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山左司徒
天云五花绵,不愧为天下暗器之首,同时也是天下毒中之最,谢怀灵看到它的那一刻,便心有所惊。
交到她手上的,总共是两个部分。其一为暗器本体,做成了一只宽些的手镯模样,通体浑金,光可鉴人,其工艺巧绝如皇妃御品,更不必多提,只在几眼之间,根本看不出任何暗器的轮廓;其二,便是一瓶毒药,在盛胭脂的盒子里好好地放着,也是少女胭脂一般清透的浅红,仿佛三月枝头的桃花一朵,香而犹丽。
这二者放在一起看,任谁来了也瞧不出,这便是传说中的“天云五花绵”,谢怀灵也是有感于此,更对王云梦昔年的手段,有了更深的了解。
“你拿到了‘天云五花绵’,从此放眼江湖,也不会有太多人是你的对手了。”王怜花再将一本书推至谢怀灵眼前,说道,“这个,则是‘迷魂摄心催梦大法’,只要是练了它,有心之下,天下就没有操纵不了的人,没有不会乖乖听话的人。湘西一带有赶尸者,而‘迷魂摄心催梦大法’之下,也有赶人者。”
九年前的柴玉关,选的假死之法就是“天云五花绵”,身上也只有“天云五花绵”的伤口。他当时的武功犹在武当少林的掌门之上,只是不及王云梦、方巨侠之流,时人却也确信他死在了“天云五花绵”之下,此暗器之强,无需多言,即使是如今江湖,又有几人能接上一发呢?
谢怀灵也不客气,一并收入袖中。至于“迷魂摄心催梦大法”,她翻开匆匆地看了两页,抬头问王怜花道:“这功法练起来要多久?”
王怜花便答:“要说练,自然是要看天赋的,除了我母亲五年乃成外,她门下侍女,还没有练成了的。但如果加以药物的助力,寻常侠客两三个月便可粗通,当然,也永远只是粗通。”
谢怀灵略一低眼,咻然飞去,再问道:“你说的加以药物之法,能不能更快一些?”
她话说的如此直白,王怜花怎能不明了,不禁是盎然而笑,反问她:“你要给苏楼主用?”
已经在王云梦面前勾勒了一段复杂而深长的关系,此时不如也干脆做实算了。谢怀灵刺了他一眼,说:“舍不得,这话你爱听吗?”
王怜花便摇了摇脑袋,手上又掏出来一个瓷瓶,意有所指地说道:“有时你们女人的爱,也是吓人得紧啊,不过日后,还是要多记着我些——这个里面的药,全都灌下去之后稍加药引,再顺着功法粗略地运气,就能拿到一具任听人使唤的傀儡,不过中药的那个人,和具尸体也不会再有两异。”
谢怀灵将瓷瓶也收下,这确实是她需要的。在两日前她收到过赵梦云的来信,向她倾诉了目前的难处,而能最快结束南王府困顿局面的东西,就在她手上了。
至于王怜花所说的残忍的结果……无论是她和赵梦云,都不是道德水准高到了明白愧疚是何物的人。赵梦云灰暗一生开始之时,南王就该预想到他的结局,用自己与儿子的余生、权财,来补偿女儿的痛苦,想必也是愿意的吧。
不愿意?不愿意就摇头呀,服药之后一下头都不摇,肯定愿意得很。
她不说话的时候,王怜花又摸到了她身侧来。这人是个贯喜欢靠得近些的,明明心里恨得牙痒,面上还总是一副真想跟她发生点什么的样子——也不排除他是真的想——总之,他说:“好了,东西换完了,解药我也服了,怀灵,你我二人还是动身吧。今日要找的人,还是要费一番工夫的。”
他咬重了她的名字,谢怀灵听完再一次上手,按在了他脸上。
“你叫得真难听。”随意揉捏着这张漂亮的脸,她说.
查柴玉关,最好的方法就是从他的心腹下属入手,白愁飞方面金无望出于私仇报了两个他常去的地点,但谢怀灵并不打算放进计划里。
无他,白愁飞做得出背刺的事,心机也算得上深沉,这样一个人不会在金无望还活着的情况下贸然出现,不过那些地点谢怀灵也不会彻底放弃,还是说过让沙曼再去看看的。
此外再来看,最合适的就是从继任“妙郎君”“色使”之位的那个司徒变入手最合适了。此人的家世算得上鼎鼎大名,山左司徒之名,也算是武林中无人不晓。传闻中此人极善易容伪装之道,家学渊远流长,其家传的“烟雨断肠丝”更是曾经有仅次于“天云五花绵”之名,不过多年过去,也早被层出不穷的后浪拍为前浪了。
他是“色使”,要做的就是不停地为柴玉关搜集美丽少女,因而他的行踪,反而是最容易去找的,只要注意何处有妙龄女子的连环失踪案,就能猜测出他大致的行动轨迹。更何况今日来查他行踪的人,是谢怀灵。
城镇的一角,砖瓦翻飞的停顿之处,挂着几只还没有被取下来的灯笼。剥落了一半的毛笔字贴在灯笼上,就是一年四季不变的招牌,“招牌”同小楼一起在年岁的更替里停驻,小楼不再崭新如洗了,它也就蒙上了灰尘。然而一年之后还有一年,老去之后,也还有蓬勃而来的枝桠,走进门来的面孔,永远还在更替。
王怜花要了两壶酒,再指了一个二楼靠栏杆的座位。他将斗笠搁在了桌边,露出来的是一张很有些女相的秀美面庞,招来了左右两桌的视线,分外的惹眼。他原本是要贴张剑走偏锋的脸出来的,正好也能再吓吓谢怀灵,奈何谢怀灵咬死了他敢贴她就不出门了,才换成了这张。
坐下后定然也要再点些东西,王怜花看向谢怀灵,她不知还在看何处,面纱上的眼睛乍一瞧灰蒙蒙的。他问:“要吃些什么?”
“我不吃。”谢怀灵的胃口就好比是她高超的书法造诣,简单来说就是几乎没有,“你随意点些就是。”
王怜花以为她是被自己出门前那一出弄得没了胃口,心中暗觉有趣,也算是掰回一成,去道:“真真是娇贵的大家小姐,眼睛还真是挑人,大不了下回我换脸的时候你来瞧着就是了,我换到你满意为止。”
他哪儿会有那么好心,就算是真好心,多半也是演的,要不就是为了他自己一时痛快,来与她显摆。谢怀灵哪里不懂他,偏偏要道:“说得是这么厉害,要是今天看不出山左司徒的易容,可就丢干净你的脸了。”
王怜花的脸皮不是她这几句话能打伤的,只要她不戳到痛处上,同嗔怪都无甚区别:“你倒是一心想找我的错处,可是我有错处,你不也为难吗?”
“为难什么?”谢怀灵说,“为难不能去告状吗?多大年纪了啊王公子,还被未婚妻告到自己母亲那儿去,也不好吧。”
王怜花脸色不变,笑道:“我就当你们关系好了,也是我的福气。”
他点了两碗面和两小碟糕点,便开始打量四周。这小客栈是谢怀灵精挑细选的,沙曼的忙碌之下,城里一月之内的少女失踪案都被摸得清清楚楚,这也算是王云梦看中了金风细雨楼的原因之一,在如此天罗地网之下,要抖出山左司徒的作案轨迹,并不算难。
而这间客栈,便是少女失踪案受害人唯一一个有所交集的地方,她们失踪前都来过这里,打尖或者住店,总之,她们都在这儿露过面。再说到山左司徒的伪装,曾有目击者言,少女失踪之时,常在这一片见到一位陌生的青衣老妇,不论如何,此人总是与山左司徒脱不了干系的。
谢怀灵和王怜花,此程为的就是这位青衣老妇。他们二人都没有打草惊蛇的打算,白愁飞会把金无望与沈浪上报给柴玉关,此时如果山左司徒又出了事,未免会让柴玉关大起防备之心。他们计划的是摸清山左司徒的行踪,再伺机而动,能拿到些不一般的消息。这也是谢怀灵要来一趟的原因,动脑子的事,她来永远比任何人都合适。
等了约有一盏茶的时间,一位步履蹒跚的青衣老妇,在两个孩子的搀扶下上了二楼,她和蔼地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喂给他们糖吃。
单看外貌,这老妇大概已经有了六七十岁了,满头的银发往下是沟壑横布的苍老面孔,走路的步子也是慢慢的,老态龙钟足以尽之,见到她的人里,一百个中都未必有一个,会来防备她。
甫一见到她,王怜花就定睛而去,不动声色地寸寸而望。但只是看,是没法看出脸上动的手脚的,更不用说山左司徒的易容之书何其高明,几息后他敛回了视线,目光拂到了谢怀灵身上。
似乎是越看越起劲,他忽而又说:“干瞧的话,怕是盗帅楚留香今日在此,也看不出这老人有没有做易容,又在哪,不过是既然要拐貌美的妙龄少女的,不如我们便设个陷阱,请其入瓮,你觉得怎样?”
谢怀灵嗤笑一声,道:“是个好招数,可惜我要是做诱饵的,凡是吃了点什么苦,都得在王公子身上翻倍讨回来,还是再找个法子吧。比如要是能到她身边去,仔细瞧瞧,是不是就能瞧出点东西来了?”
“要是能行,也是个好法子,不过她会让我们近身吗?”王怜花挑眉而问。
谢怀灵只道:“我当然有法子,既然王公子不介意,我就只管去做了。还请王公子先扶着我,我们下楼去。”
王怜花确实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就馋着她的手,二人一并往楼梯那儿去。
她紧紧地贴在他手臂上,极尽柔弱之态,动如弱柳临风,还不忘暗自垂泪,叫他眼皮猛得一跳,想着谢怀灵是要玩哪出。正要好好问上一问,却又路过到了青衣老妇旁边,问不出口,这人也就在这时发作,突然掐了她自己一把,然后抽泣了几声,当真是梨花一枝春带雨,纵有面纱也不碍她忍泪低面的千万种的风情。
再然后这枝梨花,就顺着他的手栽到了地上,横波目也变做泪眼泉,有千点啼痕,万点哀迹,是谁见了都要不禁心生怜意。
四下的目光全部汇聚过来,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更有脾气火爆些的大哥已经拍桌而起,对着王怜花就怒目而视,直当他是欺负女人的货色,将如此美人,都欺压到了在小客栈里流眼泪的地步。
指责声不断的传来,这一小片地方完全成为了焦点,那青衣老妇,当然也就没法从他们两个身边离开了。
对于此般妙计,真是千言万语,也都失去了意义。
王怜花:“……”
王怜花笑了。
王怜花气笑了。
第122章 少年把戏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欺负人家姑娘呢?本来男女之间这点事儿,做男人的就该多让着女孩子点,你倒好,给人家训哭了!”
“大哥您消消气,我也是逗她,没成想说到她伤心事了。”
“你小子别给我递茶,我不喝!真是没眼力见了,人家这么漂亮一姑娘,你跟她在一块儿就偷着乐吧,还提伤心事,哪天姑娘跑了你哭都不知道去哪儿哭!”
“您教训的是,我都记住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王怜花虚心受教,在义愤填膺的大哥的教育下,无限谦虚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为了更好的表达自己的改过自新,他还走过去两步,揽住了正靠在热心妇人身边,兀自垂泪的谢怀灵,拿出手帕来好不柔情地为她擦去泪水,温声哄道:“都是我的不是,下次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瞧见你掉眼泪,我心里也难受啊。”
谢怀灵又低头啜泣了两声,面上真珠难收,只得潸下,犹若孤羽一片投入了他的怀中,断断续续地又接上了哭声。
王怜花拍着她的背,姿态里也是极尽怜爱,见者无不感慨小儿女倒也情深,大哥见了也心安了,咻然飞上的火气更降了下去,说:“知错能过就好,你们小夫妻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就是最重要的。姑娘啊,他下回要是还欺负你,你只管来找我,我家就在这附近,大哥帮你教训他。”
“谢谢大哥,您人真好。”谢怀灵泣道。
二人附耳厮磨,王怜花又说了好些好话来哄她,亲密的情话如灯照月,证明他们已然和好。再说着说着,又哄了几句“好姐姐”“好妹妹”之类的话,他便与谢怀灵下了楼去,而他们走了,那青衣老妇也不免要松一口气。
等离了客栈,到了对面的、能一眼看见客栈正门的小巷子里,再没有其他人的视线,谢怀灵才抬手推开王怜花,却没有成功。
王怜花反而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转而圈禁在自己手中,轻轻地握住了,再流云出于海棠后,意气地笑了:“好姐姐,我的好姐姐,真是叫你计划得了逞,又叫你好好耍了我一回。”
他像摸一朵花一样揉捏着谢怀灵的手,拇指按在她的掌心正中,将暧昧也一点一点揉碎了,要流出粉红色的花汁:“当众来拿我取乐子,开心吗?我可是不大痛快。”
“你都问我开不开心了,那我肯定管不着你痛不痛快。”谢怀灵知道收不回手,索性也就不收了,“还是先说正事,你再不痛快,也不要耽误了事情。”
王怜花这才松开她,约莫是又记上了一笔,提起那老妇人,说道:“我仔细看了她几眼,脸上还瞧不出动了什么手脚,还要细看,但看她身型和仪态,恐怕不是个真老婆子,而是个男人扮出来的。女扮男,男扮女,总是多有难处,一时不慎,就会露出马脚来。”
男人?谢怀灵心念电转,就悟出了答案,道:“那他大概,就是山左司徒家的司徒变本人了。”
她回过头,去看客栈门口,青衣老妇恰好正是蹒跚踉跄着走出来。王怜花见状又将她抱在怀里,作窃窃私语状。
待那老妇人走出了能看见巷子的范畴,谢怀灵再头从王怜花怀里挪开,催促他说:“快点,跟上去。”
王怜花不松手,与她轻语:“可是我心里还是不大痛快,男人也不是用来这么欺负的。”
谢怀灵的手往下一拧,可是他腰上的肉结结实实的,竟然没给她拧起来:“不痛快?可是我看你挺痛快的。”
她说的是什么王怜花明白的很,但就是不说出来,闻见她身上自己的香气,再看到她也没有那么不介意,心中顿时好受了不知多少,再跟了上去.
司徒变装成老妇,就意味着他走路的速度不会有的多快,但这也让他能好好地打量客栈里见到的每一个少女。只要有姿色好些的姑娘,他的眼神立刻黏过去,等那些姑娘回过头,就只能看到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婆婆,哪里会起疑。
而到了路上,他还是这么慢悠悠地走着,眼神却也不乱飘了。他要拐的人选在客栈里就已经定好,当然不会再半路改道。
这回他盯着的,是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少女,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色如吹柳,在这城镇里,也算是难得的美人。近来少女失踪案发生了好几起,所以她行色也匆忙些,只是路上熟人实在多,一来二去地打招呼,司徒变不用加快速度,就也跟上了。
街道上面些,是高耸的酒楼,酒楼的栏杆处,谢怀灵凭栏探颈,王怜花侧靠她身侧,这个时候也没忘了他的造型。
“如果不是我同你一起走的,他盯上的一定就是你了。”王怜花吹着风道。
谢怀灵不搭理他,继续往下看。这个位置能将好几条街道都尽收眼底,司徒变的动作也定然看得清楚,再往前走少女就会拐进一条人更少的街道,司徒变,就会在那时候下手,不过在这之前,又有熟人和少女聊上了天,司徒变也只能在后面干等。
这时谢怀灵才理王怜花,不是接他的话,是提起别的:“你与王夫人,应当是还有事要告诉我的吧——关于为何要来找金风细雨楼合作这件事。”
她说的笃定,王怜花装傻也没趣,背靠着栏杆,乱风过发:“还记得呀,说来也是话长,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他只要过来一点,谢怀灵就再过去一点,偏他对此事算乐此不疲,直到往复了有两三回,才逗够了人,站直了:“原本母亲她是没有这方面的打算的,自九年前开始,她一直在准备杀了柴玉关这件事。是一个多月前,她忽然找到了柴玉关入关的消息,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你应该也是知道的,柴玉关是被人请进来的。”
“而请他的人……”王怜花的声音被风拉得忽远忽近,“我一直在查,却只查到那人来自汴京中。”
点到为止,谢怀灵正好能听明白。
其实这也只算验证了她的猜测,在她知道王云梦手中有什么后,她就清楚,寻找王云梦的人只会来自汴京之中,甚至连背后之人的真实身份,都只有那么几个选择。
再多的王怜花就不清楚了,王云梦麾下的势力毕竟不同于情报,绕他聪明如此,也力不从心:“至于请柴玉关入关做什么,就要再问问怀灵你了,金无望应该是说出了点什么的吧?”
楼下的少女和熟人说完了话,抱了满怀的花,人比花更娇。谢怀灵看她无忧无虑的模样,见她一心的笑容,还有后尾虎视眈眈的青衣老妇:“的确。但是他当上快活王的心腹也不久,也只是知道有此人的存在而已。”
她瞒下了寻找王云梦行踪的部分,王怜花也看不出来她藏了东西,沉思道:“看来还是要从其它地方下手,这山左司徒,万万不能叫他跑了。”
“干说不如做,怎么还不下去?”谢怀灵瞥他。
王怜花便伸出手去,手指关节虚空点在下面的少女身上,眼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说:“催得这么快,是嫌我动作慢,还是心善,想让我去救人家小姑娘了?”
谢怀灵不答,只道:“你不累吗?”
揣测来揣测去,你不累吗?
王怜花也不答,笑了笑后,再一转眼他整个人就消失了,仿佛真是被风吹下了高楼,谢怀灵独倚楼上,只觉清静。
再观下方,也没看到王怜花的影子,春风又过,无故又或者是有意地,掀翻了路边陈旧的木架子,因累年而松垮的木块直接在地上四分五裂,砸进积了泥水的水潭里,也把少女的裙摆溅上了难看至极的泥泞,烂漫的鹅黄色被泥色揉皱乱翻。
虽然看不见,但少女的脸想必是垮了下来的,这么脏的地她也不能把人家送给她的花放下,最终欲哭无泪地提腿看了看裙摆,只能放弃了自己不知要去哪儿的计划,抿着嘴唇原路返回了。
她与司徒变擦肩而过,路上有几支花落了下来,装作老妇的司徒变盯着她看了好几眼,看她走回人潮里,还和自己的熟人抱怨今天的坏运气,可是阴狠的目光再怎么继续,少女也已经没入了人群后。
他只能改变方向,不是再往客栈去,而是走进了另一条更窄、更偏僻的小路里。
拐人失败,天色也欲晚,他大抵是得先回他落脚的地方一趟。谢怀灵没有看见王怜花的身影,细心去看,右边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她顿觉无语,也不想去看,可是随之又忽然有轻笑声,一种回到小学的无力感遍布了她的全身。她并未往右边去看,而是对着相反的方向,她的左边,恰是看见王怜花的笑面。
这不算被看穿了把戏,如果王怜花真不想让她抓到,他有的是身法。只能说他真是无聊到极点了,谢怀灵从前见识过的男人,都是一个比一个正经的,苏梦枕不必多说,狄飞惊、无情、冷血也不是这么闹她的人,连陆小凤都没有无聊成这样,从来都只有谢怀灵烦他们的份,哪里有她被这么烦过。
也许是因为王怜花,确实是这些人里面年纪最轻的一个的缘故,也有可能他就是只孔雀,要不她把他烦死,要不就是他把她烦死。
这点工夫,王怜花又换了一张脸,丰神俊朗,颇具潇洒气概。他还捡了支花给她,打了个响指后就如同变戏法似的,洁白地开在他手中,说道:“那边的方向只有一间废弃了许多年的破庙,看来就是哪儿了,走吧。”
第123章 各怀鬼胎
司徒变赶路的速度并不快,也许是因为他做了青衣老妇的伪装,某种方面来说,这种做戏就要做全套的精神还是很可敬的。具体可敬在,他给谢怀灵与王怜花留足了时间。
破庙之占地,与一家宅院不相上下,要先进已经被杂草包圆了顶的木门,再过一丛丛的新绿,仔细地提溜着裙摆,避开草间的小虫和地上的尘土,才能看到破庙的正门。说是正门,其实门也不见了一半,只剩得另一半是早被荒无人烟给腐朽了个七零八落,何止是摇摇欲坠,只要再有一口气,一场雨,它就要摔下来了。
因此透过“正门”再往里看,便可以直接看到闭目的观音像,蛛网结遍,落魄丛生,恶徒留此,佛门不古,也说不清观音心中究竟有没有怨。她只是一味的闭着眼,也可能是为着,她只能闭眼。
王怜花看见谢怀灵的动作,笑了一声。他笑她大家小姐做派,谢怀灵只管不理,那又如何呢,还管她这么多事也是他闲得慌。
但再一想到那桩悬在头顶的心事,她便更不是滋味了,想着是早晚要有个办法,大不了送他见阎王就是。他自己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那也不是时候,心情到这里,就更显沉默了。
二人齐步迈过了“正门”,司徒变应当是在这儿住了有一段时间了,迈进去的动静门顶却没有掉灰尘下来,破庙内还是寂静而凝固的一堂。谢怀灵是左右皆看了看,她不乐意脏手,就只管使唤王怜花,而王怜花自知司徒变不用太久就会回来,他们时间紧张,于是就用这个来在谢怀灵面前拿乔,偏要她去动。
一来二去,谢怀灵哪里会惯他,先是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到她干脆踢了他一脚,王怜花才动了,去四处查看,真叫她无语凝噎之情是难得的又出了头,这样的事再来两回杀心就要滋滋地往上冒了。
大多数时候,谢怀灵脾气都是很好的,与石观音都能聊上几句,唯有王怜花,与他的这几段缘分,怎一个相见恨早得了。更叫她理都不想理会的是,这人还怀着与她一致的心思,相见恨早就罢了,还相看两厌,阴阳怪气的时候都能对到一块儿去,与一个最不想理会的人合拍,真是考验她的胃。
谢怀灵没有话能说,去看了破庙的后屋。
这里的灰尘比之破庙的前堂还少些,尤其是墙角,远不能说一尘不染,但也不至于是一眼的脏乱差,远没有到脏污随处可见的地步。在墙角附近,谢怀灵还发现了几段绳子,都是用过的草绳,有些绳段的断口有着被割过的痕迹,草尖刺出,由此她推断,这里就是司徒变拐到少女之后,将她们暂时关住的地方。
她瞧出了些别的门道,用帕子包着捡起一段绳子,是看了又看,再略微地一皱眉。被她踢了一脚的人手在墙上敲了敲,见她还没有看过了,也就走了进来,问:“怎么,在这里愣神,发现了什么?”
他看这人,王怜花没听过她是打关外来的,便以为她是一直养在汴京城中,心道不知金风细雨楼是如何养着她的,好一个与常人殊异的性子,也明白得很她瞧不惯他,反而就要来碍眼:“盯着绳子瞧得入神,怀灵还是说来听听吧。”
谢怀灵便将绳子递给他,他非要隔着帕子刮过她的手指,她的指甲就也毫不留情地磕了过去:“自己看。这绳子只有被刀割过的痕迹,别的地方一无磨损,但看断掉的绳子的长短,应该是绑着少女的时候,被司徒变直接拿刀割断的。既然如此,为何会没有磨损?
“看这屋子的环境,不是人待了几天能有的,再比对失踪少女的数量,除非是司徒变就这么让她们每个人在这里昏迷了几天,要么就有别的手段,否则他们一旦醒了,就不可能不挣扎。”
“不错。”王怜花也看出来了,沉吟了片刻,在谈起事来时二人的思维可说也是另一种你来我往,“而且绳子没有磨损就这么断在这里,司徒变要把她们转移走难道就不用绳子了吗,还是说他有不用绳子也能制住女孩子的办法。”
终究是王云梦的儿子,他眼中一亮,想到了什么:“是了,山左司徒……他当然有能制住的办法。司徒家传家药物中就有一种,能叫人力气全无,有再深厚的内力,也一丝一毫都使不出来。司徒变定然是给他拐来的女孩子,都服了这种药。”
有线索就是好的,虽说与正事无关,但至少也是进展。二人彼此相视,又默契了互相别过了头,去别的地方查找起来。
谢怀灵往后院钻,看见了几个破锅,放在斜着架起来的几块木板旁边,木板后又堆着杂物。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但她生性多疑,还是要去看看,弯下腰,去了破庙侧间的王怜花忽而折返回来。
他面色正经,不似骗她,直接拉住了她的手,道:“司徒变回来了。”
这倒是和预想的差不多,谢怀灵依旧镇静,一算就知王怜花没有在骗她。面对这般情况的预案她心中也不是没有,叫他把自己带出去:“送我出去,你去庙堂找个地方藏着,看看能不能拿到什么消息。”
“这都好说。”王怜花却一推她的肩膀,附耳又说,“不过我就不送你了,他过来还有几步路,那边就有个缺口,怀灵快些从哪儿出去吧。”
他说的缺口还能有哪里,无非是木板后面的那个,因为围墙年久失修自然坍塌而出现的洞口,木板架在那里就是为了遮挡。谢怀灵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目送这人一眨眼就不见了,再走到了木架前,一阵的无语。
她什么都没说,胜在身形纤瘦,找了条缝隙就钻了过去。倒霉的是木架的缺口后面居然还架了木板,藏了口锅在里面,还好是她眼力好,没有把锅撞翻,而是再找缝隙,这回顺利地出去了。
破庙外是树林,谢怀灵摸紧了手腕上戴着的“天云五花绵”,顺着围墙蹲下。她留了个心眼,去看锅里的东西,能费力地这么藏起来,多半是有用处的,掀起锅盖一看,里面却是出乎意料地熬了满满的一锅糖。会在这里熬糖的人除了司徒变不会再有别人,而熬糖的用途……
谢怀灵想到了朱七七说过的“妙郎君”,也就是在司徒变之前的上任“色使”,栽在了沈浪手中。此人在边关骗姑娘时,就是靠得一副好皮相,来发手中的糖。
她心中一动,取出“天云五花绵”中的一小枚暗器,将暗器头在锅里蘸了蘸,确认糖丝已经包裹了上去,再重新放回了“天云五花绵”中去,将锅盖盖了回去。
破庙里的动静谢怀灵是一点也听不到,锅毕竟再这里,她选择起来再重新找个位置,直接藏到了树的后面。再蹲下来,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来计时,还要分心注意着周围,又想着下回要带上白飞飞,她再不愿意都要把她拖过来。这么想来想去,一心三用,时间倒也过得快。
几片叶子飘了过来,她无聊的一戳,自己的脑袋也被一戳。都不用抬头,王怜花的那张脸自己会到她面来,站直后再弯下腰,自上而下地看她,大摇大摆的。
他说:“司徒变走了。”
“这么快?”谢怀灵仰起脸,示意他来扶自己,“听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也没听到太多话,有人来找他,说了句‘贵客有请’,然后他们聊了两句贵客的事。不过我听得出来,这位贵客和柴玉关,不是一个人,倒是有意思,柴玉关的心腹,在背着他见什么人?”王怜花一挑眉毛,“这件事里的所有人,都心怀鬼胎啊。”
他迟迟不伸手,谢怀灵就自己拽住了他的衣服,把他往下扯,再等她站起来后,两道灰色的印子就留在了王怜花的衣服上。是谢怀灵怀恨在心,把自己蹭上的灰尘,全抹给他了。
这件事很难说清楚是一个人幼稚还是两个人幼稚,总之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开始嫌对方脏。
“下次再找机会来一回,王公子装作被绑了跟在司徒变身边,必然能有所发现。”谢怀灵拍去自己手上剩下的灰尘。
王怜花皮笑肉不笑,从未有这两个字发挥地如此淋漓尽致的时候,也去拍自己的衣摆,道:“还是怀灵你来吧,还是说谢小姐千金之躯,是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不能委屈自己做此事?”
谢怀灵坦然点头,回道是:牍搅狩“你说的对,我做不了。毕竟我是王夫人说过的后辈之中最为她所中意的,这种要冒险又受苦的事,还是不如我的人去做吧,想必王夫人也是舍得的。”
这话一出去,王怜花就连皮笑肉不笑都没有了。他的整张脸变成了雕塑一块,冷石一般的面容戾气森森,一改其倜傥。
谢怀灵见状故作惊讶:“怎么了,不是你今日才说,我与王夫人关系好,也算你的福气吗?”
王怜花却不如她意去恼火,在恼火前一提嘴角,幽幽道:“是,是我的福气。谢小姐说这么多,日后也还是要同我在一块儿的,我们可是来日方长。”
话罢,两个都被戳中了痛处的人同时沉默,无论是哪一个都被王怜花最后一句恶心得不清。分不清是杀心更高涨,还是理智更甚一筹,过了约有一两息后,王怜花再度笑了起来,还是婚约与合作占据了上风,二人就像忘掉了刚才的争执,回去的路上继续谈事。
但对于究竟是谁去做诱饵,二人也没有再谈。这件事要各凭本事来坑害,谢怀灵暗自盘算。
而另一边的王怜花,也只是将恼怒压了下去,仅此而已。
第124章 女装之计
二人没有各回各家,一方面是谁去做诱饵还没有定下,另一方面王夫人也还有话要和谢怀灵说。
老实说看她的态度,谢怀灵真分不清是王怜花娶她还是她娶王怜花,但是面对这个问题,她也没有细思过,她不爱吃饭胃已经不算健康了,还是不要雪上加霜比较好。
综上所述,二人一致去了王云梦的大宅子里,路上更是一致的一言不发,王怜花都没有再来烦过她,足以见得她最后那番话的的确确是打出了真伤,王公子如何狡辩也抵赖不得。
更要王怜花的心情月坠花折,再不可回头的,是回到了高耸的琼楼后,王云梦竟然是先见了谢怀灵。她对自己儿子的稀薄感情也许就比谢怀灵对他要深厚些,那也与冬日求火无异,侍女传来的话里,王云梦见谢怀灵时还要王怜花等候在外,等同谢怀灵聊完了再进去。
此情此景,王怜花也真是黯然落色,他应当是真切的敬爱王云梦的,但那又如何呢。今天他说不准还要挨上一顿骂,真叫人闻者落泪,见者伤心——才怪。
谢怀灵把王怜花撇在门口,自己就进去了。
王云梦拉着她的手,打说过那句“拿你做半个女儿”后,她的态度便是真的慈祥了下来,看她也分外的亲切,问她“天云五花绵”使得如何,给苏梦枕的信是不是已经寄了出去。这般的虚与委蛇,谢怀灵佯装端庄应付着,到末尾王云梦说到王怜花时,才打起点精神。
“我这个孩子,小时候我便没怎么管过他,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她明知谢怀灵与王怜花之间的怨恨,却没有让谢怀灵多担待的意思,也许是因为,她作为母亲都没有担待过王怜花,“你要是有什么与他相处不来的,只管下手便是,他自己会听话的。”
冷漠无情,不过如此了,即使是到这个份上,她还不想自己去管王怜花。王云梦又继而再说道:“他小时候我不准他出门,他整日好像也就在卧房里对着面镜子,虽说后来学会了讨女孩子欢心,但也不是个多好的性子,我也是知道的。”
再然后她温温柔柔的笑了,无限和气,仿佛春花过眼:“好了,我也清楚你还有事要与他说,去他房里等他吧。”
说罢她也不管她儿子的隐私什么的,就叫人把谢怀灵带过去了。
门外的王怜花还站在那里,好像是明白母亲喊他不会有什么好事,他当像一树似有忧意在身的绿株,要很专注才能将他的细微的不安摸出来,黄昏花易落,总叫人无端地想起他的名字。为他取名的人怜爱他吗,还是他注定缺少什么,名字里才会有什么,都是些说不清的事,也不会去细想。
谢怀灵更不会告诉他自己没有说他的坏话,是王云梦自己觉得他的进度不够。不会以为是好事,但要是他会这么以为,那怨恨也就怨恨吧,比起浪费口水去讲清楚,她与他之间,难道还差这点怨恨吗?.
伴花绿窗,月色软帘,梳却绸影,纱橱犹凉。这不像男子的房间,似有若无的闺阁之情,更该说是女子的房间,但如果说它的主人唤做王怜花,谢怀灵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侍女拢上门,笑语也阻隔在了门外,王云梦说的是请她自便,谢怀灵也就真的翻起了王怜花的书架。第一排大多都是正儿八经的书籍功法,不是武当的剑术,就是峨眉的心法,还夹杂些兵法之类的读物,往下一排更有诗词本本,统统都翻得边角卷了页,还留有抚平的痕迹,见得他也算是下过苦功。
可是再往下,翻出来的就渐渐偏离了正形,折子戏还是话本,真能叫是一应俱全,从南派那边的才子佳人,再到汴京城里常年经久不衰的少年得志,实乃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同登一趟,谢怀灵甚至还翻出了飘零记,其中大半都是她在金风细雨楼看过不下好几遍的书。
完全也不想看书的品味上和王怜花相撞,谢怀灵迅速塞了回去,装作自己是什么也没看到过。
这一塞,书架后就有东西响了,她顿住,转到书架旁边去伸长手,袖子险些就擦到地上。还好是这身换过了的干净衣服没有沾上灰尘,她也顺利摸出来了书架后的东西,一面有些年头小铜镜,镜面如何也在说不上光洁,在除不去的污渍上,谁知道还残留着谁的过去。
谢怀灵一眼就认出,这是王怜花小时候的镜子。
藏得倒也是严实,她想塞回去,门就在这时候开了,屋子的主人背着一身的愁难平,反手合上了门。
“你为什么在这里?”
“问你母亲,我也不想在这里。”
王怜花没有再回话。他抹去了易容,在他自己的脸上,是颇有些心已似焦的。想也知道,王云梦不会有好话等着他,就算是他什么也没有做错的时候,插了句话也得跪下,这少年此事就是一只不系之舟,可他哪里会去朝向他的母亲。
他在淹没过他的风浪里,心累抑塞,忽然手心更痒,已经无法抑制了。
而谢怀灵看了出来,也要跟他趁口舌之利,坐在了他的床上,还不肯端端正正的,就要手往后撑,懒散地仰着身子看他:“好生不高兴的表情,但你看我也没用,总不成是我叫你挨骂的。要是今天晚上我要跟你睡一起,你就自己去找床被子。”
王怜花一声就笑了。晨晚天昏,互相看不顺眼就在面前,烟烧云火,也是个万事该了,来算账的好时候。
他不该在这时候发作的,可是风流又潇洒的少年人,从心所欲也不是怪事。再看见最顺眼的美人面也在眼前,天葩水玉,挂在他嫣红床帘下也算临水之花,昏晓时的水也是水。
王怜花都快忘了,他最开始决定招惹谢怀灵,暂时搁下正事也要招惹她,是为了什么了。
“去找被子做什么,多此一举。”
王怜花一步就上前,几根手指点在了谢怀灵肩前,然后轻柔的按住。入睡的卧室就变成了风月场,他再靠近谢怀灵的衣领,要将自己的手去比她的脖颈,其意已正浓。
他的头也低下来,这时候就乐意了,是要见云见雨,怀恩怀露。谢怀灵却也不退,她似乎在什么时候都学不会害怕,在墓道里也是这样,冷淡的,古墓的阴沉也不是她的颜色。
那么该是什么颜色的,王怜花要问了。其实一开始,他怀揣的也是这个问题。
剩下的距离用咫尺来称都不合适了,王怜花吹出一口气,又笑了。可是很奇怪,谢怀灵的反抗也没有来,她突然往前,下巴搁在了王怜花的肩膀上,这是最近的距离。
她身上很冷,这是王怜花的第一感觉;他在这时候很欢喜,再讨厌她也会欢喜,她要是能换一副魂就好了,这是王怜花的第二感觉。
第三感觉是疼,疼到无力,疼把他穿透了。
在他完全倒下之前,谢怀灵用力一推,就让他翻在了自己的身边。她的衣裙还占了点血,无可厚非,这么近的距离,什么暗器都要飞点血的。
没闻到血的味道,屋子里暧昧的暖香把什么都压过去了。谢怀灵侧撑着身子,轮到她半压在王怜花身上:“真厉害啊,你家的‘天云五花绵’。”
一根纤细的银针就扎在王怜花的腹部,她再上手扯出,少年公子便短促地低吟了一声。
他反抗不了,只剩下说话的力气,谁晓得谢怀灵往银针上抹了什么。他唯有咬牙切齿,又被反将一军的耻辱,“天云五花绵”的暗恨,全都在他的眼底,适才的不敢高声的抖春戏玉,立刻都融化了。云雨?哪里还有云雨。
谢怀灵看着他的样子,试出来司徒变熬的糖有什么用,约莫就是他家传的奇药,既然没有毒,那就正和她心意了。
她起身,然后膝盖也到了床榻上,跪坐在王怜花身侧,保持着这个姿势,接着另一条就挪动了他另一边。她差不多是坐在他身上了。
正正压着伤口,王怜花猛然呻.吟,惨白逆流而上,这么一张瑰异丽奇的朱色玉容,她将手放了上去,就在她掌心下了。
灵华沁成的轮廓,她的温度也沁进去,红影下看美人是绝景,看他也仿佛一帘幽梦。要是这张脸,能换一个人就好了。
谢怀灵不禁是这么想,手抬起,摸上了自己的发簪。
一取,二拿,几支簪匆匆下,青丝三千就披陈了,她说:“刚才王公子是要做什么,是想跟我好好亲近亲近吧?我呢,也想和王公子好好亲近,就给我个机会如何。”
根本没有要询问的意思,她的手放下了发簪,马上就来扯王怜花的衣领了。
这般的遭遇,真是人生第一次,哪里能不觉得耻辱。王怜花牙关都要咬碎了,还要漂亮的一笑,端得是深浅似画,何处不艳:“好姐姐,既然要亲近,何苦拘着我,我来做事就好了。”
“那可不行。”谢怀灵断然拒绝,“我说的亲近和你的亲近,可不是同一个,我想的是,请王公子来穿穿我的衣裳,怎么不算天下第一等的亲近,反正你也没比我高太多。”
王怜花领会了她的意思,不曾想她还没罢休此事,更别提身高还被她贬低再也演不下去了,恨不得一口咬在她身上。比起重申自己的年纪还会长高的,现在也完全算不得矮,他更想保卫自己的男子尊严,呵道:“谢怀灵!”
没有用,谢怀灵已经扒下了他的外袍,连里衣都扯得松松垮垮的,再去脱她自己的外衣。
然后……门就开了。
和谢怀灵约好来这宅子里找她的白飞飞,听侍女说谢怀灵在王怜花的房间里后就暗得不好,事恐不妙,赶来时再听到王怜花的大喝,十万火急地踹开了门。
于是她就看到,谢怀灵虚趴在衣衫半褪的王怜花胸膛上,已然是发髻尽去,罗衣欲解,再见得被她制在身下的少年,面有屈色多不肯休,然则恩重香多,也不得作罢,迫得解鸳鸯漏更长。此般景别可谓是一枝梨花强压海棠,雪腻人间花弄色,饶是白飞飞见多识广,也得愣在原地,直盯着二人。
白飞飞:“……”
谢怀灵:“……”
王怜花:“……”
三个人的沉默各有千秋,谢怀灵心知白飞飞是想岔了,以为她要对王怜花下那方面的手,正想解释一下挽回些许情况,白飞飞不给她机会已经开口。
她恨铁不成钢般的斥责谢怀灵:“门也不锁?!”
接着她就退了出去,速度快得好像是一道白色的鬼影,又抑或用幽灵来描述更加贴切。根本不给屋里的人再反应过来的机会,她就怀着那诡异的贴心,和对谢怀灵绝不高尚的人品的信任,重重地摔上了门,再往后的就是门被反锁住的声音,当真是人世间的好闺蜜,无人再能出其左右了。
傻眼的人变成了谢怀灵。她陡然愣住了,盯着合上的门,心中已然是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吐槽。是要吐槽白飞飞为什么就会这么信了自己的“大胆行径”,还是吐槽白飞飞对此的反应居然是骂她不锁门……如果要说是包容性强的话,这是否也太强了一点,真的要什么都包容吗,居然还帮她锁门吗?
谢怀灵大为感动,只觉得不能浪费了白飞飞一番心意,她势必是要做成一事了。
王怜花则是整个人都红掉了,红云欲度飞腮雪,烟霞几里不肯歇。可是他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还因为谢怀灵碾压着伤口,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完全成为了谢怀灵身下之物,任她宰割也是随她蹂躏,谢怀灵甚至回神之后更为过分的按压着他的嘴唇,跟他说:“怎么办,我没有清白了。”
“你本来就没有吧!”王怜花真想咬她一口,但张嘴的空隙,她的另一根手指又按了上来。
“我不管,你赔我。我的衣裳,你非穿不可。”谢怀灵居高临下,耸耸鼻子,闻到了这个人身上的熏香,他真是比女子都更适合用美人来形容的,“对了,你刚才喊我什么,我全名前面那句,是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王怜花不回答,宁死不屈。不过谢怀灵抓起一根簪子就抵到了他的咽喉处,他也没得选了,强行再笑起来,也是似羞一笑,逼迫出了他刻意拖着调子的甜甜一声:“好,姐,姐。”
谢怀灵放下簪子,连拖带拉已经快给他里衣扯坏,少年清瘦然而英美的身躯尽在朦胧一线。她拍他的脸,说道:“喊得好听,我喜欢,继续喊。”
他别了别头,没甩掉她的手。谢怀灵低下了点身子,对望他恨得要生剥她皮的眼神,要再长出一只手来撕裂她,却仿佛是清澈的水影,承载他们的卧房忽然像一只瓷杯,愈来愈浓烈的倨傲气扬满溢得在房里摇摇晃晃,火树银光炸开。
这一瞬间里,突兀的激荡回响,他的神情也变了,叫她明白她的眼睛恐怕也不会客气到哪。怨恨拨走了第一个字的皮,余下的第二个字赤裸得似乎是置身于一条河流里,它本不该那么重,但是回响来回响去,发凉的河水潺潺而过,他躺在河里,她的手自然也半浸着流水,喘不过气的香气飘忽不见了,更没有红纱下涌动的暖融。一切是清透的,她仿佛换了一副思绪,在河中,她是一扇门。
门被河水冲刷着扣响,下一刻她就要握回簪子,就对着他的胸膛捅进去,她知道血会立刻溅起,把她也拉进他的死亡里。
谢怀灵凝望他的脸。
但是她没有,这里也没有河流。她抽起手,翻转过后是清脆的声响。
谢怀灵的手背拍在了他脸上。
她说:“怎么这么看着我,你如此无趣又可怜的人生,能被姐姐怜惜一下,不应该感激涕零才是吗?”
接着手指又按回他唇上,往里探了探,王怜花反抗也是徒劳,他早不剩下力气了。他剩的只有精力,能让他喘息之际,心和脸一起辛辣地疼,清楚看着谢怀灵的精力,他最怨恨的人披着他最喜欢的皮相大获全胜,他满心满眼都在憎恶她:
“下次来恨姐姐的时候,可要记住姐姐‘喜欢’你,知道了吗?”
第125章 血缘亦残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女装扮相完全省去了上妆那一步,就算是怀着诋毁的心思,我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总之,也就比我差一点吧,去做诱饵这个任务交给他我很放心。”
“你有良心吗?”
“不好说,其实最近感觉长出来一点点。”
“那就是没长出来,只是更不要脸了。”
白飞飞的锐评依旧精彩,依旧犀利,而谢怀灵也没有什么所谓,被这么骂上一句和被风吹一下也没有什么区别。她们二人坐在某间幸运酒楼的屋檐上,肩膀蹭着肩膀,一坛子酒摆在面前,压着一块翘起的砖瓦,再看面前是刚亮起的天光,一点脆红打天边升起,挥散雾云朦胧无数。
这是个清晨,显而易见的,谢怀灵熬穿了。
也不能全怪她,至少在她看来是有原因的——好吧,在她看来完全没错的。昨夜折腾完王怜花,顶着他要碎尸万段的目光,给他换上女装时,就已经很晚了,她捧着他的脸,心情大好之下哄着他说了好些话,虽然这人一点都不领情,到了后头竟然是不愿意说话了。谢怀灵装作给他擦胭脂,他才又开始骂人。
一来二去,时间就更晚了,白飞飞再来敲了门,谢怀灵才去紧急安排诱饵之事。王怜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已经是一个凄惨都不能形容的,看她来来去去,管他心中是怎么想的,也没人在乎他。
甚至没人去帮王怜花想解药的事,谢怀灵只告诉他好孩子自己的解药自己找,就安了个“病美人”的身份下来,将他送走了。而她和白飞飞至此看到了窗外渐亮的天,干脆也就没有再提睡觉的事,跑到了人家房顶上来排排坐。
白飞飞单手拧开了酒坛子,只有她们两个在的时候,她们当然是什么话题都聊,什么鬼话都敢说的,女孩子之间的密话,自然是什么都不忌。她道:“你跟他,真只是换了衣服?”
“不然呢?呃,好吧,我承认。”谢怀灵还是不大会骗白飞飞,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把实话抖了出来,“一定要说的,碰到肯定还是碰到了点什么的,他比宫九瘦一点。”
这个人居然还在这里点评,白飞飞听罢,她是记得宫九的,见过宫九的想不记得也实属太难,听这意思是谢怀灵又与宫九有了什么首尾。她稍稍地一皱眉,但说出口的是:“你就不能稍微提提你的眼光,这挑的都是些什么。”
你的闺蜜对你的眼光提出了质疑,虽然她对你很纵容,但她也是对你有要求的,而你表示冤枉,解释道:“我也没挑啊,我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可还没有过一个情人呢。”
白飞飞瞥过来了悠悠的一眼,拿起杯子倒了两杯酒,边倒边道:“你最好是。算了,也就是几个男人,做什么要拿这些来烦我们两个。”
将酒杯交给谢怀灵后她指节一动,便从酒坛底下变出来了一封信。原来这一整坛酒,都是她从“酒使”韩伶那儿盗来的,谢怀灵计划的另一个部分,就是让沈浪与白飞飞分别去查了“气使”和“酒使”,前者几乎没有什么线索,交由缜密的沈浪来应对是正正好,后者要为柴玉关寻美酒,由白飞飞来追踪夜探更能大胆下手。
再算上谢怀灵与王怜花去查的“色使”司徒变,可谓是三管齐下,效率近乎达到了最大化。即使是沈浪那边还需要时日,谢怀灵与王怜花也已经查出了司徒变的心怀鬼胎,白飞飞更是如入无人之境,不仅是找到了韩伶的藏身处,还带着东西就回来了。
谢怀灵先品了一口盗来的好酒,才去拿信。醇厚的酒香足以证明韩伶辛勤劳累的成果,薄薄半张的信纸也亦是如此,下半段被火烧过的痕迹已然验证它的来之不易。但这信上仔细看去,也只写了写无关痛痒的话,看落款是韩伶从独孤伤那儿拿来的,似乎是他并不在城内,有消息要禀报柴玉关,于是便知会了韩伶来取信,请韩伶阅完后代为通传。
但这个消息是什么,信里通篇都没有提到,只有独孤伤在来来回回的说着场面话,夸夸韩伶,又夸夸风景,硬生生是写满了一页纸,也不过一页废话。
谢怀灵却瞧出了漏洞,江湖人不比官场中人,就算是六扇门的捕头,大多都不爱讲场面话讲得如此多,独孤伤也不是性情圆滑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白飞飞也在这时说话,点明道:“我躲在柜子里,听到的是韩伶接到信后就做出了一连串动静,便想着大概是重要的东西,趁他被徒弟唤走时再出来看,他已是将信放回信封里再点了灯,要将信跟着一团旁的物什一同烧掉。我趁还没有烧完取了出来,将信带来了。”
因此这信上实际写的,绝不止这一点。谢怀灵再看满纸的废话,是独孤伤硬着头皮也要写满一页纸,忽然间明了了什么,抬头问道:“有火吗?”
屋顶上,从来都是不会有火的。可白飞飞准备俱全,下一刻就掏出了火折子,缺德的两人就在人家屋顶上生起了火来。
谢怀灵将信纸放在微弱的火苗上,热度循指上升,很快就舔舐上了半张信纸。在烧焦的褐色浮现前,草灰的字迹像蛇蜿蜒走后的轨迹,盘盘绕在了信纸的背面,纸也如同半透的纱料一般,无需多说,这才是真正的,独孤伤需要韩伶传达给柴玉关的内容。
他不交给自己的手下,就说明此事之重已然不能接受有手下不忠的可能,他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离他最近的韩伶。而他为什么不亲自去,也许就有他指责的原因了,这些都要等谢怀灵看罢,才能再一一下猜测。
好姐妹坐得更近了,一起读起了这半封信。
独孤伤字迹算不得好,用特殊的墨水来写下的字,更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逐字看去,才知他托韩伶传达给柴玉关的只有一件事:他在城外日守夜守,终于等到汴京传来密讯,有一位汴京城中的客人,不日将亲自前来拜访柴玉关,与他共商一事,说是入关时既然谈好了条件,那么也到了柴玉关该兑现的时候。
此番消息事关重大,然而独孤伤仍需守在城外,他作为柴玉关最信任的心腹,柴玉关只信任由他接触这些“客人”的来讯,而他脱不开身,消息自然要托韩伶来转达。至于这位客人是谁……信没有下半段,上半段又并未提及,如此关键的问题,成为了一个待解的谜团。
但对谢怀灵来说,她其实大概也猜得到。会盯上王云梦的人,汴京里的人,说白了就那么几个,成天在官场里嚯嚯完还觉得不够,接着又要来嚯嚯江湖,她早晚要把他们也给嚯嚯了,看到就心烦。
再说说他们找柴玉关要做什么。最开始寻找柴玉关,他们是为了王云梦,为了可能在王云梦手上的东西,柴玉关一口咬定王云梦死了,就死在他手上,那么再寻找王云梦就对他们失去了价值。可是这群人,还是请了柴玉关入关,他们在柴玉关身上看到了他们可以利用的东西,因而达成了短暂的合作,要柴玉关去帮他们做事。
至于要做什么,就要再提柴玉关有什么值得他们看中的。聪明才智吗?这说出口未免有些荒唐可笑了,对于汴京城里的人精来说,柴玉关的手段同摆在明面上也无甚区别;权势财富吗?这在他们面前也是完全不够看。柴玉关唯一值得看中的,就是他在关外潜学九年各派武学后的武艺。
想到了这里,就不得不去再见一面王云梦了,也只有昔日情人、今日仇人,能了解柴玉关的武功是何等水平,了解九年后的他,又会有何长进。
白飞飞烧掉了半封信,再吹灭了火折子。她的脸色与屋顶的纸灰,区别大概也就只是纸灰会被风吹走,“柴玉关”三字出现时,她就总是这样的神情,憎恶到极致的,也将她自身一格格的冷却。
她不曾细说过她与柴玉关的关系,但谢怀灵怎么会察觉不出大概。虽不明了细情,但她也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暗道一声罪孽深重,柴玉关种下不知何起恶的因,因此即使流着相似的血,也是徒增万死不足惜的愤恨,这血缘留在这里,不过是仇恨和相残的载体,还有一年又一年的折磨。
可谢怀灵也不会说什么。
在柴玉关死之前,说什么都不是白飞飞想听的。
她们在春日的日出里缄默不言,在春风的怀抱里一言不发。红日在天际线的尽头冉冉而来,天地沐浴以晨光的熹微,在同样万物生长的季节。
但这什么也不意味着,什么都不。这也不过就是个季节.
回到宅子,就听侍女说了王云梦刚好起床了的消息。谢怀灵想了想,今日多半还要去再见沈浪和沙曼,通宵了也就通宵吧,索性觉也没补,直接去见了王云梦。
晨起的美妇人,外袍都只是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身上,只是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万种风情也是不言而喻。谢怀灵来时她还侧靠在榻上,惺忪的眼略微地抬,但是在柔美的一笑后,脸上就再没有睡意了。
谢怀灵没见过她冷脸的样子,但她想,王云梦应该是经常冷脸的,不会是个很和气的人。王云梦只是满意自己,在自己身上看得到她喜欢的所有因素,找得到她渴望得到的事物,才乐意对她笑笑。
“谢小姐是又有事来相问吧。”王云梦无需她开口,就已是猜到了,扶着把手坐直了些,道,“不必觉得打扰了,后辈能做事,才是长辈应当欣慰的地方。这次来,是要问些什么?”
谢怀灵照样还是瞒下来王云梦被打探过的事,回道:“是想来问问柴玉关的事。我楼中手下查出来,请柴玉关入关之人多半是看中了他的武艺,不日便将入城来,于是想来问问,柴玉关如今的武艺,放眼江湖如何。”
王云梦便笑了,笑容末尾有小刀似的的凉气。她日日夜夜都恨他,提起他来,平静的语调也有着不一般的刻骨铭心:“当年我见他时,他还是‘万家生佛’,武艺极负盛名,但也比我差一些,杀我时才要对我使手段。当年能同我比的,又有几人呢?”
对过往的追忆总在她的言语里,也是,那是她一生最风光的岁月。青春年华,江湖敬怕,还有没有背叛的爱人,怎能叫人不回首。
可回首也没用,王云梦再道:“至于如今,我养伤花了不短的时日,他又久居关外,不问世事一心习武了足足九年,拿着的都是各门各派的绝学。今日他的武艺……”
王云梦没有将话说完,谢怀灵不追问也知道答案。
这样算起,多半也是要追江湖最有名的那几位了。谢怀灵是记得很清楚的,王云梦年轻时,与方巨侠交手,也是平手。
“请他入关的人是谁,有查到吗?还有最打紧的他的藏身地,又有没有线索?”见她的神色,约莫也是明白了,王云梦便又问道。
谢怀灵直言:“都还没有消息。但前者,他既然要来,自然也就有法子能去见见。再者而言,司徒伤那边,也许也会有些线索,就是要看王公子那边了。不过他毕竟身中了毒,恐有意外发生,我还是要去好好接应的,其他人去在此时也不合适。至于后者,王公子回来后我会亲自再去查。”
听到还有王怜花的事,王云梦也没有特别的反应,一心专注于柴玉关的踪迹,说:“既然就让他去做,就由他去做,不要让他耽误了谢小姐。谢小姐还是专心去追查的为好,他的毒,我也是给了他东西能拿来用的。”
直觉告诉谢怀灵不太好,她并不认为王云梦手上能直接拿出,可解山左司徒家传之药的解药,定了定神稳住困意来追问:“是何物?”
王云梦淡淡一笑:“谢小姐做得出一手‘毒中毒’,应当也是知道的,最管用的,毒。”
强势如山峦倾颓的毒,用更烈的毒性,压过原有的药物,再服以解药。
“我给他时,想的是有毕竟比没有好,如果到万不得已,就拿出来用。现在也能算是万不得已,柴玉关的藏身之处谢小姐不亲自去查,我总是不放心,还请谢小姐先去忙,我家孩子的安危不用太惦记……他见到无人来管他,自己就会明白的,要是他没有自己解决的能耐,我自会教训他。”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仇人过成这样我都释怀了。谢怀灵忍不住出神,王云梦的母爱还真是时有时无,每当她自己觉得对王怜花够坏了的时候,就会发现还有天赋型选手,以至于她都不得不为王怜花说话:“这样虽好,但此行凶险,只有王公子一人恐还是不妥,以毒攻毒也易出意外。”
王云梦心意已决,只说:“他不会吃不了这点苦,该骂他该训他该指点他的,昨日你和他一起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都说完了。”
此话后,王云梦也不在意谢怀灵有没有答应。她还没有上妆,就让谢怀灵先退下了。
这般凉薄如冰,不,沉如死水的母子之情,实乃平生少见。要说没有感情,这滩水也在这里,要说有多少感情,它也终究是滩死水,又能去滋养什么呢?
出了楼后,谢怀灵先想起白飞飞,想到她与王怜花也算姐弟,可能是柴玉关同瘟疫也没有区别吧,自他周围,不管好坏正邪,每个人都各有各的不幸。
再然后她想起朱七七与金灵芝,两个拥有父母与长辈全部的爱,而慢慢长大的姑娘。短暂的一瞬间,有千万种心绪。
但她很快就不去想了。
第126章 生在死水
沈浪到底还是沈浪,一两日不见,不仅安抚着朱七七,说服了金无望,还找到了独孤伤在城外的消息。他甚至一并谋划好了去城外一趟的计划,如果不是担忧着朱七七(不带朱七七她会多想,带朱七七情况又不合适),大概已经动身了。
谢怀灵的回来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她让朱七七去丐帮分舵查查金风细雨楼合作的进度了。任慈加急的信已经传了过来,持信者等同分舵长老,谢怀灵便用这个,再暗示几句“金不换就在那里”“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成功激起了朱七七的报复心理。这姑娘一把抢过了账单,就眼珠子一转,直说要包揽这事,去丐帮分舵看看。
其实每人都知道她是去折腾金不换的,但每个人都由她去了,为了防止金不换耍阴招,谢怀灵还交了几个暗卫给她。没人在乎金不换的死活,只希望朱七七尽兴,并且短时间内沉迷这件事,其它什么都想不起来。
哄好朱七七后,谢怀灵再和沈浪聊了聊计划的细节,告知了他汴京来人的事,希望他能找到些线索,沈浪也承诺了尽力而为,只要有机会,一定不会空手而归。
再然后,沙曼那里还有一箩筐的事情等着她。根本没法儿补觉,谢怀灵的连续上班时长,算上短暂的休整,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十二个时辰,直逼连轴转时的苏梦枕,如果她今晚再通,那就是与苏梦枕不分伯仲了,她定要以此为借口,管苏梦枕讨要点什么。
正好苏梦枕的回信也来了,到她再写信的时候,顺手添一行字就是。
说到这信,和篇阅读理解也没区别。挨骂了吗?没有,但是还不如挨骂。苏梦枕的信中简洁地写来了他早编好的谢怀灵的生辰,然后便是列出了满满几页为她准备好的嫁妆,直到了末尾,才一笔带过一句,有些话等她回汴京再说,表露出了他的不赞同,以及传达谢怀灵回汴京之后的上司会审的境遇。
可惜谢怀灵根本不会怕,她继续往下看,苏梦枕还写了六分半堂的动向。雷损刻意地在打探她的婚事,手脚动得极为猛烈,唯恐苏梦枕搭上了一桩好婚事。苏梦枕的对策是如谢怀灵所设想的,放出了她为自己写好的爱情故事,为她的名声好隐去了王怜花的姓名。
然后,迎来了六分半堂空前的热情。
不好说是雷损压根不信导致的,还是有另一个人的名字在其中,谢怀灵不在意这部分,跳过去了。
再往下就是一些闲话家常,关于她近况的询问,对她能与白飞飞重逢表示了欣喜。他每封信都有这一部分,字数不多,只占据寥寥一二行,但是从不缺席,她偶尔会看心情回,有有趣的事情发生就写上一点,而现在她心情很显然算不上多好,于是回信也跳过了这一部分,只说自己近况一切一般,再无它言。
停笔时又到了傍晚,谢怀灵的困倦已经在脑海里垒得很高了。她已经有了一座自己的金风细雨楼,建在本就不足的精力上,无关乎满城风雨,它只想要的是一场安静,一场合眼的黑暗,即使是第二日还要照常升起的太阳,夜晚也该悬挂在明月之下去。
想是这么想的,可谢怀灵趴在桌案上合上了眼,不足一刻,又睁开了。
回来的白飞飞已将自己的动作放得很轻,未成想谢怀灵还没有睡,小步走了过去,看她魂还不知在不在身体里,目光愣愣地凝固在眼波内,事物一点都倒不进来,也没有粼粼波光。
白飞飞不会问她为什么还不睡,那是废话,能够休息的时候谢怀灵自己会跑的,如此这般,只能说明她还有没做完的事,不能耽搁的事。
谢怀灵撑起自己的脸,问道:“司徒变那边,怎么样了?”
“几乎没有消息来,盯着破庙的人说,能确认王怜花在里面,但更多的就没有了。”白飞飞道,“要管他吗?”
谢怀灵不言,低了低头,手指又戳进脸颊里,把精神抬了起来,于是她的困倦就也看不出来了,总归她平日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流云遮月的夜。
星稀如坠,仅仅留下两三点。
飘摇破败的夜色,在此情此景里撞进更加破败的庙里,过窗而堆积在生风的墙面下,稍远一些的那点月光,也是稀稀落落,捡也捡不起来的。
庙内的人本该被关在柴房里,好在是柴房的门坏了,还不如仍在庙中,才能让他只是看清点东西。王怜花背贴着墙,半张脸在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好像泥潭深陷,略无好色。
他清楚得很。清楚这个时间,该是有人将他捞出来的,谢怀灵会保证他的安危,再看不惯他,她的理智也会让她保证自己全须全尾的回去,因而这场夜里的沉寂,他又清楚究竟是怎么了。
王云梦说得对,他的确会自己明白,明白只会是母亲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是有了比他更重要的事,母亲搁置了他,他才会还待在死寂中。
他的心也是死寂的,心生在死水中。
还会有比这更难捱的时刻吗。王怜花盲目地憎恶着。憎恶今日见到他女装的每一个人,憎恶下手的司徒伤,憎恶罪魁祸首的柴玉关,憎恶给他以耻辱的谢怀灵——他早晚要将这些还给她。
但他不憎恶王云梦。生下他养大他的母亲,叫他滞于此地的母亲。
尽管她就是死水本身。
憎恶也是空虚,可憎恶的尽头,不会是无路可走。王怜花不希望自己是可怜的,继而不选择无能为力,他扯着自己的嘴角,然后等到了毒发。
他在来时就服下了毒药,要卡准时间,又为了防止自己会没力气服毒。那时他以为是王云梦的爱,他见过的普通人家说,孩子是从父母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里能不心疼,他却忘了王云梦受过多少伤又真的掉过多少肉、流过多少血,他是其中柴玉关割下来的一块。
王怜花等着。钻心剔骨也罢,痛完这一阵就好了,他就能想办法走了,没有事情他解决不了,他当然能做到。
这时他又想到谢怀灵的脸,她就给他等着吧。
冷汗一滴滴地淌下,疼痛的形状是凄楚,王怜花将脸埋在干草里,忽觉身上痛得发胀,他隐隐约约地被挤压,明明白白地被劈开。但这无所谓,过去就好了。
痛着痛着,气力恢复了些许,他便毫不犹豫地扭动自己的手腕,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挣脱出了绳子。这也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要痛上许久,王怜花还在听声音,司徒变就在院子里,熬着他的糖,他听着司徒变细不可闻的动静,痛一阵心就攥紧一分。
忽然间,几声连在一起的高喝响起,像是几个中年男人的怒喝,最后止步于一句“站住”。王怜花想要去听清发生了什么,更近一点的脚步声就停在了庙门口,就隔着半扇木门。
“……太感谢诸位捕快了,我妹妹一定就在里面,我去看看她。”
“姑娘这话说的,捉犯人是我们该做的,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这么个老婆子就是拐人的人贩子。你赶紧进去看你妹妹吧,我刚才看了眼,情况不怎么好呀,我们就先去追人。”
“好,我这就去。”
接着一连串的脚步声拉远,只有一声停在了木门外,然后一身男子衣物被扔了进来,丢在他面前。
“不用我帮忙吧?”
谢怀灵。
王怜花扣紧了手。他好像被拖进了夜色湖水里,但一息之后,衣物还是被他拉过去了。
断断续续的穿衣服的声音,附和着几声夜里的知了叫。门内门外的两个人唯不语而已,被黑云遮住的月亮还是没有出现的痕迹,是一团的墨液,连存在在何处都看不真切。
很静很静,谢怀灵等了好一会儿的工夫,静到里面听不出来什么了,她推门而入。白飞飞去追司徒伤看看能不能再发现点什么,现在是她的暗卫守着院子,借了官府的事,不能在现在就把事闹大的司徒变必然会放弃这间破庙,所以这里是安全的,至少暂时是。
而她也该找个地方坐下,她又太久没合眼了。
王怜花的模样她没有如何去看,她又不是为了他来的这一趟,她心中顾虑的事有许多,只是觉得总不能真像王云梦说的,让王怜花以毒攻毒自己来搞定。那样打草惊蛇,柴玉关必会防备不说,出意外的风险也太大,才出现在了这里,占据了王怜花的干草堆,铺了帕子后顺着墙坐下了。
疼得昏都昏不过去的王怜花,看到唯一能让自己舒服点的地方都被占了,张了张嘴,欲说点什么。
谢怀灵抢在他之前开口:“你敢把这句‘凭什么要来救我’说出来,我现在就过来捅你。”
王怜花便也没有说话。谢怀灵闭着眼,不能在这里睡,这样也会让她稍微舒服些,酸涩遍布在眼珠上,她好像下一秒就该倒头就晕过去,周围那样的安静,一个倦怠的春夜。
耳朵又听见了细细碎碎的声响,她充耳不闻,声响近了,也不睁眼。接着,声响的主人溶开在了她的腿上,他不甘于被她抢了干草堆,硬要设法让自己舒坦一点。
谢怀灵这才动了,去推王怜花的头:“你烦不烦啊?”
王怜花却看见了她眼下的乌青,她常常没有精神,常常都是没有睡好的样子,现在却绝不一样,她酷肖几步之外那尊观音像,正好她也合眼在此,怀抱他描述不出来的东西。
他无法在剧痛里描述,剧痛里哪有那么多的矫饰。他已经被贯穿了,他拥有的是最直观的双眼,他观察时看到什么,就想到什么。
但他好像从中得到了别样的趣味,不肯下去,说:“看来你样子也没有多好啊。”
谢怀灵便改了口:“你贱不贱啊?”
第127章 对镜对影
被她骂了也就是骂了,骂出口才说明她情况也的确不怎么好。王怜花挪了挪头,确保自己能在她大腿上躺得舒服,于他心中,这怎么能不算千载难逢之机呢,然而虽然他剧痛缠身,冷汗如雨下,就算是要开口,也先蜷缩了背。
是了,就算她情况再如何不了,夜风里痛呼的另有其人。
但是王怜花不承认,不承认疼痛代表的另一种东西,他不应是可怜的,也不应是软弱的,这些理应被他所克服,只是一时之刺,连同冰凉的手脚,也是如此。
他咬紧了牙关,视线一半糊在了谢怀灵的裙裾上,另一半才是漏着风的破庙。深如泥潭的此时此刻,他迫切地需要说些话,将他拉出去,证明他绝非为痛苦所拘束之人。
而夜晚给他的,只有一个谢怀灵。
今时今夜,也只有一个谢怀灵。
她骂完他就不再说话,仿佛也真做了一尊观音像,他喘了两口气,喊她名字道:“谢怀灵。”
“不在。”
谢怀灵不大想搭理他。她的神魂昏昏欲睡,已经有一半悬在了空中,虽说也多亏了他,一声就把她从快要进入的睡梦里拖出来了,可只要是他,心里就是不会有多舒坦的。
不过王怜花不管这么多,管了也是正和他心意,他的声音很快又响起。音量近似于梦话,好是他在她的腿上,四周又安静无言,才会听得清清楚楚,别无差错:“我不问凭什么,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谢怀灵垂着头,面有静色,回道:“你想听什么?”
她感受到他的重量,其实换衣服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他大概是多重的,少年压着她的腿,贴着她的小腹,推动了他又自己靠回来,一来二去她的手就按在了他的头上,按进了他的发间。然后便是温热的一点,顺着她的指尖往上游,这好像是庙中最后的温度,但是如果没有她,他也许就要凉透了。
她说:“听我说,是你母亲让我来的吗?别想了,你今年几岁了,非要听我说难听话,你晚上不会还要听故事吧。
“至于我来捡你,也只是你有用。你就庆幸你有用吧。”
少年好像有些动静,但他做不到对她如何。另一方面,谢怀灵虽然又一回高高在上,但她也根本懒得看,她依旧是合着双眼,那些细微的感知,都来自她的大腿和小腹。
他又往她的腹部上靠了靠,发丝细微地蹭过了,话也到了这里,她不再推他。昏昏默默,冥冥阴阴,她说:“挨了这么多骂你自己也清楚的,没有人在乎你没有人厌烦你,所有人都懒得搭理你。”
王怜花笑了。
鲜明的一声笑,真切得像他进了她的怀里,说:“怎么会,天底下恨我的人多了去了。至少你不是恨我恨得厉害吗,恨也要和我在一块儿,是拆不开的。”
谢怀灵却不怼他,想起了一面老旧的铜镜,说道:“随你便吧。小时候就没朋友,只能对着镜子说话,长大了还要把镜子藏起来的人,要拿这些找安慰也理所当然。”
腿上的人安静了,应该是被她一把戳到了痛处,因而魂如火烧,心自撮骨。他或许是恨,恨她为什么会知道,凭什么来知道,这种恨更甚于先前的每一种,恨到比起自己的痛苦,更宁愿先将她拖下来痛苦,比起自伤,更该让自己起伏在她腿上腹前时,她也起伏在他胸膛:“……有意思,你怎么知道?”
他平淡道:“不过留下一面镜子,你就能说出来这么多,其实就是感同身受吧。讨厌你的人比讨厌我的人,是不是只多不少?”
“谁要跟你比。”谢怀灵没有什么反应,“讨厌如何,不讨厌又如何,无论是哪个时候,我都不靠这些活,也永远不会等。”
王怜花捏紧了她的裙裾,所以他在她的腿上越埋越深,事情就变成了好像是她柔软的骨肉抱着他,即使不是他所愿,也带来了截然相悖的多离散感,骨肉割昏晓。
谢怀灵的眼前是灰暗的,她还是很疲惫。但她还是要提起精神,她终究不能睡过去:“与其攀扯这么多,你不如想想,回去之后要怎么和你母亲交代。我对你没有这么多的耐心,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好态度,你对自己有多惹嫌也要有点自知之明吧。”
隐没不见的视野,能见到的也就是些许夜光,画出一线破败的轮廓,看见观音像或者某尊木佛的残躯,最后痛得一颤,这些也打着圈在眼里融化了。王怜花低低地喘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他的讨厌比她只多不少,但他在天光不抵的裂缝里,迫切地要证明:“说得厉害,可惜你也不是多招人喜欢的人,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你都是最讨厌的那个。”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已经有最讨厌的人了。”
谢怀灵冷淡地回他:“谢谢你的讨厌,但你实在不是我最讨厌的那个,祝你以后遇到更讨厌的人。”
身上本来就痛的王怜花再度被气笑,想要再说点什么,先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蜷缩得更厉害,似乎又小上了几岁,忽然在她的腿上动弹,好像真的有些像只猫儿,虽然自称过“姐姐”,其实谢怀灵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比她大,还是比她小的。
但仔细想来,也只像是比她小的样子。她碰着他的头,无端想起他的长相,动了动,五指揉着,进而摸到了他的脸上。也许是因为真的累了,她甚至没有了再和他争论的力气,也称得上心平气和,不睁眼,靠着触感擦拭他的脸。
她擦掉让他难受的尘灰,探到他痛到极致时还要压抑的发抖:“安静点吧。”
她再叹气:“疼成什么样了,还要来跟我吵。你虽然恨我也不差这一件,但也不该什么都扣给我,莫非是恨了我,就能不去恨该恨的人了吗?”
谢怀灵摸过他的眼,揉过他的眼窝,三两指顺着他的面庞,一路又摸到他的僵硬,柔和的不可思议。她总是有这样的能耐,说得出最能中伤他的话,可这也意味着另一种可能。
他发现了这一种可能,他突然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恶心感。似有若无的相似本来就足够反胃,现在凭什么又是她,凭什么她又看得穿,就不该有这样的可能性存在,明明他只会憎恶她……字眼组合在一起,让他在这个夜里恨起每一样东西,想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干净,每一滴血都往外流,流得像一条河。他本来就在河中央,血液就是奔涌的河流。
可是那样空空如也,本来就是该拿什么来填满的。
月亮终于出现了,在他的脸被她擦干净的时候。他见到今夜的第一缕月光,随之而来的一切越来越冷,他的手脚像石头一样,银色的辉芒溶溶,唯一还没有让他也冷得像一束月华的,就是她在抱着他。
这就是所有温暖的来源,不管他到底怎么想。王怜花突然疲倦了,好像他从风浪里彷徨出来。
他意识到无论如何抱着他的这个人都不该是谢怀灵。
可是,只给了他一个谢怀灵。
于是他更痛苦了。
而也许他的痛苦,谢怀灵也心如明镜,像许多年前的一个孩子,曾经对着镜子说话。
大腿上的少年安静了下来,谢怀灵触到了他的肩。肩下尚有酸痛在穿行,仿佛他千疮百孔,长长久久就是这样,她不喜欢百感交集,但偏偏今夜,拉出来了一条桥梁,为了挥去睡意,她就该想些什么。
怀里的这个人,王云梦生下他时是怎么想的,那时她还同柴玉关情深似海,你侬我侬吧。然而她本性的冷漠,在最深厚的岁月中也作用在了他身上,再到柴玉关背叛她时,更一发不可收拾。那么他呢,他有多爱她,他真的一点也不恨吗?还是说想要不恨,想要爱?
她短暂的思考,很快的放弃。外面的知了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又是为了什么。
忽而,少年蹭了蹭她,再一等,原来不是蹭,是要翻身又翻不动。谢怀灵想让他别乱动,按着他的脊背,拍了拍后摸了下来,又顺回来。
他就说话了,不知道他又是想了什么:“所以你,有没有过一面镜子。”
“那不重要。”她明白他实际上想问的是什么,有也好,没有也罢,那到如今,也只是一面镜子而已。
“时至今日,过去的一切就是过去。”她轻轻地说,“过去了就不要在乎。”
所谓的缺憾、所谓曾经的在意……也是过去了就不要在乎,即使人所有想忘掉的过去,都会在深夜追上来。
王怜花又不罢休的问了:“说得轻巧,你真能不在乎吗,难道你没有遗憾、没有辗转反侧?”
她不回答,他也猜到了,与她说:“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
然后他的手也放到了她的腿上,仿佛他是趴在这里。谢怀灵终于睁开了眼,空茫争开,万籁一色,她游弋在某个未知的方向,忽而才回来身体里。那一瞬间好像有一万年那么长,但又只是一个瞬间。瞬间过后她吐出一口气,慢慢地声音出现了,她先是抱怨:“好烦啊。”
接着她说道:“那也不重要。”
天地如练,惊而漫白,独有他们两个人。观音又倒下了影,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谢怀灵就在这时垂眼,听口吻只是在哄他:
“全都不重要——我不为我失去过的所有东西感到惋惜,也不为我不曾拥有的全部事物感到遗憾,更不为我做过的一切决定感到悔恨。”
而后谁也不再言语了,对于他们彼此而言,也容不下更多的心平气和。
第128章 吾女初成
白飞飞并不乐意为王怜花走这一趟,如果不是要去的人是谢怀灵,她是绝计不会理会的。然而谢怀灵要去,白飞飞便也不会提出异议,她还是卖了这一场力,追了司徒变好几里路才回来。
她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王怜花从谢怀灵腿上挪开,横看竖看都看不顺眼,心中看到这幅场景更是一股无名火,没有直接上脚踹已经算她温柔了。而王怜花痛也痛得差不多了,气力回了一半,自己看准时机没有被白飞飞这一下伤到,扶着墙站了起来,目中沉沉看向谢怀灵。
没有对上谢怀灵的目光,她被白飞飞一把拉起,还好白飞飞没给她脸色看,正在问着司徒变的情况。再转头问了有精神的王怜花几句今日的成功,姐妹俩撇下了王怜花这人,回了宅子去。
声息静谧的眼睛,再没有得到回应。
再说到回宅子的路上。都是聪明得像只鬼的人,情报的交流你来我往,要理清的难度,也不过就是玩玩七巧板,将这些利落地说明白后,自然两人也没有再多花工夫,话题就变成了白飞飞批斗谢怀灵。
上回书说到,好闺蜜很质疑你的眼光。像白飞飞这般,说得出“这天底下,只会流眼泪,自己却半点本事也无的女人,都是废物,都是饭桶”的人,对男子的要求只会更高,她甚至可以说是并不把什么男人与自己放在同一处是,也许在她看来,除了价值之外,男人就不值得多费心思,更何况是谈情说爱呢。
更不必说身世上的偏见,加在一块儿,她对王怜花远谈不上看得上眼,再联想到另一个与谢怀灵有染的宫九,更是重量级中的重量级,对她的血压真是一场淋漓尽致的挑战。
上回她觉得不必让这些男人来占了她们之间说话的时间,他们还不值这个价,但现在她是非吐不快了,直道:“事成之后你到底能不能就把他们甩了,这都是什么和什么。他又为什么躺到你腿上来了,莫非他马上就要死了?”
那也由他去死,说到底,这都是些什么事!
“消消气消消气。”谢怀灵跟在白飞飞身后,拍着这个生气的漂亮姑娘的背,道,“可把你气得,左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白飞飞却不罢休,头不回,说道:“我上回就同你说过,看男人的眼光也该提一提,还要我来说几遍?”
谢怀灵为自己伸冤,请诉冤情,就挂在了白飞飞的背上,被她半拉着走:“但我也真没看上呀,青天大老爷!天地良心的,不是我眼光不好,是我只碰上了他们啊。”
的的确确不是假话,细数谢怀灵遇到过的男人,也是有陆小凤、花满楼、楚留香之流的侠士公子的,但最后与她牵扯到这些事上的,就是白飞飞嫌弃的这几个。她又不会为自己的男人缘困扰,也是白飞飞问才发现。
这么一说,倒也是这样。白飞飞意识到还真不怪她,人的运势就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但也难免顿觉心累,不为自己计较这些事,也总要为谢怀灵计较几分。心下思索之际,念起一个人来,问了:“苏梦枕呢?”
谢怀灵茫然极了:“啊?”
就好像她的大脑褶皱一下子都被抚平的,平整地如同桌案上拉开的一张宣纸,更是洁白的一字未有。见到这副表情,白飞飞也就明白了,是自己多问了一句,谢怀灵的男人缘真就是这样,至少现下来看,仿佛命犯太岁。
白飞飞不免就更烦了,这话题最后也没聊出什么东西来,谢怀灵开口就跳到了补觉上去.
差点连通两晚之后的补觉,就不只是睡得久那么简单了。
用朱七七的话来说,叫“生怕你就这么长睡不醒了”。她是翌日下午回来的,听说谢怀灵还没醒,看了看外边发黄的天色,以为谢怀灵是在要紧关头忙病了。立刻就慌得去找大夫。
她也是一片好心,没人说她的不是,沙曼也稀罕地说了句好话来,告诉她谢怀灵只是在补觉,一切都好得不得了,也许醒来得喝两碗中药调理,但也不会是大事。
朱七七这才放下了心,不会武艺的谢怀灵,在她看来就是要照顾着些的,虽说她娇惯惯了,但在家里也有个弟弟,做姐姐的人,是知道要忧心些事情的,抬起了嘴唇莞尔一笑,说:“那到她该起床的时候,我就要去叫她。”
她也确实说到做到了,向晚的烟光对着地下沉淀下去的时候,掀着月影就去喊了人。动作是轻柔的,按照当初在金风细雨楼时的事,别人可能以为她会大大咧咧地来翻谢怀灵的被子,将人吵出去,但却不知朱七七也是深谙大家闺秀礼仪的。那时是不明白谢怀灵的作息,如今晓得她的疲惫,便是细声细气地喊醒了她。
她心中憋了一箩筐的事,就在等着谢怀灵醒了。
亏空的睡眠一下子被补足,带来的第一反应是困。谢怀灵一睁眼就还想睡,翻了个身就要把被子盖过头顶,这时朱七七就不客气了,又把她翻了回来,就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瞧:“人家晚上睡觉,你呢,你晚上该起床啦。”
谢怀灵这才没了法子,夸张地叹气后,就被侍女连根拔起,换起了衣服。
隔着屏风等她,朱七七的嘴也没闲着。她的丐帮分舵之行碰上了不少事,全部都要一字不漏地说给谢怀灵听,上到遇见了谁,如何搓磨的金不换,怎么报得仇,下到交到了个新朋友,都说了出来。
谢怀灵定下的是三日之期,朱七七去时正好是三日过后。她趾高气扬、颐指气使地带着任慈的亲笔信,就在其余的几位丐帮分舵长老面前,剥走了金不换的长老之位,任他连伪善的皮都绷裂了,阴毒得好似一条被打了七寸的蛇,也拿她没有办法。
她再拿出亲笔信的下半部分,说金不换犯下诸多过错,由她处置,围观的诸多丐帮弟子也没有异议。任慈之威远不是金不换能比的,任慈的名声,也不是一个“见义勇为”能碰瓷的,要论品行与忠义,苏梦枕犹在任慈之后,更不用说帮中弟子该有多仰慕任慈了。
见到这信,几位长老就也她说什么信什么。至于证据?哪里要证据!朱七七说金不换犯过什么错,金不换就是犯了,莫非任慈还能有错吗,任慈还能不明察吗?
朱七七机灵地随口瞎编了几件错事,就成了金不换盖棺定论的罪行。她心中其实也有不安,终归是本心善良,做不来这些事也是在所难免,但想到是他先冤枉的自己与沈浪一行人,她就咬牙狠下了心;饶是不觉得他罪已至死,但再想到谢怀灵说过的话,觉得自己不能伤了谢怀灵的威信,便也一口下令,就要当众取金不换的命。
金不换就算是说烂了嘴,舌灿莲花,也没有人来救他。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一次恶行,就几乎是踢到了鬼门关,世上有的人,碾死他比碾死蚂蚁都轻易。
最后金不换的死状朱七七原本是不忍去看的,只是谢怀灵叮嘱过要提防假死,才去加了一刀,捅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捅穿了,血口往外冒着血。杀人毕竟不是件愉快的事,朱七七转而就去吃了丐帮分舵准备的一桌子菜,试图把这些都忘掉。
运气好得很,在饭桌上她认识了一位丐帮的朋友,性情有趣,很是投机,名唤作熊猫儿,与之相谈甚欢,若不是现在还在忙柴玉关的事,朱七七都要把他带回来了。
不过这前面的一大段,只能算个添头。朱七七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细如轻丝,见谢怀灵一出来,马上贴了上去:“其实这些也不算很打紧的,打紧的是,你猜我快走的时候,在丐帮见到了谁?”
谢怀灵问道:“谁?”
她倒不知朱七七还能有什么发现,与丐帮分舵有牵扯到人没有几个,朱七七算个机灵的姑娘,心也能说细,但要指着她去查点什么来,还是要看运气的。
偏偏朱七七这回就叫她改观了,被她和沈浪耳提面命这么久,她也不是最初那个“活财神”家的七小姐了,说道:“白愁飞!”
朱七七笑了,止不住的得意就挂在脸上,很是满意今日的自己,什么追着沈浪也好,在谢怀灵身后也罢,都比不上自己真的能做点什么:“我发现他的时候,他估计也看见我了,毕竟我声势那么大。可是他小瞧我了,以为藏起来我就会放过他,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她往日里可是有点沈浪的消息就哪里都敢去的人,还会放过这一眼?
朱七七再说:“但是我一想,我要是追过去,他多半就要跑了,我哪儿能让他跑,不如就将计就计,他以为我中了他的计,实际上是我骗了他。
“于是我就装作真是看错了的样子,和熊猫儿说话,一边想他会去哪里,要怎么抓到他的踪迹。还真让我想到了,丐帮分舵又没有好东西,他说不准就是来见人的,所以我跟熊猫儿说我要把金不换的尸体带走,就又叫了丐帮分舵所有的人来,熊猫儿在中间帮我安排,我就在楼上看。
“果然白愁飞也来了,他看了一眼金不换的尸体,立刻就走了,我就知道了,他肯定是和金不换沆瀣一气了。这人真是精得跟只猴一眼,走前还出来了一回,把自己的行踪晃了出来,不过我没跟上去。”
白愁飞的计策其实很聪明,他拿不准朱七七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她,临走还要再试她一次。这一试也很高明,朱七七在墓道里同白愁飞交手时受过的气,加上她想在沈浪和谢怀灵证明自己,还有性格里的莽撞,换做从前,她大概真就追上去了。但可惜,今日,朱七七早就不一样了。
她又笑了,笑意是一漾又一漾的,自眼睛里游出来:“有什么可追的,万一是要诈我呢?我又打不过他,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还不如回来搬救兵。”
说完这一长串话,朱七七期盼地想听谢怀灵的夸奖,却看到她呆楞过后,两眼泪汪汪,猛然上前就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朱七七迷茫了,谢怀灵对着她说:“出息了,苍天真有眼了,沈浪人呢,沈浪在哪里,真该喊他来——吾家有女终长成啊!”
没听到自己想要的,还一番话闹了个大红脸,朱七七快要恼羞成怒:“怀灵你说什么呢,这是好话吗?!”
谢怀灵却不管她怎么想。成就感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谢怀灵认真道:“我是说真的。七七,你已经比金风细雨楼九成九的饭桶要厉害了,你想来干活……啊不是,闯出一番事业吗?青春年华可不能荒废啊,能让沈浪对你刮目相看的大好前程就在眼前!”
第129章 谁人手笔
见她说的这般认真,全无半分说谎的痕迹,朱七七也便是真的信了。她哪里被谢怀灵这么夸过,就算是从前被哄着捧着时听惯的话,也没有这些来的好听,一时间心花怒放,要不是还念着沈浪,想和沈浪双宿双飞,怕是当场就要答应下来了。
但要她狠心拒绝谢怀灵,对朱七七来说也不是易事,最终她答应以后有时间会带上沈浪一起去金风细雨楼帮忙的。而没想到还能再加一个一流劳动力的谢怀灵迅速答应下来,又和朱七七说随时来都可以,待遇一切好谈。
沈浪回来时看到她们俩神秘兮兮地在说什么,本能地感到背后一寒,汗毛竖起,有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可他也说不出怪在哪儿,心中觉得多半是朱七七想到了什么法子要来和他玩,不如就随她去了,便也没有过问。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等朱七七和谢怀灵嘀咕完,先和朱七七说了会儿话,听完了她一天的进展,好好地夸了夸她。她能成长,沈浪自然是最欣慰的那个,又夸了好几句,朱七七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留下谢怀灵与沈浪,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又到了交换情报,推理局势的时候。
茶水上的雾气无风自起,悠绵地横贯在二人之间,较之黑夜霾霾,更显得非花非烟之谧,薄笼了眼前的视野,所幸是两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一个需要看着彼此。
错综复杂的迷局里,有一个人品过硬、能力值得信赖的盟友,就是如此的安心。沈浪微微一笑,忙碌了几日也英俊依旧,不见丝毫倦怠,从容而道:“想来谢小姐也有了不少的发现,我亦是如此。因而你我二人聊来聊去,难免还需从头梳理,不如最开始,就从事情的开头来梳理,谢小姐意下如何?”
是个好想法,对于谢怀灵和沈浪来说,几乎不存在跟不上对方思路的情况,按他所说将时间省下来,留给最后的商议,是个极好的方案。谢怀灵便颔首,回道:“也好,就按沈公子说的来吧,如果你我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地方,直接打断对方就是。”
沈浪也附和着颔首,没有拘束之意:“那就由我来开头吧,失礼了。”
他清了清嗓子,就追忆回了许多年前,十几二十年的过往早就细长地流过,偏偏他们要溯流而上,在过去的光阴里寻找真相。
“应该是二十年前,或者二十多年前,‘云梦仙子’遇见了当时名声正高、为江湖所崇的‘万家生佛’柴玉关。此人虽然有大善大义之美誉,实则沽名钓誉,败絮其中,作为第一女魔头的‘云梦仙子’爱上了他,也与‘云梦仙子’走在了一起。后来二人诞下一子,便是王怜花。”
“不错。”谢怀灵赞同道,如此算来,曲无容说过的话就对得上了,“我楼中曾有人查过王云梦,她与柴玉关那时便走得很近。”
沈浪继续道:“他们夫妻二人心术不正,虽说已经是江湖难得的高手,但彼此皆对武林绝学,仍有所贪。为了打尽江湖武学,他们合谋了衡山之祸,以‘沈天君’为首江湖上一代高手,半数亡于衡山之祸中。而事成之后假死脱身之时,柴玉关又为了独吞武学,背叛了‘云梦仙子’,对其痛下杀手,再带着所有的武学,遁走关外足足九年。
“他想不到的是,‘云梦仙子’功力深厚,侥幸活了下来。这九年中,她也在不停地积攒势力,为复仇做准备。
“再说回柴玉关身上。他一直待在关外,潜心修习武学,原本他究竟打算的是何时回中原,重振声名,你我二人恐怕是不会知道了,总之在两月前,一位来自汴京城中的客人,拜访了柴玉关,赠他以钱财,请他入关做事。”
王云梦的部分谢怀灵没有提过,现在也不会告诉沈浪,她开口:“此人代表着的是谁,何方势力,除了来自汴京外,我们都没有任何线索,但背后之人看中的是柴玉关的武功,这点是可以猜出来的。在此之外,我们知道的就是,他即将再派出手下前来,以及边关曾出现过的消息闭塞,多半就是他的手笔,更多的线索,还要好好推理。”
沈浪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请谢小姐听我说来。此人请过柴玉关后,柴玉关便当真入了关,足以见得他必然给了柴玉关丰厚的利益,这绝非金银珠宝、美色古玩之类的俗物。柴玉关爱财爱色爱酒,但他麾下有四使,他本来也可以得到,所以此人许给柴玉关的,是比这些更有诱惑力的报酬。”
而这世上,当得起这报酬的,只有一样东西。
谢怀灵吐出二字,似叹似息,又仿佛只是吹了一口气。这是她最熟悉的两个字:“权势。”
柴玉关夺武学,遁关外,做梦卷土重来,说到底为的,也就是这二字。
至于能够给得起他权势的,天底下,也就那么些人。
“只会是权势。柴玉关得了权势的许诺,马不停蹄地立刻入关。但他入关后的事,背后之人恐怕安排得不多,或者他想不到柴玉关算不得聪明人,竟然会直接打出‘快活王’的旗号。这大抵是同幕后之人的打算有冲突的,才有了边关那一个半月的消息差,就是为了替柴玉关收拾摊子。”
说话的人转成了谢怀灵,她揉碎了每一件事,从中剥出来底部的果实:“这件事中,也能够看得出来,幕后之人要柴玉关去做的事,是暂时还不能暴露出来的,他要用柴玉关,也是要在暗地里用,借一个趁人不备,打一手奇兵、一手猝不及防。如此来看,足以证明幕后之人要交给柴玉关的事,风险不小。
“而他做了如此多的准备,看中的又是柴玉关的武功本身——柴玉关不以轻功或其它武学独步——他要柴玉关去做的事,多半就是要去杀某一个人。”
付得起权势作为报酬,柴玉关还能欣然应许,有闭塞边关消息的能耐,又与一位厉害人物有仇的……人选已然呼之欲出了。
其实谢怀灵是带着导向说出来的这番话,对沈浪循循善诱,刻意跳过了某些可以再推敲的环节。终归她知道王云梦的事,王云梦曾经接触过的秘密,阴魂不散的人名就在她心里,被她揭开了幕布。
沈浪却也没有反驳,在这里提起那个名字并不合适,他往下说道:“柴玉关后来换了地方,正式入关到此城来,大概也有幕后之人安排的原因在。他不曾想命运弄人,王云梦就在此城中,正好等到了他来,他只以为他所想要的事物都近在咫尺,安逸地派出了他的四使,去为他搜罗他所想要的。
“‘财使’金无望,策划了高家古墓闹鬼一事,想绑架江湖人换取赎金,不成想被白愁飞所背刺,为我所救与你我共处,白愁飞接任成为了‘财使’,墓中高家的万贯家财,则是被王怜花所提前盗走,成为‘云梦仙子’的家资。除此之外,墓中还有另外一个要仔细思索的人,就是金不换。”
他们从前想到金不换,只以为是金无望所说的,他动了恻隐之心,到朱七七看见了来找金不换的白愁飞,才意识到有另一种可能。
能够背刺金无望的白愁飞,怎么就不可能还有他的小心思了。
谢怀灵沉吟片刻,金不换虽然已死,但她动手之前就是做好了完全准备的。何况金不换的所有遗物,朱七七都已经带了回来,信件也抄了一份;他生前的所有人际关系、一月以来的动向,沙曼更是已打探清楚,虽说是死人一个,再问不出东西,但也不妨碍她要知道。
她说:“金不换算不得什么能耐人,能给白愁飞的也少之又少。他的遗物里有一封信,是白愁飞给他的,信中提到想联合他来对付金无望,届时逼金无望交出自己父亲,也就是金不换养父的绝学,来作为金不换的报酬,可见得他进墓就是白愁飞的计划。一开始,白愁飞就想要置金无望于死地。
“信的末尾,白愁飞又再提到自己会再来找金不换,请金不换为他准备一个外派的丐帮弟子的身份,他会另准备武学为金不换做谢礼。金不换近来,也的确杀了一位丐帮的年轻弟子,毁了他的脸皮。”
无需思索,沈浪脱口而出:“白愁飞想要脱身,从柴玉关麾下离开。他是为了武学才图谋的‘财使’的位置,武学到手之后,如此心怀不轨之人,必然不会再愿意居人之下。”
犹觉不过,沈浪心念电转,再道:“他这般的人,不会只满足于这些。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既然最后要走,他一定会一不做二不休,再从柴玉关手上偷些什么。这也是他要一个丐帮外派弟子身份的原因,四使深得柴玉关信任,白愁飞离开一段时间,柴玉关也只会以为他是在忙于敛财,但如果是他偷了武学再走,就一定要一个能掩盖好自己的身份了。”
背刺人者,人恒背刺之,这也是柴玉关应得的。
狼子野心的白愁飞,坐守汴京的幕后黑手,一无所觉但武功高强的柴玉关,黄雀在后怕是还有所图的王云梦……局势扑朔迷离,近乎要将人绕晕,更何况是还有节外之枝,满盘棋如同剧毒遍布的蛛网,稍有一时不慎,不但是梳理不开,恐怕也要将自己赔进去,落得个尸骨无存。
“除了白愁飞,柴玉关身边心有异心之人,还有一个。”谢怀灵啜饮一口茶水,待沈浪思索完,“‘色使’司徒变。”
此人已经暗中投靠了幕后黑手,沈浪也是知道的,幕后之人拉拢他,无非就是为了更好的盯住柴玉关,又或者他有事成之后杀人灭口的打算。而司徒变既然已经暗自投靠,就必然还会知道些,柴玉关所不知道的东西,谢怀灵要补充的,正是过去的一日中,查到她手上来的新消息:
“王怜花扮作了姑娘,假装被拐,在司徒变身边待了一日。他也是演技精湛,没有被瞧出来不对,司徒变又不能把‘昏迷不醒’的他扔在破庙不管,白日中也就带着他去见了一位客人。这客人告诉司徒变,真正的贵客很快就要从汴京来了,乃是金尊玉贵之躯,希望司徒变暗中为这位贵客通风报信,以免柴玉关有什么坏心思。”
目中一动,却也听不出更多的线索。金尊玉贵,汴京中来,沈浪心知这是自己想不来的,他对官场上与汴京城中的事一窍不通,一摸下巴,苦笑道:“王公子也算能屈能伸,可惜我是从中想不出来更多了。独孤伤那边,他行事极为谨慎,守在城外身边也不要人侍候,凡是书信一律焚毁,就算有藏起来的也是贴身携带。”
他叹道:“除非有个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撬开他的嘴或者制住他,否则‘贵客’的身份,短时间内是无从下手。”
偏偏此人又要入城,无论他们要对柴玉关做些什么,都绕不开此人,他的身份便显得何其重要。
说完话,沈浪眼见谢怀灵垂下了眼,灰似眉黛的双目隔睫而低,拨下扇子似的小影子在眼下。
影子安静地倒映着,接着不足一息,就消失了。谢怀灵抬眼,说道:“此事可做。”
沈浪一惊,欲言,但也没来得及说,谢怀灵已是再道:“我来办让司徒变开口这件事。请沈公子放心,此事我定会办得干净利落,不漏半点马脚。”
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她没有。恐怖得如神如鬼一般的法子,她有一个。
第130章 迷魂摄心
俗话说得好,夜黑风高,杀人夜。
虽然谢怀灵并不是去杀人的,也没有杀人的想法,但是此情此景,的确是这句话最合适。
又是一个月沉欲死,不见山岳的夜晚。鬼灯挂处,阴风过衣满袖森森;孤光不现,如有冤魂无枝相依。再有城门没入进了萧寂长夜里,乱枝才自城外横行,略有魍魉色,不遇细雨也凄凄,刺进空中来,又像是蛛虫肢体,密布而舞,偶得一颤。
两人人影便在这时,轻如幽魂地漫过了林中,后头再跟着两个堵塞了耳朵、听不见任何声响的侍女,如果这个故事同聊斋志异有些关系,大概她们就要去某个坟冢中了。
但很显然,灵异与江湖,还是差着一层的。
冷风刮过,谢怀灵打了个喷嚏,也算是提神醒脑了,裹紧了自己的披风,道:“好冷啊,真的是春日里吗,天气比人脾气还怪。”
白飞飞虽是身纤如卷,却绝称得上一句身强体壮,走在风里是眼也不眨一下,听见她的话:“再忍忍吧,就快到了——后面那两个你找的人,真的可靠吗?”
“可靠。她们要是不可靠,回去就好活不成了。”谢怀灵裹得越来越紧,像一条春卷,“王云梦不能容忍自己的侍女这般无能的,凡是打探柴玉关消息的事,她恨不得谁都不出半点差错。”
白飞飞不可置否的冷哼了一声,又问:“那‘迷魂摄心催梦大法’真就如此有用,能让独孤伤自己,将消息都说出来,事后还无知无觉?”
“那是自然,只要能用上,什么事都由不得他不说。”谢怀灵道。
她再搓了搓自己的脸,试图转移身位用白飞飞来挡风:“能和‘天云五花绵’齐名的功法,有得是可怖的地方。听你的意思,你想学吗?你想我就把它给你,正好我那儿有一份,你不想我也给你,你非收不可了。”
白飞飞不曾料想她这般的霸道,先道:“你不留着带回金风细雨楼吗?”
谢怀灵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夜空中汴京的方向,面上呈现出了一种介于“你想玩我呢”和“我又不傻”的神色,说道:“我把它带回去干什么,带回去给苏梦枕练吗?还是说跟他说,我手里有昔年江湖第一女魔头的独门功法,实乃邪门歪道之至,让他在楼里找个人来练?”
别开玩笑了,“迷魂摄心催梦大法”可不能和“天云五花绵”比,后者至少她只要咬死了用来防身就还能上台面。按白飞飞说的这么整一遭,她的工作怕是要忽隐忽现了,人生纪事加一:喜提留任观察,上司亲自慰问。
想来也是,白飞飞回忆了一下记忆中的苏梦枕,和“迷魂摄心催梦大法”放在一起就有一种言说不出的诡异,于是也就没有和谢怀灵客气了,道:“那就回去给我。”
二人带着侍女又走了一段,就来到了沈浪所说的、独孤伤落脚的废弃木屋附近。环顾一遍四周后,白飞飞便谢怀灵交给了两名侍女,自己去给独孤伤下药,作为这里轻功最高的人,这件事也只能交给她来做。
白飞飞走了,谢怀灵给了侍女们一个眼神,她们才得以摘下堵着耳朵的物件,但仍然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低着头,仿佛谢怀灵是什么洪水猛兽,只要抬头看了,她们就会魂飞魄散。
“做准备。”谢怀灵淡淡道。
两名侍女一惊一乍地直起了腰,面白如纸,好像今晚不是来做事的,是来探魂的,喊出了一个让谢怀灵牙疼的称呼:“是,少夫人。”
谢怀灵可算是遇到了比苏梦枕亲昵地喊她“怀灵”还牙疼的事,心中颇不想看着这两人,想来也明白是王云梦吩咐过了,顿觉一阵无语,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生怕又想起王怜花来。
可惜她不想找事,事也是会来找她的,两名侍女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相视一眼,美目中的眼泪都快掉了下来,到实在是不能推诿了,才有一人上前一步,一开口嗓音就在嘴里打着抖:“少,少夫人,少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谢怀灵不是牙疼了,谢怀灵有点胃疼。她道:“说。”
侍女咽了口唾沫,以为是自己太胆怯,让谢怀灵心生不满,实在担心自己的小命,努力让自己没那么结巴:“少爷说,希望您能有时间再去找他一趟,他有些体己话,要和您说。”
他有些恶心话要和我说。谢怀灵瞬间明了王怜花的言下之意,这人也实在太闲,是不是回去之后在王云梦那里没吃过苦头,在思及今日去找王云梦时没见到他,也就问了:“他前日回去之后,如何?”
侍女打了个哆嗦,抿白了嘴唇没敢说话,像在衡量是王云梦更可怕,还是谢怀灵更可怕。后来是她再一想,少夫人和少爷也算是半对夫妻,问一问也没什么,夫人大概也不会生气,便回答道:“回少夫人的话,我也不太清楚,只知是少爷好像挨打了。”
倒也不出意料。谢怀灵没再多问,一转头,就是白飞飞踏着夜色回来了。
后来的进展可以用水到渠成来形容。王云梦一手交出来的侍女,在这一方面自然是不会失手,更不用提还有生命危险做动力,在她们基础的“迷魂摄心催梦大法”面前,已经中药的独孤伤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等到谢怀灵和白飞飞进屋的时候,堂堂“气使”就坐在唯一的一把木椅上,目中空洞绝无光彩,脸如草灰过水仍败。
两名侍女自知不该留在屋中,小心地退到了门外去,白飞飞上前一步手在独孤伤面前挥了挥,见他无神无主依旧,也不得不佩服起王云梦的手段。“迷魂摄心催梦大法”结合药物后在两名侍女手中亦可以做到如此地步,那么当年王云梦纵横江湖之时,在她的手中,“迷魂摄心催梦大法”,又究竟会有多可怕?
这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问题,白飞飞却只觉得势在必得,自己来练,比之她当年,也绝不会差。
她让出了位置,让谢怀灵能上前靠近独孤伤,说:“你来问吧。”
谢怀灵点了点头,更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独孤伤,确认他怎么也醒不来,弯了点腰开口道:“你是谁?”
独孤伤似无魂魄,声若游丝:“独孤伤。”
“你为谁做事?”
“‘快活王’。”
“他的大名是什么?”
“……柴玉关。”
即使是问到了这个问题,独孤伤也照答无误,谢怀灵才放了一半的心,站直了身子。
她不急着直切中心,而要将要问的一一套来,道:“两月前,在关外,有人来找了柴玉关,打探九年前在衡山之祸中就已死的王云梦的消息,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问的究竟是什么?”
独孤伤蠕动了嘴唇,酷肖死尸一具:“……那个人,是从汴京里来的。他带了一份厚礼,是武当的剑术,主子便见了他。他问主子,王云梦是不是真的死在了九年前的衡山,主子说千真万确,他亲手了结的王云梦,死得不能再死了,她的家产他都全部带走了。那人就又问了王云梦的家产里有什么,主子说就是些金银珠宝,古董玩意。
“那人还问了,问王云梦有没有跟主子提过,十多年前她在江湖上消失了几年,那几年里她去了哪里。主子说没有,王云梦那几年什么消息都不曾有过,主子都要以为她死了。
“那人便没有再问,转而和主子商量起别的事,许了主子滔天的权势,说要请主子入关,去杀一个人。”
谢怀灵追问道:“柴玉关就这么听他的话,信他能给得起权势?”
独孤伤呆滞地回道:“他的主子给的起。”
“他的主子是谁?”谢怀灵心里已有决断。
她曾想过雷损,正好雷损在偷偷摸摸地谋划什么,时间也对得上,但是再涉及到王云梦的部分,这个猜想又说不通了。
“我便心中意动,要为自己搏来天下女子权势的最高点,不止在江湖之中。于是,我去做了一件事。”
王云梦是这么说的。
天下女子权势的最高点,只指向一个地方,全天下权势的最高点,也同样只指向这个地方,再结合王云梦说出的那个秘密,她当年去的地方,就呼之欲出了。
王侯将相的伏拜地,文人墨客的心向往,不得志诗中的庙堂,平民百姓磕破头也不敢看的地方。
更是波涛汹涌的汴京、犹若熔炉的人间之中,最冷漠最高傲,最自私最无情,最可恨最愚蠢的所在,无数血泪东流至此,百世耻辱将提幕而开,此间人还志得意满的庞然大物。
而雷损,还不够格摸到那里。
如他所想,独孤伤再一次抖动了嘴唇,那个名字就从他口中出来了。
他说:“蔡京。”
白飞飞大为惊骇,立刻去看谢怀灵的脸,谢怀灵却面无变动,好似一根定海神针。
她冷得和外面的月没有什么两样,冥冥阴阴,眼怀鬼火,对于那个要来此城中,见柴玉关的人,她心中也有答案了。
蔡京的下属之所以还要拉拢司徒变,多半就是他还不信柴玉关,也许还在担心柴玉关与王云梦还有联系,毕竟王云梦同那样的大事有过牵扯,蔡京是一定要反复确认,才相信她已经死了的。
而在此之前,蔡京要派来的人选必须万分慎重。他要身份足够重,足够有势力,无论有什么情况,柴玉关都不敢冒下杀手;他也要足够聪明,足够阴险,足够圆滑,才能来再探王云梦之死。
在这两点的基础上,他更要足够有空,而且是汴京中盯着他的人都知道的有空,不会怀疑他的突然清闲,突然闭门不出。
满足三点的人,蔡京身边刚好有一个。正好是冬日里,李太傅和蔡京争辩完,蔡京被她算计得舍其党羽之后,有这么一件事发生:被迫割舍下属的蔡京,在舍弃小鱼小虾的同时还得交出一个地位足够顶这个锅的人,赵佶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相信这些乌合之众就做到偷窃官粮,必然还要有人在此事中犯错。
而蔡京能忍受自己顶上失查的错,却不能再顶上如此大的疏忽,他要交出一个位置足够高的替罪羔羊。
能让他选的人有很多,不少官员都是他扶上去的,但是他选了另一个人。
谢怀灵后来从李太傅那边知道,蔡京怀疑此人权势过高,另有异心,恐怕要盖过自己,已有一段时日。这次顶锅正好能用来镇一镇此人,让他一表忠心,还不会让他心有疑心,再者而言,他在明面上还与自己意见相左,赵佶心有权衡之意,惩处不会太重,实乃一举三得。更何况他荣宠也极盛,赵佶冷上他一段时间,就又会解除他的停职之罚,从前的蔡京,犯错时就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离此人的复职之期,还差上一段时间。更巧的是,对于王云梦有关的那件事,他在其中牵扯得更深,他也必定,真的见过那时的王云梦。
不会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谢怀灵最后确认:“蔡京派来的,要来城中的人,是谁?”
独孤伤一动不动,只有干裂的嘴唇开合,说出了谢怀灵心想的那个名字。
然后,白飞飞就看见谢怀灵笑了。
一个冷笑,完全不该称之为正常的笑,但是她是发自内心的,并不觉得这件事为难。正相反,她完全开悟了。
谢怀灵转过头,对白飞飞道:“这下好了,我彻底有了个法子。”
白飞飞见她轻言细语,可神态分明是又回到了汴京中,要去翻云覆雨,远居数里,也要去动那一盘棋,决胜千里之外。
谢怀灵轻描淡写:“来了就不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