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天下无贼
白飞飞几乎没有从谢怀灵身上感受到过杀意。她许多时候都是平静的,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湖水,水下所潜藏的一切,肉眼都无法看穿,虽然也会有畅快的时候,有那些欢颜笑语和嬉笑打闹,但湖水的底色在这里,她心中总是在想着什么,总是看不见的。
但是这一眼,这轻轻的一句话,白飞飞从中明确地感受到,谢怀灵想要杀一个人。
或者……她不止想杀一个人。
她总是爱一计三雕,获利百万的。
即使是这个人权势滔天,命关朝堂,随着他的身陨,无数的狂风暴雨、道不清的未知就要席卷而来,而她又将回到风暴的中心;即使她要取其他人的命,也绝非覆手易事,要做成一场惊天的谋划,其难更甚于登天——她也势在必得。
飘摇的腥气随之而来,夜深不存人气,白飞飞却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不觉得有什么担忧,更不觉得这时站在谢怀灵身边,有什么不合适。
她也这么想杀一个人,就算那时好比天方夜谭,也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她不说话,只是因为明白,谢怀灵的决心无需她应和。
足够有能力的女人,天下有什么事做不成呢?.
回到宅子时是午夜,一盏灯都没有了,谢怀灵与白飞飞告过晚安后,没有去睡觉,而是沐浴之后就披着外袍,坐在了自己的桌案边。
她取出一张信纸,她要给苏梦枕写一封信。关于她要做的事情,她已经抉择好了的、心胸中的那个计划,一个不可回转的计划。
她不会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只是告诉苏梦枕,自己要做什么,再告诉苏梦枕,这封信后不用给自己回信。毕竟在她做成了此事后,和此城有关的一切风声,都会被蔡京彻彻底底的查一遍,恨不得将整座城都倒过来。
她也不向苏梦枕讨要任何东西。苏梦枕再给她什么,都有成为把柄的风险,包括金风细雨楼在城中的任何势力,她都不会再动用。
对于谢怀灵而言,她手上仅有的这些,也足够下完这盘棋了。
不过是需要……物尽其用而已。
而为了物尽其用,她有必须要说动的一个人。
晨光无限,一泼万顷,就照透了河山多少,自白墙青瓦看去,也有大气之意,才方觉顺日正是生机盎然,也许再过上一两个月,又会有更郁郁葱葱的景象,奉送于人的眼前。
这就是沈浪喜欢春日的理由,不过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所有时节都有各自的好,他都喜欢。自他十岁起捐出家财,流浪至今,他早就学会了去赞叹各种风光,到如今十九岁,其气节、心胸,远非常人能比了。
但虽是如此,他在清晨看见谢怀灵,也还是会像常人一般惊讶。
“谢小姐。”沈浪问好道,第一时间以为她又熬穿了,要出门去接着劳碌,好心出言,“身在江湖中,还需多多保重身体为好。”
谢怀灵摇了摇头,和他隔着几步路,注视着他宽和的眼睛:“我是来找你的,沈公子。”
沈浪愣住了,他察觉到了什么,听出来这声“公子”远不同于往日。这不再是对于江湖人的一声称呼,而是一个尊称。
沈浪不意外她知道,只是难免默然。他放弃这个称呼,也有九年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谢小姐,你我二人出去吧。”
有些事沈浪不想让朱七七听到,不是觉得她会添麻烦,而是他知道她会难过。就算他很早很早就释然,朱七七也回来心疼他,就算是他是少年奇才,一代天骄,朱七七也会心疼他。
谢怀灵应许了。二人去外面找了一间小茶馆,点了个包厢,面对面落座。
坐下的那一刻,沈浪就不再是江湖人沈浪。衡山的血又回到了他的生命中,他重新成为了那个十岁的孩子,捐出万贯家财后下葬了父亲,然后转身走入了不停止的风雪里。
他极淡地笑了,问道:“谢小姐,是有什么话要说?”
谢怀灵回道:“有些关于‘沈天君’的话,想和沈公子聊聊。”
沈浪并不惊讶,说:“还请直言,只要是我能说给谢小姐听的,我都会说的。”
他有时就是这样,宽容有些不可思议了,对于知晓他过去的人,也绝口不提自己的苦难。所以纵使谢怀灵曾经因为朱七七,觉得他在感情上颇为拖沓,对沈浪有过微词,后来却也不再去贬低他。
他都这么说了,谢怀灵也就不客气:“我听闻‘沈天君’当年,走南闯北,路见不平无有不拔刀相助,义可贯天,见不惯一应宵小。凡是他知道的不正之事,就算是与官府有关也要去管上一管,因此自少年时就常常是死里逃生,结仇无数,到衡山之祸时,死在‘沈天君’剑下的鼠辈,已有百数。”
“父亲为人就是如此。”到了这是,沈浪脸上才有了怀念之色,还有对父亲的骄傲,“在我记忆里,只要是肮脏事,他就一件都见不得,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没有不去的理由。”
因此四海敬仰,称之谓,“九州王”。
但对于这个男人来说,大概这个称号也没有多重要。他行事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名誉于他何加焉,财富于他又有何用,光明磊落,在并不公道的天下力求忠义,才是真正的,“侠以武乱禁”。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人为“沈天君”的死而叹息。两个魔头的阴谋,却死了一个天下极正义的君子。这世道就是如此,君子总是要矮小人一头。
但“沈天君”,恐怕是不悔的。他的死结束了一场已然入魔的争斗,如他泉下有知,也会像沈浪一样,轻轻一笑吧。
谢怀灵也不禁是心生感慨,对着沈浪,说:“九年前的衡山之祸,我听人说,‘沈天君’是听到消息后,就头也不回的出发了,一刻都没有犹豫。”
幼年的记忆很多都已经模糊,唯有那一天,沈浪如何都忘不掉。
他没有痛苦之色,笑道:“的确如此。父亲在走时就知道,自己多半要回不来了,但他还是去了。”
世上有些事,就是明知九死,也终不悔的。
谢怀灵瞧着,问出了她的第一个问题。她问:“那一年,沈公子惶恐过吗?”
父亲一去再不回,十岁的他要跟着大人一起,爬上衡山,在死人堆里辨认哪一具是父亲的尸体。天地间唯一的一个亲人,照顾他长大的亲人,永远地死在这一年,从此他一个人在人世,再无可依。
“要说不惶恐,就是假的了。”
沈浪不害怕去承认自己过去的软弱。今天的他像一个完人,发生什么都是风雨不动安如山,可他又不是生下来就是如此:“但我知道,父亲没有做错,如果将来的我是他,我也会去这么做。”
于是他捐出了家财,往后四海为家。家外的风雪不会停歇,更不会为他所动容,偏偏他就要这么走下去,父子皆君子也,万难不可夺其志。
“‘沈天君’为天下除贼,平定衡山之祸,虽死犹荣。”谢怀灵缓声而道,似有哀痛,不能断绝,“可惜天下君子如明珠,贼子如泥沙。山河日下,明珠难免蒙尘,泥沙却越积越多,还有淤泥堵塞河道,水至浊而无鱼。”
沈浪不言。九年里他日日亲眼所见,不用多说。
声音绕树三匝,似远似近,再最后陡然凝实,谢怀灵有力道:“其间更有国贼几多数,取民脂民膏如点库房之灯,视朝堂清明如眼中之恨。我虽是江湖人,也望世间可清,天下无贼。”
天下无贼。
默念了这四个字一遍,沈浪又叹了一口气,他在这时一改从前的印象,忽然对谢怀灵不能不有敬意而生。而他自己,莫非就不是这么想的吗?
聪明如他,又明白了什么,耐心去听谢怀灵的下文。沈浪已有预感。
在谢怀灵没有开口前,他就有了触动,在谢怀灵开口后,更是心神一憾。
她淡然如话家常,落字却字字千斤,说道:“我昨夜夜访了独孤伤,从他口中听到了招揽柴玉关之人的身份,也听到了,究竟是谁要来见柴玉关。”
她又说:“这天下有的是不该死,该长命百岁,有的人却连多活一天都多余,恨不能千刀万剐,偿万家之眼泪。因而他既然来了,我就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沈公子。”谢怀灵喊他,将写着名字的纸条推到他面前,“我欲为天下除此贼。”
沈浪又笑了。
他不是不会有害怕的时候,不是不会有后悔的时候,不是不爱惜自己的命,只是对于他而言,勇气和责任,永远比其它的所有情绪,都先占鳌头。
死很可怕吗,所有人都要死的。
遗憾很可怕吗,天下又有几人一生能得圆满。
所以就算有犹豫,也不过是些许的沉默。他在九年前就做好了所有的决定,他不恨父亲的背影,就注定了他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侠客。甚至到了此时,在微妙的忐忑和叹气的欲望里,他还想着,其实是该和谢怀灵说一声抱歉的。
他不该对人妄下定论,至少在此刻,他由衷想与谢怀灵做朋友。
沈浪笑道:“亦为我愿也。”
第132章 蛇鼠自斗
再后面的交流,就全无压力了。有沈浪的这句话在这里,谢怀灵便心知,她准备的那些话,是统统都排不上用场了,沈浪从此绝不会退后,也绝不会软弱。
“谢小姐心中,必然已有了决断,是如何的打算,需要我做些什么,不妨说来吧。”应下的人从不曾犹犹豫豫,直言不讳来道。
除贼一事,事关青天,自然是越早谋划越好,沈浪再相信谢怀灵的手段,也不免还是要好好审度一番,仔细斟酌才是的。
谢怀灵也不会在此时再瞒,在她的计划里,沈浪是不可或缺的,略一停顿后,便开口说来:“沈公子请听我说来。如今局势,柴玉关麾下有四使,皆是武功高强,虽远逊于你,但也是各种好手;而柴玉关本人,更是高深莫测,就算是王云梦再与其交手,也不敢说取胜。与此之外,更有汴京之贼,老谋深算,又不知会带多少高手。
“在如此情况下,要除贼,再了结柴玉关,只能以智、以策取胜,用计谋来消耗他们的实力,再坐收渔翁之利。而要消耗实力,最好的法子就是为他们找一个对手,而最合适的对手……”
沈浪眼中一亮,念念而道,已然心领神会:“……就是他们彼此。”
“正是。”谢怀灵朗声相论,“这一场合作,贼人不信柴玉关,柴玉关也未必就愿意以后给蔡京作走狗,只要能让局面乱起来,让他们彼此拔刀相向,不仅能中伤双方,还能让我们隔岸观火到最后,留足力气出手。”
乱局之人,人人只顾自保,只顾拿下自己的对手,谁还能去弄清楚,时局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而那时两败俱伤,或一死一活的局面,岂不是就任人宰割了?
妙计。沈浪忍不住称赞,只要是能做到,四两拨千斤便足以叫局势翻转,但他还要问得更清楚,道:“那依谢小姐之见,要如何才能令他们拔刀相向?司徒变?”
沈浪的确聪明。谢怀灵眼波一转,气似轻喃,从来到这座城里,她每一条线索都没有放过,所有的事物,都是足以被利用的:“此乃其一。司徒变已被蔡京党羽收买,暗中投靠,只要能将此事捅到柴玉关眼前,他必然不能再容忍被当蠢货耍,合作再无继续的可能。但只有此事,就想要柴玉关对贼人起杀心,是万万不够的。”
她道:“一个下属背叛他,他会想先回关外,多年后再来,不会想与蔡京对上,去杀蔡京的党羽。可是如果背叛他的下属不止一个呢,如果,他知道蔡京请他入关,就是为了杀他呢?”
沈浪一惊,心中波澜顿做滔天巨浪,这浪潮拍遍海岸,渐渐地潮起潮落。他也逐渐地,通透其间关窍。
“白愁飞。”沈浪说出这个名字,和他说话最大的好处,就是谢怀灵不需要解释,沈浪自己就能全部明白,这样的效率,是与苏梦枕说话时都不常有的,“将白愁飞的背叛打为蔡京策划,留下些刻意的‘马脚’,甚至如果可以,能将金无望的事也一并捅出来,让金无望在那时再去找柴玉关道出‘真相’……”
他说的几乎没有遗漏,在昨夜的一息之内,一眼之间,谢怀灵所想的,大半就是这些。
不过她还是要补充的,那也是她必须说服沈浪的理由。谢怀灵道:“可以再多做些,我会弄来一张白愁飞的人皮面具,如若沈公子愿意,还请假扮白愁飞几天来行事。”
至于白愁飞……他想走是离去,死了也是离去,谢怀灵就当自己成全他来。
“此外,我还会将王云梦还活着,与柴玉关更是育有一子的消息找机会透露给司徒变,让他传给贼人。届时贼人也会以为柴玉关一直在蒙骗他,也会重新审视这场合作。”
这近乎是个毫无缺处的计划,到了那时,心思并不深沉的柴玉关哪里能不在贼人面前暴露杀意,而贼人混到今日,惜命远胜过天下其余人,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怎一个你死我活得了。
沈浪当然赞同,要他拿更好的主意,他也是拿不出来了,只是他一皱眉,问道:“此计固然好,但是‘云梦仙子’要是知晓了,是否会对谢小姐不利?”
谢怀灵不曾说过王怜花的身份,也不曾说过自己和王云梦的交易,这些都是沈浪通过不明不白的成亲之事,自己猜出来的。因为猜出来了,也不能不担心。
不过谢怀灵短暂地“啊”了一声,却并不觉得有什么所谓,神色冷淡,而说:“那没什么重要的,王云梦我也会安排进这场两败俱伤的戏码里,她也是要死的。”
谢怀灵才不可能真的把这桩婚事持续下去,再何况,她哪里会天真到觉得王云梦存的真是奇货可居的心思,一心赏识她?
权势,说到底,不过就是贪图金风细雨楼的权势,等到将来,说不定还会想来操控她。所以,只要她拿到了她的要的东西,送王云梦上路,就是立刻的事。
她敢说得如此笃定,沈浪也就不问了,正色而做答复:“即是如此,绝不会再有比此计更好的计划了,我完全赞同谢小姐的话,扮作白愁飞一事我随时可以,只是七七那边,就需要谢小姐再费些心思了。”
“那倒也不是麻烦事。”谢怀灵算了算时间,今天还要和王云梦这只千年的狐狸打擂台,相比之下朱七七完全是天使,“她比你想的,已经要更成熟了,我明白沈公子的意思,但其实我觉得,不如与她直说更好。与其凭增间隙,不如相信她一回,相信她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明事理,有担当的好姑娘。”
听见她的话,沈浪一阵默然,朱七七的脸庞又浮现在脸前。
忽然间,他也觉得,似乎就是没必要那么紧张,雪地里风风火火闯祸的大小姐,已经能在白愁飞手底下过上一轮算计了,那他,又还有什么话不能与她说。
早见初见谢怀灵那天,谢怀灵就指出过的。他永远,也不能代朱七七做决定,也无法越过她来承担她的人生。
“多谢谢小姐提点。”沈浪舒出了一口气,好像忽然间也轻松了不少。
朱七七会怎么跟他说呢,留下眼泪,还是跟他吵闹,哭着担心他?
又或者,他想到最开始在边关的日子,他让朱七七不要太跟着他,刀剑无眼,他又做些缉拿恶徒的事,伤了她怎么办,真的和他一同出事了怎么办。她却倚偎在他怀里,小意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同你一起死。
那时倚雪而立,红衣胜火,她救下他也是那样的一个笑容。今时今日他才发现,他其实记得她每一个表情,眉飞色舞又或是古灵精怪,他都不曾忘记过。
沈浪浅浅地笑了,说道:“我这就去找她说。”
不过临走前他也没忘记再提一遍正事,向谢怀灵再仔细地问了:“不知白愁飞的人皮面具,要何时才能送过来?我好早做准备,以免临阵露馅。”
谢怀灵想了想,目光抬上去,飞散间掐指算着时间,这会儿的工夫,白飞飞应当是已经是找到白愁飞了。那么白飞飞取下白愁飞的性命后,自己也该马上去找王怜花,把这活儿通过王云梦甩给他,最多两日,面具就能到沈浪手上。
于是她便说:“三日之内。”
沈浪道了声“好”,就起身去结账,去同朱七七说明白这些事了。
谢怀灵还呆在木椅上,门关上的声响后闭上眼。不用转脑子,她知道沙曼在五秒内就会推门而入,然后告诉她还有多少抹去行踪的事等着她,还有多少铺垫,要为谋划做。
很多的思绪都只能在这五秒里转,好像是须臾间就要绣一匹锦缎上的纹样,不然就会被锦缎包裹住,紧密地裹挟下来,世事是容不得犹豫的。
她在想汴京,雷损到底在准备什么,会不会在她回不到汴京时就发难,苏梦枕又是何对策;她也在想白飞飞,白飞飞大抵是做不来给白愁飞画幅画这种事的,行事也没有禁忌,总是将毒辣贯彻到底,不会想留他活口,更大的可能是能问的全问出来后,就把白愁飞的脑袋带过来。
那样她还要带一颗血淋淋的头去和王云梦话聊斋,再和王怜花打太极。罢了,罢了。
谢怀灵揉了揉眉心,不必再想,门已经被沙曼推开了.
城郊之野。
正阳如血,殷不可视,残霞的烟云还没有显现,将死欲死的杀气就蒸腾在了土地上。寥落的几棵树遮不住什么东西,身后也没有来路和去处,无论要往哪个方向逃,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无从讨巧。
所以当白愁飞走到此处,停下时,就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指节“咔擦咔擦”地响着,他转过身,束起的鬓发飞过眼前,又被风拉成细长的一线,一线重新落回肩上,空无一人的地面,有的也就不止是被春风吹得遍地滚的草叶。
他看见一个美人,一个该用柔弱形容的美人。她身上没有杀气,在他眼前只是用手梳着自己的头发,好像还在不满意风吹乱了她的身容,是娴静的,无害的,白羊般的。
但无害的美人出现在这里,世上也没有无害的美人。
她突然看来一眼,通身便凌厉起来,犹若毒蛇猛兽,超脱了她娇美的皮囊。白愁飞已然不知杀过多少人,可到了此时此刻,面对着她,也不能不感到杀机四藏,无处不应谨慎。
不,不能自乱阵脚。白愁飞强做镇定,盯着从前从未见过的这个美人,问道:“在动手前,我可否问上一句,我与姑娘是有什么仇怨吗?”
美人不答,她用最让他不舒服的视线回敬他,那就是全然看不起他的傲慢,将他贬在了尘土了。她只说自己的话:“你为了武学算计金无望,又打算偷了武学要背叛柴玉关,是要做什么?”
一个晴天霹雳劈开了白愁飞,不等他冷汗之下,再想应对之策,美人又说:“无非就是那几样,钱,权,还是说,出名?”
白愁飞,心高欲飞。
美人不需要他的答复,见到他的陡然剧变的神色,神情瞬间冷到了极点,磅礴而极寒的内力已经蓄势待发。她为他下判词:“哼,你没有那样的命。”
第133章 所求为何
“坐观虎斗,待两败俱伤吗,倒的确是个好法子。”
王云梦闲散地靠在软塌上,柔软地好似一朵即将浮动的白云,美鬓微斜,衣衫半垮,视线流转间,定格在谢怀灵身上:“好孩子,你可比其他的那些后辈们,都要厉害多了。托了你的福,我总算有了能亲手报仇雪恨的机会。”
她对谢怀灵请求她最后亮相,去对付负伤的柴玉关的消息,完全是想也不想地就应下了。九年来她无一日不在想此事,如今有了机会,哪还会看着柴玉关死在别人手里。
谢怀灵垂着一双眼,在王云梦面前好不乖顺,仿佛是一句反驳的话也不会有,道:“无非是些该做的而已,我一开始便答应了夫人,自然会做到。”
王云梦柔和地笑了,完全冰冷的手放在了谢怀灵的手上,说:“所以才说你是好孩子,现在喊得也是生疏了,等你和我儿成婚,就该改口了。至于许了你的东西,我也不会少了你的,放心,该死的人一死,我就立刻全和你说清楚。”
她冷得与死人没有区别,掌心柔软犹如细棉,然人气微薄,又似鬼魂附身。谢怀灵不动声色,任由她拉过自己的手,回道:“劳夫人费心了。对了,还有计划中的请王公子仿制人皮面具之事,约莫明日清晨,我的下属就会将人头送来。”
“这事儿好说,我让人去同他说一声就是,他不敢不做的。”王云梦笑道,“最晚是明天傍晚,来取就是了。”
说到傍晚,她侧头一看,楼外昏光不见晓,几抬胭脂过青天,端得是一日落尽时,和她方才话中的,正正好是一个时候。
王云梦笑得更亲切了,再说道:“天色也这么晚了,今夜就到这边过夜吧,和怜花一块睡。你别的下属也跟你来了,就算晚上还要忙事,也安排她们去做就好。你们小夫妻二人,离成婚也不远了,还是要好好相处才是。”
谢怀灵神色不清,然而面上淡淡,道:“夫人说得是,那我便留下来吧。”
话罢后没有什么能再聊的话,她也就告辞了,不甚想去明白王云梦为何偏要催,直觉告诉她除了催吐没有别的作用。谢怀灵转过身手按在门上,就想推门出入,好好地呼吸一口外面没有香薰味道的空气。
身后的王云梦叫住了她:“谢小姐,还有一事。”
王云梦状若无意,只是随口一问:“来送面具的那位你的下属,是平日里常常跟你的那位吗?我记得,她是姓白?”
“不是她,您也听错了。”谢怀灵推开门,也随口答道,“她姓怀,只是我在关外就认得她了,因此相处起来,总是还喜欢叫关外的叫法。”
王云梦便说:“原是我听错了,没什么。”
门轻轻地合上,走廊里没有侍女,谢怀灵却仍低着头,暗潮涌动的心绪也死死按在了胸中。她再抬起头,还是娴静如临水照花之态,不存半思心机,沿着墙走去,扶着扶手一层层地往下走。
好巧不巧,才下了一层楼,谢怀灵就听见了耳熟的脚步声。她是不会躲的,但这也不妨碍她一瞬间就感觉无语,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条件反射,到王怜花的脸出现在下个拐角时,她连一句话都不想说。
王怜花必定再发现了她在这儿,这群武功高的人都是这副德行,但他也不躲,就要正正地来撞见她,然后做出巧遇的样子,一弯眉眼:“真巧啊怀灵,你是刚来见完母亲吗?”
真巧啊,你是瞎吗。谢怀灵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他。
这个人才不会给她让路,两步就走到她眼前来。大概是上上次被她嘲讽了身高真的伤到他微妙的自尊了,这次是走上了台阶和她一起站在拐角了,才来低头,把脸贴到她视野的最近处:“不说话吗,也好,听我说就行,我可是有很多话要和你说的,侍女应该带过去了吧。那么你今天,算不算也是来找我的。”
“我要吐了。”谢怀灵还是被攻击到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弃这些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多的法子,他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谢怀灵冷冷地盯着他:“能不要在这儿挡道吗,我没你这么闲。”
王怜花见自己把她逼开口了,便有些许的得意,说道:“闲?我哪里闲了,见完母亲我也还是有很多事要做的。而且这哪里算挡道,我家的地,当然我想站哪里就站哪里。”
真想烧壶开水泼他。谢怀灵心想。
不过面上她不打算这么说,未免容易被他视作战胜的信号,她打算再从王云梦的方面出发来攻击他,就问问他回来之后王云梦有没有扇他吧,无能的男人。
可她没“贴心”地问出口,王云梦派来的侍女要换香姗姗来迟,看谢怀灵先是一喜,看见他二人对峙也没瞧出不合的架势来,只管庆幸地开口:“见过少爷,少夫人。这不是正好了嘛!”
她与王怜花也是熟惯了的,对着他一笑:“看来我不用再带路了,少爷,夫人安排少夫人今夜到你那儿过一晚。”
王怜花惊讶地睁大了眼,接着含情脉脉地看过来,附耳对谢怀灵道:“竟然有这样的安排,那我只好明日再来和母亲说话了,总不能冷落了怀灵,是吧?只是我伤还没养好,有些不大方便,可能要怀灵在地上打个地铺,虽然夜里凉,但怀灵应该是不介意的。”
谢怀灵的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下一滑,在侍女看不见的地方用力一拧,这回没失手,真的拧到了。
她幽幽道:“这话王公子说得对,我当然不介意,毕竟这话听来,是王公子养伤假,害羞真。虽说未婚夫妻,也没有什么好避嫌的,但王公子如个姑娘般的羞涩,我也只能照顾了。”
“……”不仅被反击还被攻击了女装痛脚的王怜花想起了所有的不愉快回忆,然后沉默了。
谢怀灵趁着这个时机,想从他身边绕过去,他在最后一刻咬牙切齿地笑了,抓住了谢怀灵的手腕。
王怜花轻柔地说:“……是我想岔了,你说的对。那怀灵就不要睡地铺了,我这去跟母亲说,你我二人,同床共寝。”
谢怀灵猛回头,死盯着这人。
这已经不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多的事了,这该叫同归于尽,她敢保证他身上她弄出来的伤离好还远着,即使是如此也要难为她吗,他就给她等着吧.
死寂。顾名思义,死了一样的寂静。
但在有的时候,这也可以解释为,想让对方死掉的寂静。
谢怀灵不说话,因为谢怀灵没有话可以说。她只是睁着眼,看着床顶精致而繁琐的雕花,她的心也如这雕花一般,是死物,同时也想让旁边躺着的人成为死物。
王怜花为什么不能是个死人呢?她在思考这个问题。
很可惜,这个家伙不仅和死人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还在嬉笑着,明明偌大的一张床,就是要凑过来,散下来的长发披散,一时床前的两管红烛光下,雌雄难辨:“还不睡,你不会真想和我再聊点什么吧?”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谢怀灵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别再过来了,给我老实点。”
王怜花哪里会听进去,一挑眉,手搭在谢怀灵肩膀上,又将人翻了回来,非要她看着自己的脸,自己也看着她的脸:“反正你又不是要睡觉了的样子,不如就再玩会儿,明日还要我帮你做人皮面具,总要讨好我点。”
“做梦更快。”谢怀灵一只手就按了上去,其实也没想着按动他,却更没料到他不躲。
他还是在看她,透过她的指缝,趁着浅红的幽光和夜中朦胧的月色,如水地流淌,好似在专注地揣度:“可是我们都睡不着,还是找点事做吧。”
王怜花侧撑在她身旁,脸也在她掌心中,谢怀灵默然两秒,目如冷剑:“你想挂念的人都不想陪你,还想让我来陪你?”
这招还是屡试不爽,他故作轻松、风流的表情,就如同摔了个粉碎的瓷片,从俑身断断续续地掉了下来。是一块一块的,情绪一节节断裂的,新出现的神情并不连贯,赤裸地钉死在他的脸上,猝不及防地傲气也挂不住了,一同和瓷片七零八落了。
她的手被他拽了下来,按在枕边,下一刻是他翻身而上,就到了她的上方。红烛交影,王怜花微微地喘了两口气。
好一张精彩绝伦的脸,他又笑了,撇过头去又马上转回来,对着她道:“是,我想让你来陪我。可惜有的人,只有在惨兮兮地时候才学得会好好说话,别的时候,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人心也是肉长的。不过没关系,除了说话也还可以做些别的。”
一根食指勾开了衣领,王怜花宽衣解带,清瘦的胸膛立刻就要露出,他迤逦的朱颜,也于此情此景一发再不可收拾。
王怜花笑道,眼尾生春:“你也不用和我提什么愿不愿意的,谢怀灵,你也别装了。”
他并不介意在这时候展现自己,其整丽颜貌,如披烟雾,绯影珠帘,平挂薄纱,红烛的每一丝光,都是垂于他的盖头,毕竟有些敏感的东西,他从来都自知,就是存在在他们二人之间,从头到尾:“你其实就是‘喜欢’得很。”
像他也在这时想抚摸她的脸庞。
“所以,你就答应吧。”
可谢怀灵还是很平静。
她平静得好像她从未想过,于此身不曾有过漏洞,有过尘念,还是神仙中人也。她凝望着王怜花,毫无疑问是旖丽、艳绝的,更深处还有着形状不清的虚影,被困住的灰蒙的渴望,以及更深更深的,他的年岁和阅历,不足以让他明了的东西。
但绝不是红浪之欲,绝不是。
谢怀灵与他相视,说:“但是王怜花,你要的真的是这个吗?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的真的是这个吗?”
王怜花愣住了。
愣住是一种状态,或许用空白更合适,这意味着他的那些傲气,他强撑起的轻慢,都在飞快从人眼前流逝。这一次比剥落更迅速,因为他已逞无可逞,尽管他似乎还想笑一笑,恣意的笑常常用来遮掩,也是他用惯的手段,然而最终笑也没有出现。
他的面孔依旧是空白的,空白就是填满,空白就是真实。
空白就是内里。
因为那些原本装满的心绪,没有得到过回答的辗转反侧,都被倒出来了。
如果人是一样器物,那么人的本质是什么呢,如果名为“王怜花”的人是一件器物,王怜花的本质又是什么呢?
王怜花摸到了答案的轮廓。他寻找自己的身体,寻找自己的眼睛,寻找自己的声音,他终于找到了,可是就在下一秒,他再一次恨之入骨,那么多的不屑,那么多的高傲,摸到了答案的灵魂,也显得万般可耻。
他不再理会人,更不再说话。他翻了下去,躺回了自己的半边床,再没有一句话。
王怜花睁着眼,再也不去想任何东西,只是看着蜡烛,看到红烛烧尽,遗忘了自己的感知,究竟是何心情。
她的呼吸平稳,已然入梦,他中了邪般的不愿闭眼,不想睡也不想醒。
可是空白就是真实,空白就是内里。
夜很长,夜也会结束。
他忽然有要流泪的冲动。
第134章 天机再来
少年心事凭夜问,欲言无辞泪空流。一厢长恨无处去,夜尽楼空日光游。
谢怀灵再醒时,卧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左边的床是空的,这屋子真正的主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去了哪里与她不大有关系,只要没在不该死的时候死就行,她就该这么想。只是又不相干地回忆起了破庙,浮动了些记忆里更久远的东西,早不该还记得的东西,谢怀灵望着空置的左侧,过了应有两三秒,收回了视线。
她起身,在这宅子里再待一天是不可能的,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喊来侍女为她简单的梳洗过后,她就该立刻回去,再见一趟白飞飞,和沈浪交流假扮的细节,也许还要再问问沈浪对朱七七交代得怎么样了。忙碌,接连不断的忙碌,闲时观花逗鸟都快长蛛网了,真忙起来又像个陀螺。
就算要现在的谢怀灵去跟苏梦枕比谁更忙,那胜负也不好说了。
不过在走之前,她还是多问了一句,问的是侍候在一旁的侍女,道:“有看到公子吗,做什么去了?”
侍女不敢抬头,好在声音并不怯弱,清晰可闻:“回少夫人的话,少爷辰时就起身,然后就去忙夫人吩咐的事了。”
那就是去做面具了。谢怀灵暗自点头,其实也猜到了,有的人应该是一整晚都没睡。但总归是再问也只会叫他得意,谢怀灵没有再说什么,让侍女转告王云梦一声她走了后,就带上沙曼离开了这座宅子。
接着回到自己落脚的院子后,谢怀灵第一件事就去找了白飞飞。
恶战一场的姑娘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虽然明面上是谢怀灵的侍女,但谢怀灵给白飞飞的并不是侍女的待遇,而是找了个借口让她与自己一般,有单独的一整间屋子,这才能方便白飞飞做许多要避人耳目的事,例如现在她正在做的,换药。
“我打扰你了?”谢怀灵才推开房门,见状又要退出去。
殷红的血液从指缝里往下流,缠绕了半条手臂的白布条被褪下后,斑驳而狰狞可怖的伤口,也就显现了。它理所当然的不美丽,甚至看起来就会给人以虚假的疼痛,仿佛再多看上几眼,就能再看到鲜红的血肉,森白的臂骨。偏偏有着这伤的人,像个没事人似的,她似乎是根本不会疼,又或者觉得要为伤口喊痛实在不齿,是一声也没有吭。
听到了谢怀灵的话,她才有了点反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神态也没有变化,说道:“打扰我就不会让你进来了。”
“很严重吗?”
“小伤。”
小伤,什么都是小伤,说不准,这般的伤口还不止这一道。但在已经赢了的情况下,要白飞飞承认她真实的伤况,恐怕是比登天还要难的,更何况还是在谢怀灵面前,她只会说:“人头我找你的下属送过去了,这伤也不算什么,耽误不了计划,一切照常进行。”
她这样的坚决,谢怀灵又能说什么,杀柴玉关对白飞飞有多重要,她也是清清楚楚的。
所以她并不去关注她的伤了,转而看她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像上好玉石磕碰之后边缘泛起的白。她忽而说道:“小心王云梦。”
白飞飞翻起一眼,惑道:“她怎么了,她打算提前动手?”
“不。”谢怀灵摇了摇头,说,“她很关注你,昨日还问了你的事,说要去送人头的是不是我那位姓白的下属,我说不是,你也不姓白,而是姓怀。”
而后她多说了几句,与白飞飞对了个口供。在听到自己姓氏的那一瞬间,白飞飞便挪开了眼,她的视线飘到了不止何处,又再下一秒咻然闪回,随机晦涩更剧。谢怀灵因此更明了,这多半又是和柴玉关有关的冤孽了。
“如果她要做点什么,你不要来管。”在说完这句话后,好像自己也觉得太生硬,白飞飞再改口,把话软下来些,“不要牵扯了,本来就不干你的事。担心也用不着,这样的关头,她就算知道了又能对我做什么。”
更多的话白飞飞一句也不说了,她心里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更早一点点的过去,金风细雨楼的那个雪天,并肩躺着的你言我语你,谢怀灵就听见她说过,未来的故事,都要在柴玉关的死之后,要到柴玉关死的那一天,屋子才能够敞开大门。
在此之前,如果有契机,她可能会对谢怀灵诉说。可是随着情谊愈渐紧密,到了今日,谢怀灵变成了她无论如何,都独独不愿说的哪一个。
谢怀灵少少地叹了一口气,几不可闻,回道:“我知道了,你换药要我帮忙吗?”
这就是纯找茬了,白飞飞横她一眼:“少添乱,一边去。”.
没说上几句话,沙曼又来抓走了谢怀灵,一抓直接抓到了会客厅去,虽说没有客人,但有小山般的文件,虽然不用她看,但都要她听。
沙曼讲得口干舌燥,谢怀灵揉着眉心,也在天黑之前都收拾完了。离出门的沈浪和朱七七回来约莫还有一两刻钟,人皮面具也还没有送到,是段难得的空闲,谢怀灵跟沙曼吩咐道,她要休息一段时间,不要来卧房找她。她近日来的操劳沙曼也看在眼里,和平日的懒懒散散相比,沙曼早就在担心她的情况了,见她愿意休息,自是无有不依。
谢怀灵得以一个人回她的房间,心思一会儿飘一会儿忽,想着要先小睡一会儿,至少精神能在养得好些。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她回到卧房后,刚坐在床上,放行李的箱子里,便传来了什么东西在四处乱撞的响声,颇为无律可循,好像只是徒劳而慌张地乱撞一气。
一只半个小孩高的小木箱,什么人都放不进去,所以谢怀灵也不担心里面有东西。再者而言,她也知道里面放了什么,能发出这样动静的,只有一件东西。
不对,不是东西,她不是很想拿它当个东西。
谢怀灵往后软软地躺下,任由那东西在木箱里撞了许久,声响从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好像安塞腰鼓;到微弱不堪,其力已竭,好像人之将死。到了这是,她才扯着床帘爬起来,轻移步子踱到了木箱前。
老实说一点都不想见它。这么想着,谢怀灵还是打开了箱子,再打开了了里面压在最下层的一只小木匣。
半年不见的黑色机械方块,连层漆都没有掉过,光可鉴人;深色的屏幕与柔和的微光也一丝未变,得益于谢怀灵杰出的个人能力,左上角的电量显示还是百分之一百。不过谢怀灵的箱底睡了半年也还是搓掉了它不少的脾性,比如这一回,在闹腾完后它没敢主动打一个字,声音也藏死了,好似是闹完就后悔了。
谢怀灵两根手指将它拎出来,她的嫌弃一直都能具象化,此刻更是浓烈欲滴:“没上过客服课吗,等我先说话?”
系统并不存在的身体发抖了,光标不安地跳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恐惧克服了恐惧,快速地敲出了一行字:【……宿主您好,与您半年不见了,请问您有没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
“我没有当花瓶的打算。”说完谢怀灵就又把它往匣子里塞。
关禁闭已经关得没脾气的系统提不起反抗的企图,但这回它是真有话说,在她的手心左突右闯,好像一条丢进了热锅里的泥鳅,又怕自己的宿主又冒出火气来,不忘一边挣扎一边将字闪出濒死的架势:【……宿主,我这回是真的可以为您提供帮助!我又加载了全新的模块,并兼容了其它系统的功能,扩充了商城,请您开放权限,我可以指给您看!】
是这样的,当初签完合同,又被从字迹上狠狠打击了一遍后,谢怀灵就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把脑内权限关了,这也是系统只能通过发出声响来引起她注意的原因。
对于它的话,她是一个字都不想信,但是看看再说也不迟,要是这回也是什么用都没有,她回汴京就把它丢天泉湖里去,反正它又不会进水。
系统浑身一寒,噤若寒蝉。
直到谢怀灵开启权限后,它也没敢说话,而是试图用卖萌来博取谢怀灵怜惜的、选取了一只可爱的猫猫头,来作为自己的光标,引导谢怀灵看向脑海中高亮的商城区域。
系统急切于证明自己,喋喋不休:【宿主,您自绑定系统以来,任务的完成效率一直名列前茅,在所有的同类任务者排名中,更是常居第一不下,这一栏是您所积攒的所有积分,一共是10560点,可以用来在商城购买道具,和向我兑换服务。】
谢怀灵就问了:“你有什么服务。”
系统:【美容养生养颜……等等,请您不要点关闭,我还没有说完!请您先看看商城吧,我真的更新了许多很有用的道具!】
说完为了避免又是半年不见的命运,系统运转地比风吹得还快,一眨眼之间就扒拉出来了一件道具,很是得意地介绍:【这是我在检测完您的各项数据后,筛选到的与您契合度为百分之百的道具,请看。】
于是谢怀灵就信了它的邪,一看。
【道具名:小学生的字帖。】
【作用:在不断地、多次地、持之以恒的努力后,使使用者的字迹达到小学生一年级学生的水准。】
【介绍:一个程序员在相亲失败、头发掉光、被领导pua、存款见底、还面临失业危机后,宿醉时报复社会的产物,本来应该被删掉的,但是出于某种恶趣味(当然也可能是受本部实在低下的工作效率影响),至今没有被删除。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还没有被删掉,不会真的有人需要吧?】
【售价:0(因为买这种东西感觉就已经失去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不收钱)。】
谢怀灵:“……”
谢怀灵:“…………”
【宿主?宿主?!不要啊,不要点关闭,还有,我还有别的!】
不懂人情世故的数据生命打出了成倍的暴击。眼见非但没有让宿主刮目相看,还起到的反效果的系统,看着宿主一瞬间就红了的脸,险些就要哭出来。
它手忙脚乱地又调出另一样道具:【还有这个,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九,您看看呢?】
谢怀灵再信了它一回,二看。
【道具名:吸星大法pro max plus 独家版。】
【作用:在标记对方(上一个受到使用者发出攻击所造成的伤害的单位,同时也身为上一个对使用者造成伤害的单位时,视为被标记单位)后,可以在三十秒短暂吸取对方的武功,并不仅限于内力,吸取量的多少取决于使用者的承受度,一丝一毫无法吸取也大有可能。在此三十秒内,双方皆不可动弹。】
【介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等等,好像唱错主题曲了?本部呢,又有程序员宿醉了啊!】
【售价:1000(仅限购买一次)。】
系统满怀期待,问道:【怎么样宿主?】
“嗯,你们的程序部门干成这样的话,看起来要完蛋了。”
【……请不要在意这些方面,我向您保证其他的员工还是很负责的,呃,有时。请问您觉得这个道具怎么样?】
“看起来挺不错,不过为什么和我的契合度是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百分之一扣在哪里?”
【扣在这个道具您无法使用,只可以使用在您的队友上,因为我是花瓶系统。】
谢怀灵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她感叹道:“你们的程序部门整个开掉算了吧,我十五岁的时候要是还写出这种兼容性的程序代码,上午十点写出来的,十点半就跳河了。”
系统尬笑了两声,后知后觉地,沉默了。
因为恐惧,可爱猫猫头变成了流泪猫猫头,缩到了屏幕的最角落,瑟瑟发抖:【请,请不要再关我禁闭。】
可是它左等右等,没有等到预想的、被谢怀灵冷漠无情地关闭权限,当作垃圾丢出她的大脑,而是听见了一声提醒:
【您已购买道具“吸星大法pro max plus 独家版”,积分已扣除。】
系统茫然的抬头,谢怀灵已经调开了页面,在查队友的判定标准了。她看得头也不抬,手指在几个人名上点了又点,最后停在了“苏梦枕”和“白飞飞”的字样中间,没有做出选择,点击了“下次使用”的按键。
“别傻待着,我再问你件事。”谢怀灵道,“你提供的养生服务,具体内容是什么,能不能进行赠送?”
系统虽然愣着,但出于对业绩的渴望,立刻回答:【养生服务,即为养护宿主健康的服务,以收取宿主的积分为交换,修护宿主的身体,一经使用不可中断,直到将宿主的身体完全修复至健康状态才会停止。具体需要的积分金额,随更具体的宿主身体状况而定,是一边收取积分一边修护的模式,只要宿主的积分够,濒死我也能将您救回。】
【至于赠送,本系统的所有服务都是可以赠送的。】
重要的东西不早说,不重要的凑着说。
谢怀灵心中有了个数,暗自记下了这回事,而系统对着她瞧,左看看右看看,流泪猫猫头窜回了屏幕中心:【宿主,您不问责我吗?】
“怎么,你也有特殊癖好?”
如果系统有脸,那它必然在一瞬间从头红到了脚,争辩道:【我的出厂设定和学习模组里都没有这方面的内容。我想说的是,很抱歉还是没办法为您本身提供帮助。】
谢怀灵一耸肩膀,淡淡回道:“没必要,我本来也没指望你,有没有都一样。”
她也不需要。
第135章 惊变之时
拿到人皮面具后,沈浪便做好了易容,谢怀灵也从白飞飞那里,拿到了她从白愁飞口中问出来的消息,关于柴玉关的落脚地,以及更多的线索。
将这些全部告知了沈浪,就到了沈浪该告别的时候。不知他与朱七七说了什么,朱七七这回也咬定了注意是不打算退缩,对她而言能与沈浪死在一块儿,那就什么事都不值得她怕,更何况还有一个谢怀灵,就算讨了个不好的结局,也是三个人在一起,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你们两个要去做英雄了,可不能把我撇下来!”谢怀灵已经猜得到,她要是去问朱七七,朱七七就会这么说了。
这也算一个朱七七身上最大的优点,她时常会感到害怕,泪水第一个流下来,但也不缺乏她的勇气,在本质上并不畏惧去直面危险。作为爱人,她置自己生死于度外,作为朋友,她也愿意同生共死。
来去轰轰烈烈,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可惜现在没有感慨的时间,随着沈浪的出发,谢怀灵的计划正式卡准了每一个节点,她心中的钟表对好了指针,一时一刻地精准转动。成败在此一举,能否砍下两颗罪孽深重的人头,也皆取决于三日后。
日月再流转三回,乱臣贼子就将乘着马车,徐徐入城。他既然来了,谢怀灵就绝不会让他走。
因而一切都将在这三日内被压缩到极限,她的注意力也凝聚到了极点。但是即使是如此,她仍然也不对其它的任何地方放松警惕。
比如,她关注着城门的所有东西,司徒变是否有将王云梦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比如,她也盯着柴玉关,在沈浪刻意留下“线索”后,他是否如她所谋,踏入了名为“背叛”的陷阱里;再比如……
白飞飞出去了一趟.
这不是一件值得去注意的事。
白飞飞经常会出去,她又不是朱七七,会就宁愿一天到晚围着谢怀灵打转。白飞飞有自己的门道,自己的势力,她麾下还有个组织要她去管,她肯定也是要在这样的关头,再去做些指示的。即使这是最后一天,她也有可能还要临阵磨枪。
但属于谢怀灵的那双眼睛,却还是看了过去,而这一回,白飞飞离去也并不愿意看着她。
于是谢怀灵想到了那个名字,于是她又站在了这里。
琼楼玉宇,深宅巧院,森森如洞几回春,一眼绝不可穿,站在此间,还使人遍体生寒。她停在回廊中,仰起头来看着高楼的楼顶,紧闭的雕花木窗之内,熏香夺人魄的房间。
侍女很快就来了,一刻也没有耽误,但如此迅速,也没有带来谢怀灵要听的消息:“回少夫人,夫人已经午睡下了,还请您两个时辰后再来吧。您也知道的,夫人睡下的时候,不喜欢任何人打扰她。”
“两个时辰?”侍女只觉今日的谢怀灵分外的瘆人,只是站在她面前,自己就未免要瑟瑟发抖,谢怀灵道,“为何是两个时辰,往日不是一个时辰便好吗?”
“夫人……夫人今日午睡完,还要见客。”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后头,侍女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
“什么客人?”
“少夫人,我也不知道。”
她快要变成结巴一个了,谢怀灵便心知这也不是她该知道的,转过头去再望了那高耸入云又冰寒至极的琼楼一回,而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气音落尽侍女耳中,叫她听出来一股不明不白的颤栗,好似有一把剑抵在了她的脖颈上,又或者只是她多想,她再看谢怀灵的脸,明明什么变化也没有。
可她就是不敢看了,侍女深深地低下了头。
但谢怀灵还有一个问题,她最后一次问侍女,声如冷泉,潺潺也欲雪:“夫人这三日里,有出过门吗?”
侍女身上一抖,顿时就变作了个筛子。她是不知道吗,还是她不能说呢,她从前见谢怀灵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像今日一般如此畏惧过她,可是如果要说,她又害怕王云梦,害怕这个压在宅院每一寸土地上的女魔头,她快要流下眼泪。
“不要为难人了。”
绯衣少年的影子照在了朱漆的长柱上,灿如朝光浮于水。疾走几步后,他便顿在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处,发冠上的两根垂带一忽一摇,躲开了他面无笑色的脸庞。
见了王怜花多少回,这要算他最正经的一回,还是最紧迫的一回?
总之他站在那儿,像一支乍而立寒的花,说道:“你先下去。”
侍女听见他的话,就仿佛是重新活过来了,死里逃生,立刻对着王怜花躬身一礼,便一息也不愿多留地告退了。谢怀灵与他相面而视,斑驳陆离的光影自树上而来,飞散了他们一身,横贯出不过两三米的相距。
谢怀灵道:“我今日没有时间和你吵架。”
关于王怜花在想的那些事物,他的所有心绪,他如今出现在她眼前为何是这个样子,她都没有探究的心情。他来找她也不会有好话在等着她,二人的关系早就差到了说都嫌多余的份上,莫非几个夜晚的对影,就能叫他有什么话对她说?
偏偏他就有。
王怜花道:“我不是来和你吵的,我知道你在找人。”
而后一刻也不多留,他转身就走,不用刻意地放慢步伐,他知道谢怀灵会跟上来.
“白飞飞,是吧?”
又到了他的房间里来,王怜花将门窗都封死,闭得水泄不通,一句话也再不能传出去,才开口。
他没有一点笑意,也再不与谢怀灵笑闹,只是这般凝望秋水般的看着她,就好像几个晚上的月华,还流淌在他脸上:“我可以告诉你她在哪里,你来这里也没有来错,母亲的确是对她有些打算。”
“有些打算?”谢怀灵并未料到,居然会是王怜花来对她开口,听见他的话时,心中对王云梦的憎意,已绝不可能再克制,“好一个有些打算,只是这打算不敢在明日之前对我动手,就敢对我的朋友动手了。”
她从未信过王云梦,对王云梦的冷血心肠、残酷手段,更是心知肚明,即使是雷损,到了王云梦面前也会显得有些心慈手软,所以她要置王云梦于死地,就如同她知道,王云梦对她也只会有更多阴谋诡计。
可是那关白飞飞什么事呢?
如同是一树雪枝还复来,她给人的感觉,在春日中渐渐冷下去。
王怜花是没有料到的,没有料到她对白飞飞的称呼,他道:“我也不甚清楚,母亲要做些什么,但是总之,那位白飞飞姑娘,母亲是不想让她活下去的。我懂得母亲的神情,她必然是有什么地方惹到了母亲,我也更懂得,母亲越过你去处理她,就意味着母亲并不想和你撕破脸。”
“她已经撕破了。”谢怀灵道。
“今日就算不是白飞飞,只是任何一个我的下属,她都不该越过我去处理,昔年‘云梦仙子’,也不过是‘昔年’罢了!”
本就纯粹由利益维系起来的同盟,崩毁出裂口后便一溃千里,裂隙蜿蜒曲折,如龙走蛇,转瞬即逝之间,同盟变成飞灰,再之后,必然的结果就是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面对她暗潮般怒火的王怜花,却并没有说话。
他应该帮他的母亲辩解的,但是这一回,他没有。他今日的确就是很不对劲,莫名其妙地将此事告知谢怀灵,莫名其妙地听她说上这些,莫名其妙地沉默。
……也有另一种可能存在,他其实有他要说的话,他喊谢怀灵来想说的话,可是那些话他又忽然明白,说也没有用。
“你想带她走,也未必能带走。”王怜花依旧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脸,妖颜若玉往日对他来说是动词,现下只是漠然的形容词,“白飞飞,是不是什么都没有跟你说,没有跟你说她要来做什么?如果我告诉你,她是自愿来的呢?你为她到这里来,难道要真的再为了她,和母亲闹翻吗?”
谢怀灵只道:“自愿也分很多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自己会问她。”
她神情冷淡,多增一点情绪她都不愿:“而我与她的所有事,我的所有事,都不需要你们来教我,我想要的东西,也会自己来拿。王云梦,最好永远保得住自己,也永远不会后悔。
“所以,白飞飞在哪里?”
崩裂的形势至此,她的心意可做长虹而贯。
王怜花睫羽一闪,忽而又轻呵了一声,短促,激进,更近似于一声喘息。
他好像又想笑了,但还是笑不出来,他的头偏过去,下一刻上来的神情晦涩难懂,似乎他已经被掏出了一道裂口,又似乎还承载着许多,欲说还休,欲语泪先流的心情,到无法再忍受,他再开口了。
可是他说的却是:“我拦过她了!”
这道声音是喊出来的,谢怀灵睁大了眼,她再看着王怜花,一道电光火石贯穿了她。
少年道:“早在她进来的时候我就拦过她了,可是有用吗,根本没有用,谁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她只说就算她死了,也会死得影响不了你,然后就一意孤行地走了。”
他终于笑了出来,断断续续的笑声,仿佛他的身体里有个孔,说道:“就在院后最远的那个屋子里,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来得及你就去找她吧,你能说得动她,就去把她带走吧。”
谢怀灵彻底明白了,她难以再说些什么,她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叫她来是为了做什么。
他想要拦住她,拦不住白飞飞,至少拦住她。可是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又知道了,说也没有用。今日最不愿意面对如此结果,如此局面的人,不是谢怀灵,是王怜花才对。
这少年如此不对劲。
只为此时此刻他面对她的所有不对劲,都是他在确认。
而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王怜花望着她,那恨好像浓烈了,好像也复杂了,又好像不全是恨了,增添了太多太多。他说:“谁能懂你们都在想什么……我只懂自己在想什么。”
第136章 不计昨日
木屋的门发出“嘎吱”一声的狼狈长响,几簇日光窜进去,犹如水入汪洋。在天色如此好的一个下午,就算是狭小的屋子,也并不缺乏光照,灰尘纤毫毕现,更不必多提,站在窗边的身影,和走进来关上门的人。
白飞飞听得出来来人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还在眺望窗外,怎么会这般的冷漠,这般的渺无人气。
她说:“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谢怀灵往前移了两步,望过白飞飞侧着的脸,她无法有任何情绪停留的面孔,说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难道我不该来吗?”
白飞飞不语,这应是她们自认识起的第一回,第一回无话可说。死透了的沉寂好像不愿在复活了,尸体就在空气里,招魂一般的低徊彷徨,是否在墙角流着眼泪,也没有人知道。
光的形状千变万化,光能摸索两个人在这里,却眼睁睁地,摸索不出来一句要说的话。
谢怀灵没有等到。她走上前,更近了一步,她一定要看着白飞飞,更一定要白飞飞来看她,再说:“你问我究竟有什么事不能和你说,可现在不愿意说、一意孤行的人是你。所以白飞飞,我来问问你了。”
白飞飞动了动嘴唇,她的目光还在窗外,窗外分明什么也没有,她现在要面对的不再那里,她的心也不在那里。
意识到避无可避,她转开了谢怀灵的话尖,道:“你现在回去还有时间。”
谢怀灵回道:“如果我得不到答案,我就不会回去。”
白飞飞如同变作了一尊冰做的雕塑,她闭口不谈,只说:“我说过,有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谢怀灵忽而觉得有几分的好笑,又有几分的好气。她眼波不转,定定停住,追问:“那你呢,莫非我从来都不认识你不成?”
突然就毫无征兆地又没了回答。白飞飞猛然一合眼,又掩饰作了眨眼,她还看着窗外的树,可她不知道,不知道这树有几根树枝。就如同她不能,不能在这时说点什么。
时间好像也不继续了,绕开了木屋,一秒很安静,一秒也心中也如雷鸣。谢怀灵道:“有些事,你不想把我扯进来,可到底那也是你的意愿,你为我好。而我的意愿,就是被扯进来也无妨。我曾经问你,难道我们不算朋友吗,你说你要等到一切结束后,你才能回答我,现在还没有到明日,可我就要再问你一遍,难道我们不算朋友吗?”
白飞飞不看着她,也躲闪了眼神,谁忘掉了金风细雨楼的雪,谁也没忘掉。
“我就不该有什么朋友,孑然一身,唯恨而已。”她道。
可是人想说反话,又往往只会被反话所出卖。人真正想说的,即使是百般争辩,也逃都逃不开。这句话的意味,其实就是承认,她还是承认了。
谢怀灵听得明白,她是在后悔,这绝不假——她在后悔谢怀灵今日跟了过来,悔相识悔到最后,论头论尾,她还是不想把谢怀灵扯进来,问自己为什么把她扯了进来。
白飞飞轻声说:“如果我死了,我留下的势力、钱财、武学,都归你,你去处理就好,离开吧。”
说这么好听,谢怀灵会走才怪。她一定要问出来:“王云梦和你说了什么?”
白飞飞不回答,她飘忽难定,心有百结:“你不是要拿王云梦手里的东西和线索吗?”
“王云梦和你说了什么。”谢怀灵再问。
白飞飞再说:“那就不要坏了你的计划,我知道你有想做的事,一定要实现的志向。”
“告诉我王云梦和你说了什么。”她就要这样一个回答。
白飞飞顿住,一瞬间的失语错落了她的脸庞,错落了双眼。
错落到尽头,定格为了这一句:“为了我这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忽觉一阵哀意,谢怀灵怒极反而想笑,欲静有悲而不止,最后厉声而道,“你又拿我当什么了,难道我非要靠她不可吗,如果少了一个王云梦我的志向就会崩毁,那这般如空中楼阁的我未免也太可笑了!”
说完这一连串话,她呼出一口郁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气。谢怀灵再说:“飞飞,告诉我,她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松动,哀切,裂出细密的口子……就是砖石也要被敲下来一块,人又岂是死物。冷漠得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白飞飞,转回了头,她的视线归于谢怀灵,她终于回答了。
“一些旧事,关于生我的人,我的母亲,还有柴玉关,还有,我。”
她说到这里时,再汹涌不过的仇恨漫溢而出,已然不是人所能够承载的分量,而她成了介质,成了载体。明显是被刺激到了极点,她再说,却越说越冷,越说越冷静:“说完话,她就同我提了一笔交易。她给我一个由我亲手杀了柴玉关的机会,但是明日我要听她的安排。她还说,如果我同意,今日就来此赴约。”
谢怀灵原本的计划中,柴玉关会死在王云梦手上。那时她说动了白飞飞,白飞飞也并不在意,只要是柴玉关死了,是不是死在她手里她不管,那么王云梦究竟说了什么,让白飞飞的仇恨如此浓烈,以至于做出这样的选择?
谢怀灵只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王云梦就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我也在利用她。”白飞飞嘲讽地一笑,面对着面,她的神情才能一览无余,那些畸形的痛快,那些剑走偏峰的偏执,她拥有的一直都是这样一张脸,“她以为她明日拿我做垫脚石,可到底是个什么结果,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但是她会死,几乎十死无生,谢怀灵知道,谢怀灵知道她也知道。
“至于我。”但白飞飞还是要说,“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明日之后还能不能活,没有那么重要。你尽可放心,我不会牵扯到你的,王云梦虽然在你身边发现了我,但我一口咬定我在金风细雨楼埋伏了许久,她不会有别的线索。”
所以她道:“不要管我了。”
她已为谢怀灵安排好计划继续的后路,而后她说,不要管她了。
“做不到。”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绝不可能有丝毫的犹豫,谢怀灵断然拒绝。她再走一步,愈来愈靠前,近乎是步步紧逼,说:“我独独做不到这件事,你有多想让我走,我就有多想带你走。”
白飞飞陡然冷笑,她的眼里,扭曲的疯意形同影子,自也是与她形影不离,更闯进谢怀灵眼中,叫她不能不见:“你想又有什么用,我跟你走做什么?从我生下来起,我就注定要杀了他,如果不能杀了他,我活到现在又算什么!”
她的的确确是在呐喊,千真万确无法抵赖。
谢怀灵尊重她,所以不曾问过的那些,全部都是此刻的哀切。哀切凝固了,恨的底色除了爱也可以是痛苦,附骨割肉,也还会长出来的痛苦。
每日每夜,都有全新的痛苦。
白飞飞要么死在恨里,要么送恨去死,报仇血恨。
谢怀灵不语,看她凄然之情,也不能不哀,叹挂眉梢,一压枝头。二人对视,此番眼神里,白飞飞才说出来了所有的故事,她从不愿讲的故事。
“你不是想知道一切的一切,我如今告诉你又何妨,二十一年前,我的母亲被这畜生所玷污,他为了幽灵密谱对我的母亲百般折磨,到他回了中原我母亲才逃了出去,生下了我。因而我生来就是为了复仇,我习武的意义、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取他性命,我的不幸不会断绝,那他就绝不能再活下去!”
“而王云梦告诉我的……”白飞飞冷笑,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声音,“是那个畜生当年是如何折磨我母亲的,我母亲写下血书,想求人来救她,他发现后将血书抢走,再到和王云梦花前月下时,将我母亲说做他曾救下的不幸女子,拿血书当谈资,来哄王云梦高兴——我要杀了他。”
这时的白飞飞是极冷静的,她说的就是她的心中所想,就算再想一万次,想上一万年,也还是这五个字:“……我要杀了他。我要让他痛苦到极点,再杀了他。就算是我死,那又有什么关系,一生之债,尽需他偿!”
她已再无法控制自己,她的人生一开始,就是为此而来。也许她还未拥有到自己的生命,她如今的生命,就叫“复仇”二字。
“可这值得吗,为了这样一个天地可唾的货色,赔上你的余生,赔上你的性命,他不值这个价!”
谢怀灵到此时,也不能不油然而生一股恨意,这恨意却不是对着白飞飞,而是对着罪孽的源头,她好像是在海里试图捞起这个人,与之相反的,除了她以外,所有都宁愿流沉。她道:“你已经为他失去了你的二十年人生,还要以后的几十年也埋葬吗?
“你有天纵之才,绝世之智,你本该再有一番名震天下的事业,白飞飞,我不信你就这么愿意,我不信你就宁愿如此。”
若要论武艺,同辈女子无人是她敌手;若论聪明才智,更是除谢怀灵再无人在她之上;再论品貌,就算是石观音见到了,也要对她幽恨暗生;即使再说到心狠,说到毒辣,说到手段,说到决绝,世上也绝无人再肖白飞飞!
而白飞飞哪里不清楚。
她自傲,无时不自傲。登高一呼,纵览千山小,岂非她愿也?
可是……“可是那又如何呢?”
白飞飞一点感情也不剩下,只有极端到悬崖边上的快意,在自己灵魂里压榨出来的复仇的快意,道:“可那又如何呢,要是我无法亲手杀了他,我怀着无法穷尽的仇恨,我往后的人生有何光彩,久困恨中,无情无爱!”
谢怀灵真要气笑了,犹恨不能给她来一记友情破颜拳。
“当你唱曲呢,无情无爱,我是死人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谢怀灵扶住她的肩,发觉她也瘦得厉害,其实也是一支杨柳,“跟我走,如果你没有答案,那就我来给你答案,我来带你走!”
她摸到她单薄的骨架,就是这幅身躯,背负的二十年的仇恨,要拖死两代人。她也从她嘴里抢到了话头,要堵塞她不顾一切的疯狂,再将这个人拖出来,绝不准她再说下去。
为此她不惜承诺。
“我向你许诺,关于你往后的几十年。生既不幸,不幸又岂能平贯一生,道是人生长恨,就由它东流。所有的所有,皆只有往后才重要。
“再者而言,你非要柴玉关死在你手上,也可以再谈,说什么孑然一身,想得真美。”
凉薄的人也没有那么凉薄,天下从无一人是草木。她宁愿就从此多承担一份。
谢怀灵道:“你要完成的事,我和你一起做到。”
白飞飞怔怔地看着她。
她安静了,再去想要说什么话,去恨一个谁,不是她还能做到的事。她感受到略微的酸楚,却不知这酸楚来自何处,密密麻麻的涩意后知后觉,是找到了哪道裂口,还是总而言之,终于得以发泄,她都全部不知道。
此时她无知无觉,仿佛要就这样待到她的终章,终章一过,名为“白飞飞”的书又从头翻起,到二十一年前,一声婴啼,呱呱坠地。
视野涟漪一片,唯有谢怀灵的脸还清晰,陌生的、从不曾熟识的温热,迟到了多少年她也数不清,但它终于来了。
然后吞咽,然后欲出……一声哽咽作开头,白飞飞流下了两行清泪.
“……娘。”
自午睡中悠悠转醒后,王云梦单手撑着软榻,好若一支春花又开,慢慢地打了个懒散的哈欠。她面上从不存在年月留下的痕迹,苍老不曾拜访她,她姿容还似旧日,无限娇美。随后她缓缓抬眼,看见的就是站子门口的自己儿子,王怜花低低的喊了她一声。
“又有事来找我?”王云梦以手掩唇,捋开贴在脸上的发丝,显然对自己儿子玩世不恭的本性十分了解,“明日就是正事,你总不能还要去做些什么。”
王怜花谦和一笑,他在母亲前总是这样,说道:“只是来问个安罢了。明日如此重要,我当然不会出门。”
王云梦点了点头,算是对他的赞许,下一刻她的视线就挪开了,去看镜中自己的发髻。留王怜花还站在哪儿,目光埋了下去,莫名地形单影只,仿佛他不是站在这里,而是站在某道裂缝的中心,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王云梦没有发现。
她换了一支金钗,满意于镜中的绝世姿容,袖手画眉,再一边道:“我今日要见客,你替我看好前院,发生事了看着处理就好,如果谢怀灵有消息来,也等我回来再处理,我要专心待客。”
心中有事的王怜花,听到这个名字,整齐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掌心,深陷皮肉之中。
他无法阻止的事,也是连绵细密的怨恨,好像把他拉到了幻境之中。他漫无目的时常常就在恨她,恨裂隙、恨局势……到头来都是恨她。他分外想取其性命的人躺在一条清澈的小河里,他就俯下身,与她彼此对视,平和不过三秒立刻又要吵起来。他们讥讽对方的一切,凭什么来和自己看一样的书,他们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流水不会流尽,对立也不会停止。
心平气和说过的话,只在争吵的时候偶尔想起,互捅伤处捅到鲜血淋漓,他才想到最开始看见她,对着她出神的时刻;其实也没有好好问过,她看完那些书,又是何读后言。
接着他就想吐,又觉得绝不该问,万般作呕,顿时只想扶住她的脑袋、扼住她的脖子,最好就在河水中杀了她,她的那句话就在此时阴魂不散。
【王怜花,你想要的真的是这个吗?】
他于是就手脚冰凉,恨至极处,难以言语,按住了她的头,一心只想杀了她,就让她死。
“对了,客人呢,客人来了吗?”
王云梦忽然回头。
幻境突变,暖风春日戛然而止,他在河中再感受不到她的动作,没有呼吸打在他手心。他惶恐的松开,看见她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的眼,红绸缎般血自她脑后冒出,就此河水不断清透,清透下去的只有她的身躯,温度也徐徐散失。
河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双手肉眼可见的染成了红色,滚落下来数不清的血珠,却又很快很快,就从他的指缝里全部流尽。等他再抬头时,眼前就再没有河流了,原来他是在海岸边,血色的海潮平缓的涌过来,没过他的膝前,没过她的下巴,触感像他幼时曾靠在母亲的怀里,是母亲抱着他。他对着她的脸。
这是一具尸体。
这是一具尸体。
他的愿望达成了,是这样的,幻境烟消云散,王怜花魂兮归来。
“没有。”他说,“今日没有客人来。”
第137章 春风若有,怜人之意
一串脚步声。
柴玉关穿着一身贴身剪裁的紫衣,龙行虎步,疾走而至。以他为左右,气酒二使各居两边,落后他一步,三人步置厅中。
要说柴玉关此人,与王云梦曾对谢怀灵说过的描述,是一丝也不差。他相貌不算优越,虽是面白如玉,但也遮不住眉心那个突兀的大肉球带来的丑陋感,再说他鼻似鹰钩,嘴唇太厚,反而显得尘欲太重,更是离“美男子”一词相去甚远,唯有嘴角处两边各有一点的黑痣,可以说得上有些意思,但这也只是有些意思。
正厅最上方的椅子被拉开,柴玉关气派地落座。两位使者也站到了他的身后,偌大的厅内只有这三人。
不是因为侍奉的人不够,不是因为其它的原因,唯一的缘由,就是有再多的人在此,柴玉关也全都信不过。
想他入关之时,何其的气吞山河,做得是要一震天下的美梦,结果却被人所骗,四使之一的司徒变已经叛变,曾经的“财使”金无望更是被那半路投靠他的白愁飞所设计,左算右算,他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身旁的心腹被算走一半、自身也要被诱杀的局面,怎么不叫其恼火。
他还有机会能走,但此仇不报,日后也不会安稳,他非要杀了那汴京的劳什子客人,狠狠出一口气不可。
柴玉关这样想着,整洁优美得如同妇人一般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不停地敲着,默算着时间。对于如今的他来说,时间的流逝也是可以用内力的流转来梳理清楚的,他的武功以至化臻,这正是他还有信心坐在这里,要反杀人一棋的理由。
可惜入局者迷,唯做局者清,他不知道,至少在此时还不知道,他的“客人”,也是抱着疑虑重重的心思,前来赴约的。
又是一串脚步声。
武功至高深之人坐于上位,而坐于客位的人,也并不逊色于他,甚至更高一筹。他具备另一种力量,在这种力量上,他也能说是至高深,这力量叫权势。
傅宗书,曾官拜相位,后为李太傅之门生,于前年的洪灾贪污案中共同进谏所罢,但如今仍然居官甚高,虽然一时困于停职之罚,可也是权势滔天,暗地里手脚无数,无人可小看。他穿着一身便服而来,身边并没有太多为这场宴会打扮过的影子,虽然面有微笑,但这双眼一看去,又让人觉得笑也不是笑,再心生后怕。
柴玉关见其,心中暗叫一声,果然是别有用心之辈,来势汹汹。他不会再去想傅宗书是否风尘仆仆,如此前来才更显重视,他只会想,果然如此,这人就是心怀不轨,为诱杀自己而来。
带上如此计量后再看傅宗书所带的侍卫,皆是一等一的高手,柴玉关一看便知,今日自己的两位心腹,无论是独孤伤也好,韩伶也罢,都不是这二人的对手,要杀傅宗书,要靠的还是他自己。
好在虽说傅宗书是千年的狐狸,但柴玉关对自己杀气的收放,也不是非绝世高手的常人能看穿的。傅宗书落座后,二人又相距数米,因此一开始的客套与虚与委蛇,竟然还能算是融洽,说得上一句相谈甚欢。
直到傅宗书一放酒杯,豪饮过后忽然收声,说道是:“我自然是信柴先生的实力的,也相信柴先生的信誉。只是有一事,对我而言太过重要,我还要再问一遍柴先生。”
柴玉关笑容不变,手上照旧做着他夸张的动作:“哦?傅大人要问的,是哪一件事?”
傅宗书语带沉意,好像每个字都是他从谁身上撕出来的,虽然表情没有变,乍一听没什么,听完却好像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王云梦的事。柴先生,这九年之中,你真的没再见过她吗?”
柴玉关暗自冷笑,不知他此时提起王云梦是什么意图,难道这厮当年也是王云梦的裙下臣?他道:“傅大人,我说了没见过,当然就是没见过。九年前她就死在我手下,我亲眼看着她断的气,要是她还活着,不早就来找我讨债了?”
“那我就信柴先生的了。”傅宗书回想到司徒变传来的消息,眼中柴玉关的信用彻底破产,与王云梦彻底搭上了不可甩脱的关系,正是为此,他没有撕破脸,只要柴玉关知道,自以为骗过了他,那他将柴玉关带入汴京后,就有更多算计他的空间。
可是再看一遍柴玉关周围,舞女下去后,守在他身边的还是只有两位使者,傅宗书忽然间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问:“我听闻柴先生手底下有四名骁将,怎么今日只见到了两位?”
柴玉关又痛饮一杯酒,哈哈大笑。他指着门外的某个方向,说道:“问得好啊,我的确原本有四位使者,可惜他们不给我面子,也不是安分的人。我教会他们武学,他们便要背着我再寻出路。比如我的‘色使’司徒伤,居然背着我再找主人,人头已经挂在了厨房;还有那‘财使’白愁飞,我也已经打断其手脚,把他关了起来。既然傅大人问了,不如就带上来给傅大人看看?”
傅宗书心中一跳,听到司徒变的死讯,顿明局势的千变万化。他是凭着以为柴玉关不知道,才坐在了这里,不过由此一出,他也早做了准备,至于那白愁飞是什么情况,他虽不知,但也是先下手为强,在桌下对着他带来的人打了个手势,面上故作惊讶:“还有这样的事,带上来见见也无妨。不过在这之前,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件事忘记了要告诉你。”
“是何事?”柴玉关一拍桌案,如虎归山,木头做的桌案须臾间粉碎,气浪澎湃,人之畏惧油然而生,“比你勾结我的下属,来算计我还要重要的事?”
他藏到此事的怒气一同发作,怒可指冠,呲牙目裂,全然忘记了自己怎么毁了别人的人生,只想着别人怎么敢来毁了他。
独孤伤、韩伶纷纷亮出武器,柴玉关大喊道:“一个司徒变不够,还要算走金无望,送过来一个白愁飞,好一个汴京里的狗贼!怪不得人人都只说,你这害国误君的贼人,得而必诛之!”
傅宗书心下一骇,但仍然面不改色,端坐于位:“衡山之祸,死者遍地,人人得而诛之谁都未必。柴玉关,我劝你还是好做些徒劳之举,也少耍手段,什么白愁飞,我听都没听过。从我的礼物端到你面前起,你就中了我的毒,是我掌中鱼肉!”
面色大变,柴玉关立刻运气,傅宗书所言果然不假,不愧是汴京中混出来的狐狸。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自己还是小看了傅宗书,也恨他还要说鬼话:“莫非白愁飞不是——”
没有说完,被抓来的小厮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瞬间软了手脚,就直直地跪在了地上,眼泪鼻涕横流,道:“主、主子,白愁飞跑了!”
“什么?!”
不止是柴玉关,傅宗书也震惊地脱口而出一声。事已至此,两人哪里能意识不到,他们都是下棋人手下的螳螂捕蝉于蝉,所谓秘密行事之外,还有另一双眼睛。
傅宗书再也坐不住,立刻就要起来,柴玉关也绝不想再待下去,顾不得比起的仇恨。
可是都没有成功。
一把剑,细长的女子之剑。
给傅宗书倒酒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背后,功力之深,这刺杀只在一瞬之间,柴玉关只顾着震惊,都没有发现。
等到傅宗书的手下再想救傅宗书,他已被这女人牢牢地抓在了手中,做了她的人质。那张属于侍女的、还带着雀斑的清秀面孔,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国色天香的绝美之貌,柴玉关瞪大了眼睛,他如何也不会认错,死人,真的复活了。
“王……王云梦……?”
柴玉关退后一步,而王云梦抬起头,对他轻柔一笑,好像还是当年那个与他相爱的人:“我听到你们在聊我,所以我就来了。”
“继续聊,不要停。”她将剑一转,奄奄一息的傅宗书马上惨叫,她用他指挥着傅宗书带来的人,“要我放了他,就去杀了柴玉关。”.
石块落地,沈浪撕下来人皮面具,终于能好好透透气的他并没有急着去休息,在这一刻也不忘了回头,去看宅院中的景象。
后面的事,谢怀灵说到收尾之前不用他再来过多干涉了,只用看着宅院附近,看有没有人逃窜,拦截王云梦的儿子王怜花即可,收尾更是只有意外中的意外,王云梦和柴玉关在她下手后,离死都还有段距离,她才会来喊他。至于传来的那些惊悚、听了就牙疼的打斗声,沈浪都只要看看就好,柴玉关和王云梦的战斗,也不是他能参与的。
不过不断有下人在骚乱后往外逃窜,他看了就闲不住,腾出了手来帮帮他们,又是搭一把手,又是为他们喊出正确的方向,毕竟迷宫般的深宅大院,要逃出去绝非易事。
朱七七这时应该也在另一个方向救人,沈浪想到这里,又开始好奇谢怀灵的安排。她身边武功最高的人就是自己,自己被安排在了这里,她又要带谁去黄雀在后?
还有……逃出去的人越来越多,沈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没有看见王怜花。
……他去哪里了,就算计划里没有他的位置,莫非王云梦连一个守在附近、见机行事的命令,都没有给他吗?
沈浪想到谢怀灵那边,只希望一切都好,不要有变。
而谢怀灵在后院的回廊里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切!”她一摸鼻子,就纳了闷了,“谁在念叨我,朱七七也不应该啊,汴京?”
白飞飞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生怕有什么意外,将谢怀灵绑了过去,或者人流撞到了她,道:“只是个喷嚏而已,真有事,跑也跑不了,汴京里的你更是知都不会知道。”
谢怀灵淡淡地“啊”了一声,说道:“那也不会,我还是在金风细雨楼里留了后手的,要是真有大事,我一定会知道。”
说完两人也没有多聊这个话题,没有人会往后院跑,此刻后院也人人自危,早往大门口和后门逃去了,只有她们在往正厅去。为了取人性命,为了将一切落至结尾。
惊天动地的巨响突如其来,将正厅炸出一道洞口,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滚滚热浪随之而来,张牙舞爪地吞吐之际,狠戾地灼烤人面。鲜血的味道更是不需细思,正厅里就算还有活人,也只会剩下两个。
而其中的一个——紫色而修长白皙的身影,惶恐又惜命地窜了出去,化作仓皇地一抹紫色。
白飞飞立刻就要拔腿便追,可是谢怀灵的衣袖在她手上,想到谢怀灵,她又站了回来。
这时,她们都已经闻到了火焰的气息,大概一刻钟左右,这里就要变成火海一片,每时每刻都是倒计时。谢怀灵主动拉开了她的手,对她说道:“去吧。你恨他,就千万不要放过他,要记得用我给你的东西。不用担心我,我有我的准备,王云梦也不会在现在杀了我。”
“好。”于是白飞飞也不会推诿。
她已经约好誓言,紧紧地一握谢怀灵的掌心,下一秒就如幽魂逝去般消失在了原地,再不见踪迹。而她也的确如幽魂逝去,要去追寻生前的血债,只有人死债亡,她才再拥有属于她的、新的生命。
几丝烟雾闯进了鼻腔,好在还不至于咳嗽。谢怀灵抬手扇了扇风,自知不能久留,也没有多看,转身便走向了正厅。
柴玉关走了,王云梦没有追过去,那么必然是王云梦的情况不好,她出了事。而她出了事,谢怀灵就该去一趟,也该亲眼见见傅宗书的尸体,见见国贼惨死,才算出一口恶气。
可是等她真的进去后,她才知道是她想多了,哪里还有傅宗书的尸体,乍一看,她连哪只手和哪条腿是一对的,都对不上号。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这活脱脱就是一个没有黄土的乱葬岗,人血和肢体之间,她第一眼都找不到能够下脚的地方。要左看右看,发现桌椅的碎片和砖石更是飞得到处都是,也只能从血肉的残躯中踩过去,才能勉强找到一条路走。
墙边的一处,绝代美人近乎要站也站不住。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着,面色苍白如纸,虚弱地穿着气,正是狼狈不堪,见到谢怀灵来了,才眼前一亮,顺着墙坐了下去。
瞧见她的眼神,谢怀灵不由得掀起惊涛骇浪。她昨日带走了白飞飞,王云梦为何还会如此看着她,难道……王云梦不知道?
王云梦确实不知,她对着谢怀灵伸出手,气若虚丝道:“好孩子,过来,你身上带了顺气的药吗,给我些,再扶我出去。”
看起来她并不至于死,只是难受,提起柴玉关,眼中又飞快地划过了毒辣的杀意,揉皱了她完美的面容:“真是没想到,他的功力到了这种地步,也是没想到,给他下毒的人下得还不是立刻发作的……呵,还用我的东西来对付我,怎么可能有用呢。”
她只会虚弱上一阵,等她缓过来了,就算是追上三天三夜,也要杀了柴玉关。
谢怀灵听话地蹲在了她身边,看起来还是那个无比合王云梦心意的后辈,低眉顺目,先着急地看王云梦的情况,问她:“夫人,可还好?”
“好得很,快把药找给我。”但无论如何,此时的王云梦,是虚弱得快连假笑也挂不住了。
可她还不忘提起交易,说:“等我缓过来了,报了我的仇,许好你的东西就会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谢怀灵说好,再紧接着她明白了什么,一道电光穿透了她的脑海,不曾洞悉的东西此刻再醒目不过,剥开那些傲慢、那些偏见,再赤裸也就是这般。她伸向袖子中的手顿住了。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还是开始往袖子里翻,将一个个瓷瓶拿出来,火越烧越大,焰影如鬼,白瓷也成了朱色:“我知道,夫人。”
她将顺气的丹药喂给了王云梦,好像自己什么也没有想到,再费劲地将王云梦扶了起来,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身上。这时她头一回庆幸王云梦轻得很,就算她带着王云梦,也至少能带得动,而不是自己被王云梦拖得也摔下去。
火势就快烧到了衣角,要是再磨磨蹭蹭,就是失之毫厘,差之生死,不用王云梦催促,谢怀灵也会往外走。
也因为紧要,王云梦还要安抚谢怀灵,这时合作绝不能有差池的时候:“只要等我回去,我就把证据拿给你。”
“我相信夫人。”谢怀灵略一低眉,故作皱眉,又掩饰起来,叫王云梦把她的掩饰也看得清清楚楚,以为后辈还是心机不够,“不过,我现在可否一问,这证据究竟是什么?”
王云梦就猜到了她会问这个,虚弱到此时,她连说谎都不大有力气,更何况就是谢怀灵在救她,要是这时说假话,被看出来了恐怕不好。她也急于稳住谢怀灵,便回答道:“好生心急的性子,但这时问问,也是难免。我可以告诉你。”
再提起自己的过去,她有浓烈的悔恨,悔恨自己当年心思太浅,也如同她眼里的、现在的谢怀灵一般,没有看穿那群人精的谋划:“你也知道的,我当年为了权势,为了能做成天下第一有权势的女人,去了权势最高的地方——我杀了一个官家小姐,顶替了她的身份,入了宫。
“那两年,我慢慢谋划得宠,又想在我宠爱最甚时,搭上前朝。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在我做这一切之前,天地就换了,我还是进去得太晚,也根本玩不过他们,那时我只知是宫变,如今的皇帝可能是篡位,就匆匆假死脱身了。
“到现在我才知道,我究竟错过了什么。那时我看不穿他们,所幸也没有太多人看穿了我,看穿一个一心想着圣宠的后妃,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会武功,我也听到了些消息。”
王云梦无限落寞,幽幽长叹:“可惜我到现在,遇到了许多事,发现了许多别的蹊跷,才想通一些关节,对过去究竟发生了,也只能连蒙带猜。但也好,我毕竟在先帝身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死前就做了安排,根本没有派上用场的安排,我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知道这个。
“然后,我就去找了一趟,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还是把它拿到了手里,现在,就藏在我的楼里。”
“是什么?”谢怀灵问。
权欲登峰造极,全然熏心,王云梦目如黑洞,能将人直接吸进去,只是提到这样东西,她就已经在兴奋了:“一份遗诏。”
谢怀灵停住了步子。
王云梦一字一顿:“一份空白的,有先帝落款和血指印,盖了玉玺的,遗诏。”
光是想了想,她就控制不住地笑了,难怪蔡京要找她,难怪傅宗书要到这里来,难怪她要借助金风细雨楼,所有的问题都被回答了。王云梦沉醉于自己所得到的,再度扬起了唇角。
紧接着没有成功,欣喜和惊恐同时停在她脸上,再是谢怀灵一松手,成了尸体的人,就倒在了血泊里,腹部被暗器所伤的伤口,腐烂成漆黑恶心的一片。有时人的落幕就是如此突如其来。
天云五花绵。
谢怀灵凝视着这位昔年江湖第一女魔头,对着她尸体的喉咙又射出一道暗器,直到确认她死得不能再死了,谁来了也救不回,才在火势将正厅大门都吞掉前,转身便走。
她不会犹豫,这是算好的时刻,也是她应得的时刻,她最开始也是为了这一刻。她不会犹豫。
穿过尚未成形的、灼热的火圈,脸上已是灰黑点点,谢怀灵也不曾动摇步子。宅院里已经不剩什么人,只有她一个人在往外跑,烟尘中找着路跑得头晕眼花,也不明白宅子修这么大是要做什么,最后看见影壁,蔚蓝的天近在壁后,只要绕过它。
是结束吗?
她看见白飞飞的身影,虽是半身的血,但已然脱胎换骨,再不为仇恨所困,孤身若妖,但绝不再肖鬼魂。
白飞飞上前稳当可靠地握住谢怀灵的手臂,看到她只是面色苍白,暗自庆幸自己回来的及时,道:“走吧,都结束了。”
她吐出一口长气:“我与柴玉关打着打着,遇到了那个沈浪,和他一起杀了他。沈浪去照料他的小情人了,都没事,放心。”
而后她半扛着谢怀灵往外走,将谢怀灵大半的重量都担在自己身上。她们绕过已经灰蒙了的影壁,于是门口出现在了眼前。
于是最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看到深远的天际之前,谢怀灵先看到了王怜花。
少年人换了另一身装束,不会被熔金天日夺取光辉。他艳绝的相貌却不在这时笑,而是抿直了嘴唇,怀抱着一只细长的木匣,几缕风尘仆仆挂在他身上,他的发丝也乱了,不羁地舞在春风中,说出来他为何迟迟才出现,又去做了什么。
这一刻有些终于来了般的感觉。她没有再走,就这么停了下来,漫天的金霞是落日的余晖,也是春日的倒影,时间要落幕才会有新的一天,故事也都会有结尾。
不管怎么样的结尾。
这些,谢怀灵在发现王云梦并不知道她带走了白飞飞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只有一种可能,王怜花对王云梦撒谎了。在如此重要的事上,在与王云梦的计划紧密相关的事上,他对王云梦撒谎了,他放走了她与白飞飞。这个与她一起,对彼此恨之入骨的人,不知道害过多少人,绝非善类的人,不想让她死在王云梦手中。
那又是为什么,那到最后能是为什么。
破庙的月夜还在她眼前,她不能不想起来,想到他埋在他腿上的头,半残半冷的月光,他脏兮兮地、为痛苦而所扭曲的脸,还有自己的指尖,为他擦拭时,摸到的濡湿的一霎那。
那是一滴眼泪。
那也可以是一个灵魂。
恨到了最后,算计是真真切切的,阴谋是抵赖不得的,杀心是时刻存在的,可是命中命中,虚情假意也是真的。
所有的所有,都成了真的。
谁又能有预感。谢怀灵少有怔然的时刻,镜子同时照到了她与王怜花,那又是谁在镜中,谁在镜外?从此也要无从得知了。
她停在这里,王怜花望着她,又去看向了冲天大火中的宅院。他不改奔赴而来的行色匆匆,几乎就是掠过了她的身边,接着稍一定身,又再一次看向了她。
一刻如有万年,还是确实过去了一万年。他将木匣放在了她怀里,这才是他最轻柔的一次,低声而语:“这是你要的东西,拿上它走吧。”
好像是压抑,又是吞吐,他还要说:“婚约也作废,不要再回来了。”
当作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又似乎这才是他们最贴近第一次,不复重演心愈近心愈远。然而尽头也不合时宜,王怜花擦身便走。
不是那一刻有一万年,是这一刻就是一万年。这一万年没有恨意,谁也不再恨着谁,谁也只是谁自己。谢怀灵抬起了头。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要什么,她与王云梦的缝隙,就将他卡在了中间。根本没有人在等待他,你死我活的争端,如果结局是她死在王云梦手中,也成了他的不可承受之重,互相怨恨下来的故事,竟然开出来了这样的一个结尾。
他决定要放走她,要让她活下去。一瞬间的渴望战胜了所有,在满是怨恨的、她的名字里,还有另外的一朵花,另外的一个字眼——
她却并不能说出来,因为她有一定要说的一件事。
一万年结束了。
“王云梦死了。”谢怀灵说。
少年僵在了原地,一步也再不能迈动。他被死死地锁在了原地,落日半毁于地,将死时的红光遍地都是,这个暖却无情的春日也该结束了。
“我杀了她。”谢怀灵说。
她可以不说这件事,但这件事成了她的必定,也是她终于给他的坦诚。对王云梦下手的那一刻,她从此就再不会骗他。
王怜花回头。他是硬将自己的身体扭过来的,魂不附体,恍惚着望着不远处她的背影。
再也不会有河流,血液在躯壳里倒带了,他的眼睛里也快要流出血来。原来到头来也还是恨,最后也还是恨,根本就不会有改变,也永永远远,只该熟悉这个。
他茫然中有一种被追上的感觉,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他也不该再与她说任何话,那太像质问。他忽而耻辱,又有什么去质问的必要,不过就是恨罢了,哪里还要有别的东西,彼此算计的人没有立场,他就不该为她杀了王云梦而悲震。
除了恨,不曾有过什么,也从此什么都不要有了。
可是哪能事事如人愿,他的胸膛中有一只撞得头破血流的飞鸟。纵使理智在此,也在顷刻被冲破,他无法控制住:“谢怀灵!”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他在叫出来后,才意识到他叫了她的名字。
谢怀灵缓缓回过了头,她的眼中没有雾气,清明地回望他。这一眼也是命中命中。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要说的话。
还能说什么呢,什么都不要说。难道要告诉她,他在古墓中见到她的第一眼,是如何如何的出神,后来却恨不得撕下她的脸;难道要告诉她,他看着她的身影时想过无数次要怎么来报复她、让她去死,现在又来自作自受地放走她?
难道要告诉她,他最开始想贴近她,最后恨死了她;他最开始憎毒了她,最后却——
王怜花合唇。
没有那个字,绝没有那个字。
可是灵魂一空,有不语先流。
天边最后的日光也要消失,谢怀灵又见到了那滴眼泪。
“恨我吧。”但是不会再有一万年了,她留给他。
少年冷笑一声,踉跄着退后两步,一丝亮光坠到了地上,他就消失在了火海的边缘。
他是进去了,还是远走了,不再是她会知道的事。谢怀灵别回头,继续迈动了步子,在她的面前,还有决绝的、不能停下的一条路,还要她要投身的长河。
她不为她失去过的所有东西感到惋惜,也不为她不曾拥有的全部事物感到遗憾,更不为她做过的一切决定感到悔恨。
春天终于结束了。
第138章 卷后谈
反复回头看了两三遍后,朱七七还是没有忍住。她小心地提起裙子,绕过桌椅和板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地,溜到了沈浪身边。
“这算怎么回事?”她说着,为了沈浪能够听清楚,还贴在了他的耳朵边上,小声低语,“他真没什么问题吗?”
侧开点身子,露出站在窗外向外远眺的少年,让沈浪看明白。这少年好似是一尊白石做的雕塑,定在了窗边就再也不动,秀美的五官拨在月色里,沉寂下去。任由他们怎么看着他,说了些什么,他都只偶尔搭理,虽然回头时还是言笑晏晏,妙语连珠,但总有哪里,叫朱七七觉得万分不对劲。
打她与沈浪,从火海附近找到这个人开始,她就模糊有着这种感觉。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其实也是能猜到的,沈浪告诉了她,他所知道的事情的真相,因而有些担心他的情况。
至于为他的立场而担忧……他的母亲已经死在了谢怀灵手上,他本人也保证过不会再做些什么,沈浪又决定带他一同上路,那她还来担忧什么,她担忧了又未必有用。
自从开窍后,朱七七就放弃很多繁杂的思考,有时去想得多些,有时就干脆不要想,才算是聪明的活法。
听完她的话,沈浪没有去看王怜花,就苦笑了。他一摸自己的鼻尖,把声音压得是更小,几乎只有嘴再动:“这个,恐怕你只能去问谢小姐了。”
朱七七皱眉,果断道:“怀灵?关怀灵什么事,怀灵不杀了王云梦,难道王云梦就会让怀灵活?”
和这些人打交道,完全就是与虎谋皮,稍一不慎谢怀灵就得被拖进深渊里。更何况在朱七七看来。谢怀灵还是在苏梦枕手底下讨日子的,她无父无母,只能靠自己的手段吃饭,再不用提王云梦当年做过什么,和她一比雷损都只能算后天努力型选手,因而杀了王云梦,朱七七根本不觉得谢怀灵哪里做错了。
沈浪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是世事哪里是能用简单的对错来评价的。他想说点什么,最后也没说出来,道:“没有这么简单,总之,以后王怜花在的场合,少提谢小姐吧。”
朱七七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但她再一想,也是这个道理,终归是还要和王怜花同路的,他也的确算可怜人,便也点了点头,闭口不谈了。
奈何四个人里,总有一个是云里雾里,什么都不清楚的。
满眼都是朱七七、又和沈浪投缘,一听他们要走了,就立刻和丐帮告了假,来同他们一起上路的熊猫儿,哼着小曲儿一把推开了门,手上还提着满满当当的吃食,先就是响亮的一嗓子:“晚饭我带过来喽,人人都有份!”
然后他点了点人,算了自己,数来数去也一共只有四个,顿时便纳闷了,说道:“不是还有位谢小姐吗?人呢,不吃饭吗?刚结了这么大的事儿,不吃饭怎么行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朱七七暗叫不好,在心里嚎得像一只焦急的小猫,睁圆的眼也去偷偷瞟王怜花,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才回答了熊猫儿的话:“怀灵走了,没找到人,应该是直接回汴京去了。”
“直接走了?”熊猫儿不熟悉谢怀灵,他是在市井间与丐帮中长大的,以为沈浪朱七七陪谢怀灵出生入死一回,必然是拜把子一般的挚友,怎能不告而别,未免太不够意思,“就这么把你们撇这儿了?事怎么能这么做,一句话都没有!”
“不许这么说。”朱七七这便不能再忍了,到底是闺阁小姐,也还是有些端庄的架子的,“怀灵肯定是有事,她……家大业大,家里兄长身体也不好,还有仇人窥伺,那么多人都想着害了她们家,更别说现在还在外边待了这么久,一定是又有了什么事,她才这么急匆匆的回去的。如果没有事,怀灵绝对不是会这么做的人。”
熊猫儿看到朱七七的神色,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慌乱之下真想自打嘴巴,想说点什么,给王怜花抢先了。
他转过了身,含着轻松的浅笑,只是月华太冷,总叫人拿不准,究竟有没有看明白他的神色:“再对不过了,谢小姐哪里会做这样的事,谢小姐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人,都是旁人不好,她怎么会做错呢。”
旁观的沈浪又萌生出一股叹气的冲动,他想到了突然离去的谢怀灵,是否当初她看自己与朱七七,就是现在他看她与王怜花的心情?
那他的确还欠她一声道歉,这也是风水轮流转了,都是他的债啊。
不过……沈浪也别过头,望向了汴京的方向。
他是信朱七七的,对谢怀灵也略有了解。只要没有事,她不会如此突然地不辞而别,快得连留下收尾安排的时间都没有。
那么汴京,发生了什么呢?.
将月再拨下去些,时间转到一个时辰前。
白飞飞半扛着谢怀灵,完全远离了火焰缭绕的宅院。空中不再有飞灰四溢,也没有压得喘不过气的热浪,可谢怀灵的情况却并没有因此好上多少,在她的眼前,还是发黑发灰的一片,目之所及总有一块环着焦影,仿佛是火烧到了她的眼中,留下如何也洗不尽的脏污。
连轴转了不知道多少天,十来日都谈不上好好和过眼的谢怀灵,从火里再穿行这一遭,毫无疑问是已经到达了她身体的临界点,唯有精气神还撑着她,如果再往下一步,就要病上一场了。
她的情况白飞飞看在眼里,但她心知,现在不是问的时候。谢怀灵沉默了太久太久,久得她也不知从何开口,只是不停着带着她,往前走去。
到了城门附近,巍峨的城墙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月下看更是黑压压的连绵一片,白飞飞就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对她道:“去带上他吧。”
谢怀灵一愣,想说那些事,可横贯着的裂隙如倒山倾崖,又叫她在一时间,连话头都找不到。等不到她说话,白飞飞直接道:“你已经不恨他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能听出个大概,所以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又如何,这世上多少事,说到底差的就是一个勉强。她瞧不来的就是这些看了牙疼的事,难道勉强到底,无论对错无论好坏地痛痛快快一回,不就是最好的吗?
“他还能杀了你不成?他下不去手。”白飞飞说。
她又道:“你不说话我就做了,我替你绑了他,金风细雨楼也不差间关他的屋子吧。要是苏梦枕管着你,我替你出钱再买间也行,总之我数三个数,一,二——”
……女中豪杰。
谢怀灵不管原本在想的是什么,此刻也不能不为这完全不顾弟弟死活、感天动地的姐弟情百感交集。再就是白飞飞的提议,白飞飞的话,她还恨王怜花吗?她确实已经不恨了。
那是她抵赖不得的,他不可否认地成为了她经历的一部分,也是她必定会回想起来的人,那她又如何看待他?
思考,或者等待。白飞飞已经重新架起了她,打算折返回去,做一个感动江湖、尽职尽责的好姐姐。
可是这个春日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命运降临了。
“谢小姐!”
城郊的另一边,也是道路的另一头,如墨般粘稠的夜色里,马蹄声踏地而来,好似是一阵不会停下的疾风,又似乎倦怠极了,不知干了多久的路,怀着多紧急的事。马背上之人栉风沐雨,疲容仅是匆匆一瞥,便就从轮廓里透露了出来,再定睛一看,焦灼随他一同而至。
谢怀灵认得他,因而眼皮一跳,松垮下来的思绪再度拧在了一会儿,见这人美男子的仪容也已被连日的奔波赋予颓意:“李公子?!”
李寻欢不等马停,便是一跃而下。
“谢小姐!”他又喊了一声,但这一声更显得庆幸,几步就到了谢怀灵面前。
也不知他是有何事要说,白飞飞再看一眼谢怀灵,确信来人没有恶意,谢怀灵没有不悦之色,方才退后,为李寻欢让出位置来。
谢怀灵已有不好的预感,却反而心中更静。她离开汴京时,就已在楼中留下后手,此时见到李寻欢,就已经明白了大半。
她道:“发生了何事,是林小姐让李公子来的吧。”
李寻欢不敢多说话,仿佛是形势火烧火燎,烫着了他,要把藏在衣服里的信件翻出来,交到谢怀灵手里,才舒了一口气,说道:“表妹让我把此信交给谢小姐。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表妹说十万火急,便一刻也不敢歇地赶来了。”
他其实也能模模糊糊地猜到是金风细雨楼的事,还会是桩他一旦不小心,送信也许还会将自己扯进去的事。可是林诗音那般看着他,眼泪一落,李寻欢就再也记不得那些顾忌,只恨不能将自己的心也掏给她。
谢怀灵撕开了信封,里面不过寥寥两三行字,写信人平日里写得一手秀丽的小楷,如今到了信上,笔迹却快扭做一团,足以见得她落笔时何其心慌。
草草看完,谢怀灵合上了信。
她只有这一句话:“回汴京。”
第六卷 无为谋府
第139章 风雨归人
雨。
夏雨来急,满天朝色也做雨霖铃,接天过日,屏灌一城目阴阴。
雷。
惊雷来疾,有肖天上千重万嶂林,乍起压黑,云影碎离耳鸣鸣。
于是乎飘电洗城,山涧难流,滚雨如沸,天沉趁人,将冠盖天下之汴京,也团团揉裂在一场雷雨中。汴河亦是拔岸一怒,哭到路人断肠,狂苦潦水深涨之间只品得昼夜难分,夏恶难行,直作迷蒙不辨东西。再见重墙之中,略无人气,畏之天顷,又疑天上宫阙倒卷,翻盆落乱,一时何不自危,半座空城矣。
然之,也有坐谈客,点灯楼,暗流呜咽、雷响高残之中,岿然不动。
再有伞影渐近,雷雨再压雷雨,露出青竹伞柄,白玉之色,再树影倾颓,方可见来人。
天下有许多人不认得他,然而这些人,见到他之后,就不会有一个认不出他来。狄飞惊好看到他理所当然就该是狄飞惊,不会再有一个名字更配得这张脸,更不再有一个名字配得这身气派,静也折人,静也杀人,在雨帘中仿佛一只白鸟,掠过了雨水与泊潭之上,羽也不沾泥色,飞进高楼中。
左右两旁的六分半堂弟子齐刷刷低下头,语含恭敬,齐声道:“大堂主。”
狄飞惊并不说话。
如若他无事,就不会在这样的一个雷雨夜出门;如若他有事,又不该这般的不紧不慢,还要细细地望一眼楼上,再不紧不慢的收起手中的伞,不叫人来为他代劳。
有时这般做派常叫人想,他真是那位名震天下、才惊汴京、顾盼白首无相知的狄飞惊吗?对于这些问题,狄飞惊从不回答,能遇到他的人,自会有之答案,遇不到他的人,一生也与他无关。
将伞好好规整后,狄飞惊才开始说话,不去看人,盯着垂下的伞尖:“金风细雨楼的人到了吗?”
“回大堂主。”一位看起来职位高些的六分半堂弟子答道,“苏梦枕已经到了,正与总堂主手谈一局。至于杨无邪,并没有来。”
这与说好的不一样,狄飞惊却还是不抬眼,有一滴水从伞尖落下了,碎开在地上:“为何不来?”
“苏梦枕说,杨无邪还有公务在身,所以他另带一人,是位林姓姑娘。据他所言,乃是谢怀灵的学生,今夜带来,也算半位副手,不能算违约。”
狄飞惊眼波一动,又凝固回去,不再说话了。
他将伞交给弟子,也不带人,自己一人往上走去。三四楼的距离,也不过是几十次呼吸,很快就抛在了他身后,到四楼后,木梯的尽头,他就见到了这位“素手裁天”的弟子。
他对她的老师有些太熟悉,对她却是闻所未闻,甚至在方才,才头一回听说有这样一个人,而这也是她老师的做派,才叫狄飞惊觉得会有这样一个人也不奇怪。他先一打量。
毫无江湖气,这一点上与谢怀灵惊人的相似,几乎不通武艺,只有微薄内力,这一点也与她分外投缘。再就是娴静雅致的相貌,似愁非愁,似怯非怯,两眼半抬,目波难定,好似是刚从闺阁中来,从前从未经历过此番场面,那些失措和紧张,不安与忐忑,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不需第二眼。
那她从谢怀灵那里,学来的是什么?
狄飞惊先不找答案。
他不看轻她,看轻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桩赔本买卖,你看轻她得不到什么,错看要付出的可就大了。所以他很少主动评价谁,要做评价,也是多加斟酌为先。
看到他来了,林诗音扣紧了手。她没听谢怀灵说过狄飞惊,她几乎从来不谈他,这叫如今的她心乱如麻,可是她再想,总归自己江湖上什么世面也没见过,那么不也就是一样的吗,想到这里,再大的紧张也能舒缓一些。
更不用提——今夜本就是她主动与苏梦枕说,她要来的。
没有人会想得到,是她主动要求换下杨无邪,留得杨无邪坐守金风细雨楼中。
有时就是需要一些决心。林诗音总是害怕,也没有那样精明的心计,但她并不是一个缺乏决心的人,也是一个即使后悔,也会逞着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人,这样的人不一定做得成事,却一定做得出事。她握着自己的决心,问好道:“狄大堂主。”
狄飞惊不失礼数地回道:“林姑娘。”
打探林诗音的名姓,在金风细雨楼所担何职,是需要问的事,却不是今夜该问的事。这段问好过后,狄飞惊直接问道:“我才到楼中,林姑娘可否告诉我,屋内大堂主与苏楼主的棋,下得如何了?”
林诗音一直守在屋外,哪里能看到棋局,狄飞惊问的,是苏梦枕与雷损的谈话。她听明白后怕说错话,自知自己不是人精,便宁愿自己落了下风、被瞧不起,也要装聋作哑,歉意道:“老师还没有教我棋,狄大堂主是问错人了。”
说完她就低着头,害怕也是一种手段,被看不起就看不起吧,比起害怕还要强装镇定,不如就什么都扣到害怕上,怕得更明显些,难道还能扒开她的心看不成?
遇到比自己聪明的人,就要少说少错才是。
狄飞惊瞧得出来林诗音的门道,但此招的确有用,她宁愿装傻来挡他的话,也确实挡住了。他也不需要她回答,自有下一步,道:“即是如此,那我不妨就先进去了。林姑娘,也请吧。”
来了。
林诗音咽了一口唾沫,要她来招架狄飞惊,招架这样的大场面还是太难,只有略一提,她就会自己露怯。但她总归,又不是为了和狄飞惊打擂台来的,谢怀灵叫她在危机之时跟在苏梦枕左右,看中的也不是她这点只能说聊胜于无的经验。
她自然有一个地方,是无论六分半堂的谁,也比不上的。
没有推辞,林诗音跟在狄飞惊身后,进了屋子。
他是直接推门的,没有敲门和雷损打招呼,就这样直接地轻轻推开了门,夹杂着些雷雨夜的味道,灯盏三四,照清了屋内的情况。
青年病气淋漓,病骨支离。灯影灯焰照在他脸上,更清晰地摹出了过分消瘦的轮廓,清减得已然颇具鬼气,门开时他正下一子,风一进便掩起口鼻咳嗽了起来,乃是形销骨立,案前槁木。奈何此生合该是豪杰,久病而磨刃,细雨金风入刀门,他尽可病得再重些,也不会有人小瞧他。
也是无人小瞧他,他今日才在这里。
狄飞惊去关门的动作不快,或者说他并没有那么快就要关门的打算。是林诗音看见苏梦枕咳嗽了起来,她照顾李寻欢照顾得多了,这方面也是熟练,立刻就去关门。
这才没有冷风再吹得苏梦枕肺腑生寒,气也捋顺了。
“老二来了,坐吧。”苏梦枕对面是雷损,光阴换算在他脸上,已经有些老态龙钟的意味了,但是老辣的底色,是到他死,也没办法从他的骨头里搓出来的,“还有这位林姑娘,都坐吧。”
他敢这么说,就说明今夜的主动权是在他手上,他为这一夜已经准备了许久,费出的心力快要掏空这些时日的自己、这些时日的狄飞惊,趁着谢怀灵未归,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棋盘方方正正,黑子白子分明,下法却并不是围棋,也不是任何一种下法。京城江湖局势横贯盘上,正乃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每一枚棋子都有自己的代指,你来我往,你攻我杀,腥风血雨,也可以只是黑白二色。
说了这么一句后,雷损连看狄飞惊与林诗音都没有看,笑着望向苏梦枕,说道:“下在此处,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苏楼主不妨再思考一番。”
“落子无悔。”苏梦枕面平如水,任由雷损去说。
雷损于是大笑,摇了摇头,捏起一颗黑子。他与苏梦枕说:“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我说的事为上,苏楼主是聪明人,有些事情要去推辞,只会伤了自己。”
目有粼光,半点火色。苏梦枕瞥向雷损,决计不为此道,淡淡说:“那么雷总堂主,也该知道为赢一时,与虎谋皮,只会害了自己的道理。”
雷损笑而未变,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能赢一时是我的本事,能不能一直赢下去,看的也是我的本事。苏楼主与其说这么多,不如先拿定眼前的事。”
他将黑子下到了白子的正前方,落盘有声,代表一种借势的逼迫,说道:“我今夜也是来劝劝你的。毕竟是蔡相的请柬,如果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对金风细雨楼,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劝?”苏梦枕反而相问,“难道这请柬是如何来的,我还不知道吗?”
仿佛风雨入门,屋内也快要天摇地动,就在这一句之后。气氛被牢牢掐紧,呼吸俱停。
狄飞惊到了这时,终于缓慢地翻起了他的眼睛。他没有喝一口茶,也没有吃一样东西,直视凝视着苏梦枕。整栋楼霎那间成为了对峙的泡影,等到某时某刻,泡影一破,又会迸裂出烈烈霹雳。
林诗音的头更低了,她压根就不适合这里,因而愈发的害怕,坐立不安。而愈是害怕,她的手也抖得愈加的厉害,最终防身的袖箭从袖子里露了出来,但也不是值得起疑的地方。
雷损的笑一点一点的消失了。失去笑意后,他脸上的皱纹还是那样的遍布,好像一张贴在人脸上的树皮,每一道沟壑都是一回的居心不良,但声音还是缓慢的,徐徐道:“苏楼主是不愿下这一子了?可惜不下完这一盘棋,今夜你是如何也走不了了。”
骤雨如泄,狂风不止,好像整个天下的风雨,都在今夜的汴京,尽压此一身,病魂似秋索。
苏梦枕不言,这不叫沉默,只因他一息不说话,雨就一息比一息下得重。
好像重到了人所承担不起的程度,林诗音握紧了手腕上的袖箭。狄飞惊摸索着自己的指节,瞥见了她的动作,却见她并不是要拨弄,而是手指卡在了袖箭的旋钮上,袖箭就对准了她自己。
惊骇。狄飞惊顿觉不对,但是惊骇来不及,拨动来不及,苏梦枕下定的决心,这一刻也全都来不及。
下一刻,又是雨。
惊没在声音里的雨,惊没在雨里的声音,忽远及近,自下而上,寥寥几步路后,闻得天云耸动,万电层来;又应是归人覆雨,素手一推,闭室木门,訇然中开。
于是一朝恨不得天有尽时的震雨,再无遮掩四散揉碎,更远处也写作群山浮动,千马崩腾,雷光溅如箭矢,飞电一瞬十里,见得天欲停,雨不退,夜欲晚,雷不让,也叫穷途末路,人颤魂栗。
但这些都在她身后。
她回来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事物能越过她。
雷光照亮这张脸,衣衫翩起,瘦如柳客,然则烈风不可憾,雷雨不可惊,立而不动,天姿秀绝,飘飘乎似月遗世沉定,乃真神仙中人也。
“是我今日回来的不巧,怎么一来就听见一句,‘走不了’。”
没有人想到她会回来,但她偏偏就回来了。谢怀灵悠悠一视,看过心惊肉跳的雷损,朗声道:“我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自然是想走就走。我要带楼主走,也没有谁拦得住。”
轻言细语,压倒雷雨满天,振聋发聩。
苏梦枕骤然侧身,耳中但闻得自己心如擂鼓,再隔着雨气对上她的眼睛,残灯俱灭,他看得却从未如此清晰,突然间一股豪情,陡然而生。
第140章 无限柔情
雷损不曾想过谢怀灵会回来,甚至说,他的计划就是设计在谢怀灵不在的前提下。眼见门外黑云翻墨,压楼殷雷,只站着谢怀灵一人,楼下也不传来别的动静,没有六分半堂的弟子上来,他便也知道了,今夜活口不会剩太多。
这着实是件超出计划的事,也是件令人恼怒的事。他仍然不清楚谢怀灵究竟去做了什么,会为金风细雨楼带来什么,只是冥冥中有所预感,又有时机在前,好费心血想趁此时快刀斩风,而这人两三月的时间都不在京中,就偏偏在这时回来了。
雷损爱惜她的才华,赏识她的才智,因而更加要承认,他所想的一切,至少这个今夜,是不会如他原本想象的发展了,要费的力气,只会更多些,不会更少。
“谢小姐。”雷损注视过去,苍老得显得污浊的眼睛,莫名昏黑得吓人,“自听说你离京的消息后,已有三月不见了。怎么这一回来,就是如此的不客气?地下六分半堂的弟兄,所伤不在少数吧。”
谢怀灵不回他的话,她惯常是要晾着人的。
林诗音一别数日,总算是见到她,立刻明白李寻欢是及时把信送到了,心好好地放回了胸膛里,站起来望着谢怀灵。只要看着这个人,她便会觉得无事不可摆平,那是一种言说不出的感觉,让她手松开了袖箭,安心地垂落在了两边。
谢怀灵对着林诗音:“我来待在这儿,你出去等吧。”
林诗音颔首,一刻也不再多留,再为谢怀灵点好一盏灯后,就自她身侧穿过去,严严实实地拢上了门。屋外风雨照旧,可是也不会有人再管了,态若轻云出岫的美人,不会比一阵微风更重,但是什么都吹不走她。盯着三道目光,她轻移几步,站到了苏梦枕身旁。
“谢小姐。”
这一声是狄飞惊喊的,大当家的下棋,没有副手上去的道理,绝不合规矩,再说她根本不搭理雷损,就算作为你死我活的死敌,也未免太不给面子。
当然也有这么一种可能,他就是太久没喊过她了,一定要这一声来润润嗓子。可是她不该在这时出现,又叫他必须喊住她,他在这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寄予了太多东西。
谢怀灵微微别了点头,冷淡凉薄的眼波到了狄飞惊身上,对他来说雨就穿透屋檐淋了进来。但很快又停了,谢怀灵手搁在了苏梦枕肩上。
谢怀灵道:“楼主请起,不过是赢一局棋,还请让我来。”
苏梦枕感受到了她的力道,对苏梦枕来说,这是一个“拽”的姿势,只是谢怀灵力道不大,才不大看得出。一个动作里想到的东西太多,谢怀灵在做着怎么样的事他哪里还会不知道,为此对她突然回来的惊骇比雷损更甚,不知她在想着什么,因此竟然也就这样真的被她“拽”了起来,和她换了位置。
谢怀灵落座,气定神闲,这时才回上了雷损的话:“我常阅古籍史书,也略懂些待人接物的道理,今夜见雷总堂主没有主人家的气度,就知我不是来做客人的;我不是来做客人的,自然不必客气。”
她绝口不提六分半堂弟子的所伤情况,那就是没好活几个。雷损的神情沉了下去,道:“要比口舌之利,天下恐怕无人是谢小姐的对手了。但谢小姐,今夜这局棋,不是你能代苏楼主下的。”
“雷总堂主和蔡相聊了不少东西吧。”谢怀灵只道。
真是平地一声惊雷,雷损眼皮一抖,心惊肉跳,苏梦枕的反应不似作伪,她根本不在汴京,怎么知道的这件事?连苏梦枕,也是在他发出邀约时,才有可能猜到了几分。
他更明白她将这话说出来,就是一定要代苏梦枕的意思,定神一看,几息不语,自相权衡。这几息过后,想到左右局势在此,不如看看她要玩什么花样,也就任由她坐下来了,喊道:“看来谢小姐不在汴京中,却无一时饶人啊。”
谢怀灵便由此落座,一局下到一半的棋横在二人之间。狄飞惊还是低着头,很是有几分的文静娴雅,对棋局已然烂熟于心,于是垂首微动,抬起眼凝望她。在此时问轮到哪子先动无疑是件有失气场的事,所以她正在观察着棋局,而他观察她,观察她快速看出其中门道后,就落下了一子,观察她坐肖观音,睫羽上还有细小的雨珠,像珠帘垂挂。
这时他想做什么,也许是为她擦一擦雨水,然而不是他想做什么,就能为她做什么。
狄飞惊看着雷损紧随其后地落子,也看着谢怀灵的毫不犹豫。他看了不到一两息的时间,苏梦枕的视线便如刀而来,敏锐地察觉,狄飞惊转而侧头。
“狄堂主气定神闲。”苏梦枕道。
狄飞惊不动声色,回道:“不及苏楼主,不论是何种局面,都敢直接交与谢小姐。”
苏梦枕轻描淡写:“我信她,如同信我自己,狄大堂主慎言为上。”
说罢他再看回,大概有五六个来回,棋盘上皆是这样紧密的撕咬,一个人的手抬起来,另一个人的手就放下了。那些个争斗厮杀,对他们来说都像呼吸一样自然,也无需解说自己下的棋子代表着什么,能耐几何,他们对彼此的势力,至少明面上的那一块,都了解得如同自家一般。
设计、陷阱、埋伏、反击……直道是把戏目不暇接,但无论谁来与谢怀灵相比,落入下风还是迟早的事。更不必说,她并不担心于翻出金风细雨楼藏在暗地里的那些动作,移棋加棋,雷损不能不惊讶更厉,思于她是否还藏有后手,为何自己越看越不懂。
风雪夜归人,尽览天涌色。依稀明月在,照却雷雨堂。
而她为着他赶回此来,为着他坐此处,不知有多少险阻,苏梦枕心有千绪,绝不肖面上止水,那豪情时浮时沉,久游不定,却总觉难以抑制,他也并非心如草木之人。
再走下十来个回合,雷损开始需要沉思;再走到二十来个回合,技不如人已经跃然棋上。他的忌惮愈演愈烈,看见败局将定,一时也想扼腕叹息,如若这局棋上没有承载着更汹涌的暴雨,只是纯粹的一绝高下,那他已该流下冷汗,暗动祸心了。
每一次见谢怀灵时,雷损都想着上一次就该杀了她。
又被吞掉一枚棋,他略一摇头,再看手中棋子,所剩之数不多,说道:“谢小姐棋艺高超,我是自叹不如了。只是要代苏楼主下完这局棋,这些本事还是不够的。”
雷损挑出一颗圆润的黑子,墨玉幽深,扣于盘上:“今日这局棋,是来相劝的。聪明如谢小姐,自然明白有些东西推辞不了,也决计绕不过去。”
今夜一开始就是一场鸿门宴,苏梦枕应,则要被拖进朝堂的泥潭里,为蔡京所计;拒,则要竖天下一大敌,此后再与六分半堂相争,百般不利。
也是亏得雷损,为今夜准备了那么久,在蔡京身上花的心力,恐怕是如江如海了,还要多亏赶上了好时候,才得成此计。
可是谁在谢怀灵身上,都永远也讨不成他想要的巧。
“借势压人,是注定为势所侵的。冠冕堂皇,为虎作伥,也从来都是要看人的。”
谢怀灵秀手一抬,停在了棋罐上,屋外风雨怒嗔,她的话也不复委婉,几分傲慢意,不可忽视地透来:“怕的是自以为志得意满,实则连竹篮打水都不是,惨得倒于台下。雷总堂主只顾着相劝,还是不妨先看看自己的安危吧,不要到头来,死在了每个人的前头。”
“啪嗒”一声,白子落定,骤割输赢。谢怀灵直挺挺地站起,站观老人凝固的神情:“不急,我知道雷总堂主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所以我来告诉你,你劝我们楼主,我当然也劝劝你。近日南王遇袭,昏迷不醒,与投靠六分半堂的漕帮,交上来的投诚状难脱干系,我劝你少做些亏心事,少逼人为恶,别落得业果累累,自身难保。
“天下的所有事,可都是一桩债,有得是人,等你偿命呢。
“而那‘推辞不了’,也不必说给楼主听。”
又是惊雷阵阵,照彻满屋,雷损猛然起身,惊骇至极要辨谢怀灵所说之真假,而她会被他拦得住才怪。谢怀灵一昂首,翩然几步,重新拉开了紧闭的木门。
“有些事情是宁死也不齿,宁死也不为,宁死也不愿的。楼主要拒便就是拒,如何要听如此以己之心而论的污蔑之言。”
雷雨还没有停过,天上的千重万嶂山也在山崩地裂,飘电来忽。
谢怀灵只看苏梦枕,她在楼间是耿耿素娥,此时已该乘风而去,不会再多浪费一秒时间:“走吧,楼主。”
苏梦枕与她相望,犹似去岁如月西沉时,一眼而定,接着一刻也不慢地,共同步入风雨中。
六分半堂也好,论谁也好,此刻也不过是身后之景,狂风一啸,便下了楼去,全数抛之。
狄飞惊侧头垂首,一言也无.
遍布一楼门前台阶上的血,被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十几二十条人命,就只留下一点尸体作踪迹。白飞飞抱臂倚靠在门上,要她来算自己今夜杀了多少人,她也是算不清的,反正她负责的是不让人上去,全死掉就行,她也没那个心情去算、没心情留手,一直等着谢怀灵,担心她的安危,就已经让她对六分半堂恨之入骨了。
直到看见谢怀灵从楼梯上过来,听得她说“我没事”,白飞飞心中的那口气才吐出去,便知终于能回去,然后立刻又堵回了胸前。她从未想回过金风细雨楼,她的担心并没有在此时停下。
一伞撑起,苏梦枕示意谢怀灵与他共行,谢怀灵没有推辞。二人走在雨中,雨点打在伞面上力如拳电,苏梦枕也不会松一下手腕,他们走出了楼前的街道,到街道的岔路口,金风细雨楼的马车候于此处,渐见其影。
苏梦枕到这时才问,移目瞧着她的脸。他又太多太多要问她的东西,但是在那些之先,还有一件事,是他实在没有等到她开口,才道:“不问我吗?”
谢怀灵揉着眼睛,总觉得干:“问什么?”
苏梦枕道:“为什么不给你来信。”
她写他的最后一封信里写,情势所迫此信不必回,无需担心她,但也在最后一页写道,突发情况例外,若有突变棘手之事,还请写信给她。可是今夜,如果没有林诗音的自作主张,谢怀灵哪里又能拿到信。
尝惯了她的脾气,苏梦枕再熟悉不过,她不问,他也想知道她如何想。然而谢怀灵不答,忽然问:“现在到这儿,是不是雷损看不见了?”
苏梦枕始一点头,就看到她身形一晃,再无气力地往前栽倒了。
他立刻接住她,还赶在白飞飞之先,几乎将她抱在怀里。她失去了再继续勉强的必要,他才惊觉她身上烫得可怕,应当是用了什么药物,才到了此时方显面白如灰,命薄如纸,这就是白飞飞担心的原因。
至此才是今夜苏梦枕第一次失色,不等她再说点什么,他已是心乱如麻,再不敢耽误。再看得她冷汗如雨下,两眼半合,听得白飞飞焦急的呼唤声,是迅速将她打横抱起,钻进了马车之中,紧紧地拉上了车帘。
还好有白飞飞丢进来的她的外衣,还能将谢怀灵裹住,可她仍然无一处不冷得惊人,恍若游魂将飞,苏梦枕还想将自己的斗篷解给她,又被她靠住,不敢去挪她,忽然恨没有多做准备,即使是夏日也该再备条毯子。
“别忙活了,楼主你不要看我这样,其实还是比你健康点的。”难受到什么程度了她都还不忘扯皮,一声一声地他说,一声比一声低,“用不着想着把衣服给我,我这样够了。”
然后到了下一句,她就开始抱怨,好像还在他书房里,是在和他说不想吃饭:“我要累晕了,我真的要累晕了,楼主你知道我赶了多少路吗,我刚从火场里出来哎,那火场真不是人能待一下的地……”
她是伏在他胸口处的,越说越往下滑,苏梦枕抱住她,把她按在怀里,才留住了她。
“所以我也不问你。”她这时来回答他的问题,“不要想太多,你的顾虑我全都明白。你知道我要对面什么,是担心我,才不想告诉我、不想我分心,想自己解决。但是你担心没有用,我也会担心你的,不还是这样了……楼主你真的一点肉没有啊,我肩膀疼。”
谢怀灵用着仅剩那点力气,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埋下了头。
“我要睡了,我必须要睡了。”
说完她就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被他抱着。苏梦枕静止了那么一瞬,环抱着她的重量,再也听不见车外的雨声,管它雷雨何急,到他心处都不复存在。
那是一种好似被泡透了般感觉,不来自他过去的二十五年、二十六年人生。他被簇拥在中心,忽而觉得妥帖,忽而又觉得狂醉,将她在怀中抱得越来越紧,品尝到些滚烫的滋味,于是更加怔然,往日感受到的、从指尖划过去的流水还在继续,说不清道不尽的流逝感却消失不见,他恍然而悟,握紧了手。
于是流水回置,万丈豪情顷刻入海,而豪情之后,柔情也便悄然而至。
不再有什么不明白,这张面孔来时就美丽,这个人来时就靠近他的宿命。
流云回雪,玉管天成,似月在夜,似仙在天……她靠在他的怀里,看得这般真切,好像回到第一天,从湖里捞起她,苏梦枕的手摸上了她的脸。
万般怜爱,无限柔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