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再回细雨
从睡过去的那一刻,谢怀灵就知道自己要病一场了。
日夜兼程、夜以继日的赶路,再加上连续半个月的超负荷运作、刚从火海里出来的身体,最后再在暴雨天这么一穿行,她不病谁病。按这个硬撑法,就算是谁来了都得病得昏天黑地的,她还算是那个最有种的,硬是靠着一口气,熬到了捞出苏梦枕的时候。
睡了多久她也不知道,目前灰蒙蒙的一切好像是没有尽头的,她也没有做任何一个梦,只是不断地下沉,间或仓皇上浮。这场黑暗里她不去想任何事情,也不去挂念着什么,她知道她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至于那些找大夫、看病、喝药的事,理所当然的会有人为她安排。
她只要睡下去就好了,犹若一片羽毛。
羽毛的飘荡没有尽头。半路上,煎熬她的那些热气炙烤她,她也就随热逐流,有时会感受到哪里疼,或者胸口穿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意,很快又忽然消失了,好像只是一场错觉;有时嘴中飞来悠长的、并不苦涩的药味,于是暗想树大夫煎药的品味总算是有了点改变,摸到了她接受度的边缘,再苦点她非得吐出来不可。
再有时,偶尔会感受到有人在擦拭她的脸,抹去她额头的汗,并不是侍女,侍女的动作更柔软,而来人稍有犹豫,总是触之即离。
那么是谁?谢怀灵也不知道,上面说了,不要要求一个病号在这个时候也能把脑子转得像打了润滑油。
还有时,会听见些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人家声小,是她昏昏沉沉,听清一句是一句。
一半是白飞飞在说话,说几句她的身体,再说几句六分半堂(压根没有好话)。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话说,平时也不见得话是很多,要是有这么多话还不如留到她醒来跟她扯皮,两个人骂总比一个人得劲。谢怀灵想。
而另一半就复杂了,有侍女压低的说话声,讨论她的病情;有沙曼半天才蹦出来一句的关切;也有林诗音的絮絮叨叨……
更有,时而会听见的,苏梦枕的声音。
他不对着昏睡的她说话,苏梦枕没有这样的习惯。他说的那些,都是对着照顾她的人、来看她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唯一相同的,是来源都在她的床边。她不知道他是一天会来几趟,还是说有的时间段就没离开过,总之,苏梦枕不厌其烦地问她的病情,她昨夜睡得如何,今日给她喂得是什么粥,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她还听见过他与树大夫说话,应该是他尝过了她的药,在和树大夫商量,能不能将苦味再压下些,树大夫说良药苦口,建议苏梦枕也别太顺着她,别再给她惯得。原来是她错夸了,过了快一年,树大夫的品味还是那么差。
谢怀灵在心中吐槽,要不干脆不改呢,说不准就把病得要死不活的她苦醒了。
但她也只是吐槽,吐槽完就不惦记这事儿了,一来被苦醒听起来还不如就这么死了,而来她也只是嫌没有梦的昏睡太无聊,需要给自己找点事想。
再睡到了后面,她就当真意识全无,黑暗中飘摇了,什么也听不了,什么也想不了,这些晦涩拉远她、包围她,她只知自己死不了,却不知何时有尽,何时终了。
直到羽毛也落地,热气冒出去了一半多,她的耳畔再能听到些动静,然后在这疲惫到极点的时刻,一线天敲开了眼皮的缝隙,明亮如潮来,她再度拥有重回世界的实感。
最先看到的,不出意料是雕花的榻顶。
有多久没有在这张床上睡过了,已经成了个需要谢怀灵去计算的问题。她本来是个认床的人,也被三个月的外出磨平了棱角,当初在神侯府睡一晚都能睡掉半条命的遭遇是不会再有了,想到这里难免有些感慨,接着——
一只手伸过来,骨节深刻,病色还在她之上,覆住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
“醒了。”苏梦枕的话来得比她的反应都快,她连感慨都没有感慨完。
这一回没有屏风,她碰到他寒意阵阵来的手,谢怀灵方才明白自己还没退烧,身上该热得有多厉害,这时后知后觉的,又发觉五脏六腑还在火上煮,只是大火和小火的区别。她顶着热气转过脑袋,看见苏梦枕就坐在她的床边,浅灰色的衣裳,双目熠熠,这般的望着她。
谢怀灵想说点什么,还是准备做少了,明明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来第一个音节,喉中难耐似烤。她加大了些音量,细声细气的嗓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嗯。”
说完她自己都呆了,好生虚弱的声音,又好生的柔弱,她决定要马上见到白飞飞,一刻也不能耽误地恶心她。
但是在这之前,还有更重要的,既然她醒了,就千万要先问这个,病体也不能耽误她:“事情怎么样了,六分半堂与蔡京的动向如何,白飞飞呢,她也帮了不少忙的。还有南王府的事,王云梦的事,傅宗书的事……”
她做的太多太多,要说的也太多太多,就像泄洪一般的一股脑全问出来了。只要她醒过来了,她就无一日不记着形势,无一日不想着大计。
而苏梦枕等到她说完,安声道:“白姑娘我已经安排好了,从此就在金风细雨楼住下,她的功劳我绝不会忘,至于更细致的安排,以及别的动向,她说要等到你有精神了再说,放心便是,一切都好。再是你要同我商量的那些,白姑娘也大多都代你告诉我了,如果你一定要同我说,也至少明天再提,好好养着身体。”
要说到他此时的样子,看去总觉着是有些变化,摸过她的脸后,稍一沉吟又再来摸她的额头,叫她睁大眼睛去看。但要说轮廓更柔和些了,他脸上也还是没有长肉,或许这该说是十成十的关切,在这关切到来时,苏梦枕也温柔了起来,更不必多说她何其多虚弱。
不过谢怀灵还是那个谢怀灵,盯着他看啊看,发出“还要明天”的遗憾声。
哪里能还等到明天,时间多宝贵啊,时间就是生命。她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自信赵梦云会懂她的安排,同她一起先把锅扣过去,也自信蔡京不会来找麻烦——他没有那个空闲时间,傅宗书已死的消息,传回来就是这两天的事,他必将面临短时间失势的局面。
因此,还是得同李太傅聊上一聊,如何利用好这段时间,要做的别的准备也太多太多,她向来崇尚一箭三雕,必然还要再搏得些利益才肯罢休。
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猜得出来也不会就这么安分,苏梦枕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好在没有烫得昨日那么厉害了,左思右想,还是妥协了,说道:“如若还是放心不下,告诉我该做什么就好,养病为先。感觉怎么样?”
谢怀灵这才肯同意,裹在被子里,一张脸泛着病态的薄红,即使是醒了,瞧起来也不大清醒,安安静静地搁在他的手下:“不怎么样,头晕眼花,身上又热,楼主,我是不是真的熟了?
“胡话。”
“开个玩笑嘛。我睡了几日?”
“两日。”苏梦枕答道。
“积劳成疾,火伤未愈,再遭风寒,强拖病体。”他报她的病因跟报菜名似的,但没有说她的不是,收回手为她盖好了被子,“树大夫说病愈尚早,还需静养上半个月,幸好是不会落下病根,半月后如若没有再发之症,便是好全了。”
谢怀灵眼巴巴地瞧,她虽是懒得住的人,可带病也还是太煎熬了,又问:“那我退热还要多久,我能不躺在床上吗?”
不健康的热度还留在指尖上,苏梦枕对着这个当真可怜得紧的人,忧心之余,有一种要叹气的冲动:“服过今日的药,明日一早就能退热。可以起来走走,但是出门不许,我会让人盯着你的。”
谢怀灵也没有出门的需要,对她来说根本不算限制,听完后一颔首,虽说是力气没有多少,身上也没有哪里舒服,却就是如此自然地折腾起了人,道:“那我能找白飞飞来陪我吗?”
她问的其实是,白飞飞能不能进此楼中来,这毕竟也是苏梦枕之所在。
苏梦枕坦然而应:“可以,只要你想。”
谢怀灵又一颔首,往被子深处更缩了点。
二人没有再说话,苏梦枕接着看他的文书。她醒来时,侍女就去喊了大夫,卧房里才只剩下他们两个,这会儿静谧无间,两相安稳。
实在虚弱的厉害,谢怀灵又想睡觉。她眨了眨眼,精神没振作起来,就也当自己努力过了,慢慢地将被子拉至盖过自己的双唇,悄悄地就闭上了眼。
苏梦枕明明没看她,偏偏就是发现了,指节一敲她床沿:“等大夫来。”
“哦。”谢怀灵又把被子拉下去。
可是这样还想睡觉,待了不到两秒,她再侧回身,想到这人今日奇好无比的态度,决定重新去打扰苏梦枕,为了不睡过去打算找他点麻烦:“楼主,楼主楼主楼主……”
然后等到苏梦枕抬头看她,问他:“如果白飞飞有事呢,我又无聊,我能找谁陪我?”
找谁?她的伙伴就那些,都介绍给他过,除了白飞飞就没人在汴京,沙曼的话,全天候陪谢怀灵对沙曼来说还不如加班,这还真是个问题。
苏梦枕刚要去想,谢怀灵眼波飘来,忽深忽浅:“我能找你吗?”
他便明了了,又是坏心思。
是她看他,今日比之过去要更温和,就又想着来挑衅一遍。她有时就是这样不挨两句不舒服的性子,除了苏梦枕,白飞飞也应该是深有体会。按她话中的理,苏梦枕难道不会比白飞飞忙吗,况且真腾出时间来陪她了,她也不知还会有多少招数,又不知还会得寸进尺多少,换做往日里,他已经该点她大名了。
但苏梦枕说:“可以。”
谢怀灵一歪头,直直地盯着他。
有意思,十分有十一分的有意思。
第142章 指日而待
在最初的设想中,谢怀灵回到金风细雨楼后,也不会忙碌得如同陀螺般旋转。她要做的事情太多,每一样都能分去她的不少精力,这不假,但在她回到楼中之后,苏梦枕、杨无邪都可以为她分担不少,何况形势有利于金风细雨楼,她再忙,也不会比同王云梦合作的那段时间忙了。
不过也说了,是最初的设想。这场大病剥夺了谢怀灵一大半的工作权利,叮嘱完苏梦枕该怎么做后,她的主要任务变成了躺在床上,活动范围也仅限于在自己的卧房,唯一的娱乐措施是听侍女给她念汴京的穷酸书生们新写的话本、戏折,再一边怀有猎奇心理的吐槽,一边等白飞飞。
说到白飞飞,她来得也太晚了,谢怀灵以为自己中午醒的,她下午就该来了。可实际上,谢怀灵一直等到了晚上,跟晚饭都搏斗过一遍了,白飞飞才姗姗来迟。
一见便不一般。她像回自己家一样,径自推开了卧房的门,就直接信步走了进来,守在外边的人没有一个拦她;又见得她威风不已,穿得也和过去皆不一样,青衣一站肖似画中之竹,和其余诸人都不在一处,只是略微抬手,原本在劝说谢怀灵的侍女,便纷纷退至了两旁,贴墙而站。
谢怀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在榻上将腿一缩,给白飞飞腾出了个位置:“好不客气的白副楼主,这是你屋,还是我屋?”
白飞飞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今日所做的事情实在不少,半合上了眼睛:“你要是在我屋里,不比这更不客气。”
谢怀灵被说中,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同她赖道:“那怎么能一样呢,对病号也不注意些。再说了,我当时要给你介绍这份活计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白副楼主,‘免谈’。”
她咬重了这两个字,话头再一转:“不过,到底也只是句说过的话而已,我们白副楼主说过的话可多了,好像还有什么‘如此大恩大德,请您不要赶我走,我做牛做马报答您’之类的话,是这句吗?”
要不是谢怀灵病了,白飞飞就要把谢怀灵抽得如同陀螺般旋转。
她现在想起来,装可怜骗朱七七结果遇上谢怀灵的事,都还是一阵窒息,后悔无穷,不由得又是红晕点点,不是害羞的,半合的眼睛也睁开了。而谢怀灵见她这样,又及时向后一靠,亮出了自己的免死金牌,声音也柔弱下去:“我是病人哦,请注意我是病人。”
……有点恶心,白飞飞突感恶寒:“你最好祈祷你永远病下去。”
“那可不行。”谢怀灵一点都不心动,回道是,“要做的事还多着。”
她再念道:“白副楼主,还真是个好听的称呼,就是不知道,旁人听到是何感想了。”
对于苏梦枕会许出副楼主的职位,谢怀灵并不觉得意外。他性情如此,也不失有用人的勇气,白飞飞在傅宗书之死等多事上都居功甚伟,又孤身一人陪谢怀灵雨夜登楼,手下六分半堂弟子人命数不胜数,手段、才智、武功、立场,皆是无可指摘,许一个副楼主的位置,在这个时间点,再合适不过了。
更不必提,白飞飞的武功已比一年之前更有精进,谢怀灵给她的道具被她用到了淋漓尽致,当然这也有她根本不会心疼柴玉关所以收获加倍的原因在。如今再来看,这副楼主位置,也不会有比白飞飞更合适的人选。
“旁人?”白飞飞不会听不懂谢怀灵指的是谁,从此站在金风细雨楼的方向,她对往后的对手心如明镜,要做的事也丝毫不畏,“那不正是一出好戏。”
仇恨中沉浮二十年,手刃亲生父亲而获新生,她心性较之江湖斗争中人,还要更狠厉、更毒辣上几成,只是今时不是往日,身份也是需要适应的:“我之前就想问你,你怎么会让六分半堂留到现在,这两日看遍了楼中大大小小的文书,才知道原因。”
在过去的白飞飞来看,以金风细雨楼手中所压的筹码,谢怀灵所备好的一切,硬碰硬,也该将雷损掰下来了。
谢怀灵闻言,只是淡淡一道:“还不是时候。”
从前汴京的大人物们,不想看到一家独大,只有势力的盘根错节,才能让他们摸到最大化的利益,也最大限度满足他们的欲望。这其中又有几人真以汴京安危为己任,所谓制衡之术,也不过就是一张赌桌罢了,遮掩他们在背后的手笔,压下他们的罪行。
再到后来,汴京乱无章法,江湖势力各领风骚,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盘踞天下,要再管,也来不及了。朝堂也依旧是一片混沌,不会有人想着要来管,有心要管的人,也只能去控制局势不要更混乱。
所以这样的局面,是不适合一个独占鳌头、引人注目的领袖人物出现的,至少从前是这样。
白飞飞问:“还要多久,才算到时候,现在不算么?”
谢怀灵不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这时再跟晚饭做第二轮搏斗,握着支筷子就戳进了粥里,搅到不想再搅,才极为随意地改用勺子,将粥送进了自己嘴里。
“很快了。”咽下粥后,悠悠地声音渐起,谢怀灵拨走一颗莲子,在粥中指点江山。
她说的快又是指多久,是不过再三两日,又或者十来日,一两个月?
白飞飞不欲追问。但她忽而有一种直觉,这也只是谢怀灵计划中的一步,六分半堂还不是尽头,她尚有一个更伟岸的目标,更宏大的狂想,存在在她心胸中,这便使白飞飞不能不问。
她轻声相道,问她:“之后呢,六分半堂之后,你还要做什么?”
谢怀灵低头看粥,表情上没有什么变化,思绪又难知是从何处起头,向白飞飞说来了一句没头没尾,却又息息相关的话。
她挑眉,反问:“你觉得,一个什么样的六分半堂,才能算最有用的呢?”.
那一夜过后,如黄河倒倾的雨,就在崭新的日光燎照之际,作了流散的雾云。一日一日炎热起来的天气,会将地上的每一滴水都烤一烤,自然也容不下大大小小的水泊,能倒出人影的涨潮。
但没有雷雨也好,汴京城在此,从来都是不缺狂风暴雨的,只要那么两三个消息,就能将一整月的雷雨,全都补上。
例如,傅宗书死了。
国之大员,天子宠臣,曾官拜相位,党羽无数,权倾朝野的傅宗书,突然就死了,死得没头没尾。
此事先由李太傅的门生上报,说是有人在汴京外看见了傅宗书,他秘密离京,恐有图谋,要请天子明查,而后便列出证据。赵佶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当场震怒,勒令严查,而蔡京震惊不已地站在殿上,在这场风波的最开头,他还以为是李太傅要给他一个告假后的下马威,下朝后便立刻派人去阻挠,再速速发信给傅宗书。
怎么会来得及,到了下午,傅宗书已死的消息就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整座汴京,再到第二日,找到尸体的消息又飞遍大街小巷,连神侯府也为此惊动。蔡京到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再去看傅宗书的回信,哪里还有回信。
他惊恐地发现,傅宗书大概就是真的死了,而失去左膀右臂的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失势只在一瞬。和其它的党羽都不同,傅宗书的权势积累到了蔡京都要心生疑虑的地步,而他的死,就必然是蔡京所承担不起的,有太多关节都靠着傅宗书维系,他的死亡就意味着蔡京永远失去了那一部分势力,朝堂的话语权也随之而降。李太傅还趁此时追击,蔡京之前为自己和傅宗书打造出来的、政见相左的表象,成了李太傅参他的理由,指责是他谋害了傅宗书,叫蔡京怎一个咬牙切齿得了。
而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傅宗书究竟是怎么死的?
局势突变到如此地步,蔡京仍然,不知道。
他甚至都不能去查,也要阻止别人去查。他让傅宗书离京的事不可暴露,此行真正的目的更是一个埋起来的大雷,他要拖住神侯府,无论如何不能让神侯府去查,将把柄送给他们。
可是另一面,还有李太傅,恨不得就在此时至他于死地,将傅宗书之死头凶的帽子,死死扣在他头上。
两面夹击,有心无力,便是此时蔡京的写照。
如此情况之下,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他都没有心思去管了,能不在此时栽一个彻头彻尾的大跟头,都要算他祖坟冒青烟,九生有幸了。
而同样盼着祖坟冒青烟的,还有一位。
虽然南王昏迷不醒的这口锅,是谢怀灵联合了赵梦云,在不言的默契中直接扣到投靠六分半堂的漕帮身上去的,但那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也能在此时用来吹雷损的凉风。
他的确是焦头烂额,如果南王死了,后果完全是不堪设想的,因此雷损为甩脱干系,几乎是夜不能寐,又还在担心汴京如此之乱,与以往绝不相同,苏梦枕会趁乱而动,与六分半堂开战,争夺地盘。
不过没有,好在没有,谢怀灵大病了一场,苏梦枕劳心费力,让雷损长舒一口气。
但这场相安无事的真相,只有苏梦枕一人知道。
谢怀灵,并没有和他提到下手的事。
她依然还在等。
第143章 病中闲暇
“老鸦巷这边的活儿,你是派去了多少人马,十来个?”
“十来个就够了,也不过就是寻常交易,只是如今汴京乱成一团,才抽空去‘拜访拜访’六分半堂下面小堂口罢了。虽然如此,雷损分身乏术,六分半堂管不着那么多,区区敲打,用不着去那么多人。”
“这可不一定。你既然特意将地点挑在这里,它们总要有些动向的。”
“你的意思是,十来个人不够?”
谢怀灵摸着自己的下巴,也不知是在看哪里,眼中空空荡荡,端着茶杯靠着椅子,在短暂的一两息后猛回神,接道:“不会够的。雷损分身乏术,雷恨雷滚同饭桶区别也不大,但狄飞惊,可是还不能小瞧的。他一定会有安排,一个巧妙的安排,我还猜,雷损还会等事情稍定后,立刻让他做点什么。”
白飞飞一挑眉稍。在她们二人之间是一张只有正常的茶几一半大小的小桌案,搁在白飞飞腿上,上面再放着一张纸,笔墨拉出来大大的井字格,玩的却并不是五子棋,只是简单的、对于今日冲突的推导游戏罢了。
苏梦枕不对六分半堂的地盘下手是一回事,白飞飞要给下马威是另一回事。可是时候不好,没有大事送到她手上来,只能拦掉一两桩生意,再找点别的麻烦,来给她添添手感。
敲了敲小桌案,白飞飞道:“所以你压什么结果?”
谢怀灵道手在身后摸了摸,没有摸到东西。她明明是昨日胡乱扔了几本话本在这儿的,多半是沙曼半嫌弃半心软地给她收起来了,遂失望,改为去摸她目前才看到一半的戏折,丢到了桌案上,再在纸上画了个圆:“我压原本的交易可以正常收尾,敲打,怕是一点都起不到。”
白飞飞听说过狄飞惊的名号,之前不在汴京中,从未与他有过会面和交集,听谢怀灵这么一说,本就是几乎看不起什么人的性子,跃跃欲试之心便攀起了:“那我便要看看他的本事,就压我能赢。压的东西……”
她捏起了谢怀灵的赌注,戏折子随手一翻,老套得酸掉牙的爱情戏词就映入了眼帘,粗略看上几眼,倒也和以往的不大相同,是爱却难全自有难言的剧情,但依旧好不嫌弃,说道:“你就压这个?”
“这个怎么了,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个!”谢怀灵为戏折子正名,当然也是为自己薛定谔的品味证明,“虽然老掉牙的男欢女爱,但这本可写得不一样,爱而终离事难两全,不算是好故事吗?”
白飞飞想冲着她翻个白眼,但也没有翻出来,说道:“邪门歪理。”
可她自己压的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尤其见到谢怀灵压的戏折子内容后,念头一转,叫侍女拿了两支花压上来。
刚摘下来的花,犹带露水,娇艳欲滴,谢怀灵再眼熟不过了,因为这就是她屋里的:“起码也压点自己东西吧,就这么从我屋里把我的花儿压上来了啊!”
白飞飞不觉得有哪里不好,说:“那又如何,总归也只有你屋里有花,还是一天一换的。呵,谁还有这个闲心。”
谢怀灵总觉得又挨骂了,摸摸脸,灵光一闪后提议道:“我不准,你再换一个。要不这样,如果是我赌赢了,我只要你说一句话就行。”
不需要谢怀灵说出来,白飞飞的ptsd就发作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谢怀灵要说的什么,无非就是又想来看她笑话,这人才说完,她就已经手放在了桌案的边缘,准备掀桌了。
谢怀灵短促的尖叫了一声。她这么说了,对这个结果也是有准备的,修养了几天力气恢复了不少,迅速就下了榻去往门口跑。
眼见得两人又要开一把紧张刺激的追逐战,白飞飞有意先放谢怀灵跑上一段,免得自己赢得不费一点劲儿,怎料苏梦枕就在这时候来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在谢怀灵到门口附近时打开了门。
谢怀灵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溜到了苏梦枕身后,手扯着他衣裳上的布料,好像又回到了去年的冬天,也是这般的场景,口中喊出了熟悉的那句:“表兄救我!”
苏梦枕早已习惯了,就被她拉成了一块挡箭牌,但谢怀灵完全贴在背上,他还是回头去略微地瞥了一眼,再看面前自软榻上站起来,明显想活动手脚的白飞飞。
白飞飞按动了自己的手指关节,目光好似细细的小软针,直盯着藏在苏梦枕身后的人,明摆着是希望苏梦枕让让的意思。
谢怀灵拽动苏梦枕的衣裳,瞧不见她的脸,但也听得出来她装得是楚楚可怜,一音三绕,拖着调子道:“她要欺负我,表兄你要站在我这边呀,表兄表兄……”
哪能是白飞飞欺负她,不用问,苏梦枕就知道是谢怀灵自己又手痒地招惹了白飞飞,她不挨上几句是绝不舒服的。可是奈何他清楚,这不安分的人今日就是病人,就算她还有力气躲到他身后,也还是个病人,而白飞飞虽然站了起来,但与其说生气,不如说她们平日里也是常这么闹的。
苏梦枕也就只能先问问情况,好在他也算熟门熟路——这也没有什么熟门熟路的必要吧:“这是怎么了?”
谢怀灵抢先回答道:“在与飞飞拿今日老鸦巷的、她想敲打六分半堂小堂口的事情打赌,我赌不成,她堵成。但她不下点好筹码,我给她提议,她也不领情,这怎么行呢?”
白飞飞气得手痒:“不要说的你下了什么好筹码、给了我什么好提议一样。”
“略略略。”谢怀灵很幼稚,也很不要脸地,在这个要打辩论的时候,选择了耍赖。
因着她探了点头的缘故,拽住布料的位置也要换一换,从拉住背部的衣料,改为了一只手扯住苏梦枕腰侧的衣服,另一只手做完鬼脸再来拉他的袖子。又为着这做鬼脸的动作,她回去拉袖子时没有低头瞧,手是先贴到了苏梦枕的手掌,在他掌心匆忙地蹭过之后,才反应过来,再去牵袖子。
如同是窜过了电般电的感受,苏梦枕手指一蜷缩,拿不准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也是个不能问出口的问题。他视线一忽,也没有动弹,好像不关心她们二人的战争一般,开口道:“那你们要再谈谈了。老鸦巷的事已经结束了,交易顺畅。”
只提了交易,就是其它的没有成事的意思。谢怀灵不意外,但也先是一喜,有苏梦枕在自然是想欢呼雀跃就欢呼雀跃,对白飞飞一眨眼睛,说道:“看来还是我赢了,要不干脆就真按我说的来算了。”
如果白飞飞能碰到谢怀灵,她绝对是要给谢怀灵一下的,冷笑一声后断然道:“休想,我不认账了。”
说罢她也不为这短暂的失利而神伤,这也不过就是个试探的开始,结果出来了,她肯定就还得再去看看具体的情况,剐了谢怀灵两眼,简单地和苏梦枕道了个别,便从门口出去了。
这完全是秦王绕柱,谢怀灵绕着苏梦枕走了半圈,见白飞飞真出去了,才松开了他一头栽回软榻上,将脸也埋了进去。
苏梦枕重获了自由,往左右一看,她与白飞飞今日应该是赌了不少回的,又或者是她做了什么,卧房里能下脚的地方也不多,看了一圈,好像也真只能到榻边去。
他便向着软榻走了两步,正好碰见谢怀灵抬头。养病期间,她的一切装束都从简,更不用说她本来也不爱戴些什么,身上也就只有白黑二色,这么躺着总叫他想起曾看过的一两只飞鸟,然而抬起头来却不一样了,那些黑白不必计较,他穿得是什么颜色,她眼中就也会有什么颜色。
但这只是角度的问题,有时只有一近一近,一看再看,才能清楚她目中究竟有没有人。苏梦枕这般想着,还是和她目光相撞,她撑起自己的脸,懒散地翻了个身。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她说:“楼主,你要不要也来和我赌一局。”
“要不了很久的。”谢怀灵真的觉得有些无聊了,他分不清她这算什么,算要求,还是只有最后一个字,或者另外的两个字——算撒娇,“也不压很大的赌注,只是小赌怡情。”
苏梦枕的案桌上还压着不少文件,简洁道:“我还有事,你可以再喊人。”
可那有什么意思,谢怀灵幽幽盯着他,摆明了就是不要。
两相对峙,最终还是以苏梦枕败下阵来告终.
某座古朴的戏楼,依旧是人流略少,除去戏台上悠长的唱腔,走入其中后,就竟是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此处仿佛已然在市井的喧嚣中雅致到了极致,不谈雕栏画栋,也不谈金银富贵,只有一折又一折的戏,翻动起一页又一页的纸,割裂到了极致,又显得像是自何处逃脱。
不过也只是显得罢了。就像现下的汴京,又有何处可说安稳,就像掀帘入内的青年,又是否只有表象文静。
小二已是很久不见这位客人了。不是因为他在这儿花得钱多,还回回都定包厢,付钱爽快,而是没有别的理由,和别的客人相比,青年实在是好看的太突出了。只是他低着头,像是深有残缺,小二也不免要为此惋惜,感叹命中不美。
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却不能露出同情,这是干活的秘诀。他小步跑上前,笑容立刻便挂起了,也没有太过殷勤,问道:“这位客人,总算盼到您了,还真是好久不见,今个儿还是来定包厢听戏?”
青年低着头,平缓而道:“不,我来包三日后的场。”
这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喜事儿,小二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真见到财神爷了,确认道:“您真要包三日后的场?”
“去告诉你们掌柜的。”青年不欲重复,简单地陈述自己的要求,“再把最好的包厢好好打扫一遍,不要见半点灰尘。”
小二这才明白是真的,精神抖擞了,态度也更上一层楼,盘算自己能捞到的油水,更细致地追问:“好嘞!容小的多问一句,那日除了您,还有几位客人,是男是女,咱楼里好做准备。”
一闪睫羽,青年答道:“一个姑娘。”
小二便马上回想起来了,也曾和青年成双成对的那个姑娘,虽带着面纱,看身形也是个美人中的美人。那时他瞧他们,便觉得很是般配,这么一听便以为是成就了好事,乐呵呵地道喜:“是常和您在一块儿的那位吧,恭喜了!”
他跑着步离去,青年不语,沉默许久。他像是一束影子,孤零零地竖立在地上,是谁的投影,要映到几时,他始终缄默着一言不发,独自地寂寥。
台上的名伶唱到了哪一段,不再是才子佳人,青年为之侧目,落了满身尘灰。
“念得是苍天既怀苦难途,恩情未辞债不雪,何必此生又遣玉人来?”
他没听过这一折,定在了原地,被细腻的曲调穿胸而过,身内是空荡荡。
“叫我非要抛花盟月誓、从此婚嫁皆由你,可那姓也难忘名也不却,道是自有来生去,也不若今生双宿双飞。”
第144章 再赴人约
树大夫固定是每天来一次,每次待上一刻钟就会走。自第一次见到谢怀灵开始,他与谢怀灵之间的气场就是不大相合的,也说不上不喜欢,只不过换做任何一个大夫面对这么个挑剔的病人,血压都是难免会上去的。
还好是树大夫也能赏识年轻人,接受江湖上的能人有点怪癖,对谢怀灵谈不上有什么意见,甚至可以说,谢怀灵还挺擅长猝不及防的幽他一默,挺得他喜欢的。也因此,在熟了之后,他偶尔,好吧,每次,都会和谢怀灵说一回,年轻时身体欠下的债,老了都要还的。
这种时候谢怀灵就会装作很忙的样子,忙着看空气中不存在的东西,或者去和侍女聊天,要不就转移话题。见她这样,树大夫也不会多说,盯着她喝完药,就留了两句医嘱走了。
这是她静养的第八天,身体已算是大好,不再有拘在房里的出门禁令,但树大夫仍然建议她再修养上一段时间,至少是要休息够半个月整。苏梦枕对此自然是持支持意见,病到他这种程度,大夫的话已经算是一种生存下去的守则了。
结果就是,谢怀灵离恢复上岗,还有七天整。
要说她乐得清闲,也不能算,她仍然还是会听沙曼每日说着点楼内楼外的事,要说她休息时什么都没想,是说给林诗音听,林诗音也不会信的。
树大夫走后,门合上没有几息,沙曼紧接着就来了,这次手中空空,应该是要说的事情比前几日的还少。
可她的神情却不是这么说的,引人注目的美人面孔,疏离而又神秘的光辉,此刻深陷于犹豫之中,道是抉择不定,任由秀眉低下,旋即再意识到也不是她能做决定的事,用不着她来苦恼,也便想通了做甩手掌柜,再摆起她冷若冰霜的脸。
沙曼一贯是不与她问好的,最初到她身边是还会恭恭敬敬,而今看破了谢怀灵的本质,又熟得一塌糊涂,能喊声“小姐”都是忍着她了:“我带了些事来,小姐。”
“些”,谢怀灵注意到了这个量词,一双腿动作,蹭着榻背自软榻上坐了起来,只道一个字:“你说就是。”
往前走了几步,到她耳边停下,沙曼是谨慎惯了的,前两回是真的将她练了出来:“是楼里昨日的状况,白副楼主对六分半堂近日反击的安排,几个盘口的动静,还有——”
前面的几桩都可以说作是简短的一句,沙曼的重头戏明显在后头,她停顿了一下,接道:“我早上被派去去水榭巷口处理事情时,从抓获的小头目里,拿到了一桩口信,是要转述给您的。”
“我?”谢怀灵问道。
沙曼顿首,她的犹豫就来源于此处,谢怀灵的身体状况她也是了然于胸的,苏梦枕的态度更是楼中人皆知,但她还会犹豫,就说明口信的内容非同小可:“是六分半堂的口信,说得更准确些,是狄飞惊的口信。他让人转告我,又让我优先转告小姐你,说是今日傍晚时分,在老地方请小姐一叙,谈谈前几日的会面,还有这几日的事,他相信你与他之间,必然还有许多要商讨的话。”
狄飞惊。
谢怀灵放在榻上的手轻轻一敲,暴雨夜一直低首的青年,她其实不大记得,那夜她几乎就没有怎么瞧过他。可是这几日以来,只要再去推敲,就总越不过他的名字。
面上看不出是有什么变化,谢怀灵只是问:“只要我?”
沙曼再度顿首,答道:“只要小姐你。”
“说得真轻巧,就跟我这样子还能上工一样。”嘀咕完这句,谢怀灵扯了扯嘴角,哪里用得着她再想,此事沙曼是一定会再立刻去知会苏梦枕的,而她现在一日还要喝五碗药,更不必说有这声“只要”在,狄飞惊心中有什么样的心思,也是略知一二。
她心知苏梦枕是会同意才有鬼了,即使是她没有病着,他也是十分不赞成的。
但是谢怀灵的手再敲了一下,望向窗外而去。这时还能算是下午时分,正阳虽高照,离西沉也不算太远,是否金灿灿的辉光,再过上一个时辰也要称是迟暮。
沙曼看着她,见她不说话,询问道:“现在楼主不在楼中,是否要先去告诉白副楼主和杨总管一声,还是等楼主?约莫再有大半个个时辰,楼主就回来了。”
“不必。”谢怀灵道,“我做决定就好。”
沙曼立刻就要说话,苏梦枕的嘱咐还在耳边,一时间她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欲言又止,就被谢怀灵堵了回来。
谢怀灵只说:“楼主不在时,见我便如见楼主,是有这句话的。”
是了,说到底令牌还在她手中,真要比起上下级,她更在白飞飞与杨无邪之上,只是平日里她自己不提这事,也从来都不用。
沙曼便没有了能说的话,专心去听谢怀灵的吩咐,想着她要做些什么也应当不是很费心力的事,无可厚非,但又见她起了身。
不好的预感发作到了极致。
她暗想道,不好,我的饭碗.
初有暮色,一展天落。
苏梦枕回来时就是这样的时分,他要忙的事件件都推辞不得,也件件都紧要无比,条条框框将他的时间挤满,今日回来时身上更是带有血色,点他的袖尾,随时人之将陨,妖异也妖异不过红袖刀。
但那不是他的血。能伤到他的人,在汴京已没有多少。
杨无邪等在书房里,还有李太傅那边的消息要说给他,步步紧逼蔡京的事晚上还要再去问问谢怀灵,午夜就要再回信给李太傅,还有更多更多的事物。所以苏梦枕换身衣服去了身上的风尘,就连歇脚也没有,咳嗽几声后就走入青楼中。
能进他书房的人不多,进不了的就只能在门外等,他踏入廊道,一眼就看见了谢怀灵的侍女。
苏梦枕记得侍候谢怀灵的每一张脸,再走进些,果然是。可是谢怀灵不叫侍女来递消息已经太久太久,她素来用惯了沙曼,近日更是爱折腾白飞飞,有事也是叫堂堂副楼主来替她跑这一趟。
他在侍女的脸上看到了答案:望见他来,侍女并没有终于等到人的如释重负,而是咽了一口唾沫,训练有素才没有露出不安来,不过潜藏的欲哭无泪在苏梦枕的眼中也接近赤裸。她要琐碎地寻找地勇气,才能同他问好:“见过楼主,我是来传小姐的话的,小姐有事要说给楼主。”
苏梦枕停下了步子,已经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是谢怀灵又惹急了沙曼,沙曼罢工了,还是她做了旁的事,都得问个清楚:“说。”
侍女便一鼓作气,道:“小姐要我按照顺序告诉您。她说,今日沙曼姑娘在水榭巷口附近,抓获了一个六分半堂的小头目。小头目却是自己送上来的,是领了狄飞惊的命令,前来传口信,说狄飞惊要沙曼姑娘转告小姐,他今日傍晚请她一叙,说是关于前几日会面的事,还有这近日的事,要与小姐聊聊,小姐特命我来告诉您一声。”
苏梦枕听到狄飞惊的名字就知道不对劲。过去他不赞同,对于狄飞惊的心意,永远是顾忌更多一层;而今他心境更有变化,听之心中就有莫名的堵塞感,不,也不是莫名了,上不去下不来的,心绪就开始翻涌。
但是在这些之先,谢怀灵的意见更重要,他会替她做决定,却也不会越过她:“她自己如何想?”
侍女躲闪了眼神,回答他的话:“呃,小姐已经出去了。”
没敢去看苏梦枕此时的脸色,侍女自己也知道树大夫给的医嘱,但从这件事出发,她便也觉得此事不妥,可她还能拧过谢怀灵吗,沙曼姑娘也只能听命啊:“对了,小姐走前还有一句话。”
她犹犹豫豫,想到苏梦枕不是会迁怒的人,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她说,只接受今晚是白副楼主去接她。”
苏梦枕:“……”
看不清楚神情,苏梦枕淡淡道:“她倒也是都清楚。”.
夕阳无限好,也不过黄昏独自愁,凭栏独倚,遇上层楼也无处觅,只见得是漫长的白日点燃到了烟灰的残烬里,他才在翻眼的时候,见到汴河里铺陈的斜阳。那是一江的落霞,半天的瑟瑟,有些还不离去的热气娓娓又纠缠不休,等到更往夏日深处去时,还会更演更烈,但无论如何,这是个还算适合他的季节。
在这个季节,他清瘦的身型不会显得太单薄。但这也不是个很适合他的季节,热时更知冷暖,可他心如明镜,就不必反复提醒他了。
浮金悦动得更远,到了这个时间,换到春日里,天幕就是夜色的画卷了。他没有动过一步,继续等下去。
他知道他会等到,他也不做他等的人不来的准备,他要的就是见她一面,他也必须见她一面了。
狄飞惊一动不动,直到日光最灿也最衰落之时。
几点脚步声,他终有所感,谢怀灵扶着楼梯的扶手走了上来。她的脸色比前几日见更苍白了些,好像,不,的确也更瘦了,狄飞惊凝望她,可是如此天葩水玉的颜色也不改,闲庭信步,相映在几步遥距之外,和暴雨夜里差不了多少。
他准备了些话,也准备了开头。他自知她不会先有话想跟他说。
然而错了,谢怀灵真像就是来玩的,环顾了一圈,然后很不客气地问道:“我猫呢?”
狄飞惊稍稍地一愣,接着娴静地垂眼,墨玉作的瞳仁向旁轻轻看去,他大多时候都很像个姑娘,还是含羞的姑娘。在他寄去的视线下,一处摆放好的花草处,草叶动了动,多日不见的、她日思夜想的猫大爷,高抬贵头地露出来了半个脑袋。
看起来还是那么可爱,俨然就是她亲生的小猫,这天杀的猫贩子。谢怀灵弯下腰,向着猫大爷拍了拍手,想抱它,猫大爷大概也被养得聪明了些,领会了一点意思,正式从花草丛里开了出来。
开了出来。
谢怀灵的眼睛这辈子就没瞪这么大过。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确认是真的后看向狄飞惊,什么拉锯也不管了,上前就拽住了他的衣领,在狄飞惊的顺从下把他一扯带到了这辆小猫前,恶语伤透卡车心,非得要他给个说法,她要闹了,她真的要闹了:“这是猪吗?”
第145章 歌台楼上
这是件很荒谬的事,还是件很叫她恼火的事。
天杀的,她记得当时在茶楼里见到猫大爷的时候,它还是多惹人怜爱的一只小猫,套着它的四只小白手套,可爱到她在走廊都一眼就看中了它,软软小小的一只。当时只是简单的对上眼神,它简单的轻轻“喵”了一声,谢怀灵就下定决心要立刻绑架它。更不消多说它与她投缘的习性,虽说是踢了她不少脚,但也正说明了和她的命中注定。
现在呢,她的猫到底在哪里?眼前的这是什么,是,一辆卡车、一只小猪、一个煤气罐罐她看到了,那她猫呢,天杀的猫贩子,她要报官抓他!
成年人的崩溃真是轻而易举,谢怀灵的悔恨如山崩海啸,滔滔而来,不可断绝。早知如此,她当初就算是闹得苏梦枕睡不着觉,把他卧室天花板都掀了,也非得要苏梦枕去帮她把猫要回来不可。所以现在这到底算什么,算她命里撞大运吗?
谢怀灵不想物理意义上的撞任何大运。她在这一瞬间共情了太多太多人,一心要狄飞惊给她个说法,在她静如冷玉、不起波澜的面容上,少有如此鲜活的神情,就将狄飞惊拉到她眼前,迫使他答复。
狄飞惊离她已不到两拳,也是清香溢怀,一低眼便萦于眼下。他根本没有做反抗,即使是拽着他的衣领这样一个大不敬的姿势,也顺从地由着谢怀灵来了,低头一见就是她葱段般的细指,想着好像也更苍白了些,又有嗔怒的神色,盈满了咫尺占满目帘,也许还会再娓娓向下,毕竟这是个难得的,他能将她遍看的角度。
听到了谢怀灵满是恼意的追问,狄飞惊去找她的眼睛,她正瞪着他,他对视了才说话,辩解道:“只是平日我喂得稍微多了些。”
“稍微?!”谢怀灵能把这两个字写他脸上,这个稍微算什么意思,“你用得是大宋的度量衡吗,谁家的稍微是这样的,你能不能下次谈判的时候用的‘稍微让步’也是这个‘稍微’?”
着实是被气着了,她松开狄飞惊,忽然觉得胸疼,好像已经被一辆小猫横冲直撞撞到了胸口。谢怀灵缓了两口气,再俯下身子,最后寄希望于猫大爷只是虚胖,它其实还是很纤细的一只猫咪,对着它伸出手,试图将它抱起来。
未果,谢怀灵心碎了。
她沉重地哀悼过去的猫大爷一去不复返了,再试图给这个煤气罐罐称重。再次未果,它就像一个秤砣般扎根在了地上,对这片地板爱得实在深沉,随着它挣扎地扑腾了一下,灵活地从她手中一跃而出,谢怀灵第一次尝试甚至没抱起来它。
谢怀灵承认自己不是个很有力气的人,但这是否真的太离谱了点。她迷茫地盯着虽然胖了但身手也只增不减的猫大爷,发觉它真的变成了一只大爷。
这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谢怀灵站在原地思考起了人生,第三次未果,扭头向狄飞惊寻求答案:“你们六分半堂连猫也要练武的?”
狄飞惊接不上这句话,他对猫大爷的溺爱在他的话语中可见一般,弯腰去将小猫,呃,大猫,捞了起来,猫大爷温顺地趴在他的手臂上,变成了软绵绵的一大团,再慢慢地融化。他道:“……并没有,是我每日都会陪它玩上一会儿,我不在的时候,也有人负责照顾它。”
谢怀灵一点都想不明白,向着狄飞惊伸出手,狄飞惊将猫猫递给她,叮嘱她要使些力气。
碰到她手的时候,猫大爷不听话地又扑腾了一下,但是旱地上是不允许有鱼的,它也是只猫不是只鱼,还是被狄飞惊熟练地捉住了,按到了谢怀灵怀里。谢怀灵身上一沉,感觉自己抱了一袋会发热的米,想腾出手摸它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只手搂得住,只得就这么抱着它,动着手指摸它的毛。
确认她抱紧了,狄飞惊再松手。她专注的眉眼给予他一种眷恋的错觉,扑面而来叫他屏气凝神,许多长夜的辗转袅袅婷婷地就被错觉冲淡了,连同积累着雨水的潮湿哀怨,也一并地冲掉在了错觉的来去中,留下来刻痕,留下来幻想。
她问着他关于的猫的事,似乎他们就是因猫而结缘的好友,不必因为相悖的立场而恶言恶语,他的慕艾也不必有言在心口难开,不必回忆她的香气千万次,到头来却只能问一个名字。而他抚摸过猫脊背的夜晚,也不会那么难捱。
狄飞惊温和地回答她的话,努力地说得比她更多些,然后在现实还没有追上之前,错觉还没有醒来之前,做了件他一直想做的事。
心上人垂着头,脸如是净展的莲花,为怀中猫一惊一乍的挣扎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抱紧后,鬓边乱下的青丝就来叨扰她,他的指腹轻搭上她的脸,拂过她的面颊,替她将闹人的发丝别回。
原来是这样的触感。
他心中默念,好像本该如此,郎才女貌的故事,向来是这样写的。
然而他们不是。谢怀灵抬起了些头。
他的手指还停在她的耳后,见她清明的眼神,狄飞惊绕过她的眼,完全就不去看。猫大爷还待在她怀中,将她两只手占得满满当当,他就借着这样的好机会,趁她还没有别过身,做完了他的动作。
“抱歉。”狄飞惊收回手,歉然地落目。
谢怀灵不说话,像一只蜡烛的光随风而去了,天边烟波融进了远山的轮廓,远山又交叠进了夜幕的缝隙,再游离于地的澄澈光华,就唯月可言,错觉亦是如此。
狄飞惊又感受到了空荡。他是有些难受了。
难受着也没用办法,她不会为他做什么,他又能为她做什么,他轻道:“进去吧,外面凉。”
谢怀灵还是不说话。他的视线细柔柔而淅淅沥沥,如果她不回答,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
还好她进去了,虽然没有一句话,她还是抱着猫徐徐地走进了廊道中。狄飞惊也不清楚自己在庆幸什么,他很快地跟了上去,挂着灯盏和灯笼、还有绸缎的走廊里,他交叠她的影子。
很久没有回到这间厢房里,在她不再来后,他也许久没有再踏入。所有的陈设一如最后一次离开时,没有变化的停在原地,好像它们就不该有变化,如果不具有生命的死物都会流转,他又能去想着什么,在不停顿的世情里。所以幸好还是那两把椅子,那一张桌子,定格于此连酒壶也冒着热气,虽然那已是好几个月前了。
狄飞惊等她先落座,再在对面坐下。谢怀灵将猫大爷放在腿上,柔声细语哄了它好一阵,就算是胖成了煤气罐罐,这也还是她亲生的小猫,哄了有个五六句,它安分了些,她便也放下了心。
接着谢怀灵选择了导入正题,已经晚上了,她必须得担心一下苏梦枕的火气:“狄大堂主今日请我来,要和我聊的,是什么?”
狄飞惊摆好了两只杯子,这一幕有些熟悉。谢怀灵眉头一挑,果不其然,狄飞惊说道:“不知谢小姐可否还记得,上一回于此会面时,你我玩过的游戏。今夜,你我想要问的问题都不能算少,不妨再来上几局。”
谢怀灵一眼便看出,他是担心她一句话都不回答,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他们之间没有交情,连见面都要一谋再谋,本来就无话可言。
“可惜,我身体不好,病尚未愈,喝不得酒。”是个好法子,但谢怀灵说的也是真话,如果真的喝了酒下去,她今天晚上就别睡了,谁知道要咳到几点。
狄飞惊回道:“谢小姐可以以茶代酒。”
他推过来一只茶壶,在谢怀灵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眼神中,介绍道:“这是我特意为谢小姐寻来的茶,乃是世外游医所藏,颇具药效,如果谢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凭此代酒。”
他明明可以尝试逼迫一次她,或者利诱一次她,但他不会,这就是谢怀灵不再拿狄飞惊当对手的理由。比起不拒绝她,他更像是真切地在关心她的身体,就算她没有提出不能喝酒的异议,他也不会让她喝。
不过如此一遭,今夜无论从利益上来讲,还是从怜悯的人情上来讲,留给她的都只有答应这一条路,如果她说拒绝……真可怜啊。
她看着狄飞惊,真可怜啊:“可以,我答应你。”
狄飞惊如了意,为自己先满上一杯酒,再为她满上一杯茶。酒香与茶香的升涨间,楼下戏台上,锣鼓喧天,戏曲也一声唱响,却衬出了满楼的、无处不有的安寂,任那爱恨情仇上演千万遍,结局也不会改变,伶人流多少滴眼泪,看客也走走停停。
第一个问题是狄飞惊先问,谁提出的游戏,就是谁先问。他问出了他关切的问题,说道:“谢小姐的身体怎么了,可还好?”
谢怀灵慢慢回答,反正也快好了,她没有什么骗狄飞惊的必要,便说了:“积劳成疾,缺少睡眠,还有一些伤,堆在一起就成了这个样子。不过问题也不大,再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累月的奔波,还请谢小姐多注意身体,无论如何,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狄飞惊听见前面的三小节话,就想起了探子传来的、谢怀灵的那些遭遇。
他要问的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关心都不能好好地讲,话说多了挤占了今夜的时间,遗憾的也只有他。
谢怀灵听这些话都听烂了,背都能背出来,直接问了她的问题:“有人说过狄大堂主很像个会害羞的女孩家家吗?”
狄飞惊折着脖颈,她话说的冒犯又戏弄,他也还是文弱的模样,真和她的问题重合了,回答:“许多年前,曾经有人说过。”
一回答完,他就问,或许这场见面,一半就是为了这个问题,他不能再怀揣着这个问题度日了,否则他非死不可。狄飞惊注视着她,他问:“我听人说,谢小姐定下了一桩婚约,此事是如何一回事?”
一转也不转,何其的落寞。他想她能随口来搪塞他几句也好,他本来想要的也不是真话,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不要一句话都不说,不要给他沉默。
还好,谢怀灵只是沉吟了一小会儿。她很快就回答了,那不是她会回避的往事,早晚也要澄清的,她不可能一直为王怜花顶着一个未婚妻的身份:“只是件已经结束的事而已——它能不能减减肥?”
她问的只可能是猫大爷,卡车减肥实属不易,狄飞惊迟疑了片刻,轻声道:“我可以尝试尝试,如果它愿意的话,可以。”
得到她的答复后,他至少是轻松了些,摊开的心绪是湿透了的,难得能沥下些水,又立刻找到下一段,怪他想过的实在太多。
狄飞惊问道:“谢小姐喜欢吃什么?”
谢怀灵眼波轻顿,是一回万万想不到,对面他目光迢迢来递,似南雁回飞,为自己解释:“上回点菜时,谢小姐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爱吃,故我多问一句。”
她便才了然,这么平淡而日常的问题,是狄飞惊真心想问。
他可以说很了解她,又可以说一点都不了解她。他们半点不是能闲聊的关系,也半点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关系,可他只要念着她,想知道的东西就源源不断,越想知道的,也越是细枝末节的。
猫大爷在谢怀灵腿上待了有一段时间,罐罐的体格让她的大腿和肚子有些酸了,谢怀灵一拍它的屁股,在回答之前小心地将它放了下去。没有让它直接跳,主要是她的体格不一定撑得住,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英明的,一落到地上,猫大爷突然间一个突进,像一柄小刀似的,便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缩到了柜边去。
谢怀灵连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不过想到猫大爷是只奶牛猫,就也觉得只是家常便饭了。她起身还是跟过去看了看,确认它有没有撞到哪儿,或者其实该被看看的是柜子,一面回答狄飞惊的问题:“我没有喜欢吃的,什么都不喜欢。”
不等她摸到,猫大爷又灵活地上了柜子的顶,难免使她想狠狠揉揉它。谢怀灵靠着柜子的边缘,顺着它的背去摸,摸着摸着侧回了点身,正对着狄飞惊。
青年孤落垂首,看去正正好。她在今夜有一种即视感,回忆起那个名字后,就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一滴眼泪,一场决绝。
说到今夜,也算得大同小异,她承认她就是个心性凉薄之人。
所以她永远不会是个良人。
“到我问了。”
狄飞惊看了过来。
谢怀灵身旁就是搁置的灯盏,暖黄又明亮的光纱离合了她的身形,衬出来的是细得像一阵风的美人影,更是玉瘦香浓,是真的更清减了。他太记得她过去的样子,才一眼识得出,那些记忆实在真切,甚至还愈发真切,她靠过来时,含糊不清的谎言,似怨似艾的眼神,心火相烧的吐气如兰,他其实就该在那时讨一个拥抱的。
幽长的香气,不可忘怀的香气,目眩神迷的香气,忽远忽近的香气……拥抱在怀中时,究竟会是什么感受。
会有答案吗?
谢怀灵眼底下的两颗痣,到这时背着光已经看不清楚,她对着他扶正了自己发间的木簪,姿态有一点点的熟悉。她如是读穿了他,又仿佛一场幻觉,向他说道,来得如此不真实:“要来抱我吗?”
第146章 去日皆我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错觉,第一时间中,他并没有去认。今夜的错觉已经够多了,狄飞惊仍然望着她,她是一枝清绝独开遍,他在枝下看着她开,只是捻动自己的手指,无言地垂首。
然后渐渐的,他的聪慧才发觉是没有听错。
她就是说了这样一句话,狄飞惊骤然站起,已经只存在在想象里的香气,真实的划出来了距离,这次的距离是可以跨过的。她好似是垂下来了一根丝线,他于是就再回到最初、再回到曾你欺我骗的较量里,兰因暧暖的厮磨中去。
同样的,相反的立场也还在这里,她的心大概还同那时一样硬,只有敌视的心,不明的意,但是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她短暂的选择了一句话的他,他怎能不走去。
这也是第一次跨过距离。狄飞惊生疏地抬起了手,想要放在她肩膀上,又半路停住,真真是灯火熏染了谢怀灵的脸,他忽然间还萌生了眼花缭乱的恍惚,恍惚着为胸腔内的空荡所驱使,寻求能够些许慰藉他的花枝,寻求烟华一花般的温柔乡。
对错、真假、长久,都没那么的重要。狄飞惊抱紧了谢怀灵。
本来就不该有,也没想过能得到的一个拥抱,他立刻为暗香所倾倒,没深过浅的浸透,贪多小意忘却身。做的期许是没有感知的,到这一刻才有许多的圆满,她就同他想的一样柔软,如同一团云出朝霞,要真将她彻底抱起,也许也是轻得不可思议,他不加犹豫地陷入了,要不就将他摇匀在云里吧。
还有瘦,狄飞惊摸到她过瘦的背部,不敢用力,这个怀抱是拥满的,也是捧着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谢怀灵被他满满当当地抱着,也没有忘了在继续的游戏,头靠在他肩上,接着比他自然多了,虚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也没有敢用力,毕竟狄飞惊的残疾就在此处。
她反抱后,狄飞惊就像得到了什么准许,两个人当真缠缠绵绵地凑在了一起,他就贴着她,把她抵在了柜子的边缘。猫大爷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一声不喵地踩着猫步挪到了旁边去,高贵冷艳地添自己的爪子。
影子已是完全的融成了一个人,你我不分,她的吐息吹上来,他的呼吸也追过去,说:“要。”
谢怀灵“哼”了两声,也不知是何意味。她点在狄飞惊背处,指挥他道:“硌得我腰疼。”
她说的就是柜子。因着她没有推开的意思,狄飞惊抱紧她将美人往上一带,她就顺利地坐到了柜子上。文人气的青年并非那么多无力,她一丝一毫地不适都没有,便又被轻轻地按在了他怀里。只要她想,随手一下就能推开他,但只要她不推开,他就不会主动松手。
于一连串的动作里发现了什么,谢怀灵继续上脸色,催促他:“快问你的问题,我还有要问的。”
狄飞惊为她缓缓地揉腰,嘴唇靠在她的耳朵旁,已是未卜先知,自己将一个提问权白白用掉:“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会不会武功?”
“是。”谢怀灵说,“你拿我当傻子呢,能忽悠我这么久也真是能耐。”
以话代答,狄飞惊说道:“外界多一分的未知,就是多一分的筹码,对不起。”
他实在没有必要道歉的,哪有天天闹得血海深仇过的人还要对对方说对不起的。但他就是说了,说完又说:“我没有别的想问的话了,你问就好。”
其实还是不够的,他愈发想吞咽点什么,喉咙愈发的干涩,又好像还有所求。
可是说出来没用,她不会陪他醉生梦死,他想要求,也更要愿意压上点什么。
“念得是苍天既怀苦难途,恩情未辞债不雪,何必此生又遣玉人来?”
戏台上好像是唱到了这一句,狄飞惊不想听清。
他愿意为谢怀灵做每一件事,他不能愿意为谢怀灵做每一件事。他渴求谢怀灵再给他的空虚点什么,他不能渴求谢怀灵再给他点空虚点什么。如果他愿意,如果他渴求到了……
想得再多,抱得也没有更紧。谢怀灵在他怀里还是待得很舒服,已经开始看起了他的衣料,翻起了他的衣领,被她碰到脖子狄飞惊也不动,很乖巧地就任由她抚摸,让谢怀灵有一种莫名的想法,只要她不停下,拥抱就永远不会结束。
她清楚,太清楚了,她大可再主动些,只要她再做点什么,就可以毁掉一个人了,永远地毁掉六分半堂的大堂主,雷损的心腹“低首神龙”,将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从对手的棋局上永远抹去,甚至还能拿在自己手中。
反正他不会拒绝她,只要她舍得填补他。
或者再狠心些,她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谢怀灵戳着他的脊背,有些在想的事,也到了问出口的时候。她说道:“那我就不再跟你闲聊了。前几日的计划,是你推动的吧,从头到尾,至少一半多都是你的谋划吧,狄飞惊?”
她不常喊他的名字,狄飞惊嗅着她的香气,来了也没有关系,他应该觉得已经够了。
狄飞惊在她发间回答:“是我。”
那时的他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思,是否只要在她回来之前,杀掉苏梦枕,或者让金风细雨楼大势已去,他就还能求到一个结果,求到一个,至少好上一点点的结局?
可这些也是泡影了,他在暴雨夜日有所思夜有所见。
谢怀灵叹道:“我就知道是这样,可是狄飞惊,不提现下的情况,你成功了又能怎样,要挟我嫁给你?”
“不。”狄飞惊很快地辩解了,他很有些哀婉,很有些下不尽的落寞,好像是山间日出时分的薄雾,“我为的不是这个,也不会那样做,你不愿意。”
这甚至是个很有些美丽的答案。
得到这个答案,谢怀灵几乎要想不起来他做过些什么样的决策,什么样的计划。这究竟是个心中想着什么的人,为何偏偏有着这样的一份踌躇,她不太想探究,但要与他说道:“到底是为什么?”
她道:“我们见过多少面?五六次,六七次,不过如此了。而每次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一日的工夫,只忙着勾心斗角,又说过几句真话?
“你并不了解我,也没有过那样的机会,我是什么样的性格,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狄飞惊,不该如此的。”
“没有不该。”狄飞惊这么说。
他知道她说了这些话,就是不打算利用他的意思,没有要紧事,从此也不会再来。六分半堂的大堂主为此要感到庆幸,狄飞惊只顾垂眼,求她:“不要再说了。”
他早就把所有的问题,都想过了。
好吧,那这仅此一次的好心与怜悯,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谢怀灵难得宽容,真就没有再提,放过了这个话题。他们脸贴着脸,猫大爷偶尔大发慈悲地过来蹭一下,幽长的夜晚继续往下走,谢怀灵将手搁在了柜上,狄飞惊便也放下来一只,轻轻地扣住她的手腕,五指放在她的指缝上,形同十指相扣。
见此,谢怀灵也当作没发现了,懒得再多戳一声,只是想着时间。
最后不知走到了哪一刻,说不准是个地老天荒,她推了推青年。狄飞惊默然,最后松开了她,他许下的愿望已经被她大发慈悲的满足,她扶着他的肩膀,从柜子上回到了地上。
整理着衣物,谢怀灵左拎右拎裙裾,是被凡尘从他怀里剥夺走的,也是本来就不属于他的。他暂时填上了的空荡,对着她的身影又泛起了苦,在拥抱之后,还要看着她远去。
谢怀灵扯平褶皱,以保白飞飞来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就发现点什么,这样她还有一定的挽救时间和解释时间,临别前顺口问道:“你今夜是不是其实还有话没有说?你想见我,还有个最根本的理由吧。”
狄飞惊看她顺好发丝,端详她瞧过来的神情,他几而垂目,几而启齿,说道:“前日的事,我为的不是和你在一起。”
灯影涟涟,晃如水波,他在湖的中央,说:“是最后的你死我活,不死不休,我不想有你在。”
“你不想我死。”谢怀灵接道。
“可惜我不需要。”
她看着狄飞惊,略微地翻起一点眼,溢出了她的自傲,也算流光溢彩:“六分半堂未必能赢,我更不觉得我会输。即使是再者而言,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他志,也不是权衡计谋犹如浮尸,原原本本就是因为我自己。所以——
“运筹帷幄、胜冠天华是谢怀灵,那难道功败垂成、一恨千古,就不是谢怀灵了吗?”
话罢不再投机,谢怀灵推出了一条门缝,就要走进不会破晓的黑夜里。
狄飞惊心中作响,忽而空有余恨,余恨的温度超越了过往岁月的冰凉,发酵成不平和的滚烫。世上事从来是越静越烈,越抑制越不甘,他只想再多要一点,只要能要到那一点,就彻底足够了,他再也不多求。
狄飞惊勾住谢怀灵的手指。
他又有了一句话.
自戏楼上下来,夜色已经看不出是几点,夜阑风静而止,楼与月相顾无言,疏影密暗悄然徘徊,还好灯火是无穷的通明,不留神就串联了一片又一片的夜,只要不往深处走,没有哪里一点光也看不见。
谢怀灵自戏楼出来,晚风吹面,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这实在算不上多冷,因而她想着是不是有人骂了她,沙曼是很有可能的,白飞飞的嫌疑也不小,是了,说到这个,她还没想着要怎么应付白飞飞。但也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她就求求她,白飞飞也不会真拿她怎么样,多半就冲着狄飞惊去了。
想好这些,谢怀灵走在夜色里,可是四下张望,没有看见白飞飞的影子,也没有沙曼的影子。
这不太对劲,她反应了过来,已经迟了。
几片树叶逃过,月华也落荒,沉郁而有森然之意、夜中冷如鬼影的人,在最暗与明亮的交界线,对着她转过身来。
完全坏菜了,谢怀灵心想。人在心虚的时候就会很忙,好在她绝非善类,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不要脸到底吧,索性自己再凑了上去:“晚上好啊,楼主,你出来散步啊,真是好闲心。对了,你有看到白飞飞吗,她要来接我回去来着。”
苏梦枕神情莫测,不知深浅,这副审犯人一般的架势,总易叫人一见就心虚,两股战战,道:“白飞飞临时有公务在身,我来接你。”
“原来是这样啊。”谢怀灵恍然大悟的样子,追问,“真的是临时吗?”
苏梦枕淡淡道:“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
谢怀灵无言,几秒后,她很冷静的蹲在了地上。
“其实楼主,我今晚一定要白飞飞来是有原因的,我身子有些不大方便,刚才也不小心扭伤了,晚上爬不了楼,她来方便背我。”
“沙曼也可以。”
“沙曼不愿意,这太不人道了,我突然觉得还是要关爱一下沙曼的。”
“还有其它人,可以把你抬上去。”
“这也不好,楼主,我们姑娘家家是爱面子的。而且楼主你也知道我性子不好,别人不了解我,一不小心弄疼我了也是倒霉,还是白飞飞来吧。”
谢怀灵在这方面堪称无敌,仗着他不会硬来,宁愿就这么把鬼话说下去,她还没忘记打了补丁来赶苏梦枕,说道:“我一定要背的哦,一定,一定!所以还是让白飞飞来吧,我在这里等一会儿。”
“我说了白飞飞来不了。”苏梦枕道。
他盯着谢怀灵,血压和许多情绪,又加倍飙升到了一个点上,已是看穿了这个人的心思,怎么可能还会顺着她。
谢怀灵很冷静,苏梦枕也很冷静。他很冷静地伸出了手:“我来。”
“……”
谢怀灵沉默了两秒。不再像在丐帮的那次,也没有愣住,她有些奇怪地凝视着苏梦枕,眼前倒带了许多回忆,以及飞逝过的念头。这好像是个怨气的眼神,但随着吹起了蒙面的纱缎,转眼安静了下去,变成了如蒙尘的虚浮飘渺。
她念道:“大晚上的,楼主还真是有意思。”
然后谢怀灵拍开了苏梦枕的手,不合作到底:“我不要你。”
第147章 波澜若惊
沙曼时常觉得自己真是命苦,完全就是命苦。
顶头上司和自己的上司就在眼前,而她站在二人身后,不能说话,就看着自己的上司挑衅了顶头上司,然后两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中去,大晚上虽然说不冷,但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好似就要钉在这儿一晚上。这让沙曼现在面临一个决定她职业生涯发展的问题:
你的直属上司和顶头上司吵架了,你要怎么办?
准确的说,你的饭碗要怎么办?
该问对职业生涯的意义不在其它任何刁钻的选择题之下,虽然说沙曼在谢怀灵背着苏梦枕出门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现在再意识一次也很合时宜。已知谢怀灵性格难搞,她也的确和谢怀灵完全是一条船的状态,而苏梦枕又是她的恩人之子,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她必须要慎重的面对这个问题。
对此,沙曼给出的答案是——装死。
冷漠的装死,装到这两人冷战出一个结果为止。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装死,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她记忆中谢怀灵挑衅苏梦枕的次数数不胜数,挨多少骂都跟听唱一样,久而久之苏梦枕逐渐没招,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旁人连嘴都插不上。她曾经也担心过谢怀灵会不会翻船,但每一次谢怀灵不去哄苏梦枕,苏梦枕也把她原谅了,沙曼也就明白,放着不管就没事了,这两人就这样,自己会和好。
至于是不是这一回谢怀灵真的玩大了,从苏梦枕的反应来看,绝非如此。
他依然来接了谢怀灵,对着谢怀灵伸出了手,以沙曼对苏梦枕的了解,这就绝非是苏梦枕真正动怒的表现。她自十岁被苏遮幕所救入楼,尔来已有八九年,对刚接任楼主时期最青涩的苏梦枕也有所接触,不会在此错认。那莫非,今夜系铃的人,还是谢怀灵?
如果是谢怀灵,那就更不是沙曼能想得清的事了。
说句实话,她从来就没有弄懂过谢怀灵在想什么,一不懂她究竟能聪明到什么地步,二不懂她每天想的到底是什么,也许人脑子好用的代价就是牺牲一部分的精神状态,沙曼对谢怀灵的看法,目前仍然在她脑子里装的是水、是不可名状的东西、是棋局,三种状态中不停切换。
在沙曼想来,能懂谢怀灵脑回路的人,多半连出生都还没有影。
再说到其它的,今夜的事情本身。谢怀灵自主决策此事司空见惯,也不是值得多计较的,沙曼也不认为会动摇苏梦枕对谢怀灵的信任。至于关键,则是在于谢怀灵在明确的修养期内,违背医嘱进行的一系列行为,对此,苏梦枕的反应其实也属于关心的范畴。
不过关心导致的冲突也是冲突,谢怀灵更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一个打转的饭碗,已然出现在沙曼眼前。
几个侍女没有能耐,一点都拦不了谢怀灵,那她呢,她不同。既然是苏梦枕亲自送到谢怀灵身边的,许多时候沙曼自己也清楚,手中还有着一份照料谢怀灵的职责在身上,才会事无巨细地向苏梦枕上报。
所以,即使是出于形式主义,她也是需要为今夜之事,写一份文书给苏梦枕的,更还有些不好细说的风险。
但即使是饭碗已经旋转跳跃了好几个轮回,沙曼也谈不上担忧。她跟着谢怀灵走时就担忧过了,现在不必重复。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她还能指望谢怀灵担责不成?
她还真能指望。只有在这件事上,谢怀灵是个完全值得肯定的上司。
“今夜不论有多少要记账的,千错万错都记在我身上,不干沙曼与任何人的事。”蹲在柱子下,谢怀灵支起手臂托着自己的下巴,语中略无畏惧意,摆在了初夏燥热浮动的夜里。
端正的态度,和她说这个未免有些好笑了,大概苏梦枕自己心中都未曾想到要在她身上看到端正的态度。她百无聊赖的放空了目光,不知又随着月华,焦点追到了何处去。
苏梦枕被她拍回了手,神态有一片刻的变化。
谢怀灵并不是会真情实感地害怕他来算账的人,要说她没有能噎他的法子,他第一个不信,她所说出来的、叫他无语的所有话,本质上就只是为了看他的反应。因此他以为,不给她想要看到的反应,抑或反将一军,就是最好的做法,才出言说,“他来”。
话出口前,他便有想过她会继续耍赖,或者干脆顺着杆往上爬,来找他的乐子,他也能忍忍她回去再说话,只是所想种种,都不该是这般的反应。
她的话也可以往别的方面去理解,例如闹别扭,可是面对他,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又不是白飞飞,她不会一天到晚地挂在他身上,什么话都要说上几个回合,只论亲近不论时宜,哪里会在这样的时候对他闹别扭。
不如说,她就从来没跟他闹过别扭。
江湖恩仇里磨砺出来的敏锐,生死中不会放过仇敌的死穴,权斗中不会放过纤毫的破绽,比起生气,苏梦枕更想知道,谢怀灵在想什么。
他道:“跟我回去说话。”
目光如有实质,谢怀灵忽而低下了点头,揉了揉自己发困的眼睛,靠着柱子再度站直。二人都知道不能在外面久待,也能算在彼此较劲,她眺望远处,悠悠接上了自己那句叫苏梦枕一顿好想的话:“那除非你不准罚我,楼主,我也很难办的。”
原来到底还是拿乔。料定是多想了,苏梦枕侧过身让她站到身旁来,是光线的缘故,思虑自他面孔上遁去了,语调不惊,说道:“本来也不会罚你什么,究竟如何,还要回去后等大夫看过。”
他会不会变脸不好说,谢怀灵磨磨蹭蹭地挪到了他身侧,手背到了身后去,不信任的瞧了几眼。还是大局重要,她也明白得很,闹也不会在这里闹到底:“树大夫啊,再说吧。”
她又确认,灰色的眼神不清不楚地蒙着一层什么,也不深不浅地:“楼主,你回去不能和我翻脸,我会很难过的。”
这才肯跟他回去,苏梦枕也明白她是装的,暂且由着她,没说些什么,他想的是且先回去再说.
人算不如天算,回去之后,苏梦枕也没能说谢怀灵点什么不是。
事发突然,他没找着机会,白飞飞就全部骂过了。
她并非临时有公务在身,白飞飞得知此事后就被苏梦枕叫住了,留在楼中等他们回来,了解过细节后等得已是火往心中冒,犹在所有人之上。她素来对谢怀灵是想说就说,打从她的第一句起,苏梦枕就失去了开口的时机。
他心情颇有一番的沉默,无它,苏梦枕头一回见识白飞飞究竟是怎么数落谢怀灵的。说准确些,这已经离开了“说教”的定义,该称之为“攻击”,其言语之犀利,语言之快准狠,毫无情谊可言,仿佛是每一个字都冲着捅出鲜血奔涌的口子而去,未免也太有些无所顾忌,句句如利剑,伤人太过。
弄得就好似,白飞飞与谢怀灵是结了三辈子怨的仇家,没有措辞不可以说出来,没有用语需要注意,这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虽是谢怀灵本人并没有意见,白飞飞指责至如此也是事实,苏梦枕再说什么就太显不近人情,最后还出言制止了,说不必如此。
谢怀灵认错态度良好的点点头,虽然是坦然认错,但屡教不改,跟白飞飞说:“就是,你疑似有点太极端了。”
白飞飞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谢怀灵从善如流,改口道:“你好温柔,我喜欢你。”
……由于谢怀灵的不懈努力,此事就以白飞飞承诺会带她看大夫、不会对她动手后,把她拽走了作为结尾,苏梦枕也不便拦。结果还没走出几步,白飞飞就揪上了谢怀灵的耳朵,谢怀灵连喊几声“痛痛痛”,白飞飞便心软放开了,好心没好报,谢怀灵吵吵闹闹地就开始不停喊她的名字:“飞飞飞飞飞飞……”
白飞飞就又揪起了谢怀灵的耳朵,谢怀灵重新喊起疼。
于此,苏梦枕愈发清晰地了解到,谢怀灵对他是留了手的。如果她将对白飞飞的态度放到他身上,他也难预料自己是何反应,又要如何招架。
他想问的话,就此都只能再留到后面去,做得是等谢怀灵回来再和她聊聊的打算。然而今夜注定是事难全了,到他一日的工作结束,谢怀灵也没有回来,她的侍女来转告了他,今日会面的所有发现,包括狄飞惊会武功一事,到了最末尾告诉他,她在白飞飞那里睡下了。
苏梦枕不会去白飞飞的房间,但也不会真让谢怀灵糊弄过去,再想着等到第二天。但这样的机会,也要再往后延,也许是老天爷就注定不想遂人意,也不想让谢怀灵清闲地度过整个修养期。
关昭弟,终于入京了。
第148章 去日苦多
站在高楼的回廊上,俯瞰汴京人流、车水马龙,人世浮华犹如梦境一场,来往之欢笑,抹去之啼哭,都在辉煌的熔炉里,烧成了世俗的万万千千,受罪与否,贫富真假,无从辨认,无从了然,又徒增虚幻,什么都不清晰了。
她二十多年前,走入汴京中,身旁是相依为命、武撼天下的兄长,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所谓豪杰也唯少数才能得她青眼。那时在迷天七圣盟看着汴京,竟无一处不合她心意,恍若是天地间未写完的诗文一篇,想着这千万种的繁华似锦,有朝一日她要全部踏尽,然后留下自己的声名,来叫天下人也好好看看她。
二十多年后,她再走入汴京中,孤身一人,来了却生之大恨,悲从心来,又说也说不清楚,靠在这栏杆上,凭栏再望,惊觉一世何其短,只得匆匆叹。眼见密如织网的街道,烈火烹油的富贵,也入目略无温度可言,她只以为是一条流干了全部河水的河床,搁浅在道路两边的,也不过是河水干涸后的废墟而已。
她没有一句话要再说给汴京,她的话原来在二十多年前,来到汴京的第一天,就已经全都说完了。
它曾经给过她的一切,也都埋葬在这里了,甚至有时午夜梦回年少,她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算死人还算活人。
她也无话可说。
深仇大恨,十五年的折磨,再站在这里,又还能说什么。天涯路远,苍天青黄,二十多年后的汴京,早不是二十多年前的汴京,她也再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关昭弟。
此生到这里,已经一句话都不剩下了。
看了不知多久,也什么都没看到,关昭弟远眺六分半堂的方向,收回了她的视线。
虚掩着的房门飘进了几声脚步声,人影一点一点地近,守在门口的侍女为谢怀灵拉开了门,她便悠然入室,莲步妙移,到了关昭弟身旁。
关昭弟没有回身,视线散在了空气里。她与谢怀灵两相无言,到忽然间一股深沉的厌恶与疲惫打败了她,她再也不想看一眼了,却又还在俯瞰,可她也不知道,看得是哪处:“谢小姐。”
谢怀灵回道:“关夫人。”
她问:“今日之汴京,与夫人记忆中,可有变化?”
“我不记得许多事。”关昭弟声音是低沉的,又或者是无所相依,此地物是人非,叫她凄凄惨惨戚戚,因而低沉,“但是必然是变了的,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还会是一样的。江湖不会等着哪个人,汴京也不会。”
汴京对人,从来都是无比残忍的,可怜她近乎死到临头,才明白这个道理。
谢怀灵赞同她的话,说:“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也不过如眼下。但关夫人到底是回来了,从此也不会再走。”
“是。这天下欠了我的,就应当千倍百倍的还给我。”关昭弟道。
她这才站在了实地上,回了回头。屋内的侍女都退了出去,剩下她与谢怀灵站在一处,还有一位闺阁小姐打扮的姑娘,在桌案旁为茶杯斟着茶。这大概是谢怀灵的心腹,她知道谢怀灵也许还有打算,金风细雨楼也有他想,但关昭弟并没有那么想问清楚,她早不再年轻了,也不再鲜活了。
她已不关注许多事,没有那样的激情,她仅仅为了了恨再回来,其实连自己的命,也不觉得还有多重,说道:“我去看了六分半堂。”
一卷舆图放在桌案上,看纸张还是崭新的,才落完笔不会太久:“有些没有变过,有些地方换了用处,我还是把记得的都画了。十五年啊,怎么就越过越滋润了。”
关昭弟面如寒冰,有漠然色。
谢怀灵瞥向六分半堂,更是再看那里代表的人,这时她不提秋灵素,不再提任何别的人,柔声一问:“关夫人,如今有什么打算?”
一丁点的犹豫也没有,唯有这件事最清楚,关昭弟道:“你们要雷损死,我也要雷损死,就这样。”
“六分半堂呢?”谢怀灵再问,轻轻地扣着这个破风帆般的女人,“还有,关圣主,雷大小姐。”
关昭弟蠕动了嘴唇,她似怒非怒,似哀非哀,好像有虫爬在她的皮肉里,她不得自控。过上来一会儿,虫爬出去来,她忽然没有头尾地,问了谢怀灵一个并不相干的问题,神情远去,目有虚光,只说:“谢小姐,可有愿相伴一生、生死相许的好友,与苏楼主关系又如何?”
看似莫名其妙的问题,谢怀灵在风中咳嗽了两下,面无轻怠意,答她:“好友确有一位,生死相许也无需问,我已与她鬼门关共同走过一回了;表兄么,虽是与他常常拌拌嘴,也知天地间了无亲人,自是相依为命,也无一日不受他细心照料。”
关昭弟便笑了,一声更比一声缓,缓尽又忽急,极尽凄楚:“我没有要冒犯谢小姐的意思,但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知道,我恨了多少人,恨之入骨地恨,才活下来的吗?”
十五年前的雨夜,满腔的悲愤,生不如死的日日夜夜,活着早就是一件仅有勇气都不够的事了。
她没有得到公道和正义,她被背叛到生死徘徊,所以她要说:“管他们的什么对与错,难道我就不能去恨他们吗?!”
这就是她的答案,说完一声哭笑,关昭弟眼中一酸,然而她是没有眼泪的人。
流出来的,也不过就是不肯放过她,她更不肯放过的痛苦罢了。
默了许久,关昭弟再说道:“至于六分半堂,我管不着,也不打算管。那是你们金风细雨楼的安排。兄长……我不会去见,他也不记得我了,温小白和他的女儿……
“你以为我不去杀温小白,是我不想吗?”
她的所有意思都在这里,关昭弟既然来了,就做好了所有的决定。
“此事与秋灵素、任慈无关,除了扯进他们二人之外,我可以为金风细雨楼做所有的事,我没有任何可怕的。”关昭弟坦荡道。
她就这么承诺了下来,更多的细节,金风细雨楼的想法,谢怀灵的谋算,一个字都没有问。她连血都要干了,也再也不想将自己的心力,到最后也付与勾心斗角,反正秋灵素那么信谢怀灵,她也愿意信一回,无论最后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她也都认了。
极致的恨里有极致的疲惫,极致的疲惫里有极致的苦难。
谢怀灵想问关昭弟的,要提前与关昭弟说好的,就这么都失去了问出口的必要。她陪在关昭弟身侧,跟她一同继续看着汴京城,人走人尽,人回人来,砖瓦堆砌的熔炉,滚滚似沸。
林诗音为她们递上了茶水,今日她是跟着谢怀灵来学习的,顶了一个学生的名头,谢怀灵也真打算教她点东西。听完了整场对话后,林诗音心不能定,更而明白了谢怀灵所说过的江湖险恶,一点都不假,又在炎炎夏日,只感受到了满身的寒意。
但她却更不后悔来到江湖中,她去看关昭弟,将热茶递到了她手中,一句话也不说,安静地又退下了。
千云如帆过,似有千千结。
一段很长的时间,关昭弟几乎以为自己死了。她不想过去的事,也想起了所有的事,恍然离世的中间,又不觉得要叹息,可是嘴也已张开了。
她又说了不相干的话,但她还能说出来,就是万中有幸了:“那时我重伤而逃,命悬一线,以为天下再无真情谊,再好的姐妹也只是个笑话,直到碰到了灵素,才知道只是老天爷太薄于我,让我遇到了温小白而已。就像我以为天下男儿尽是负心人,该千刀万剐都不过,后来看任慈是如何对的灵素,才知晓……”
关昭弟轻声道:“世上本就是有至死不渝的爱情,有似任慈这般的好男儿,人也可以一直守着另一个人,无论容貌、财富、才华与否,只是偏偏,给我的是一个雷损而已。”
她看向谢怀灵,问:“谢小姐,有爱过一个男人吗?”
谢怀灵轻微地摇了摇头,她好像有回想起一条河流,然而那也干竭了,到最后的,也只能称之为怜惜罢了:“从未。”
“从未是好事。追求谢小姐的人不在少数吧?”关昭弟摸上谢怀灵的脸,将自己的教训娓娓道来,说,“一定要仔仔细细的挑,慎之又慎地选,不仅要是你爱的,也是要爱你的。真心,所有的故事,走到最后都看对方的真心。”
谢怀灵由关昭弟摸着自己的脸,在她手心中,听她絮絮叨叨的又说来几句。
问世间情为何物,也许就没有人说得清楚。秋灵素曾经几乎得到了半个江湖的爱慕,但那些华而不实,最后在她容颜毁去的时刻,只有任慈爱她比她年轻时感受到的更甚;关昭弟的过往更不必多言,爱来爱去,她拿到的全是虚情假意,多少爱恨情仇夹在了一起,到头来只毁了她,连背叛她之人的女儿,都在另一个背叛她之人的培养下长大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也许就不该有回复。
“我不一定会有故事。”谢怀灵说,“我不是个适合有故事的人。”
倒不如说,她更像那个会把故事统统辜负了的。
关昭弟拂过她的眉梢,再抚到眼角,道:“这是说不清楚的。”
“就算没有,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人不止为了这点活着。再说了,谢小姐今年,也不过是十八岁吧,你还有许多年。”关昭弟笑了,“对于爱慕谢小姐的人来说,他们无论如何也会想要有一个故事,也许你就会得到。天下又不是人人都倒霉,只是我碰到的是雷损。”
谢怀灵无言,也不知是想起了谁,还是谁也没想起,只是单纯的垂眼,末了,也没有多说。
第149章 流年不尽
站在栏杆附近,两个人看了约有半个时辰的风景,关昭弟才平复下了她所有的心绪,与谢怀灵喝了盏茶。
她自然是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踪迹的,谢怀灵将她安排进金风细雨楼中,由曲无容贴身照料,非万般必要绝不出户,见也只见谢怀灵一人:“如此安排,关夫人意下如何,可还有所难处?”
关昭弟不觉得哪里不好,也不觉得哪里好,她不起半点波涛,回她:“这样就够了,谢小姐的安排就很好。”
其实今日本该就在金风细雨楼会面的,是关昭弟还想再仔细看看如今之汴京城,才在酒楼上久做停留,而今事情论定,也该动身。谢怀灵告辞道:“既然关夫人没有异议,无容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日后关夫人的安危与其它事务,一应皆由无容来负责,还请关夫人随无容回金风细雨楼,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
关昭弟只说“好”,目送谢怀灵远去,她又变得极安静,只是不再看城中。
出了门去,曲无容向点头以作问好,走入了屋内去,林诗音从她擦肩而过,小心地合上门。她落后谢怀灵大概刚好是有个一步,心中并不知道这时能问谢怀灵什么,该问谢怀灵什么,虽然是有些问题,但也举棋不定,干脆就闭了嘴,想着是一等再等,算是又忐忑,又牢牢地抑制着,也称得上七上八下。
从酒楼中出来,马车停在后门外,谢怀灵既然不与关昭弟同行,就足以说明她不但不回金风细雨楼,今日的行程还一丁点都不顺路。宽大的马车再坐几个人都没有关系,林诗音却也没有挨着谢怀灵落座,手放在膝上,摸过自己的袖子。
在快十日前,这里还藏着一把暗器,人也已藏好一颗虽怯仍绝的心。
她的局促在谢怀灵眼中,与摆在明面上没有区别,到现在也没有等到林诗音说话,谢怀灵随手翻开了一本书,催促了:“你要说什么?”
被一问,林诗音反而舒服多了,说道:“想问,谢小姐,今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能带你学点东西的地方。”谢怀灵直接将书翻到最后一页,去看大结局的部分,“说起来,我回来汴京也快十天了,这还是第一回和林小姐好好说话,一想来,又许多事都没和你聊聊。”
林诗音很轻地笑了,说:“还是养病要紧,我也是盼着谢小姐快些好起来的。”
谢怀灵不以为然:“养病要紧,比养病要紧的还多了去了——登楼一事,是多亏了有林小姐。”
终于等到她提起此事,林诗音纤指勾起了袖子,比起面对雷损、狄飞惊,她的心情更像是幼时面对要她背出诗文的夫子,吐出一口气后,道:“谢小姐早就嘱咐过我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不错,谢怀灵离开汴京之时,以防万一留下的后手,就是林诗音。
她固然不会武功,养在深宅大院中,对江湖不说是一概不知,也能说是经验好似白纸。但即使是这样的林诗音,也有绝对值得被看中的地方,她远远比其它人,都还要敏感。
这不是个坏词。自李寻欢与龙啸云之事后,林诗音的多愁善感已然改至思虑入微,她不擅长算计,并不能揣测他人的谋略,可她的敏感足够让她发现许多常人绝难以注意的蛛丝马迹,再迅速做好要及时通报给谢怀灵的决策。
此外,谢怀灵的嘱咐中还有另一部分,如果她没有及时回来,需要林诗音去中断局面。
听来似乎是件天方夜谭的事,一位闺阁小姐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中断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龙争虎斗?她是如此的无力,如此的瘦弱,争斗里只要有一阵风漏出来,林诗音就会被吹走。
然而她的确有,谢怀灵走后,雷损转达来蔡京的邀请时,她真的想出办法了。
她有太多地方比不上这些江湖中的人精们,于六分半堂面前只是一只螳螂,但她也有一个地方,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都无人可以比得上。
优势就要利用到极致,才学、武功也好,容貌、家世也罢,只要能派上用场,就绝无高低之分,谢怀灵曾这么教过她。
所以林诗音用自己换下了杨无邪,带暗器登了楼。她的身份是谢怀灵亲自遮掩的,雷损和狄飞惊绝无可能知道,那么她只要敢于做一件事,就足以如同折断一只风中残烛般,折断僵持的局面。
只要她敢于,在这样一个只存在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场合,为自己留下一道深刻的伤,触碰到性命的伤。
文官世家遗孤,李太傅的外孙女,她的身世从前不能带与她多自信的重量,但在那一刻,只要她倒下了,苏梦枕必将大惊,为救她性命说出她身世来,局面就再也维持不下去。这是个多么精妙的计划,只要她下得去手。
而通报谢怀灵的人选……林诗音一闪眼波。
谢怀灵没有提过李寻欢,去找李寻欢,是林诗音自己做的决定。
从小一起长大,李寻欢深浅如何,林诗音太过清楚,只有他去她才是最放心的。即使是他不愿意扯进这些江湖势力的厮杀中,有谢怀灵的救命之举在,就算恩情已还,李寻欢也会毅然决然地走上这一遭。
更不必提,没有这些,李寻欢也会为她去。不会有人比他更合适。
谢怀灵心如明镜,本意上还是挺想在此事上表扬表扬林诗音的,不过挑破恐怕适得其反,林诗音内心中还有所纠结,谢怀灵也就跳过去了。
马车行驶过了小半个汴京,去向越发不安定的城区,林诗音听着车窗外所有的动静,小贩的沿街叫卖声和市井百声,都逐渐是磨损去,泛上来最不安静的寂静。她在金风细雨楼的三个月,见识的事情不在少数,到了这时,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也明白了谢怀灵要带她去做什么。
再晚去三四条小巷,一座低调不显,似是隐于河岸边的亭台前,马车停了下来。她紧随着谢怀灵,见到周遭一声不有的紧绷之象,再看亭台本身,忽觉是造化内有,在霭霭压来的气息中,是自立自持,唯坐观罢。
谢怀灵领她进亭台:“跟我来。”
几次回折,楼梯几道,便上了二楼,布局极为开阔,几近全无陈设,仅是碧叶一盆、竹栏一处罢。
“东里巷。”对着竹栏外的砖瓦屋檐,略无规章而横走竖躺的房屋,林诗音念出了此地的名字。她下的苦功不少于金风细雨楼中的任何一名弟子,汴京已没有任何一条她认不出的巷子。
说出了巷子名,林诗音便连谢怀灵用意的一半也模糊地懂了:“今日东里巷附近,要清理一处堂口,谢小姐是来带我看这个的。”
怪道是气氛如此,厮杀在前,什么轻快意,是都不会有的。
“不算是看。”谢怀灵道,“你在楼中跟着人,看文书已经看得不少了,这类的场面,也是瞧过几回的,没有特意叫你来看的必要。你今日,是发号施令的人。”
林诗音险些要一震,当真是惊魂,追问道:“我?”
她第一次见尸布满巷,就差点当场吐了出来,后来看人抛尸汴河,也是拼力遏止才不至于作呕,现在虽是不再为尸体而变色,要她来指挥,也还是跨步太大了。
谢怀灵瞥她一眼,叫她往前站:“何必怕呢,又不是没有我在。再说了,清地盘,这时也清得差不多了,不是要你来指挥。”
如听仙乐,压力下去了不少,林诗音当真往前走了一步,几近是到了竹栏最边缘。她再远眺,方看清在不远处的一处巷口,黑红的血迹铺在半颗头下,她只杀过龙啸云,虽然已经随苏梦枕登了一次楼,也没有真正做过要主持杀段的事,明知是不该安心的,却在谢怀灵所用的措辞中,诡异地安心了。
几位楼中弟子打巷口中出来,一人的手臂下各卡着手下败将的头,就如此这般,将另外几人拖至了亭台前,再狠狠一踹他们的膝盖,这几人就在痛呼中齐刷刷跪下,正正朝着谢怀灵与林诗音。
林诗音的手不自觉扣紧了竹栏,听得身后侍候的弟子说话:“二位小姐,这几人便是这一带小堂口的话事人,听候二位小姐发落。”
她感受不到谢怀灵的目光,这时才明白谢怀灵的用意,再听得弟子说下去:“为首之人姓张,欺男霸女之事,无一样不做,去年冬初,强抢了一处人家的姑娘,姑娘不从,撞死在了墙上,他又自以为失了面子,逼死了姑娘的父母;在左之人姓涂,乃是实打实的赌棍……”
越听清楚一句,林诗音的指尖就越是用力得发白。等到听弟子说完,最后一句是:“此几人已经投降认败,是要处理掉,还是关起来,再做他用,请二位吩咐。”
她陡然俯下身子,想要退后,但觉身后虽无障碍,却也空有高墙,退不可退。
“我听林小姐曾经说过,最讨厌市井间的肮脏流氓,就如同汴京城中的老鼠臭虫一般。我还听林小姐说,最怜惜的便是那些惨遭欺辱的平民百姓,日子已过得如履薄冰,还要受尽这些人的折磨。”声音似远似近,谢怀灵幽幽而言,肖风贯身,“你也想为他们讨回公道,但是无计可施,只能流泪,不过今日是不同的。”
“是。”林诗音喃喃道,“今日是不同的。”
她撕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又很快松开,如此几个来回后,越乱越定,好像沉入了水底,又天旋地转,倒从水中跌出,落回了地面。
林诗音松开了竹栏,静声发落:“杀了他们。”
开了头就不会再难,林诗音重复咬字:“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便见得手起刀落,飞血溅出,横行霸道、作贼作寇,也不过一命呜呼,渺如草蚁。她要他们死,他们便身首异处,夺他人之命者,亦为他人所夺。
难以言喻地情感发酵在了林诗音心底,她长久地不知晓能说些什么,呼吸沉浮,充斥在胸膛里。
谢怀灵走到她身后,声音再过来:“我欲将此地,以及附近的三个小堂口,均交由林小姐来管辖,纸上谈兵终觉浅,还是要好好上手一回为好。林小姐,觉得可行吗?”
乱似污水的四个堂口,还有不在少数的恶徒,都交到她手里,谢怀灵的利用从来都没遮掩过。而林诗音一张嘴,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这是她需要的吗?不知道;这是她要的吗?是。
她说:“我知道了。”
谢怀灵低声作语:“过段时间,还有需要用到林小姐的时候,不会比登楼那日轻松,林小姐愿意吗?”
林诗音转过身,捏住来自己的衣裙,又说来一遍:“我知道了。”
但她也要一问,不能一点也不知道,目光闪回来,心中早有猜想,说:“是要与六分半堂,一决高下了吗?”
“算吗?”谢怀灵却问了,“算吧。”
第150章 换山却海
再回到金风细雨楼时,不要说傍晚,月亮都升起来有两个时辰了,这还是在夏日。
沙曼上前就为谢怀灵披上了外衣,也不管她喊没喊热,边披边说道:“今日小姐不在楼中时,没有什么别的事,不过白副楼主来过一趟,叫你晚上还是去她那边睡,另外就是楼主,也叫人过来说了一声,要你一回来就去见他。”
完全是大明星。谢怀灵叹了一口气,好像是在抱怨,朝沙曼说:“一个两个的,还记不记得我是病人了,一回来还有这么多事,直接安排到我入睡前了。”
抱怨归抱怨,她也是要去找这两人的。谢怀灵还是没有脱下外衣,在抬头看了看月光后,上了金风细雨楼去找苏梦枕。
苏梦枕的卧房,对谢怀灵来说不是个陌生的地方,她来的次数不少,还曾经霸占过白日的这儿好几回,哪个地方放着什么,记得是清清楚楚,推门进去也轻车熟路,就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一般。过了门口的摆设,她从犄角旮旯里拖出来了上回来时藏起来的椅子,挪到了桌案前。
她也没想到它真的还在这里,这还是她启程去丐帮之前藏的了,还以为苏梦枕早叫人搬出去了。
夜深动楼台,楼中晃明灯,明灯影离离,照人今无睡,也是无心睡。苏梦枕着的是身浅色些的衣裳,本就是并不浮动红晕的脸、时刻灰白的体肤,再配上不大明艳的颜色谙尽了他支离的病骨,也柔和了些他震慑般的傲岸,此番一来,灯华不定的时间里,似乎是轮廓也朦胧,就惊出了些过分和缓的滋味。
他应该是刚服过药,到了该休息的时候,然后一直等她等到现在,才会是这副打扮。至于身形,谢怀灵也不确定他有没有更瘦,打量去,他总该是没有再消瘦下去的空间的,那就是没有瘦。
“你过来。”苏梦枕喊她。
谢怀灵不从,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她不愿意过去,硬是和苏梦枕隔着一张桌案,还是别的距离。她缩在了椅子上,只顾着自己打哈欠,说道:“就这么说吧楼主,我和你里面,又没一个人是聋子。”
苏梦枕道:“有正事。”
“我也有正事啊,哪有正事一定要站在一起说。”她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动,已经开始挑拣能靠在腰后,让自己舒坦些的东西。
管是不是苏梦枕的,到她手上就是她的,谢怀灵一直奉行这个道理,苏梦枕以前的坚持也没有什么用,除了他的枕头和贴身些的家居用具,就没有一样能当垫子的物件,是谢怀灵谢怀灵没碰过的。不过这回她可能是用厌了,左挑右捡没有选出来和心意的,就把沙曼刚给自己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被她坚决的拒绝了,苏梦枕没有再问,还是在书架前取着文书,转而道:“用过晚膳了吗?”
那当然是没有的,但谢怀灵会说:“跟着关夫人稍微吃了点。”
苏梦枕也不知道信没信,多半是没信,又翻了一会儿,他要找到了要拿给谢怀灵看的东西,薄薄的几页纸:“稍微是多少,还是只咬了一口,也能算稍微?”
谢怀灵泰然自若,那当然是一口也没咬,其实她连晚饭都没和关昭弟一起吃,和他说:“总之我是吃过了。楼主,你的正事不是这个吧?”
苏梦枕不答,用行动表明。谢怀灵不愿意过来,他就会过去,带着略有些浓厚的中药气,很快就一同到了她鼻前,萦绕得如有实质。这时谢怀灵才会想得起来,这个人也能用得上“药罐子”和“病秧子”的称呼,只是平时几乎闻不到药气,她才会没有怎么意识到过。
这么一想,是她没怎么在这个时候来拜会过他,她一般来得更早,或者更晚,在他睡下的时候把他闹起来。
谢怀灵一戳苏梦枕的袖口,真诚地向他倾诉:“楼主,我有点头晕。”
苏梦枕早习惯了药味,瞥她两眼,并没有向旁边移开几步,而后取来了一杯冷茶,放在谢怀灵面前让她醒神。
没有得逞,谢怀灵不喝茶,抬起手来揉搓着自己的脸,活像揉两个并不饱满的面团,下手也不轻。她嘀嘀咕咕着什么,只张嘴没有出声,是清楚再怎么小声,苏梦枕也能听得到,不过苏梦枕要猜也猜得出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惯是这样的,从来不找自己的错,他也习惯了,闭着眼都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他有意见,或者说意见更重一层。
看她清醒完了,苏梦枕将信纸交给了她,道:“楼中今日对雷媚的接触,有了结果,这是雷媚写来的信。”
谢怀灵不去接信,就着苏梦枕这个姿势粗略看了几眼,指尖拎起一页再看一页,看出来了些东西,但也还不打算接过来:“她主动提出要会谈,必然是已经松动了,如果能说动她投向金风细雨楼,无论我们要做什么,胜算都多了一筹。那么跟她见面的人选,就要好好挑一挑了,楼主是什么想法?”
苏梦枕沉吟片刻,回道:“我打算亲去。”
“不妥。”谢怀灵想也不想,“楼主亲去固然有诚意,可诚意太重雷媚难免再反复权衡,错估了自己的价就不好了。白飞飞如何?”
苏梦枕与白飞飞接触了这些时日,对她的聪明才智也透彻了个七八分,稍一思索:“可。”
谢怀灵松开信纸,身子一歪脸蹭到了桌案上:“那就白飞飞去,正好腾出楼主的时间来,多做点些别的事。”她话锋再转,“那这件正事是不是就算说完了,楼主,来说说我要说的吧。”
共一灯烛光,同一幕朝夕,呵吹了两个人的灯火,她放虚了目光一眨不眨地瞧,眼睛便成了只能映射烛光的玉珠,苏梦枕别的一概看不出来。她盯着灯,他就盯着她,窗前绿叶葱葱,人静不知夏夜炎。
谢怀灵起了个头,嗓音低低而流,若是儿女夜话,无足轻重:“我见完关夫人了,她什么安排都愿意接受,只要不扯进任帮主和任夫人。所以我想着,该和楼主说说安排了,要如何对付六分半堂。”
正式招揽谢怀灵的那天,苏梦枕就在想此事,而这一天在此刻到来了。他目光骤然转厉,也肖似无形之刃,红袖刀主自有还在红袖刀之上的风华,千锋万利,金石亦开,浅色与暖调再也压不下去,冷硬的棱角须臾卷走了似花似雪的光色。
谢怀灵问道:“楼主以为,要如何才是?”
她还是盯着灯盏,好像是神魂离去了,飘忽不定:“如今时日正好,朝堂之中人人自顾不暇,即使要腾出手来管,也要先顾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搅不起太大的风浪,更有李太傅在,我们还可动些手脚。一个最适合楼主大业的时机,就在此刻,楼主要是不在此时动手,反而还会叫他人起了疑心。”
“但正因如此,要请楼主好好想想。以今日金风细雨楼之力,要叫雷损尸骨无存,天下再无六分半堂,从此楼主独领江湖,也绝非难事,届时楼主自可一登江湖至极,再无人可与楼主争锋——如果楼主的目标,只是这个的话。”
苏梦枕断然否定,两目中是冷火森森,一烧夜色:“不,绝不仅止于此。”
他从前那么想,但那只是从前。在中秋的月色西沉后,天下之约落定后,在这副病弱的身躯里,就有更磅礴的事物转动了。
“不错。”谢怀灵动了动眼珠,一挪下巴换了个姿势,循循而道,“楼主心中更有雄图大业,因此此举不可为。先不提各处势力对此的动向,覆灭六分半堂后,朝堂重新稳定下来后,对此事必然会有极大的反应,我相信楼主可以一一化解,但那时众矢之地,必叫他人起防备之心,也不好再积蓄力量,图求伟业。
“所以六分半堂可以覆灭,六分半堂也不能覆灭。我们仍然需要一个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平分江湖的局面,用六分半堂做伞,才能遮掩许多行动,动许多‘不该’动的土。”
撑起脸,她深而如墨,似极湖底的眼,就在光影的灿烂下徐徐而出,洞进了苏梦枕的视线里,便转眼包裹了他。
“因而雷损的六分半堂可以死,世上却必须再有一个,金风细雨楼的六分半堂。”
苏梦枕心中是心念电转,霎那间一片通明,了然了她所有的意思:“旁人不信金风细雨楼不会有动作,雷损也不信,那就干脆半真半假的演上一场戏,再加上关昭弟,将雷损置于死地,为六分半堂选出一位新总堂主。而后再佯装事态百转千回,金风细雨楼未能吞并六分半堂,只是得利而归,那么自然更会有不希望格局被打破的人去扶持元气有伤的六分半堂。”
又有谁能知道,仇敌已不再是仇敌。
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苏梦枕心火更甚,肺腑间似乎因为心绪起伏有些发痒,但也被他强行压下血腥味,只是掩着嘴唇咳嗽了几声。
这是个胆大包天的计划,要在汴京所有人眼中将六分半堂偷天换日,但他苏梦枕,难道是没有这点胆量的人吗?
已然盘算起人选,在咽下一口血后,苏梦枕直起腰,问道:“此计必须要有一个接任雷损的位置,也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人选,否则再他人看来,六分半堂日后也不会是金风细雨楼的对手。你觉得,雷媚够吗?”
谢怀灵摇了摇头:“如果从半年前开始筹谋,我有信心将她的声望雕刻成足以服众的地步,但是仅从眼下来看,她太过神秘。”
神秘,而同时又没有如“低首神龙”一般威赫的名声,本身就是一种欠缺。
如此一来,六分半堂中似乎就没有更合适的人了,谢怀灵又说:“当然,补足这份欠缺的办法,我也有,不过是要多费些力气,也是小事。但是我想请楼主再想想,其实还有一个更合适的人。”
苏梦枕便想到了,沉默了一息。
那确实能省很多力气,甚至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能抹消去许多怀疑,然而沉默过后,他说道:“我不同意。”
肃容而待,旧事重提,心境还比当初更冷,不想给她回转的余地,苏梦枕道:“我从前就和你说过一次,我绝无可能同意,让你去做这样的事,才是我苏梦枕真真正正的耻辱。”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世上不会只有这一条路,他也并非无能之辈,永远也不可能推出自己的心腹、自己的下属、自己以青梅煮酒而约的盟友,同时更是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知己,自己的……
冷气太甚,苏梦枕又咳嗽了起来,就算是这样他也要说:“……休得再提此事。”
“好凶哦。”谢怀灵再戳他的袖子,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一点不落,“为什么要这么凶我,我说几句话,你就回这么多,一下子自己把话都说了。”
她叹了口气:“起码让我把话好好说完,我是在提狄飞惊,但也不是那个意思。怎么,难道我不是个多聪明的人,非要借他对我的心思吗?再说了,即使是不选择狄飞惊,去选雷媚,到最后之前也要处理他的,与他接洽是必然的。”
说到底,这个人还是太聪明了,叫谢怀灵态度上蔑视他,实战上重视他。
更何况是,谢怀灵看着苏梦枕的态度,将昨日之事托出:“而且,楼主可知登楼之事,真正在后推动的人,就是狄飞惊,甚至他做的还不止这些。”
他就是想要她去见他,在一切不可挽回地驶向悬崖之前,在结局之际,夺出来一刻又一刻的时间。
苏梦枕哪里还能不懂,即使他再不想要谢怀灵与狄飞惊见面,谢怀灵与狄飞惊也必然要有一个了断。
“所以试试嘛。”谢怀灵耸了耸肩膀,“他跟我说,他会一直等着我,我随时都可以再去约他,那一天他除了见我,什么都不会做。反正不试白不试,我可以跟楼主保证,我不会拿自己和他做交易。”
苏梦枕不语,望着她灯下清极的面容。
他信谢怀灵可以保证,但他不信狄飞惊能抛开,狄飞惊不可能撇去私情来看她,如果能,他就不会设下如此多的局。一层又一层,甚至让苏梦枕感受到了一种觊觎感,明白狄飞惊绝未死心。
对此他不能不排斥,奈何这又是避不可避的一面,他宁愿全由他来费上更多更多的力气去处理,但他也不会代替谢怀灵做决定。
狄飞惊叫公与私再分不开,于是终究是她的意愿为先。
苏梦枕便就要默认了,可他还有一问,非问不可,要让他去同意,他就必须要得到回答:“你对他动容吗?”
谢怀灵凝望他的眼睛一眨,仿佛早料到如此,眉梢骤低,忽而笑了一声。
她却没有多少笑意,面容上的淡然凉得算是透骨,就告诉看着她的人,谁对她期许,谁就注定要败北而归,说道:“楼主,你知道的,我不是个那么有良心的人。我并不在意那些为我倾注了心意的人,真正只得看中的只有我本身,他们要打动我,我自己都不知道需要做到什么地步。
“这么来看,爱上我而念念不忘,着实是件很凄惨的事,对吧?”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