了,能不能在乎我点啊,别挨着我了,烦。”
但狄飞惊也没起来,看着她逐渐一动不动,就在他眼前沉入梦乡中。
这样的姿势过了半刻钟,他想了许多事,想了却也像没想。他受制于她的手中,为她所威胁,中了不知来历的毒,就算她睡着了也不能离开她的身旁,被她硬生生从决战中拖出,有心为雷损做些什么,也无力,他就是她的监下囚,根本就逃不开。
所以这时,也只能听她的话,就算他耗费聪明去想,一时间也的确没有脱身之法,只能妥协,只能看着她。
这就是最现实的真相,是他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真真切切的,与她一同逃走了。
所以……
这一刻也许可耻,狄飞惊躺倒在了床上,就挨着她的身体,也不碰到她,只是鼻尖蹭进她的发间。他合上了眼,听她均匀的呼吸。
第158章 秋生夏死
悠悠转醒的时候,先感受到的是一点烛影,晃在她眼皮上,是暖黄色的一团光晕,巧妙地融在了夏夜中,再接下来就感受到并不彻底的炎热,炎热后的夜风阵阵。
谢怀灵努力地睁开了眼,视野在烛火下逐渐清晰,看见了整间客房,还有坐在木椅上看着窗外的狄飞惊。
她没有起床,又将脸埋进了枕头里。她这时才发现自己是盖着被子的,谁给她盖的她不想问,捂着自己,说道:“晚上有蚊虫,关窗。”
便有了窗子“嘎吱嘎吱”关上的声响,房间里就静得连夏夜的蝉鸣也没有了,要说还有什么在发出声音,就是烛火的独自低语。它颇具安全感地吐着火信,微弱的一丁点声响,偶尔像一声婴孩的哭啼一般,投没在了寂静中。
没有了风,很快就热了起来,热就是动力,谢怀灵将自己从床上拔起,好好地沿着床边坐了起来。她一点也不想再打哈欠了,睡得还有些头痛,要扶着自己的头,揉一揉太阳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狄飞惊答:“戌时三刻。外面的小二说,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今日的仗打完了。”
谢怀灵纠正他:“是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
“不对。”接着她又反应过来,纳闷了,道,“打听这个做什么,我又为什么要听你说这个,难道我不是跑了吗,我为什么还要管金风细雨楼。”
扶着墙走到梳妆台前,谢怀灵对镜坐下。她没有取发簪便睡下了,好在是头上发饰不多,没有给自己什么疼痛感。她将这些素簪一支支的取下,头发便似月华般的披散了下来,再秀手挽起,并不熟练地梳着简易的发髻。
狄飞惊合上了窗子,没有了可以看的地方。他只盯着墙,但是蜡烛的位置实在太巧,叫墙上不仅有淡红的烛影,他余光里也有自作妆点的轻影。
“我给你叫了粥。”狄飞惊忽而道,“你没有什么喜欢吃的,我便点了这里卖得最好的。”
谢怀灵手穿过发间,试图为银簪找一个合适的插入点,头也歪了起来:“我不想吃,你当夜宵吧。”
狄飞惊一顿,又道:“自正午到现在,近四个时辰,你没有用过一点东西。”
终于梳起来了一个松松垮垮的髻,谢怀灵又去拨剩下的发丝,通通绕在指尖:“也还好嘛,我还能一整天不吃呢。不要吵我了,我头发梳不梳得起来都不一定。”
狄飞惊大抵是不赞同的,奈何他没有立场,首先能做的就是翻起眼睛,桌上的热粥,再放一会儿就不会在冒热气了。诚然夏日的东西不易放凉,但那样吃进肚子里,难免会坏了身体。
没等下一个挽好,原有的发髻就塌了下来,谢怀灵微妙地一眯眼,狄飞惊起身,走到了她身后。
还好他一直是个很有办法的人,为她接住了也要掉下来的小玉饰,再弯腰捡起发簪,一并放在了梳妆台,说:“还是去用些好,我来帮你梳。”
谢怀灵左右抬脸,端详镜中的自己:“你跟我谈不了条件,你本来就得听我的——为什么你会这个?”
“我不会。”狄飞惊淡淡地解释,“但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
戌时的又一刻钟,就在他为谢怀灵梳妆中渡过。她支倚着自己的手臂,指挥狄飞惊指挥得很是抽象,万幸他的聪明才智在这方面也稳定的发挥了,能读出她大致的意思,最后不管怎么样,一个稳当的发髻,出现在了她的头上,他再挑了简单的一两件饰品,也无需更多的妆点。
碧玉妆成。
擦去唇上已经晕到唇边的口脂,谢怀灵在这时感受到了些反胃的饿意,待在镜前又对着饿意发了一会儿的呆,她才拿定了主意要去吃,坐到了木桌前去。
发丝从狄飞惊的掌中流走,他不跟着谢怀灵,转头去看床榻。她睡着时他不方便多碰她,也就只为她盖了被子,而床上的被子被她掀开后就成了一团,他莫名地盯着,这屋里只有这一床被子,也只有这一张床,出声问道:“晚上要怎么办?”
谢怀灵在碗里玩搅拌,哄着自己吃饭,听了他的问题,头也不抬地回道:“两个办法,第一个,你去问问现在有没有客房空出来了,第二个,你去找小二多要床被褥,打地铺。”
指望她把床让出来就是不可能的事,谢怀灵什么时候都不可能亏待自己。
她又补充道:“地铺也不准打在我床边,我不想我半夜睡不着想起来点蜡烛,结果磕到了,其它的位置就随你;在我没起床前不准喊我,随便你去哪里,也随便你做什么,不过还是不太建议你去关心六分半堂的事,一来你会有点痛,二来给你下的药有点特殊,要是引发药效的时候引多了,我有点担心你成傻子。”
面对她诡异的坦诚,狄飞惊听得出来重点,也听得出来她完全不打算遮掩,一垂眼,问了:“你给我下的,是什么毒?”
“不是毒。”谢怀灵舀起一勺粥,轻轻松松地说道,“你是听说过‘天云五花绵’的吧。”
狄飞惊立刻就想到了令他防不胜防的暗器,虽然并不携带传说中只要沾上了一点,就会尸骨无存的剧毒,但尖锐透骨的疼痛,仍能让他对上号。
咽下了一口,谢怀灵再接着说:“既然如此,你应该也知道,‘迷魂摄心催梦大法’。”
指节猛得一缩,就像蝴蝶被惊动的翅膀,狄飞惊心中忽然有了数,因而不断地沉下去,听她道:“‘云梦仙子’太神秘了,也太值得畏惧了,所以江湖人只知道她凭借‘云梦二绝’而出名,却无一人敢真去了解她的手段。所以,也没人知道,‘迷魂摄心催梦大法’是一套功法,不假,但它也可以是一壶茶,一阵粉尘,一缕香烟……
“使用它的人,也可以不必通于武功,只要能用法得当,亦能将他人心神,掌控为自己掌中之物,任他是何等豪杰,也举止再不得专行。”
谢怀灵幽幽一叹,道:“因此,你还是要听话些,既然跟着我走了,就老老实实的吧。我还是想要你跟我做个伴的,才没有将药效都引出来,要是那样,你一丁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也没什么意思。”
“你没有在暗器上抹东西。”狄飞惊低声念道,“使昔年天下第一女魔头留下的东西,也不是苏梦枕的风格。”
他还是很冷静,冷静得能指出谢怀灵言语中的每一个漏洞,但也不妨碍她不屑一顾,说:“你很了解他,可你很了解我吗?我做了又如何,不过就是回去挨两顿骂的事,我跟他,同你跟雷损,是完全不可一并而语的。”
狄飞惊无言,越发的安静,越发的寥落。
“你不必这么做。”他这么说,是他最后的反驳。
如果你要控制我,还有比这简单的方法。
谢怀灵却让他的话成为了徒劳一念,只道:“我不跟你谈这个。”
是了,一瓶药和一个她,到底是孰轻孰重,任谁来都做得出选择,即使只是一些虚情假意,也是不会拿出来做衡量的。今日她对他实行的计划,建立在他不爱她的基础上,也依旧能够运行,结果也不会有改变。
见她的每一面,她稍微对他亲近点的时候,也就是上一回,上一回的拥抱。
可悲的是他至今都不知道那个拥抱是怎么一回事,她为何愿意,为什么会来。他已将利用的机会递到她的手里,赌得是她会为此而来,她却没有多问,会武功的秘密,还是他抱她时自己送出来的。
是不是她心中存在那么一扇,可以被撬开的门,他有微小的可能能够试一试,还是只是她微妙的一次心软,他一生仅得一次的心软,他再提出的等待,她就充耳不闻了,让他好像在一片空荡的原野上,知道她没有来过,以后也不会来。
过往的风穿过他,因他什么都没有,就又得意地扬长而去,如同狄飞惊此人,本就没有朋友,没有孩子,没有爱人,他甚至不太拥有自己。
戏中人在戏台上痛苦万分,你方唱罢我登场,也有个圆满的落幕在手中,只有他至始至终,都没得戏里戏外一说,其实都在雷损的背后,与她的每一分每一刻,都要自己夺过来,每一面每一眼,也都是只有自己情愿的背叛。
【你在等什么?】
只是在等。
【她什么时候来?】
她永远也不会来。
【你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这也没有答案,分不清楚,割舍不开。
还是说,让他发觉也许一切的最开头,就不该有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所有的错误,就是他不该有心跳。
这么想来,好像最后结束在她的手里,也是个好故事,那么这应该也能算是他求来的结局了。无论如何,被掌控还是死,能对得起雷损,她也怎么都是在他眼前,虽然于他价值的末尾,她应该不会记得他,很快就忘掉他。
……但她不会记得他,很快就忘掉他。
狄飞惊不想再想了,总觉得手腕一阵一阵的酸楚,不可以细思缘由,又好像痛得是别的地方,那里已经不在流通他的血液。他可能还想说点什么,又说不下去了。
还该要辩的,六分半堂没有他实在太过危险,即使是徒劳无功的举动也该去做,然而情不由已,心胸空得太厉害,如果她就这么放他走了,他又能迈得动步子吗?
她可以不与他谈这些,他做不到。原来是这样,他不甘心。
不甘心是为何生了他又要有她,念道是苍天既怀苦难途,恩情未辞债不雪,何必此生又遣玉人来。
狄飞惊沉默的时间,谢怀灵喝完了半碗粥,剩下的半碗就放在了桌上。她是听小丫头说过,这间客房里有很多书,才没有换一家客栈而是留了下来,走到了架子前想随便挑一本消遣,手指从第二排再往下滑,一排一排的看着书名。
她就是不理会他的心绪,宁愿将书名看遍,还看到了几本和科举有关的书,拿出来翻了两眼,又放回最下面的一排。
如此几个来回,才找到了点有趣的,并不是多正经的东西,完全不可能在金风细雨楼寻找,沙曼压根就不准这一类书出现在谢怀灵眼前。她一看,好奇心就彻底被激发了出来,不看是不可能的,粗略看了几眼,就拿着它起身。
眼前的世界骤然为乌云所暗,她被抵到了书架上,狄飞惊抱住了她。
他明明只留给她能刚好被他环抱的缝隙,却也不舍得对她施加多大的力气;他将头埋在她脖颈间,再去牵她的手,也只用她挣不开又不会弄疼她的力道,好像他与她在一道漩涡的中心,欲与她轮转,也欲与她沉没,欲与她东流,到底也不舍她流逝。
狄飞惊说:“我不能与你不谈这些。”
狄飞惊说:“玉山隆的那日,见到你的第一面,第一眼,我就已明了后面的所有故事。”
他的爱情是有预兆的,他逃过很多次,包括在那时垂眼,在方才还企图挣扎,全部都无济于事,来来回回,也就是死路一条。可是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如果结局已定,他也回不去了,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他还有最后的七日。
狄飞惊说:“但是请给我吧。”
给他微薄的一点点,再施舍一点点,让他日夜如在梦中,自烧而焚的一颗心不会再领略空洞,沉溺于一厢情愿,最后也如此成灰,他将愿为此支付以他的所有,一心一意地请求。
你在秋日遇到一只鹤、遇见一只白鸟,他在夏日垂死,请不要叫他死不瞑目。
第159章 不过一日
约莫有好几息的时间,谢怀灵都没有说话。
无言是如此的自然,就好像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他注定听不到回答。还好还好,在心也掉到蜡烛里,被烛火焚烧之前,他听见怀中的人叹了一口气。
很轻,没有风也要把他吹散了:“到底又是何苦呢?”
她说道:“何苦一定要提起来,叫我也难做了。”
狄飞惊明白她的难做,很少有可能是对他感到动容,流露出来了一点点的缝隙。他知道也许是她一开始,就怀抱着不太想与他牵扯到感情之事的想法,与他要有个决断,并不想与他谈。
如果没有他的自白,她的目的就会达到,他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的人,但不是一个能够表达自己的人,可惜在所有的儿女情长都到达尾声前,他还是想拥有点什么,这给予了他些微妙的气魄,因而也多半毁坏了她原有的计划。狄飞惊将头埋得更紧,她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不是如在他耳畔,而是就在他耳畔。
“你想要的是什么?”谢怀灵又问了,她的手指点在某本书的书脊上,将它翻出又按回,“你请我给你,可这个‘给’,又指的是什么?”
她并不是想答应他,而是以一种哄诱一般的柔软语气,语调悠长,循循而诉:“拥抱,陪伴,还是更进一步的事物,更进一步的假象?如果是这些,得到了又能如何,狄飞惊,你不会不明白的。
“这世上从前有一个孩子,他偶然听闻了蝴蝶的美丽,于是日夜殷切地期盼有能去触碰到的那天。终于有一日,他遇到了那只最能让他心动神移的蝴蝶,可那是一只触之即死的毒蝴蝶,难道他就该去碰吗?”
他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难道他不该去碰吗?”
狄飞惊为她耳语:“至少那蝴蝶曾经存在过,在他手心飞舞过,只要拥有那么一刻,对那个孩子来说就足够了,他什么都愿意去做。若可是连那一刻都没有,他的往后又该如何过下去,漫漫长夜,他又要对着什么?”
连手都不曾伸出,是否还不如触之即死。
谢怀灵再叹了一口气。
她感受得到狄飞惊是想抱紧她的,然而他依然维持以一个尽可能让她自在些的姿势,她低了点头,又再抬起来:“我原本想做的事,现在已经做不成了——我没有给你下毒,我原本打算再试着用些别的办法。”
“迷魂摄心催梦大法”一丁点都不能败露,风险还是太高,何况她手中剩的本来就不多了,又全都用在了计划的最后一步上。不过事到如今,这些也没必要再想,谢怀灵说:“到了现在,也只能庆幸自己还有后招,但你在我的后招里,就只草草有个死法了。”
“我知道。”狄飞惊说,“我知道。”
细若游丝,他温和地重复,落在谢怀灵身上,也是一片雪。
雪在夏夜也凉,好像停在她睫羽上,她略微的一眨眼,凉意烟消云散,又无处不在。随之而来,她的神情于烛火下轻轻地被映照,抚摸了她本就不冷硬的皮囊,她合上了眼,又在留有一线余地、即将闭上之前睁开。
“来给我打工吧。”
谢怀灵说道,似乎心有所感,念起来了些旧事,昔日无情是否也做了真真假假:“我不会给你回答,也不打算给你回答,但来金风细雨楼干活,做得到吗?”.
战势紧急,战况也吃紧,金风细雨楼彻夜灯火通明,直直忙碌到了第二日的凌晨时分,依然没有几间屋子的灯是灭着的,偶尔那几盏的漆黑,也只是因为,它们的主人根本没回来。
例如白飞飞,坐守城东,一刻都抽不开身,已经和雷恨交手了一次;例如莫西神,刚接到苏梦枕的命令又被调出到城西去;还有,例如谢怀灵。
杨无邪抱着公文自谢怀灵房前路过,连沙曼都跟着林诗音走了,侍女也在自己的屋中,她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仅有几个侍卫在门前。他匆匆的看了一眼,快步走过,径直到了苏梦枕门前。
从门缝中去看,屋内没有点灯,是正常的。杨无邪两刻钟前才来过,就带走了对莫西神调遣的命令,那时苏梦枕决定要歇上一小会儿,这般的苦战还有六日,他自当注意好身体,才能同雷损玩儿到最后,而歇息当然要熄灯。
但是事出紧急,是白飞飞传来的讯息,还是要告知一声苏梦枕,杨无邪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急促地步入了房中。
然而苏梦枕却并不在床上。
窗近有月,窗远汴京,窗前远眺,窗外无期,苏梦枕披着外衣,站在琉璃窗前。他瘦削得以至于格外显得冷峻的脸,就如此挺立在夜色下,仿佛这是一张要去迎接夜晚的脸,却又好像冷酷地拒绝了什么,连带着心事也是若隐若现,似乎绝不存在。
他的手边有一条凳子,堆着些东西,他大概是没有睡着的,所以来看看月亮,来延续他的白日。
杨无邪知道苏梦枕会有这样的。他的病太过痛苦,理所应当地就侵占了他的梦,他要做的事情太多,恶战总是延绵不绝,理所应当就盘踞了他的梦,如此多的噩梦之下,苏梦枕并不是每夜都能入睡得很是安详。但他依然会睡下去,就像这世上不该有苏梦枕不能克服的事,他需要休息,他不畏惧噩梦。
因而,这样的失眠是甚少甚少的。
杨无邪并不多嘴,自门后而来,疾走几步递上了文书:“这是副楼主传回来的信,是她给明日做的安排,还有对今夜的汇报,她与雷恨交手了一回,摸清了他的底细,打算明日寻一时机先取其人头。另外,关夫人也已经带好了所有的东西,打算出发回迷天七圣盟了,不知楼主是否要与她见上一面。”
关昭弟。
不管苏梦枕原本在想的是什么,都被这个名字打断了,谢怀灵留下的计划很精细,他轻而易举地想起了该怎么做,说道:“不用,怀灵已经都叮嘱过她了,她心中也有数。一隔十五年,她对雷损的恨远在任何一个人之上,这样的关头,不需要任何人对她多话。
“雷恨那边,先取他人头,挫六分半堂锐气,正是先胜一城,她的打算很好,只管去做便是。”
“是。”杨无邪再翻动了一页文书,念道,“雷媚那边,也传了消息来。她在信中写明了她明日的动向,希望金风细雨楼能错开她的手下,还有雷损的情况和目前临机应变的计划,她也写了过来。被楼主断了两指、再被副楼主伤及心肺后,雷损的情况不容乐观,但只从她看到的来判断,还没到危及性命的程度。
“此外再是狄飞惊未归一事。对于此事六分半堂几位堂主中已经有了争执,但都被雷损压了下来,他不认为是狄飞惊有了异心,疑是楼中之计。”
苏梦枕略一沉吟,一一说道:“雷媚的事,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告诉莫西神一声便可——白飞飞将寒气灌入了雷损体内,并冲伤了他的五脏六腑,此伤要治,也需修养上很长一段时间。而在伤好之前,寒气多留一日,对他的身体都是不可小觑的摧残,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经得起的痛苦不多。
“但是如今时机特殊,他的伤一旦暴露出去,就会动乱下属之心,所以他必须撑着,要诊治,也要到决战之后。所以他需要速战速决,与金风细雨楼不会僵持到第七日,而不到万不得已,在最后一日之前,他也不会再直接同我硬碰硬。
“而他不来,反而就是我去的最好的时候。”
雷损不能亲自对付苏梦枕,必然还会调遣别的良兵强将,除了雷动天,六分半堂也还招揽了其它高手,苏梦枕也是知道的。
他对这些,统统都是一句话,不足为惧矣。
再说到狄飞惊,就得提到谢怀灵,忽而一顿,苏梦枕再道:“至于狄飞惊,就任由雷损去猜,替怀灵做好掩饰就是,但也不必特意多做什么,免得变成了多此一举,她一向是最有主意的。”
都说到这儿了,顺便他就问了:“她现在在何处?”
杨无邪早有准备,一应俱全,再往下翻两页,答道:“谢小姐下午申时一刻在周氏用银票换了银子,又去买了些药,而后就往东堂巷那边去了,住进一家小客栈,名叫作同荣客栈,先点了热茶一壶、花糕一碟、羊荷包一笼、老鸭汤一碗、连鱼豆腐一盘……其中花糕和羊荷包、粉蒸肉都送给了跑腿的小女孩,晚上则只点了一碗白粥,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过门。”
“不用太过细致。”其实这样的汇报也听过不少,但放在谢怀灵身上,总让苏梦枕觉得怪怪的,不成体统,“只要看着她,防备着意外些就好。她开了几间房?”
杨无邪诡异的沉默了,再看一眼文书,再说:“一间,开的是间偏僻的客房,据小二说是只有这间了,谢小姐看起来也不大愿意再换地方。”
苏梦枕却很冷静,神色不变,大概心中也有预期,看了一息夜色,说道:“也是她的性子,去给客栈再清间客房出来,之后便远远跟着就是,莫要暴露了她。剩下的放在这儿吧,先将我说的吩咐下去。”
杨无邪立刻就应了,一秒也不敢耽误的离开了卧房。
苏梦枕再眺群山,群山皆动,群山之影清扫他的脸。他立在山光夜色里,是在看着谁,谁再看着他,只是人不在,他就必须从记忆里找出来,而这一招,便终于看穿了什么,千转心回,犹若电光火石。在这一瞬他是没有语言的,有些事用语言更为混乱,他不会梳理不清。
第160章 先下几城
决战的第二日,城东。
因是炎夏,天地间也不免得有一股蒸腾之气,堆积而密布,叫痛快透不进来,也牢牢地锁住了昨日的鲜血,挟持了今日的杀气。看一地的红斑,夜晚的厮杀都还没干透,就又有尸体要在这里一具一具的倒下,才能铺出一条路来。
是金风细雨楼的弟子,还是六分半堂的弟子,这已经是一件很难分清的事了,衣衫带血,怒面吼声,兵器的冷光更先于人头一步落地,又哪里还能明晰,敌中你我。只知是明枪暗箭、难防困守,全都在于此处,道是如天光未开,昏蒙而荡。
雷恨站在巷中的最高处,一片屋檐之上。
冷眼以待,抱胸而立,没有任何要出手的意思,似乎底下死战的并不是他的手下,也不是他的心腹,若是只从面上来看,也称得上一句镇定自若。然而此人即以恨为名,其习性就足以见一般,他还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不能而已。
首先,他不能,因为他需要恨。
好像他生来就以恨为食,也因恨而活。雷恨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人世间有无数中情感,独独他抓着恨不放,他的武功因恨而成,他的地位因恨而立,他最需要的也只是恨。所以他站在这里,看着手下一个接一个死去,恨着金风细雨楼、恨着苏梦枕、恨着谢怀灵或者白飞飞或者别的什么人,让恨火熊熊的燃烧,方能锻造己身。
其次,他不能,因为他在等人。
雷恨不常等人,等人时他容易恨上他的等待者,但是今日之人无所谓,不管他或她是谁,他都已经在恨着他或她了。雷恨在等一个来自金风细雨楼的人,一个来自金风细雨楼的高手,让他再好好品尝自己的恨,恨中磨出锋刃。
他是对的,他等到了。
但不是以他预想的方式,等到的,也是一个等不起的人。
雷恨曾在生死边缘游走过,走到今日,他也是死战过无数回的人。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为那种垂死未死的恨意而着迷,然而他又是怕死的,每每挣扎逃离,总之因为这些,到了现在,他也将那种感觉记得很清晰。
所以一霎那间,他没有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也没有看见目光中的任何一处不对劲,他的一切感官都在告诉他并无发现,可他的惶恐抬起了头。
夏日里,怎么会这么冷?
雷恨骤然惊醒,接着被求生的本能操控了身体,警觉地侧过了身,再别过头。
这是一张脸,还有一只手,白皙纤长,如玉雕琢,却带森森冷风,直刺人筋骨,就擦着他的太阳穴飞了过去,他后知后觉地看到了一串自己的血珠,再对上一双根本没有感情可言的眼睛。
她的眼中并没有他,虽然他躲过了,她也就当他是个死人。
她还在不屑的冷笑。
一寸寸的寒意直接结入了脊髓之中,雷恨立刻身形暴退,如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真正地撞见了地府出逃的鬼魂。他踩着瓦片,一次起落就落到了数米之外去,仍然惊魂未定,也不能保证一颗心是吞回了肚子里,还是依旧卡在嗓子眼中。
他也来不及保证,他足够快,可莫非白飞飞跟不上吗?
几乎是他堪堪站定后,白飞飞的下一击就被风吹了过来。她可以如风,也可以她就是风,快得已经不看身影,好像来得不止她一个,飞扬的衣衫到了这时都显得拖累,一息疾去,再下一息指出如魅,虽然是纤柔的一点,但如果想领会柳叶如何穿石,也大可接下这一招试试。
还没正式出过一招,雷恨就被这突袭逼到了如此地步,他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地下弟兄的士气,已然是不能再躲,心中的恨意也绵绵不绝,内功几轮运转,就要出招。
也是刀尖舔过血的人,见过白飞飞的实力后不会对她大意,雷恨先以气劲护身,不敢在雷损的遭遇后再吃她一指,随后拳头一握,又要去以攻化攻,出拳势如惊雷,也似有雷电之气,拳风丝丝缕缕都灼猛异常,带起破风声道道。
白飞飞不以为惧,就算是雷损在这儿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在要躲之时可以错拳而转,又指翻飞为掌,掌再切做手刃,招式变换毒辣狠戾,二人立刻在屋檐上斗了起来。
腾闪挪转,踏碎的砖石数都数不清,来来回回叫人眼花缭乱,若有下方苦战的弟子抬头,见二人纠缠不下,必将心生畏惧。
却只有雷恨知道,表面威风难及内里,他的“震山雷”徒有破木碎石之力,可也只能破木碎石,连白飞飞的一片衣摆也碰不到,好似她就是在戏弄他一般。
如此久战不下,不由得心头之恨愈发难遏,已成火势,雷恨目光沉下来,拳法陡然一变,连发三道“震山雷”,一道更在一道之上,轰向白飞飞面门,借她要旋身之时,破开了她诡异的身法,终于近了她的身。
于是他便得意了,下面这一招,叫做“五雷轰顶”。
也许六分半堂的人都喜欢往招式里安个雷字,不过雷恨给他的招式起这个名字,却是因为此招威力,的的确确就如同五雷轰顶,还数倍在“震山雷”之上。自他练出此招起,无一日不为此招得意,天雷灌注之力,便要直冲白飞飞而去,瞄的是她的头顶,欲叫她粉身碎骨。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他近了白飞飞,就意味着白飞飞也近了他。
于是他便再也不能得意了。
一双秀手五指并拢,手腕稍稍一沉,便爆发出了如锥似剑般的气魄。她的阴寒内力凝聚在她指尖,像是一朵素美的昙花,转瞬一现后立刻逝去,趁他是旧力已卸、新力非生之际,硬生生捅进了雷恨的身躯之中!
雷恨的“五雷轰顶”断在了半路,难以置信地低头,他见过死亡许多次,路过许多次,只有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
他都感受得到。感受得到她的内力在他体内肆掠,霸道而蛮横,完完全全换了一副面孔,将他的筋脉当作烂肉而践踏,也感受得到远超他所能承受得痛苦,被全数赋予他,他就要是个死人了。
花开花谢,血肉纷飞,在他惨叫之前,白飞飞拔出了她的手。
他长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也说不了了,先一步吐出鲜血,去捂住自己身躯上的洞口。他也不必再恨,不必再愤怒,所有的一切,都为迅速到来的、死亡的空白所取代,他的眼中不再有任何东西,好像是眼中也开了洞,垂死的挣扎后,再也撑不住,便踉跄着退后了两步,从屋檐上摔了下去。
砸在了巷道的中央,最后也死死地瞪着眼。
这算不算死在她手中的,还是算他自己死的,白飞飞懒得去深究。她对这种没有意义的行为连多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废物就是废物,占据高位的废物也是废物,废物一点价值都没有,废物就该去死。
他所谓的气节,也就是废物的气节,无能之人追求这些东西,也只会让这些东西都显得无能。
白飞飞甩了甩手,将手上的血液甩飞些,再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扶了扶头上的发簪。
六分半堂近日的大势已去,她对着下面的弟兄吩咐道:“继续动手。”
然后再看更远的方向,一处安静的城区,白飞飞远远眺望。
她知道谢怀灵在那里,那么谢怀灵在做什么呢?.
关于谢怀灵在做什么,的确是个好问题。
好就好在,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按理来说这里是该有一间书铺的,为什么变成一家茶楼了呢……”谢怀灵抬起脑袋,然后就对着茶楼的招牌开始发呆,回想刚才的事,“是别人给我指错了路,还是我就是单纯记错了,又或者书铺倒闭了,换成了茶楼……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出这趟门干什么?”
她本意是想来买点金风细雨楼不给她看的书的,这个实在没人能帮她代劳,这才出的门,可是茶楼她不想来啊,这里面编排的江湖事,哪一件是她不知道真相的。
但是有句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听着里面的热闹,谢怀灵转头去看狄飞惊,问他道:“要进去坐会儿吗?”
狄飞惊看得出来她没有精神,也猜得出来就算转身就走,她也是要换着地方买到了书才肯回去的,既然如此,不如就进去小坐一会儿:“也到要用午饭的时候了,进去坐坐也好。”
两人便走了进去。也是托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福,敢出门的人没有多少,茶楼里的人却算得很多。谢怀灵原想找小二开了间包厢,但是一转念,不如听听说书先生今日要说点什么,才有这么多的人,就上到了二楼去,找了个靠近栏杆的位置。
上了二楼后一看,她就明白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战得如火如荼,说书先生就算说些别的故事,也没有多少人还想听,更不用提二楼还站了几个赌坊的人,立了两块牌子、一张桌子,就开起了赌局。
要不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的钱真的就得这些人挣。
谢怀灵先与狄飞惊相视一眼,然后便凑了上去,去看牌子上写着的赔率,还有谁谁谁压了多少钱的账本。她戴着面纱,却也碍不住还有目光要往她身上来,狄飞惊侧身一一挡住,又不想让别人碰到她,就再弯了点腰,和她一起看。
“好没品,好无趣。”谢怀灵用着气音,跟他说道,“为什么押六分半堂的人这么多?真是一群一点品味都没有的家伙,就等着把家底全赔光吧。”
狄飞惊解答道:“支持金风细雨楼、对金风细雨楼了解更多的人,不一定会在这时候来,也不一定会来赌。”
谢怀灵“嘶”了一声,没有什么毛病,说得就是对的,转念一想,这样对她来说也正好,是个老天赐给她的、让她能好好的大赚一笔的良机。
想到这里,谢怀灵想掏口袋,又停住,去问狄飞惊:“你有钱吗?”
今日的清晨,沙曼是来过了一趟,清了间屋子给狄飞惊,又留了些钱,但这些她也打算一起押了,这时候狄飞惊的余额就成了一个很重要的影响因素,关系到他们的生活开销,要不要去住桥洞。
顺带一提,谢怀灵就知道苏梦枕还是嘴上说得放心得下,实际上放心不下的,不过因为清晨她在睡觉没有见到沙曼面的缘故,当时的场景大概极为诡异,六分半堂的大堂主对着金风细雨楼的大管事说“好的,我知道,我会转告的”之类的,大抵是梦吧。
狄飞惊想了想,回道:“可以有。”
那谢怀灵就当作他有了,将一千多两的银子全拿了出来,剩下些零零碎碎的碎银和铜板,不好记账,就留了下来成为她最后的财产。
这些钱除了押金风细雨楼赢,她也打算押些更细致的,比如,在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战役里,第一个死的重要人物,会是谁。
看个热闹的江湖人只能连蒙带猜,对谢怀灵来说,却是心中自有答案。偏便她在几个名字上看了一回,将手中的银票递到了狄飞惊手中去,再一戳他的手臂:“拿个主意,你说押谁?这可是我的钱,赔了我要找你要的。”
狄飞惊将银票拿在手里,略一沉思。
周围人哄笑了几声,有见他相貌不大瞧得起他的,高声笑道“这小子懂什么,不如来问问我”,他都当是耳旁微风,将银票一放,搁在了雷恨的位置上。
“为什么是他?”谢怀灵一挑眉,问道。
她未必真猜不到,但她问了,狄飞惊就告诉她,温声道:“战局已启,不管是金风细雨楼还是六分半堂,都会想着要拿下一局,在这个时候,取下一颗足够有威慑力的人头,便是当务之急。而六分半堂的所有堂主中,死亡具备如此价值的,只有前面的几个,雷滚已废,雷媚行踪神秘,雷动天武功过高,最合适的就是雷恨。”
笑他的人又说话了:“你说得头头是道,怎么不说说金风细雨楼,莫非你觉得六分半堂就只会输不成?”
狄飞惊不予理会,只看着谢怀灵,看她眨了眨眼,再对着他点了点头。
“那雷恨死了之后呢,雷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不会试图拼一把,与金风细雨楼并不会打满七日?”谢怀灵又问了。
她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狄飞惊,狄飞惊很安静的垂眼,很安静地再翻起。
又有人来,他带着她往后走,将她从拥挤的人群里稳稳当当地带出,她又戳两下他的肩膀,像是非要把他的声音戳出来不可。他也确实被戳出来了,见她还是盯着他,他也宁静地回望:“不,他会打满七日,越是急,他越会冷静,越是冷静,越会去思考破局之法。”
准备破局,准备杀手锏,也越需要时间。
谢怀灵还没有罢休,视线是直挺挺的,却也没有再问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