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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寂川靖川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最是阴招


    矿坑所在之处,既是城郊,自然分外的无人而荒芜。在春日踏入此地,先见到的也是一地的残枝败叶,枯黄的颜色一反本该出头的嫩绿,叫人一看便知,这是去年新发的芽惨死在了冬日。背负如此多的孤寂和冷酷,它又要在春天里顶破寥落的枯黄,常人所说的生机勃勃,其命顽强,对于它这样的命运而言,似乎更像一种诅咒。


    这也是难免的,一阵一阵刮过去的春风,难道真就眷顾了每一片枝叶吗,难道就怜惜了每一寸土地吗?在所谓美丽的春日里,难道就没有杀机和遗憾吗?


    不是的,从来不是。


    将一枝枯叶踩在脚下,谢怀灵与白飞飞一前一后,从树下走过来。有一些疏朗的影子投在地上,不一会儿就被她们抛在身后,“嘎吱嘎吱”的细碎响声也是静谧的一部分,给她们的脚步声作配,听着她们不回头的走过去。


    谢怀灵走在前边,前面都是一模一样的路,一模一样的郊野,她的步伐却没有停过,也不知要带白飞飞往哪个方向去。又路过了某棵树,谢怀灵猛地打了个一个喷嚏,才揉着鼻子说起了话:“这地方真偏啊,真难走,怎么不能修近点。”


    白飞飞不以为然,跟着她的脚步,连汗都没有流过一滴:“按你说的,难道矿还能在城里挖不成,真当官府是死的了。”


    “官府也能是死的,死了也挺好。”谢怀灵又说出了些大逆不道的话,绣了丹青的袖子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遨游起来如同是在她手下作墨的一场江山图,再见袖中一点红意,正是落日西垂。


    她再说了:“活着还糟心呢,一天天的最让人烦心的就是这个……你说矿坑挖到的石厅,是个什么东西?”


    话题跳得比变脸都快,仿佛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一个没留神听,就像在师傅教武的时候打了个瞌睡,醒来师兄弟都学上剑了。还好白飞飞是听着的,说道:“古墓。藏于地底,还特意建了个石厅的,不是古墓还能是什么。”


    谢怀灵也是如此想的,图省事直接就去掉了赞成白飞飞这一步,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从石厅来看,就能看出此墓的规模非同小可,墓主人的身份也格外显赫,不过这在找到碑文前,大概是无人知道了。不过我们可以推论出一些别的。


    “江湖人行事百无禁忌,下九流之人无事不可做,如今天下更是奸人无数,魑魅魍魉,干尽一切丧尽天良之事,因此即使是一般人家死了人要下葬,也会在墓里动些手脚,以防有人把随葬品挖了去。而这样的古墓,虽说是许多年前的了,所建之时防备却也只会更密无疏,挖矿时挖出来的那扇石门就是墓门,此外墓中,绝不会再有第二扇门。”


    她适时停下,白飞飞与她心有灵犀,更有玲珑心肠,把话接下去,说:“但是时过境迁,古墓也变成了柴玉关动手脚的地方,他的手下更是成心把这里变成了个闹鬼的地方,杀了这么多人,导致墓门被人盯的死死的,水泄不通。而这个人在墓里待了半个月,却还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人是不可能不吃不喝地活下去的,就说明他必然在动手前也考虑到了这些,为自己留了一扇门。”


    “所以我们要找的。”谢怀灵环视着周遭的荒芜,几棵孤独的树,“就是这扇门。”


    说来很难,谈起来也更是不容易。她们连墓有多大、布局如何都不知道,就要在这郊野上找出一条密道或者一扇门来,听来和天方夜谭没有差别,白飞飞对此事不算没有信心,但也有心要埋汰一下谢怀灵,又道:“有这个打算,你昨夜就得开始下功夫了。”


    谢怀灵惊讶了:“我难道没有吗,我昨晚可是在现学舆地学啊,还有之前学的奇门八卦、五行遁甲,很累的好不好。”


    “现学有用吗?”


    “当然有。对于我来说,一个晚上就够了。”


    自信满满的话,说完这人继续往前走,偶尔停下来蹲在地上,敲一敲地面,又不停看着周边的环境,思绪飘荡更甚于白飞飞抬头就能看见的一点白云,谁知道她又在想什么。


    这云还有点像只鸟。白飞飞看着看着思维居然也发散了,及时拉回来,提醒她:“这个时候,沈浪和朱七七应该已经跟着人下墓了,动作最好还是快些。”


    谢怀灵便向着墓门的方向看去了,慢悠悠地站起来,说道:“也不用这么急。无论是柴玉关下属的计划,还是我的计划,都很够耽误些时候的。”


    “你想得出来那个计划,金风细雨楼也是倒血霉了。”白飞飞似乎是扯了扯嘴角,但对于她的道德水准和毒辣程度来说,也不存在什么阻不阻止的,“你就祈祷朱七七不会把局面捅得你收都收拾不了吧。”


    谢怀灵还是很轻松,真心不拿这当大事:“哪儿有什么收拾不了的局面,只不过有心没心罢了。而且,你不觉得我的计划很漂亮吗,让朱七七做了后手,做一件非她不可的事,同时解决了她的不安定,也不会让柴玉关的手下逃得出去。”


    白飞飞面上有了一抹很微妙的笑意,淡淡地发着冷,绝大多数时候,这股笑意会让人脊背一寒:“不止是柴玉关的手下逃不出去,这下进了墓的人,除了沈浪和朱七七,一个个都逃不出去。”.


    墓中。


    一点幽幽火光,烧在火折子上,朦胧地照出潜藏在黑暗中的墓道轮廓,犹若是走进了阴曹地府的一角,下一秒就有冤魂来索命。朱七七隔着火光,看着走在前面的人群,方才进墓的路上已经死过了一回人,预兆着此行的诡谲与危险,可是出乎意料的,她的心却随着人命的逝去、气氛的诡异,一点一点的狂跳起来。


    不是为着恐惧,她本应该有一点恐惧的,但是只要沈浪在她身边,她就什么都不会怕,更何况,今日的她是不同的!朱七七又去直白地看着沈浪的侧脸,忽然头一低,把目光投向了自己手上。


    她手上什么也没有,至少看起来是什么也没有。洁净的手掌几乎看不出来是江湖女子的,身价百万、养尊处优让这双手看起来金尊玉贵,进了尘土满天飞的古墓,也没有沾上多少的灰,和往日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朱七七就是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手在身上擦了擦,脸上擦了擦,再想起什么,问身前的沈浪。


    她确认道:“沈浪,你吃了带的东西吧?”


    朱七七说的是谢怀灵给他们的压制毒性的药。他们跟在一群江湖人的后面,沈浪听见这话回头,为了不暴露意图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就看见朱七七笑了,在火光的照耀下笑得像另一团桃色的火焰。接着朱七七走了上来,抬起手来二话不说又喂了沈浪一颗乳白色的药丸。


    药丸是甜的,甜得还有些像糖。沈浪没有犹豫就把药丸吞了下去,他不明白朱七七的意图是什么,还没问出口,就看见朱七七也吃了一颗。再接着一行人心惊胆战的停在了石门前,领头的几个人正在说话,虽说都是声名显赫而身手不凡的大侠,都是也被一路上层出不穷的异事吹飞了魂魄。


    朱七七就在这时穿过了人群。沈浪一个没拉住,她就挤到了最前面,突兀地出手吓了这群人一跳,再说他们胆子未免也太小了,还不如她来想个办法开门。


    沈浪暗道不好,本该立刻出身叫住她,余光却一瞥,瞥见了朱七七方才站的位置上,角落里的一个瓷瓶。他愣住了,但见这瓶身玉白,塞子早不知被丢到了何处去,虽然被扔在了一旁,瓶口却什么什么也没有,看得出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倒空了。沈浪再微微眯着眼,看见了几道细细的、金色的纹路。


    他叹了一口气,如何还能不明白。手中捏着一块土块,稍稍一加内力,沈浪便趁石厅门突然打开时众人的慌乱,将这瓷瓶打了个粉碎。


    瓷片纷飞在墓道道角落里,不起眼得好像只是一粒尘埃,仿佛是什么都不曾有过.


    “‘毒中毒’,西域之药。”


    一道树枝横在了前面,白飞飞头也不别身也不绕,直接是将这一整枝折了下来,活该它挡了她的道:“名字起的有意思,但也没起错。它本是毒,但更适合用来以毒攻毒,祛除顽毒,便被人拿来做了药,久而久之,也就许多人都忘了它原本霸道的毒性。又因它所需的毒材只长在大漠中,近百年来,江湖人几乎是没人听说过它。


    “此毒入体之后,立刻就会潜伏在人体内。如果半日之内,没有第二种毒来与之相冲,便会发作,直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如果与第二种毒相冲,便会以毒攻毒,在另外的毒发作之时,与其同归于尽,而中毒之人便会陷入昏睡中,像是中了轻微的迷药,醒来时一身轻松,什么也不会发现。”


    白飞飞徐徐说着:“不仅如此,‘毒中毒’还霸道在其它地方。它不需要被人吃进肚子里,只需要被人轻轻一嗅,便可立刻让人中毒,甚至是中了毒的人,只要身上有一点,半个时辰内便怎么也去不掉,而这期间只要有人接触了中毒之人,也会立刻中毒。谢怀灵,你当真是下了奇毒无比,又奇效无比的一招啊。”


    这话没说错,此招极险,但也是最有用的。柴玉关的手下不管要做什么,都得先接触下了墓的人,他又极会使毒,如此以来,谢怀灵就准备了这招。古墓之中不用担心牵扯到过路的人,又阴森诡异得苍蝇都飞不进去,只要干脆让其他人都一并中了毒,柴玉关的手下就绝不可能无事。


    而这手下一手毒使得高超,又准备了这么久,墓中其余江湖人不中他毒的可能几乎是没有,如此一来,反而遂了谢怀灵的心意。想瓮中捉鳖的人大概也想不到,会被这么阴上一手吧。


    谢怀灵不觉得她的夸奖哪里不对,说:“这么看得起我啊,那很荣幸喽。”


    白飞飞又问了,道:“你就不怕玩脱了?”


    “有什么好怕的,这也怕那也怕,还做什么计划啊。”谢怀灵不甚在乎,视线四散在了不知道哪些地方,飘忽不定地如同一场梦,“再说了,不管有什么意外,我不还亲自来了吗。”


    白飞飞也在观察着四周,看遍身边的草木:“你就没有考虑到吗,‘毒中毒’的发作时间可是要足足半日,沈浪和朱七七不可能在下面待半日,柴玉关的手下如果要跑要动手,‘毒中毒’也派不上用场。”


    谢怀灵“啊”了一声,有一点摸不着头脑,又有一点迷茫。白飞飞以为是她顿悟,看一眼才知道是这人被路边的树枝抽到了头,看见她捂着脑袋躲了过去。


    狼狈的谢怀灵摸着额头,一边心疼着自己,再说道:“嘶嘶痛死了……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哦,不会,我在金风细雨楼的时候就把它改过了,只需要拿出我指定的药材,它就会立刻发作……我要找时间把这棵树拔了。”


    白飞飞心中一阵无语,没去管她催她再往前走。


    谢怀灵却没完没了了,不停地在她耳边碎碎念,像一盘的珍珠往地面上滚:“我什么书都看的,当然也就什么都学一点了,虽然坏的总比好的多,但是我们不管这个。而且我还跟楼里的大夫聊过,这个改法没什么问题,只是再用我这个‘毒中毒’解毒的话,还会有几日安神汤的效果,对性格有点短暂影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又说:“哦对了,当时我研究出来之后还想着,苏梦枕的性格是不是就是平时喝药喝多了,给自己喝出来的。”


    白飞飞的声音飘出来,对这段对话的模式很是熟悉,因而说:“我不想听。”


    但谢怀灵还是继续了:“不过后来我当面去找他问了,他说不是。”


    “神经病,我都说了我不想听。”


    “将就听听吧,反正你和苏梦枕差不多好欺负来着。”


    居然还有脸说破——白飞飞停住了脚步,锋利如针的视线马上就飞了过去,但是未果,根本穿不透谢怀灵的脸皮。谢怀灵也停下来等她,用着那张无辜的脸再说:“所以我才推荐你来金风细雨楼,这样想是不是觉得金风细雨楼温暖多了,是不是有家的感觉?不过这样也还好啦,其实你们俩也不算最好欺负的。”


    “……”白飞飞的拳头硬了。


    但她没有打出去,因为在几米之外,一团野草的背后,她已经看见了一线压在石块下的缝隙。


    竟然真给这个家伙找着了。


    第112章 心高欲飞


    约莫有半张椅子那么大的石头,掩护在两三丛野草的遮挡之下,如果不是人眼尖,那一线残枝般的缝隙就会深深地埋在土地里,如同一道远郊的裂痕,继续安安静静地躺下去。


    白飞飞蹲下身,手按在石头上敲了敲,随即便是发现了其中玄妙。她五指紧紧的抓在了石头上,要把这石头粉碎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抓着石头往旁边一拧,在她的秀手之下,石块整个的转了一圈,再然后是极为细微的“咔哒”的一声,微弱得如同是蚊虫双翅的震动,弱不可闻。


    响声之后,白飞飞单手搬起了石头,连着起来的还有一块地面,土块四溅她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一个可容纳两人随意出入的大洞,就这样黑洞洞的在她眼前裸露了出来。


    尘土跌进洞中,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内里漆如黑夜,何止是伸手不见五指可言。洋洋洒洒的日光直射下去,也只堪堪照亮了洞口的轮廓,至于内里的重重鬼影,便已不像是人间还能管到的东西了。


    白飞飞回头去看谢怀灵,见谢怀灵还在挥着手拍去飞起来的尘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管她道:“你过来看看。”


    谢怀灵上前两步,也在洞口边上蹲下,伸长了脖子也没用,这幽深哪里是人眼能看清的:“应该就是这个了,倒也是隐蔽。”


    “要下去吗?看看再上来。”白飞飞问。


    谢怀灵垂着眼睛,再一撩眼皮,说道:“下去也可以,给沈浪他们找出路的时候做点标记。不过你带着我如果先碰到了柴玉关的人,或者属下的属下,我藏起来可很难保证不露馅。”


    白飞飞果断而道,近乎是斩钉截铁的语气,他人之于她而言,之于她的目的而言,常常是不值一提:“那就正好,送他去死。”


    此种置生死于度外的慷慨,也算是一种魄力。谢怀灵无端想。


    她不大清楚白飞飞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但她看得出来,在她见过的与白飞飞同辈的人之中,大概是只有苏梦枕能赢白飞飞,这便足以成为一种横行霸道式的信心了。


    思来想去,谢怀灵向着白飞飞点了点头。以防万一,她将“毒中毒”的解药翻了出来,你一颗我一颗的喂给了白飞飞,再说道:“那就下去看看吧,做个标记就上来。”


    她自己下去,未免要吃点大苦头,但有白飞飞带着她,她便也能像一片羽毛一般,轻盈而无声,正是此间道。下落尚且没有什么实感,视野中的荒原郊也被吞没成了墨色的空荡荡,光与暗的极速交替还来不及摸清,就闻到了鼻尖的气味,如若不是长久的不见光日,绝对酿造不出如此沉闷的味道,只是到鼻子里,就觉得肺也变成一团了。


    头顶一声轻响,最后的光线也消失了,是白飞飞在墙上摸到了机关,头顶的出口便也闭合了。伸手不再能见五指,视觉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二人互相拉着彼此的衣袖,白飞飞带着谢怀灵贴着墙往前慢慢的走。


    没有人说话,寂静的空气里声音也和古墓一同在地下尘封了多年。直到走出去了一段距离,白飞飞能确定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了,才取出了火折子,救星似的的一小簇火苗犹犹豫豫地爬起,凭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才看清了周遭是副什么景象。


    就算说是阴曹地府,也没有埋没这里,怪石与土壤紧紧地咬合,离人世已算远去,淡淡的腐气挥舞到了人的心间,总觉得只要是走上了一步,便也是命不久矣了。更不要提嶙峋的怪影,似乎妖魔暗藏的更深处,连火光都只照得出来这么一点,又有几个人走到这里还不心惊胆战,还敢去猜呢。


    可惜巧了,来的这两个人,都敢。


    谢怀灵往前走了一小段后,在墙上找了一块凹陷下去的地方,大概是人凿这个出口的时候不经意留下的,她正好利用起来,躬下身去捡起了块小石头,拿在手中不知做了些什么,塞回凹陷处,这就算标记大功告成了。


    白飞飞看不懂她的用意,在她看来这石头的形状分明没有任何可值得注意的,不过谢怀灵既然做了,就不用她来多说。


    她只是又问了,盯着不远处的岔路:“如此看来,古墓中的密道也是称得上错综复杂,要出去难如登天。”


    “不要紧。”谢怀灵不在乎这个,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沈浪能带朱七七找到这里来的,他有的是办法。”


    她是真的不担心,问白飞飞道:“还要再往前走吗?”


    白飞飞欲回答,脸色却变得比声音快,再紧接着火折子的光亮也消失了。谢怀灵心中一凛,被白飞飞拽住了手,身子便飞了出去,同她一起没入了另一条拐角的黑暗中。


    过了应是有好几息,足够谢怀灵在白飞飞的背后呼吸好几次,慢慢传来的脚步声才有了踪迹,最开始一点也听不到,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有,再然后渐渐的声响扩大了,在墓道里一声又一声地回荡,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陌生的脚步走着,另外的光亮便也来了,应该是他举着火把,或者提着一盏灯。谢怀灵感受得到了白飞飞忽然放松的双手,她想起白飞飞和牛肉汤交手时的模样,心知白飞飞已是叫做好这人九死无生的准备了。


    她一拉白飞飞的衣袖,让白飞飞回过头来,再指了指自己身侧,还有一扇门。


    只用了一秒,白飞飞就领会了谢怀灵的意思。她心思流转,又重新做好了决定,趁人还没有彻底走近,带谢怀灵闪身进了房中,悄无声息地,就好像这扇门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房内也没有什么光,黑暗还在继续,但好在也没有什么人。谢怀灵看不见也听不见,是她的手心还在白飞飞的手指下,感受她写过来的每一字,才还能对门外的事情有所感知。


    白飞飞快速地写:一个人,男人。


    顿了顿,她再写:朝着出口去了。


    莫非是要提前走,我运气还能这么背的?谢怀灵也不能确定,但这个不大妙的想法很快就被否定了,白飞飞又开始写。


    出口,又来了一个人。


    写罢,白飞飞的手指就没有再动了,她全神贯注的听着门外的动静。谢怀灵压抑着自己的呼吸,虽然心知隔着一个拐角和石墙,自己这点喘气大概也不会被听到,但还是小心为上,一面也好奇着,白飞飞是练了什么武功,有这样灵通的耳目。昨日她在屋外都能把房子里自己与沈浪、朱七七说了什么,一个字不漏的听进去,现在又能听到些东西,也算得上神奇。


    到白飞飞舒出了一口气,才算是有了个结束,火折子再度点燃,映出她忽然又冷笑的脸庞,好似一轮冷月,无情地锋利着。


    谢怀灵见此,问道:“听到了什么?”


    白飞飞回道是:“又来了个家伙,现在这古墓里,柴玉关的手下是有两个了。”


    她还听到了些别的,这让她又投向了四周,入眼有一个挂着小木牌的箱子,谢怀灵与她看去,俱是瞧见了上面的一个“高”字,互换了个眼神,但是先聊的还不是这个。一面说话,白飞飞一面再打开了门,和谢怀灵折返回去,想着进来墓中看一眼的选择居然也是做对了,没有正面撞上来人。


    作为柴玉关全否定bot,白飞飞连带着对他的下属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她欣赏有能之人的能耐,可这也不妨碍她说话,道:“沆瀣一气倒也是不缺人,可笑……方才举着火把过来的那个人,被叫作‘财使’。我打探消息的时候曾经听说过,柴玉关手底下有酒、色、财、气四大使者,不过苦于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只能当句风言,现在再想来,还是真的。


    “这财使已然得手,在和人说着他已经用‘神仙一日醉’把人迷晕,再搬到了石房里去了。”


    “来的那个人呢,叫什么,四使者的哪一位?”谢怀灵听了却不觉得急,也没有什么好着急的,对她做的安排来说,这如何算不得一个好进展。


    白飞飞再说道,似乎是不喜欢自己和他名字相似的地方,总觉得厌恶,她自然是要特立独行的:“不是使者,‘财使’只叫他白愁飞。”


    谢怀灵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隐姓埋名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每一个她都要知道。她分析道:“既然是点名道姓,那看来古墓之事,做主导的还是‘财使’。而他既然以财为号,定然是要为柴玉关来谋财的,如此一来,古墓闹鬼的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他迷晕诸多江湖人,而不先取性命,就说明他谋财的目的需要他们活着,那么除了绑架勒索,不会再有他意。而古墓闹鬼之事沸沸扬扬,也就都是他为了谋财一手所酿了,闹得风风雨雨的传言最能够引来的就是江湖人,越神神鬼鬼的事,来的人自然身份也更高,身家也更厚。仔细想想,还真是个出其不意的好法子。”


    然后她向后一仰,伸了个懒腰,再说:“不过这不归我们管,让沈浪动脑筋去吧,有个靠谱的盟友就是这点好,我们还是再聊点别的吧。飞飞,今日还有够你忙的。”


    几句话的时间,两个人又回到了岔道旁,本是要再上去的。火折子交到谢怀灵手中,白飞飞才空出了两只手附身去摸机关,她在记住的地方摸索了几下,已经按住了粗糙的突起,去喊谢怀灵把火折子熄掉。


    没有回答的声音,她猛然回头,好在是虚惊一场,谢怀灵人还在这里,只是低着头盯着一个地方,好似成了一尊不会答话的雕像,再眨了眨眼。


    这一个眨眼后,在她的神情里,白飞飞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个人好像突然就醒了,再没有那种到哪儿都跟散步一样的闲散风度,她突然是快走了一步,扣出自己留下来做标记的那块石头,紧接着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什么的目光,接上了白飞飞的视线。


    电光火石的一霎那,白飞飞立刻了然。


    谢怀灵最开始放这块石头的时候,棱角朝的不是现在这个方向,柴玉光的两个手下也不是贴墙行走,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还有第三个人来过。他不仅来过,还与那二人离得很近,才会掠过墙面,但是却如一缕清风,丝毫没有被发现!


    意识到此事时,白飞飞拉住了谢怀灵的手,已是要把她往身旁护,而根本不透风的墙面亦在此刻,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了一阵风,缠缠绵绵的,就拂过了谢怀灵的裙摆。她垂首看着自己的裙裾,在风中荡漾得像是被情郎朝耳根吹气的少女心思,这是很轻佻的一阵风。


    该是一切不好之事的预警,也该做好万全的准备。谢怀灵放在白飞飞手中的手指,微微地动了起来,写下了两个字。


    白飞飞稍稍的一怔,而后便松了手,脆弱的火折子就在松手的时刻熄灭了。


    重新卷土而来的黑暗,吐息都用不着就将人吞没了。黑暗中能看到什么,能看到的是人自己的恐惧,在目光被剥夺之时,恐惧理所应当的为黑暗所滋养,何况是在犹若地府的墓道里,何况是在防不胜防的凄凄里,似乎死去一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谈何生与死呢,在墓中,不就该去死吗。


    看不见,所有东西都看不见,是一道人影,还是两道人影,还是……三道?


    都看不见,黑暗涌动了,有人被环抱住,继而捂住了嘴。最终先亮起来的,是与暗色最相配的、来自血肉的一声,陡然而起的撕裂。


    腥味似竭,跌在地上的火折子被摸索到,第三次燃起,就先照亮了拿着自己的这个人,鲜血淋漓的手。白飞飞不语,将自己满手的血擦在了石墙上,血痕溅长,才能显出下面她如玉的双手,却是一如她本人没有一道伤口,还是白璧无瑕。


    她的动作很慢,因为没有必要快起来了,这里站着的是她一个人。谢怀灵,不见了。


    第113章 古墓迷影


    昏黄灯光下石房的一角出现在眼中,没有看到灰色的身影,沈浪彻底睁开了眼。


    他撑着身子坐起,这是间算得上宽敞的房间,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全都是石料所制。一扇木门立在他的正前方,门缝的淡黄色里再隐约看见一双脚的影子,是门外在看守的人。沈浪再向左右两旁看去,石房内一应摆设什么也没有,活脱脱的就是间牢房,除却他之外,就只有同样睁着眼睛殷切地看着他的朱七七。


    朱七七曼妙的笑了,轻快得像一只猫儿一般,她轻轻地往旁蹭,似乎是想咬住沈浪的耳朵,与他厮磨道:“怎么才睁眼,我还以为药没起效,你晕过去了呢。”


    “自然不会。”沈浪嗅着她身上没有被完全压住的气息,比墓室的腐气好上不知多少,“不过药只能抑制他们下的毒,我们还是快些动作为好,趁现在只有屋外一个看守的人,先找到钥匙把其他人救出来。”


    对他的话朱七七当然是无有不依的,她也盼着自己能在沈浪面前大显身手一回,便说:“那还不简单。”


    说完沈浪就藏到了门后去,朱七七揉了揉自己的嗓子,然后咳嗽了两声,装作是快醒了的腔调。


    门外的人怎么能让他们醒了,一听到声音就暗觉不好,沈浪盯着门缝,那双脚掉转了方向,门缝也是一节一节的扩大了。不消两秒,木门就被由外而内的推开,穿短打的人小心地把头探了进来,他谨慎的神情还定格在脸上,就看见了盘腿坐着,对他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的朱七七。


    来不及动手,沈浪迅速点了他的穴,再是比风还要快的一个手刀,徐徐而过结实地砍到了人脖颈上。于是人连闷哼一声的机会也没有,身体就犹如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栽倒,再被沈浪伸出的手接住,好好地安放在了地上。


    朱七七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她虽说没有中毒,但在装晕被搬过来的路上也听够了这些柴玉关走狗的话,脾气轰轰烈烈的人哪里会忍,路过时就踢上了一脚,如果不是沈浪制止了她,恐怕是还有一脚。


    只是沈浪没在此人身上摸出钥匙来,大概是那个灰衣人带在了身上。他算着情况,同朱七七说:“没有钥匙,我们先去找找其他人被关在哪里。”


    朱七七便跟着他一前一后的走出去。门外的墓道墙上插好了火把,却更让鬼气重了几分,还好是彼此的影子倚偎在一起,落在朱七七眼底,只觉得走着一遭压根没什么不好,哪里还会觉得有什么好惴惴不安的,就算是这里当真有鬼,她也心安了。


    可是走出去有一段后,找了另外的几间石房,都没有半点人的影子,应当是被柴玉关的手下搬到别处去了。沈浪环视着墓道,岔道处条条路都幽深不可测,如果贸然寻找,只怕更有后患,一时心知暗思,更不巧听见了别的声音。


    他与朱七七在这里,声音的主人是谁就无需再猜。沈浪捂着朱七七的嘴,带她掠进了另一条岔路中去,让石壁遮住了他们二人的影子。


    沈浪的怀抱里,朱七七的心跳的更快了,总好像已经不属于她自己。她靠在沈浪的胸膛上,从未有过如此乖的时候。


    声音近了,离开时是一道,回来却是两道。一道他们听见过的、灰衣人的冷酷嗓音,还有另一道更年轻些的,或许也就比沈浪大上一两岁,在墓中听来有几分清意,可若是真“清”,又为何与柴玉关为伍呢。


    他们在说话,灰衣人声冷如死水,不起一丝波澜:“待会儿把他们叫醒后,挨个让他们签字画押,写下信来,才更方便去勒索赎金。那个红衣服的大小姐,是‘活财神’家的,就要个一百万两白银吧。”


    一百万两?!挥金如土惯了的朱七七,也觉得这是在抢,不他们就是在抢,更是恨得牙痒痒了,又听到了第二个人说话:“‘财使’嘱咐的是,不愧为酒、色、财、气四大使者中的第一人也。我听那‘色使’‘妙郎君’前些日子折在了边关,要是‘财使’这般的本事,哪会是如此结局。”


    他停了一会儿,再说:“只是不知,接任‘色使’的是哪位?”


    灰衣人回答了:“是江左司徒。他跟在‘妙郎君’手下做事,自然就是他接,那些交给‘妙郎君’的武功,也是由他来学。”


    第二人低声喃喃着,道了一句:“原来如此……”


    沈浪听出了一些不一般的意味,可是这两人已经是越来越近了,万一他们要拐过来,他与朱七七必将暴露无遗。如此关头,险要得像挂在悬崖壁上,他短暂地思索,决心一博,对朱七七做口型道:我们动手,拿下他们,你觉得如何?


    这时朱七七就觉得这两人来的太不是时候,不过她也没忘了正事,立刻一口答应了。


    她又不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偷懒,习武这么多年,件件事都算得上用心,偶尔有所怠慢也会再找日子补上,真到了动起手来的时候,更不会改其面色,谈起犹豫。朱七七翻转过来手掌,就是蓄势待发,下面的这一招,在脚步声近得仿佛就快到咫尺的时候,紧紧地跟在沈浪之后。


    艳如桃李,招似火烧,这是朱七七;去如光电,来去无痕,这是沈浪!


    突如其来的一手,真真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灰衣人满目骇然,应当是冷酷无情的脸也不由得青白交加,这他一手塑造的迷局里,从哪里杀出来的这两个不速之客?可惜他如何反应也没用,沈浪飞到他身前要的工夫,甚至不及他变脸色的时间,三指即有分寸的推至他胸前,疼痛和喉咙里的血腥气,一时间就已是说不清谁先来的。


    灰衣人沉重地闷哼了一声,胸中的肺腑为这一击所挤压,好在他疾步后撤也来得及时,身法诡异地一步让他逃出了沈浪下一招的掌控中。


    可是沈浪根本没有下一招,就像灰衣人也没有这场交锋的胜算。他站定在灰衣人刚才站的位置,微微一笑,从容不迫,说不清究竟有没有把对手放在眼里,再抬手接住了朱七七。


    朱七七功力不及沈浪,但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不然爱女如命的“活财神”也不会同意她独自闯荡江湖。但是她出的这一掌,却好似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是无处使力,还在内力流转间就被反主为客,被一道更凌厉的掌气反打了回来,叫她踉跄两步,还好是有沈浪接住她,什么伤也没受。


    第二个人,回击朱七七的这个青年,相貌可说是俊秀如鹤,仪表堂堂,年纪也轻,但出手老练,不可谓不是高手。他极有气度的一个甩手,就好似朱七七的一掌只是为他松了松手一样,让朱七七顿时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想喊沈浪的名字,无论如何,这个青年也不会是沈浪的对手,这事儿她一清二楚,总之有沈浪在这里就是输不了的,她就是这样知道而确信这件事。


    但是她说了,声音也被压过去了,沉闷的、地动石摇的机关作响声,像是山石崩塌,拍打在了整个古墓上,好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把巨锤!.


    再说到一小刻钟前,另一间屋子。


    挡在眼前的手被挪开些许,总算是能够看清东西,谢怀灵想甩甩头,至少把脑袋里的头昏脑胀甩出去。可是这只手就像非要闹她一样,就算她眨眼时睫羽刮蹭,也迟迟不肯离去,最后是她抗拒地朝后一仰,排斥之意不言而喻,手才离开了她的眼前,随后是一声笑。


    没有克制的笑意,明明隔着距离,却好像响在她耳畔的,非要给她一点想她耳热的酥麻。谢怀灵不用循声,也知道是谁在笑。


    人就坐在她面前,和笑声很是不配的,公子模样的人只有一张勉强能说是清秀的脸,什么英俊潇洒,都是一点也谈不上。谢怀灵坐在地上,他也盘腿坐在地上,膝盖撑着手,手再托起脸,风流意气洋洋洒洒,可惜是被相貌所误,消减去了大半。


    除此之外,他的面色也算是白得有些惨淡的味道,腹部一片的殷红,是小滩的鲜血争先恐后涌过的罪证。白飞飞黑暗里的一爪恨不能直接将他的腹部洞穿,而他低估了白飞飞,自然要为此付出代价,虽然白飞飞最终没有得手,只留下了皮肉伤。


    如此看来,赢的还是他。


    谢怀灵背后就是墙,所以不能再往后挪,她曲起了自己的腿,与公子四目相对。


    他好像想看到一些畏惧,想看到一些花容失色,可惜是委屈了谢怀灵,这辈子都不知道这六个字怎么写:“你抓我做什么?”


    公子又笑了,这样漂亮的笑也不该在这样平平无奇的脸上,他说道:“姑娘漂亮,我见到姑娘就喜欢,这话如何?不过,姑娘为何不问我,我是谁?”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谢怀灵道。


    “像你这样的美人来问我,我当然会说的。”公子道。


    谢怀灵不为所动,只觉得很是难缠,了无兴致:“说是一回事,真话是另一回事,是吧?这天下满嘴谎话的男人,可比漂亮女人多多了。”


    不怒,公子反倒是哈哈大笑,对于他来说,这样的一句话在他耳朵里和调情哪有区别,道是:“这般的品貌,这样的聪慧,姑娘真同我走了算了吧,我哪里舍得把你留在这里呢——你为何会觉得我会说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个藏于古墓、意图渔翁得利的人不说谎,听起来有些太好笑了。”


    她的话说出来,公子爽快地就承认了,他没有否认的必要,他的确就是如此,在用才智玩弄其他人:“一字不假。可是姑娘不也是做黄雀的打算吗,与我有什么差别。既然如此,我是说真的,姑娘索性同我走了算了吧。”


    谢怀灵只说:“不要。”


    她能够感觉到,停在她的脸上的视线,他对她的长相所说的话,应该是每一句都是真的,连带着他想带她走,恐怕也不算很假。但背后的恶意更是想都不用想的,和她面对面坐着的,就是只心肠百转的狐狸。


    狐狸点了两盏灯,都在谢怀灵附近,灯下照美人,美人姿更丽。他再说道:“不跟我走就是死路一条了,你不会还指望你的同伴来救你吧?你在我手里,她找不到这里来,指望也是没有用的。”


    可是灯影游离,似鱼似燕,又好像在一湖水影之中,透犹夕照,她在其中仍然独立,像他在墓道里第一眼就看到她。谢怀灵微微抬眼,话在她唇齿转了一圈,说道:“真的吗?是我在你手里,还是你在我手里?”


    第114章 闲话聊斋


    “有意思。”


    听见她的话,公子不慌不乱,依旧摸着自己的下巴,似笑非笑地投来目光,更有甚者还来向她道:“姑娘直说便是。”


    他不为她的言语所改色,拥有着笃定似的信心。谢怀灵又怎么不是如此,虽说受制于人,也是风轻云淡之色:“公子只知自己将我掠至此处,却不知何叫刻意为之;只知你我实力悬殊难以翻身,却不知自身中毒而将折于我手中,实乃二憾也。”


    何憾之有,公子离她离得更近了,该说是漫不经心的,自他眉眼里看得出的是,谢怀灵在说的事还没有到他心上来,这般的有恃无恐,道:“那姑娘说说,我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谢怀灵不答,她的沉默像一幅画卷,公子看着画卷的延伸,顺着视线低头瞧见了腹部的伤口。这里不能说伤得很重,但也不能说伤得很轻,靛蓝的布料被胁迫着换了颜色,泼墨式的暗红如何不能说是另一种笔走龙蛇,如果要用“无足轻重”来一笔带走此伤,恐怕是三四岁的小孩也不会去信的了。


    应当是还在疼的,因为公子的眼底浮动过了幽浅的暗光,好似是人站在冬日结了冰的湖泊上,隔着一层不知薄厚的冰,看底下缓慢游来的阴影,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很快,公子再看回来时恢复了原来的神情,说道:“说得好,可惜我不信。”


    他道:“那么短的一段时间,要说姑娘就同同伴商议好了,可未免太糊弄人了。再说了,姑娘的同伴要是还有下毒的余力,为何不直接抓住我?如果我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姑娘可就要直接香消玉殒了。”


    话罢他想来逗逗她,靠近了些,盯着她会有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然后继续失望。谢怀灵平淡得连眼都不大抬,说:“抓不住。你对墓中的布局比我们熟悉,这是显而易见的,要在墓中抓你,和自掘坟墓也没有区别,倒不如小设一计。至于杀了我,你不会。”


    黑暗来临时的所感还没有忘记,那一个怀抱,还有轻佻的风,心狠手辣的男人到处都是,他也不乏为其中之一,只是心狠手辣,由此而断也是要分许多种的:“对一个第一招要先吹人裙摆的人来说,草草了结我的性命,实在太浪费了,当时我便知你不会做这件事。于是我拉住了我同伴的手,不是让她保护我,而是让她知道我的打算。”


    “说的不错。”公子拊掌而笑,声音里多了欣赏的存在,更不为自己被说中而心急,几分的放荡油然而生,“可惜我还是不信。就算我中了毒,但姑娘也在我手中了,都说了你们对墓中布局不如我熟悉,姑娘的同伴她又要怎么来相救,只要我出去了,姑娘不还是任由我处置吗?解药,百般不愿也得给我。”


    谢怀灵却道:“你出不去。”


    寥寥几句话的一来一回,就已是平添出了风雨渐摇的味道,你来我往的揣测,不用挑明自己也会填满整间屋子。尘土之下的墓室,为阴雨霏霏般的湿冷而延绵,将空气打湿又揉皱,因此出口的话也罢,都是不得摊开的;即使是摊开了,也胶着又灰暗,跑出来一个字都要反复的打磨,探着看不明白的边界线。


    从来不是有光,就能把人看清楚的。


    谢怀灵声音来得像雨丝:“公子当是知道的。此墓为中原高氏最后一任家主高山青藏身之处,高家积威数百年,积蓄的钱财富可敌国,积累的权势、武功更是常人想都不能想,只是如此世家,最后折在了高山青手中。高山青此人性格孤僻,晚年时视钱财如命,让他将高家的财富留给他的子孙后代,他绝不愿做此事。他以为,只要他带这些东西同死,那他死后也能享用。


    “于是乎,他请尽能人巧匠,为自己打造了这座坟墓,将所有的钱财,与武功绝学、奇珍异宝带入其中,也为此,葬送了中原高氏几百年的积累。后代子孙为寻找他的坟墓耗费一生的多有人在,却始终寻不到,只能郁郁而终。


    “如今这坟墓空有其表,内离的财宝绝学,大概是已经被公子搬空了吧,如若不是我看见了一只落下的木箱,也认不出这居然就是高山青的坟墓。不过这也不重要,钱财于我何干呢,武学于我又有何用,重要的,是这里是高山青坟墓本身,这件事。”


    她往下再说,吐字轻巧,可是字句一出口,不免就愈来愈重:“高山青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安排,自然也视盗墓之人如死敌,他不想让人进得来,所以将墓藏在了如此深的地底,建了一座要足足百人才凿得开的石门;他也不想让人出去,所以将布局建得百转千回,留下无数机关,而这些机关里,有一个是必不可缺的。”


    说到这里,谢怀灵一个停顿,才道:“那就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机关,一个能将整个墓都封死,让财宝永远陪着他的机关。这个机关只要按下去了,除非再开启,否则就谁也出不去,谁都要一起留在这里,陪高山青了。”


    未尽之意溢于言表,想将局势天翻地覆,游鱼在公子眼中飞快地摇曳过,也许不是游鱼 ,只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心思都不愿显在人前。


    “原来如此,看来姑娘的那位同伴,已经在去找机关的路上了,倒是个不错的故事,看来姑娘为了我,也是很费了一番脑筋的,真是……”他还是风流自如的他,略微地叹了口气,也没有要换态度的意思,“真是叫我更喜欢了。其实姑娘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的,如果姑娘愿意亲亲我,我也是可以好好和姑娘商量商量的。”


    要说他害怕吗?绝不。要说他认为自己被动了吗?绝不。


    他说不定都谈不上信了,反而靠得更近,那么点微妙的距离,根本不能阻止他,对着谢怀灵,就好像要把一尊玉像捧起来的不羁才子。只不过他比他们更爱嬉笑,朝着美人侧过去了小半张脸,慕艾风月里来,当然是更知把玉像捧在手心,哪里比得上玉像身来一往。


    这是他说的最真的一句话,谢怀灵知道,他真的想让她亲他。


    抗拒性地往后一仰,这时谢怀灵就没法岿然不动了,她是发自内心的反抗,说道:“不要,难看。”


    被劈头盖脸说了这么一句,公子仿佛是好奇地重复了一遍她与众不同的重点:“难看?说的是我的脸吗?”


    “对。”谢怀灵曾与狄飞惊说过的某一段话,一字都不假,男人长得不好看,就是一辈子都不好看,“我就是瞎了也不要一张这样的脸,有本事你就去换一副长相,不然想都不要想。”


    公子便懊恼着,苦笑了一声,似乎是垂头丧气了,说道:“我却不知,姑娘是如此看重男子仪容之人,也罢,如果姑娘看得起相貌平平之众,反而是折煞自己了。只是不知,何等相貌的男子才可入姑娘的眼?”


    在这类的话题上,谢怀灵几乎是从来不说假话的,这是没办法的,只要说了几句违背自己审美的话,保不齐就真有人拿她当特殊类型爱好者了,那可怎么办,她的眼睛就不是眼睛了吗:“漂亮的。”


    公子愣住了,听着她的话,问:“漂亮的,男人?”


    他再一转,想到了什么,复而又笑了起来,说是:“也行。我与姑娘玩个游戏吧,只要亲我一口,我便能变成你想要的男子模样,一百副,一千副,统统都变得,姑娘信吗?”


    “不大信。”谢怀灵的头已经碰到了墙壁,公子倒没有接着靠近,因为他要的就是谢怀灵来主动,“你呢,信我说的,你马上就也插翅难飞了吗?”


    二人脸对着脸,彼此僵持的,一时没有一个人愿意说点什么。再沉默下去,忽然间地动山摇,墓室遭憾,好似是要在忽然间就崩塌下来,将他们尽数压成一滩的肉泥,藏在石后的机关彼此咬合的声音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要崩裂般的预感叫人坐也不能安坐,唯恐天塌地陷,永眠于此。


    直到这时,谢怀灵才看到了真正变化的神情,不能说是迅速的暗沉下去,但是光彩也流逝了。


    “现在你该信了。”果然还是由她欣赏了他,“你还想让我亲你吗?”


    “为什么不想?”他极快地闪回了脸色,公子低低的笑道,“与牡丹花同死,也是万般有幸的,还是便宜我了。”


    这一句话就值得一百句“非礼”和一百句“登徒子”,他的手放在了谢怀灵的肩膀上,越过了方才维持的欲擒故纵的距离,可惜谢怀灵如愿以偿了,就注定他不能如愿以偿。


    一张平静的脸,平静得能把他吞没下去。谢怀灵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说:“你还是觉得一切在你的掌握中,虽然你已经相信了我的话,知道中毒了,机关启动了,但是你觉得你可以逃出生天。墓中的那两个人,听到声响后一定会去查看,你想等他们和我的同伴打起来,然后瓮中捉鳖,渔翁得利,再逼迫我交出解药,可是……


    她再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的同伴,真的只有一个吗?”


    当真吞没了,她空茫视线所到之处,笑容再也留不下,尽数都退潮而去了,原本海水下的浅滩露了出来;又或者说是冰层下的暗影,来不及拖下去任何人,季节就转到了春日。公子抿直了他的嘴唇。


    谢怀灵幽幽而道,真觉得很是无聊:“其实这天底下,还有一种人,比满嘴谎话的男人还要多,那就是自作聪明的男人。”


    第115章 暗中诡计


    再转到另一头,无论是“财使”的计划,还是沈浪的计划,都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搅碎得一干二净,堪堪开了个头的比划,也只能结束了。


    “财使”——大名金无望,他来之前就提前摸清了墓的底细,自然清楚这是什么声音,再看到没有昏过去的沈浪他们,顿时明白有这么两个超出控制的人,就往往意味着墓里还透进来了更多的“风”。好在他冷静,冷静得常常有些冷血,能从朱七七花容失色的脸上看出了他们二人也不知道此事,应当是墓内,还有第三批人。


    至此,他做“金银收藏家”的打算完全破产,今日能不死在这古墓里就是祖宗烧高香了,哪里还会和沈浪再打下去。而沈浪更是聪明绝顶,明白将突然的巨响弄明白是第一要事,与他二人休战,在金无望的一声冷哼后,从他口中得知了这个不妙的事实。


    金无望想得是,既然沈浪同按动机关的人不是一伙儿的,不如就先拉上他一同去看,尤其他明白自己不是沈浪对手的情况下。胸口处受的内伤还做作痛,让他清楚自己生命微薄的重量,如果再和沈浪打下去,即使是沈浪让他十招,他也是输给沈浪的命。至于白愁飞,老实说来,金无望不算信任他。


    面对金无望提出的短暂合作,沈浪没有一口答应。他谨慎地要求金无望先带他与朱七七去看一眼机关,确信机关是真出了问题,墓中还有人要将他们四人的性命全都收之于手中,才肯再谈合作的事,打不过沈浪的金无望当然是没得选择,答应了下来。


    四人隔着一段距离,金无望、白愁飞走在前面,沈浪、朱七七走在后面。


    火把有一只到了沈浪手上,至少是将面前的方寸之地照得灰暗无从藏身,两旁的石壁也鬼影尽退,有了点寻常山洞的样子,朱七七挽着沈浪的手,近乎是紧贴着他在走,一刻的手也不舍得送,要说话也是附耳而道:“真的能信他们吗?”


    “不信也没有别的路可走,那就信吧。”沈浪淡淡地笑着,站在这里就是一根定海神针,他只要还从容不变,朱七七就绝不会心慌。


    本来还想再说句“也不知道怀灵的人什么时候来接应我们”,不过柴玉关的属下还在前面走着,朱七七把话吞了下去,咬着嘴唇,然后笑了:“我听你的。我可不信他们,我是信你。”


    这话有些太牙酸,前头的金无望说了句话,无非是说沈浪和朱七七的郎情妾意,听来也不算好话,被沈浪有来有回的推了回去,只说“带路不专心,该打”。


    人实力好,就是说话都硬气。


    金无望边上的白愁飞没有加进这场对话里,只是安静地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色瞧起来犯着些晦暗。在等着沈浪和金无望说完话的朱七七瞥见了,又想起自己被挡下的那一掌,心有怨气地觉得他绝不是个好东西,鬼晓得他又在想什么,去拉沈浪的衣袖。


    沈浪嘴上的话没有停,他知道朱七七的意思,他的余光也在看白愁飞,安抚地拍了拍朱七七的手背。


    应当是走了有一刻钟的时间,来来去去路长得好像都一样,墓道与墓道的区别就是没有区别,比最诡异的迷宫还难找出路。不知究竟拐了多少个弯,进了多少个一模一样的岔道,是不是根本不想让他们能记住路的心思已经开始出头,带路的金无望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所停的地方,看起来和沈浪、朱七七走过的每一条墓道是一副模子刻出来的,要说不同,就是这是条死路。金无望停在这条死路的尽头,将自己的火把插在了石壁上,鹰隼似的目光不停地扫射,说道:“就是这里,机关就在这附近的墙上。”


    他这么说了,就说明他也不知道机关到底在哪一块儿位置,还需要一起找。沈浪也就没有多问这一嘴,和朱七七窃窃私语地说了,小情人一对从另一面石壁开始找。


    手摸下来的石头,没有一块是按得动的,在地底下沉淀百年的肮脏也是地上难比的,换做平时朱七七着实是不愿意伸手去碰,但现在也没有法子,无论如何总是还要出去的。她也只能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拿着手帕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再蹲下来去碰脚边的那些石头,逐块碰过去后,机关不见踪影,她却发现了其它的。


    “沈浪,你来帮我擦手!”她陡然回头,对着沈浪说,“快点,这墓里也太脏了。”


    别人听了只会觉得是她大小姐脾气又来了,金无望与白愁飞也不例外,这就是朱七七的高明之处了,在她诚心想戏弄谁的时候,她是个极为机灵的姑娘。


    沈浪识得破她的用意。两人在一块儿多久了,朱七七绝不是事情还没结束就会开始如此挑剔的性子,也几乎从不叫自己去伺候她,他装作被叫过去的样子,牵起了朱七七的手:“帕子给我,我来帮你擦。”


    于是朱七七把一块石头放进了沈浪的手中,对他做着口型:怀灵来过了。


    这个“怀灵”,可以代表谢怀灵本人和她身边的人,沈浪立刻领会了。他不知道朱七七是怎么从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上看出来的,但她对谢怀灵总是一副恨不得同她亲密无间的样子,有些他不曾听说的秘密也是理所应当,压抑着自己的神情,将石块在手中转了一圈。


    讯息在这里,就说明谢怀灵是来过了,或者派接应的人来过了,她刻意在此留下石头,就说明有线索要告诉他们。再联想到接应的人没有走墓门,沈浪便已是了然这块石头留下的意义,是要告诉他们,墓中还有一个出口,出口就在这里。


    再想到,出口在这里,被触动的机关也在这里,着实是有些太巧了……沈浪心有所感,一道心头的闪电串起来了所有,将石块翻过来,不出意料的看到了几道新鲜的刻痕出现在眼前,点横竖勾组成了一个字的模样,是一个潇洒的“计”字。


    至此,沈浪豁然开朗,哪里还能有不懂的。“计”者,不外乎计谋也,墓中一切的变局都是谢怀灵的计谋,尽在她的安排里。至于她为何要做这些,为何要突然更改原有的计划……在“计”字的右下角,有着一滴血,点在石块上。


    他更明白了,墓中定然是还发生了一些事,而能够随机应变,及时做出如此多的安排,谢怀灵本人,恐怕也到了墓中来。


    形势由不得耽搁,再没有更多的消息,沈浪只能当机立断。他侧过头去,刻意避开了金无望与白愁飞的视线,动着嘴唇却不发出任何声音,要向朱七七解释明白需要不短的时间,他选择简短道:这些事是谢小姐的安排,出口就在这附近,等古墓的封闭解除后,我们立刻动手。


    朱七七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不问缘由的就愿意相信沈浪和谢怀灵,又怕自己动作太大引人注意,梗着脖子止住了做到一半的动作,慢吞吞地挪到了一边,继续去找机关。


    一时间,墓道里就只剩下了四个人的呼吸声在彼此交错,虚伪又脆弱的和平由一个机关来维系,只要等到一个按下去的动作,下一秒立刻又是你死我活。


    不擅此道的朱七七已是绞尽脑汁在找,眼睛里就好似是跑进了小飞虫,看石壁看得是又干又涩,想去揉揉眼睛歇一会儿,又要强地想着自己绝不能来掉这个链子。她强撑着自己,靠不时回过头去观察金无望和白愁飞的动作来提神,看见白愁飞也在看金无望,心中纳闷了一下,但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她再去看,瞧见金无望神色一凛,此人生得奇怪无比,与好看没有半点干系,那双三角眼定神时更是可怖得能吓哭三岁小孩。朱七七从中读出来了不一样的意思,什么也管不了了,岂能不明白金无望已经找到了机关?


    朱七七张着嘴就要大喊沈浪,心中又还记着沈浪说的,想着先下手为强,只是这一瞬间的工夫,金无望就把机关按下去了。


    潜藏在石壁内部、纵横了整座古墓的机关再度开始转动,金铁做的巨兽一翻身,就如同是要把人也摇走一般。它的气势没有变,但是人变了,这一回没有任何一个人还会惊慌,在第一声响起之前,就有力腾气跃,只盼倾其所能,将局势皆赌于一注!


    可是又好像不是这样,可是好像今日的古墓,就是被勾心斗角、阴谋诡计给洗劫了,注定无一事能如愿收场。朱七七内力流转,要去找白愁飞报仇雪恨,却在金无望的背后看到了白愁飞。


    她脑中茫茫。在这半秒之内,仿佛一切被定格了,沈浪已至金无望身前,烈如劲风,而她冥冥中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心中的毛线团,垂下来的线头被拨弄了一下。


    但这只是半秒,半秒不足够让常人来决定生死,半秒也不足够让许多人想透事情的变化。


    半秒之后,时间继续流转。清风徐来,是下一场意外。


    墙上的火把,灭了。


    只有四个人在这里,知道的四个人都在这里,这场黑暗代表着什么想都不用想。短暂失去了视觉的朱七七为骤然来临的墨色冲昏了头脑,不由自主的六神无主起来,接着猛然想去寻找一个方向,寻找在后的黄雀。如她一般的,事情更不会因为火光的死亡而中止,就像人有时要死,也不会为了留有余恨而得以苟活。


    这里,没有会停顿的人。


    一声没入血肉的撕裂声,两声疼痛过满而溢的闷哼声,这是剩下半秒的事。


    再然后,机关转动的巨响越来越大,盖过了朱七七其它的一切听觉,她在噪音里连说话都没门,只余下触觉,再发生了什么更无从得知。时间拉得极长又极慢,她的五感似乎都被占满了,在黑暗里长出藤蔓来了,明知身旁的一切都没有静止,想要随之一同流淌,也在方寸之内找不到出路。


    最后,是一线天垂落下来,出口的机关被触动,有身影一前一后地飞了出去。


    朱七七才落回了人世,方觉暗后余生,情绪滞后地汹涌回来,好像是人生第一次学会喘气,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呈现在她眼前的景象,无异于天旋地转。


    第116章 事态千回


    “这是怎么回事?!”朱七七想上前,却后退了一步,是对沈浪的信任还驱使着她,才没有茫然的贴到石壁上。


    她看去,白愁飞已经不见了踪影,除她之外墓道里站着的人只剩下沈浪一个,出口的光泼洒下来,照亮他染血的上半身。她还看见浮动的灰尘之后,半亮半暗的灰蒙蒙之间,金无望的嘴角流下来一丝鲜血,踉跄几步险些倒在地上,沈浪搀扶着他才没有摔下去。这一切如同一场幻觉一般。


    朱七七呆呆地愣在那里,不知是要去向沈浪嘘寒问暖,还是先弄清楚情况。她张大了嘴,又不晓得能说点什么,左顾右盼之际,不远处的石壁上,有人拿手指敲了敲,才把她的魂魄敲回了身体里。


    “别傻站着了。”


    万万没想到的,半日不见的友人竟然出现在了此处。虽说为尘土所扰,身上已是有了淡淡一层的倦色,但在她看过来之时,仍能以似无所依的双目,诡异的将朱七七的心安定:“过来扶我一把。”


    朱七七如梦初醒,这样的语气她不会认错,脑子终于转过了脑袋里的那个弯,于是小跑着上前去扶住了谢怀灵的双手,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顿时有了主心骨,道:“你怎么在这儿,这墓里究竟是怎么了,刚才好像出去了两个人,你又是……”


    谢怀灵正头晕眼花着呢,星星都快打脑子里蹦出来了,哪儿能来听朱七七叽叽喳喳说上一箩筐的话:“慢慢说慢慢说,又不是不会告诉你,先去看看沈浪那边。”


    全身的重量压在朱七七身上,她得以舒服地吐出一口气,顺带着身体里挤压的那些不适,也一并如换气通风般离开了名为她身体的这件屋子。朱七七瞧见她的样子,便也听她的话没有再问,虽然心中还在冒着泡,但还是安静地扶着谢怀灵走到了沈浪那边去。


    沈浪在做什么,沈浪在为金无望把着脉。他医术算不上好,不过行走江湖多年替人看伤势还是绰绰有余的,微皱的眉头一松,放下了探查脉搏的手,说道:“金兄大可放心,伤势不算严重,不会留下内伤,好好调养几日便可了。”


    金无望总是泛着冷酷寒光的那双三角眼一颤,流泻出了不该有的动容,对着并没有趁机取走他性命的沈浪,不解地问道:“你为何不杀我,为何还要救我?”


    是了,适才的黑暗中,白愁飞偷袭金无望的那一刻,是沈浪调转了枪头一掌打中白愁飞,才救下了金无望的性命。否则他大概也已经是死得像一条野狗,屈辱而无望地永远留在古墓中了,做了个和自己名字一般无二的人,飞魂一去不复返。


    沈浪却不答,只是笑,依旧是眉眼疏朗风度翩翩,天下真君子也。


    站定在一边的朱七七不懂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她懂沈浪,答道:“救人不要理由,杀人才要理由。不明不白的你要他看着你死,可比要他杀了你难多了。”


    听罢,金无望怔怔地看着沈浪,心肠是铁做的汉子,一生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心狠手辣素为人所不齿,也在这一刻被折服了。猛然一咬牙,他从缝中叹出一口气来,恶徒也有恶徒的高低之分,在金无望的一生中,他还是知道知恩图报与“义”之一字如何写的:“好!沈相公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真侠士,我就也不再做这不仁不善的小人!”


    他面色凛然,已然是下定了决心,大声道:“所谓与我共事之人,一心图谋我的位置,要与我一分死活之人,却救我了的性命。我知道你是必有所求,然则恩重如山,不报枉为人乎,就算往后还要取我命走,我金无望,也尽随你便了!”


    汴京之外的,这些江湖上的男人,有时就是这么简单。


    看到这里,谢怀灵就已心知,这位“财使”绝不会再隐瞒任何了,一面感叹沈浪的聪慧,一面又感叹他的性情。她知道沈浪救金无望一定有打算在里面,但至少还有一半,是他天性所驱。


    而沈浪这时才说话,说道是:“金公子既然说得出这番话来,便也再算不得上十成十的小人了。”


    也不假,至少在谢怀灵看来,放汴京城里,金无望这种人得按长了良心的来算。她虽然不大清楚来龙去脉,但听了两人的对话也就没有哪里不懂的了,只是朱七七听到这儿,还是颇为迷茫,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三个人,只觉得唯有自己还在云雾中,一点也忍不了还是问了。


    她道:“所以到底是怎么了,这又受伤又救人的,究竟怎么一回事,说是慢慢说慢慢说,你们一个个的,倒是说呀。”都拿她当小孩子糊弄呢!


    沈浪顾忌着自己半身的血,没有到朱七七身边去,好好地想同她解释,金无望先开了口。念及白愁飞给他的那一下,他沉下了神情:“想来还是我的错,没有早点发觉他的打算,在他来问我‘妙郎君’的事时,我就该发现他对我的位置动了心思的。”


    朱七七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是他想要顶替你‘财使’的位置,再学‘快活王’教会你的武功,这才来偷袭你的。往好处想想,至少是没有得手。”


    “未必。”谢怀灵一桶冷水就泼了下来,“我倒觉得,他已经得手了,这本来就是万无一失的招数。”


    沈浪轻轻叹道,顺便便接上了谢怀灵的思路:“不错,他虽然没有得手,但是也发现是我救了金兄,待他回去之后尽可以咬死是金兄同我一伙,已经背叛了‘快活王’。如此一来,‘财使’的位置和武功绝学,还是他的。而金兄被逼到这个地步,再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自然也只有坐实背叛这一种活法。”


    好生精明的打算,朱七七连连咂舌,感到了后背上的一股阴寒。不管金无望死没死,都已经被白愁飞算计了个彻底,这个反制自己一招的人,面容之下居然还藏着如此深的心思,一时间庆幸自己也算死里逃生,没被他怎样。


    她再看谢怀灵,这回不用她先问,沈浪就说话了:“谢小姐呢?今日的古墓之内,怕是还发生了不少别的事。”


    谢怀灵虚抬了一眼,自眼睫下投来目光,她拍去肩上的灰尘,也一并拍去了白飞飞的部分,轻飘飘地道:“我正要说呢。诸位应该也都注意到了,今日的古墓里,多的是人,我原是来接应你们的打算,却不想碰到了一位不速之客,便索性陪他玩了玩。”


    “谁?”朱七七立刻追问。


    她的担心是不必多说的,如果不是确认了谢怀灵没受伤,心马上也要重新吊起来了,听见谢怀灵回答:“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人也在方才的黑暗里跟白愁飞一样逃出去了,不过早晚会再见到的。到那时候要从我手底下出去,就绝不会有今天那么简单了。”


    说完谢怀灵自己“哼”了一声,又喃喃了一句什么,再话锋一转,说道:“金公子的伤势还需诊治,昏迷的人也得先救出来,还有的是需要做的事。可惜我得先行一步,既然此地不需要我在接应了,我就先回去了。”


    沈浪颔首,既然谢怀灵说了上面还有人在等她,他也就没有多嘴,只让朱七七送谢怀灵上去。朱七七拿自己最后干净的帕子帮谢怀灵妥帖的擦了脸后,也回去跟着沈浪与金无望去救人了,一望无际的郊野,谢怀灵独自站着。


    傍晚的云霞已经露出了一角,来时还是晴空万里,变做了一碗泼上去的血,垂下来消瘦的寂静。再有乱风过发,雾气蒸腾如笼轻纱,很是有几分的凄凉之意,缠起了斜阳的绚烂。


    她忽然就开始唉声叹气,哀声载道,蹲在了出口边捏起一根枯枝就开始画圈圈,手指绕啊绕,不知道是在诅咒谁。


    画了十几个圈圈后,另一道影子从出口跳了上来,也蹲在了她身边,看她糟蹋着地。


    谢怀灵还在叹气,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围着自己打转,把自己包起来。她说的这些白飞飞一个字都听不懂,大概是她家乡的话,白飞飞也不准备弄懂,就这么陪她待了一会儿。


    直到声音低下去些,谢怀灵把头埋进了膝盖里,白飞飞才出言:“如何?”


    不明不白的,谢怀灵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嗓音闷闷的,心也闷闷的:“不如何,真是烦人的很啊。”


    到了这时候,只有她们两个在,才能把所有发生的事都挑明,没有一句话要隐瞒,白飞飞也直白而道:“那个白愁飞,我该跟上去的。”


    她想的是跟着至少能再探到些柴玉关的消息,谢怀灵却不在意这个,脑袋动了一下,她应该是埋着头的同时还在做些小动作,说:“倒也没必要自责,他跑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的计划。一日之内如此多变数,能领会我的意思,还在刚才随机应变,飞飞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谢怀灵看得出来,挟持她的公子怀的是先做壁上观的心思,想等到沈浪金无望四人重启机关后一决胜负,他再来渔翁得利,设法把白飞飞引出来。此人聪明得有些奇诡的味道,好在是白飞飞在机关重启的时刻,熄灭了火把,强行提醒了沈浪四人,此地还有第五人的存在,才把他逼到必须放下谢怀灵,先走一步的境地。


    白飞飞不这么觉得,她对自己的拥有的是百分之两百的自信,因而也觉得自己本就该能做到更多的事。不过她不为难自己,偏过头去一指戳在谢怀灵的头上,把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你被他抓走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这个啊……”谢怀灵又开始叹气,这才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二人的来往,真真是能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来形容。老实说,公子的聪明有些略微的超乎她的预料了,对于阴谋诡计,也看得如隔水观鱼一般清楚,最开始时,谢怀灵并未能在三言两语之内诓骗住他,于是才再掺杂以真话,由此来看,他算是个棘手的人物。只是可惜,就像隔水观鱼也会有缺漏,他也没有棘手到谢怀灵下不了手的程度。


    提及自己用白飞飞中伤他来诓骗中毒的部分,谢怀灵道:“聪明是聪明,不过还差点意思。等他回去检查自己的伤口,却发现没有中毒时,脸色想必很好看吧,然后恨我骂我,再接着过上一两刻钟,‘毒中毒’就要发作了。”


    天下不是所有人都有石观音那般深厚的内力,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一切状况,预感到毒症发作的公子会明白自己足足被骗了两次,甚至是一个谎言套着一个谎言,会有多恼怒,谢怀灵真恨自己不能亲眼所见。


    “他固然可以靠别的药物压制痛意,免受苦难,但重要的是,发作过后的‘毒中毒’,失去了本身的药性,完全成为了一味毒药,就不是那么好解的了。尤其是在我改过毒方的前提下,纵使他是少年奇才,要摸清配方也要耗费上几日,毒发作的间隔又一次比一次短,所以,他非得再来找我一回不可。而到了那时……”


    白飞飞接道:“他是什么身份,与柴玉关有何仇怨,为何要横插一脚,就都可以解开了。”


    “不是。”谢怀灵的声音更低了,很是有些怨恨,使得她听起来有了几分的鬼气,头上幽幽地飘出一个小幽灵来,“是我就可以想个办法弄死他了。”


    ……一定还发生了什么,白飞飞意识到。


    她看着这颗不抬起的、只偶尔动一下的脑袋,不与谢怀灵多做周旋,单刀直入地问道:“还发生什么了?”


    谢怀灵不答,自顾自地开启一个全新的话题,往日里素白的裙裾和袖子都垂到了地面上,白飞飞这时才眼尖的发现,无论是裙裾还是袖尾,都已经脏兮兮地有些太过分了,让谢怀灵本人也显得灰扑扑的,好像她跟谁打过了一架。谢怀灵说:“身份没必要再查了,他身上有样东西,足以把这些疑问都解开。”


    “你先说还发生了什么。”


    “他身上有天云令。”


    谢怀灵根本不回话,完全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幽灵在头上忧郁地飞来飞去:“云梦仙子的天云令,藏得不算很严实,想来要么不怕被发现,要么另有用途。这么来看,不管是真是假,他和九年前假死,实际还在人世的王云梦脱不了关系。高山青墓里的财宝武学也是被他搬走了,大概率也与王云梦有关。


    “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又需要如此多的财力,王云梦所图不会小。我曾想,王云梦的假死也许和柴玉关密不可分,他们二人说不定是一并假死合作。但是现在来看,这个假设完全是错的,王云梦很可能和柴玉关有关系,但是他们之间并不融洽,甚至更有可能有着深仇大恨,柴玉关都不知道王云梦还活着,若是如此,也能做些手脚。”


    白飞飞只有一个问题。她对云梦仙子的事不是没有反应,但在此刻,显然还有更重要的、更值得去问的事,直接揪住她的话头:“不要和我说这个,我关心的是究竟是什么事,你都不能说给我听。”


    谢怀灵沉默,脑袋又动了两下。


    白飞飞等了几秒,天边流云上的烟色都流到了天地的边际,红日的轮廓吻到地平线,谢怀灵的声音才没有闷得透不过气来了。她的脾气时常平静得不大像话,对许多事都没有激烈的反应,这时抬起一点头,让白飞飞清楚地看到她死了一般漠然的脸,和手上的动作。


    原来她脑袋偶尔的动弹,是因为她在擦手。


    “天杀的,我要去报官。”谢怀灵面无表情,还在恢复自己的健康精神值,“好恶心啊,他真的好恶心啊,只要还有下一次机会,我要把他的发际线往上剃三厘米,我要拿伞捅他再打开……好恶心,天底下到底怎么会有这么恶心我的人。”


    最后那句话是中途截断的,谢怀灵没有说完,又低下头去擦手了。


    白飞飞又等了几秒,才了解到了谢怀灵说完公子“自作聪明”之后,公子拎着她去找机关时,发生的另一段故事.


    昏暗的墓道,一支燃着黄豆大小火苗的火折子,一男一女隔着两三拳的距离,走在阴曹地府似的墓室之内。


    自谢怀灵说完那句话后,公子的嘴唇便一直是抿直的。他眼底的恨做不得假,还好端端地藏着,谢怀灵也知道存在,只是在笑了一声后,他平白变得好似是真被那话伤着了,黯然神伤,恍若一团欲散不散的雾云。以身量来看,他的外表是无可挑剔的,暗淡的火光下看不清脸,不可言说的意味便油然而生。


    可惜谢怀灵这最学不会的道理,就是心疼男人。她只会想当初对狄飞惊的评价还是太草率了,影帝在这里,道:“能不能麻烦你不要摆出这副样子?”


    公子侧着头看了过来,形瘦神浅,何其幽幽:“你说我自作聪明,还不准我伤心伤心了?”


    “不是。”谢怀灵直言不讳,“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这么做作了,真的很难看。你应该知道的吧,你这张脸不适合演这个,耿耿于怀要报复我那句话可以,麻烦换个方式好不好。”


    说都说了,她索性就说得更多一点,有的人在微弱的光下美若幻身,影浓露华,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也不客气:“我对了解不漂亮的男人的内心毫无兴趣,你对着我演戏是没有用的。虽然这点光下我看不清你,但是我记得你不好看,那就是不好看,你也不要再为难我了。”


    公子:“……”


    被拆穿了,袖子里的手攥得更紧,他反而笑了出来。明明是被挑剔的那个,自己也是看人家姑娘先看上了脸,偏偏要说:“姑娘怎么能以貌取人呢,不好看的男人又不是故意长成这样的,可不能仗着自己漂亮就随意说话伤人。


    “不过,即使是这样……”


    他离得更近了,好像是一颗心真许给了谢怀灵,只是火折子越来越往下,自下而上投来的光几乎能将任何人都丑化成狰狞的鬼怪,何况是他顶着的、如此一张绝对称不上英俊的脸。


    如果单纯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姿态,那还不要紧,谢怀灵不是会被吓到的人,要紧的是他还在刻意地说些暧昧的话,欲从此中得到一些报复的快意,这对谢怀灵而言就称得上一种伤害了:“即使是这样我也很喜欢姑娘。我有家财万贯,如果姑娘嫁给了我,就全是你的,意下如何?”


    说完不等谢怀灵再说话,又道:“到了那时,你我琴瑟和鸣,我虽是相貌平平,但想必姑娘也不会在意,你我二人就日日相对,将日子好好过下去。哦,可能过上个几年,我的相貌还会更难看些……”


    再接着,他又往下说了些什么,谢怀灵根本不想顺着他的话去思考。她在大部分时候不外貌协会,可此番境地绝然不同,心知他就是在恶心自己,但是画面已经浮现,自己也失算了,真的被恶心到了。


    她宁愿去贴着石壁走,被一墙的灰尘弄脏衣服,公子一旦凑过来,就立刻将他拍开,回怼他的每一句鬼话。而他无休无止,也不明白是不是永远都忘不了那句“自作聪明”了,直到是谢怀灵心动了,杀心动了。她愈发的不耐烦,愈发地思念地上,脑袋别了过去,终于是难得地变成了那个不能忍受的人,索性对着他的恨意就是痛快的一刀。


    她说:“你知道如此迫切地渴望报复,只会显得自己更没有能耐吗?”.


    “然后呢?”


    “然后他对我说,‘你最好永远记住这句话’,变本加厉又烦了我一路。完全是失算了啊……他甚至还假装来亲我,被我扇开了,这不就是五岁小孩吗?”


    “所以你才在这里擦手啊,如果他五岁的话你三岁顶天了吧。”


    “如果我三岁的话你能不能补一下给我的压岁钱——呃!”


    挨了一下的谢怀灵发出了一声爆鸣,未能在白飞飞手下把话说完。


    白飞飞收回手,锐评道:“他要恨死你了。”


    谢怀灵捂着头回道:“我也要恨死他了。”


    她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平静的语调根本不能传达任何感情,说道:“要来报复我就快些,难道我就不报复他了吗?和王云梦有关的事还要查,我还怕他不来呢。”话罢她又搓红了自己的掌心。


    第117章 云梦之谜


    “毒中毒”的毒性实在是太烈,沈浪与朱七七把别的江湖人救出来前,还要先给金无望和他的徒弟阿堵解药吃,确保他们不会因为毒发作而出事。而金无望得知自己中毒时,先愣了愣,然后突然大笑了三声,对于今日的落败是再没有怨言,自认技不如人,彻头彻尾的折服了。


    不过今日的古墓里实在是有点太热闹了,这一去一回又节外生枝出不少的事情,另一边的谢怀灵全然不知。她本来就是不想再在古墓里待了,提前和白飞飞回了宅子,到屋子里后又立刻舒舒服服地去洗澡了,没有千里眼在脸上,哪儿能神通广大知道每时每刻发生着什么。


    是沈浪与朱七七迟迟不回来,她才想到恐怕是又有了些事,正想去和白飞飞吐槽,那三人就没有被事耽搁太久的踏进院门了。


    朱七七声音比人先到,热热闹闹的,她的抱怨老远就跳过来了,夜色里一跃一跃的,跨过了院中的空明一片:“……和他说那么做什么,天下竟有如此不要脸的人,要是让我再撞见了,我一定要把他的皮剥下来!”


    她把话说的恶狠狠,可是凡是认识她的人看见了,都明白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如若真让朱七七去剥人的皮,是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的,嘴上硬气的大小姐,真到那时候怕是跑得比谁都快。


    沈浪的声音因随其后,他是清楚朱七七的,懒懒地笑了,却也颇有几分的无奈,道:“真要有那个机会,我定要将他绑起来。”


    能让沈浪也这么说,事情就真的有意思了。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懒洋洋晒月亮的谢怀灵睁开了眼睛,一推边上的白飞飞,白飞飞早站了起来,又变成那副羞怯弱气的白羊模样,给她端茶倒水,表演得滴水不漏。


    朱七七还在抱怨,一进来谢怀灵就知道要发生什么。看见院门后她半怒半嗔的面容,谢怀灵就暗道了不好,先坐直了身子在朱七七风风火火地杀过来前一伸手挡住她,念叨着:“且慢!先去沐浴!”


    她真介意朱七七一身的尘土,朱七七怎么能不明白。本来就有一肚子的火和委屈要跟谢怀灵情绪,见她这副样子,更是恼怒得连她也一同生气上了,朱七七一跺脚就说:“好啊,你还来嫌弃我,我今天就是被欺负完了!”


    说完她就要往屋子里跑,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谢怀灵不听就不听,她是非说不可了,抢了白飞飞坐过的凳子,就抱着自己的腿坐在了谢怀灵身边,亮晶晶的光在眼睛里透亮的转了一圈,就像是庭院里积水似的月光,然后最后也变成泪珠没落下来,还是憋不住的一吐为快了。


    朱七七愤恨地一拍石桌,说道是:“怀灵你知道的吧,丐帮那个‘见义勇为’的金不换。我当他是个什么人物,名声那么好,结果就是个阴险小人,龌龊贼子!”


    接着她又是一拍,还好这是个石桌,不然还怎么得了。


    让朱七七去说,这事就没有一刻钟说不完了。沈浪也走了过来,温和地哄了两声朱七七,再把发生了什么说给谢怀灵。


    原来在她走后,沈浪一行人去救人,到了牢房却发现里面的人都不见了,再去找,才遇到了金不换。这金不换是金无望父亲的义子,也是金无望的弟弟,也是因为如此,金无望今夜偏偏没有给他下迷药,此人徒有虚名,道德水准直指汴京城里的豪杰们,他的名声都是他刻意经营所得,实际上阴险狡诈、唯利是图,竟然趁机绑了其他江湖人,逼沈浪和朱七七给他些钱财。


    仗着自己是金无望的弟弟,他还试图说服金无望站到他的那边,还好金无望斥责了他。只是其他人的性命在他手上,沈浪也没有办法,却也不愿意让朱七七来写欠条,宁愿自己来背这桩委屈,咬破了手指就要写给金不换,就在这时候,“毒中毒”发作了。


    霎时间金不换就倒在了地上,惨叫连连,惨不忍睹,活像置身于阿鼻地狱。沈浪看得是额角冷汗都快要掉下来一滴,但不能不为之感到庆幸,他原本在清楚谢怀灵安排给朱七七的事后是不大赞同只能默认的,此刻却也觉得终究是谢怀灵思虑周全。


    可是形势百转千回,就在他们趁机想将其他人搬走时,金无望下的迷药彻底失效了,“毒中毒”的药性也结束,被绑架的江湖人徐徐转醒。再往后的故事,就是金不换借着自己中了毒,反咬了沈浪一行人一口,说他们与金无望勾结,合谋绑架众人,凭着“见义勇为”的名声,还真有不少人信了他的鬼话。


    唯一的好消息是沈浪脑子转得快,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没让这盆脏水真的淋下来,而是与众人约好三天为限,三天之后定会找到证据让他们信服,再给金不换找来解药,让这“见义勇为”的金不换改口。


    “气死了,真的气死了,那个金不换还说什么他是大忠大义之士,有证据给他看就行,不要脸到祖宗家去了!其他人居然也信他的,一并说着什么赞成他的话,全都是瞎子!”


    朱七七愤怒地全都点了踩,全都骂了一遍:“难道要真给他去找证据不成,我才不干呢,我要把他套麻袋打一顿,我要把他的牙都打下来!”


    她眼里都快喷火了,一边的金无望沉默地等她说完,他也没想到金不换如此不顾及兄弟情谊,一心要害他们,开口说:“是我连累了你们。”


    “才不关你事。”朱七七这么说,她恨一个人时就是专心地恨他,“现在好了,这证据要去哪里找?可恶,我才不去找证据,我要揍他。怀灵你听见没有,我要揍他!”


    谢怀灵耳朵里全是她那个“揍”字,真是绕梁三日的架势,微微地叹了,没说话。沈浪则是好声相道:“可是三日为期,已经被诸多江湖人见证了,如果违约或者金不换出了什么事,这盆脏水,就真的要泼过来了。他毕竟是个丐帮长老,‘见义勇为’的名声又太好,你我总不能名誉扫地。”


    他也觉得很头疼,但证据在他来看是必须要去找的,但朱七七不这么觉得。


    往常的这时候,朱七七已经被他劝好了,火气降下来听他的,这时她却秀眉一拧,反对他说:“听我的,说了不去找就是不去找,一个‘见义勇为’丐帮长老,难道很了不起吗?那么多江湖人看着又怎么了,难道事情还收拾不了了?”


    金无望听她这么说,以为她是大小姐脾气发作了,不知天高地厚,“活财神”家财万贯但也保不住她这么霸道行事,想提醒她一下,看见朱七七转头去看谢怀灵,摆明了是让谢怀灵说话。


    而谢怀灵也说话了,躺椅悠悠地晃,道:“的确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没必要那么紧张。”


    她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眼皮掉下来打了个哈欠:“为这种事为这种人思虑太多真是浪费生命,沙曼——”


    冷面美人的身影自门后走出。跟着谢怀灵东奔西走了这么久,不如说这才是她最应该去干的事,也是最没有难度的事,已经准备好了,在等谢怀灵的下一句:


    “去给任帮主修书一封,就写金不换为人不正,金风细雨楼代他清理门户了。此外再劳请他写一封将金不换扫地出门的信,速速送来。”


    “是。”沙曼应下。


    与陆离的树影,弱弱的一姿摇曳还要快,比翻过自己看倦的一页书,更不费吹灰之力,就有定局骤然敲定。


    “好了。”谢怀灵淡淡道,“三日之后,众人眼前,去取他的命吧。”


    高山仰壁一般的权势,要压倒一个人,就是如此的易如反掌。


    沈浪这时才意识到了自己思维上的狭隘。他从不曾仰慕名利,所以也不曾有权势加身,又见惯了谢怀灵使计谋定,此刻方才清晰地认识到,其实天下绝大多数人,连见到她计谋的资格都没有。


    这还不是在汴京里,如果是在汴京城中,今夜金不换就该人头落地了。谢怀灵想要一个人的性命,那么很多时候,这个人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他的命会比一阵风更轻 ,比一颗土更不值钱,比一个笑话更值得让人发笑,也比一粒尘灰,更不值得让人在意。


    丐帮长老,也不过是个丐帮长老而已。


    沈浪想说些什么,见朱七七大喜过望,很是欢喜谢怀灵明白自己的心思。不过其实她也没有想过真让金不换死,大小姐说的再残忍,本质上也才不过十八岁:“好好教训他就是了,把他打得半死再丢回丐帮去,反正他以后再也骗不成人了。”


    谢怀灵摇了摇头,又把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好姐妹为自己出了气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妹”的朱七七再度推了回去,催她去洗澡。


    两人嘀咕着说话,见状沈浪也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思。朱七七看不出来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摆在明面上,比如此刻她们看起来好得像一家养出来的姐妹俩,但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来去如烈焰好像要把所有人都烧一把的那个心软得像一朵棉花,平静如水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那个手中生杀予夺。


    谢怀灵要对金不换下手,金不换就必死无疑,绝不可能再有苟活的机会。如果她这样的人物对他宽容,那汴河里日益增长的尸体又要从何说起呢,折在她手上的、用生命给她累就威严的人,也会要颇有微词了吧。


    世上最善杀人的,终究是“权”字。她始终是江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也是最精于权势的女人,有时人命对她而言,数一数就能一笔带过,这一点不该被忘记。


    所以沈浪一直都清楚,他与谢怀灵,是绝做不成朋友的。


    但是这又何妨呢,没有什么需要介意的。天下如此之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每个人的选择,沈浪是更清楚的。


    哄走了朱七七,沈浪也去沐浴了,充当侍女一职的白飞飞去喊人给金无望收拾屋子出来,留着金无望站在树下,谢怀灵继续摇着椅子,悠哉悠哉地闭目养神。


    诸色朦胧,待第二日日光重新开;万籁俱寂,一呼一吸也作细针落。她似乎是根本不怕才从柴玉关手底下转投过来的金无望对她做什么,庭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也惬意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两颗红痣是来自天穹的两滴眼泪。


    但是这是对的,金无望的确不会做些什么。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秒后突兀地吐出一句:“你是‘素手裁天’。”


    谢怀灵眼睛都懒得睁,将嘴上的那一句唱完,绵长的小调尾音跑丢在了空气里。她说:“你会说出去吗?”


    金无望一扯嘴角,只说:“……不会。”


    他也只能说不会,因为:“我还没有活够。”


    然后他静默了,又变成那张冷酷的脸,流淌不出情绪,难看的三角眼盯着空中的某一处,就会更冷酷地再一动不动。


    然而谢怀灵没有再接着唱,就意味着这场由金无望发起的对话不会轻易结束。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闭着的眼睛铺洒了半张脸的银白月华,再织就成银纱,银纱不肯落下,所以她的声音和月华一起流动:“那么就我问你答吧。沈浪救了你的命,你已背叛了柴玉关,这总不能做假。”


    再是她问:“你对柴玉关知道多少?”


    金无望一味的静默,并不说话。他的义是真,那么对柴玉关的忠也会是真,面对这么一遭,嘴就好像被缝起来了,传不出话。可惜谢怀灵最擅长的也是对峙,让人在沉默的对峙中反复揣摩她的心绪,再不安再徘徊,她永远不会落下风。


    金无望的安静是安静,谢怀灵的安静,就是逼迫。


    逼迫到人走投无路,知道自己绝对会输。她甚至明白这样的死寂在什么时候会结束,她就是明白,自己一定能听到想听的,听到金无望说:“他与我交流不多,叫我过去除了吩咐,就是教我武学。我知道的是他九年前在衡山假死脱身,拿到了天下的大多数武学,然后九年苦练。”


    “除了这些呢,他的四使都是些什么人,这些年在关外,都做了什么?”谢怀灵又问,“我要提醒你,你的命是沈浪的。”


    金无望扯着嘴角:“我知道。”


    他说了。只要开了这个头,全部说出来也变得不为难:“‘酒、色、财、气’四大使者,分别是‘酒使’韩伶,‘色使’‘妙郎君’,‘财使’我,‘气使’独孤伤。不过现在,‘色使’已经换成了司徒变,‘财使’,也是白愁飞。


    “至于在关外做了什么,我投入他麾下也不算太久,只知道他入关之时,手上钱财也不算少。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他是被人请进关内的。”


    谢怀灵睁开了眼:“请进?”


    金无望预判到了她要问什么,说道:“我不知道是谁,也没有见过,他对此也从不肯透露他要去做什么,但是从他挥霍钱财的态度,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在乎日后过不上挥金如土的日子。此外……”


    金无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不愧曾经是柴玉关的心腹,一张嘴,就引入了一个重要的人:“我曾经听见过他和追随他最久的独孤伤说话,只听了个大概,找他入关的人,最开始是在同他打听‘云梦仙子’,他说‘云梦仙子’九年前就死在了他的手下,哪里还会活着,那人就没有再问。”


    “云梦仙子”。


    这个名号又被提起,谢怀灵这才拿到了谜底。


    是这样呀,她暗暗想着,人言中死于“沈天君”手下的王云梦,被他说死在自己手下,哪里还能想不明白。定然是九年前,柴玉关与王云梦合谋了衡山之祸,谋图江湖各派的武林绝学,再伪装假死脱身,途中柴玉关再生歹念,偷袭了王云梦企图独占武学,却不成想王云梦没有死成,九年来藏在暗地里,一直凝视着他。


    如此这般,王云梦要做的事情也就明了。江湖魔头频出,女恶徒之辈也众多,唯独到了她这一代,才有了江湖第一女魔头,这便能证明她的手段与心性。这样的王云梦,必然恨不得对背叛她的柴玉关生吞活剥,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找柴玉关的人要做什么,还不太清楚,但柴玉关还是入关了,就说明此人还是交给了柴玉关一件让他去做的事,边关的消息闭塞,也定是他的手笔。能说得动柴玉关的人,拥有如此大能耐的人……


    谢怀灵心中有了想法。这一趟,果然还是来对了。


    那么王云梦呢,多年前王云梦又究竟做了什么,“死”了九年后还要被人惦记,一直惦记到如今,甚至不惜找到关外的柴玉关身上去?还是说,这位昔年的天下第一女魔头,手上掌握了某个惊天的秘密,惊天的宝物?


    至于她和柴玉关又是什么关系,为何会联手设计衡山之祸,谢怀灵不去探究也知道答案。能让一个女子之中称天下第一也无愧的女人,跟着一个处处不如她的男人,还不对他设防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爱他。


    而这份爱几乎让她付出了生命为代价,时过境迁,就会烧成叫人粉身碎骨的恨。


    事情愈发的扑朔迷离,谢怀灵却只会觉得心中愈发的舒畅。拨开四起的涟漪,离谜底越来越近,如同是一片一片剥落了枯萎花木的黄叶,残余下的真貌才得以探出一点头,那般的痛快,又哪里是其它一切事能比得上的。


    甚至可以说,她还有些期待起了被公子找上门的时刻,对届时能窥探到王云梦的多少消息,她还有些打算。


    银练似洗,千华不归,谢怀灵继续唱她的小调,天心月流转一庭幽阴.


    人要什么时候才找上门来,谢怀灵说了是能算一半的。她也没给人家留出太长的时间,“毒中毒”还在那儿,想的是两三日的功夫,人就会来找她算总账,再被她算总账了。


    只是世事短如梦,常变总相疑。她想的很快,人来得更迫不及待。


    又是一天过去,沈浪和朱七七、金无望整日的忙碌不必多说,沙曼也新查来了点东西,揪住“色使”这一条线索,查到了几桩少女失踪案。谢怀灵用过晚饭后还得接着上班,整合目前的所有线索,给远在汴京城里的苏梦枕写信,事无巨细,什么东西都得写进去。


    才划拉出来几个汉字,就被自己的字迹又给丑到了的人咬着笔头,想着这回要不要塞点私货进去,左思右想之际,窗外夜色醉春风,探出山光自陶,不远处的民居连瓦横檐,看到一两盏灯徐徐地熄灭,合拢出了一个美宵良辰,虚虚实实的淡淡朦胧。


    但是她是关了窗的。


    谢怀灵心湖照影,临夜自静。她似愁非怨地缓缓滑去一眼,目光跌下又舞动,升起时眼波能触及到的地方,有了一张凭空出现的脸。


    她没有被吓到,还没忘记搁了笔,以免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被墨点糊成黑色的一团,本就看不大清的字成为一道填空题。她说:“你要做贼吗?”


    “可以。”公子一口应下,夜中他换了张更英俊些的脸,总算是能称上美男子一词,也能说赏心悦目,借着月光倾泻得最漂亮的角度,略微一歪头,脸上的优越就尽显无遗,刻意地送至她眼前,“夜下窃美,也算得美谈。正好了,你得跟我走一趟。”


    “为了解药,真是大费周章啊——被我耍的感觉如何?”


    公子合上唇,默了两息,他心必有恨,但竟是又笑了出来,道:“那当然是一直、一直在想着你啊。”


    再是他恣清无限,轻言细语,好像是不介意再稍微忍上一段,实则寒芒自予:“不过太可惜了,今夜其实也不能说是我来请姑娘,要见你的人不是我。”


    他将头低下,脸埋去了人看不真切的黑暗里,好似是妖物的动作,再抬起时也的确像是聊斋里的桥段,只因他的脸已经换了。如银泠泠的光泽中,抬起的脸男女难辨,她曾说的“漂亮”二字,已然在这张脸上芳心暗许,仿佛面有余香。


    公子含笑而道:“我的母亲要见你。”


    谢怀灵便知晓了他与王云梦的关系,歪了歪头也不说话,公子还想说些什么,一线冷光点在了他脖颈上,一张漂亮的脸后,还有更漂亮的脸


    “这么热闹,不妨带上我。”白飞飞说。


    第118章 合盟邀约


    见血封喉的利刃就抵在他的脖颈上,公子稍微地仰起了点头,错开匕首的寒光。这个角度他的目光是垂下来的,眼皮也低了些,因而显得缄默,不知几分阴霾密布其内,不过他的笑意也还在嘴角,似有若无的微微一点。


    白飞飞完全自黑暗里走出,冷冷的神色好似冰天雪地里冻出来的檐棱,眼中折出来的杀意是棱尖要低下的雪水。她说道:“意下如何。”


    明明是在询问,偏偏被她说的像一锤定音,仿佛只要有一个“不”字出来,这间屋子里下一秒会响起的,就是公子人头落地的声音。


    她来去无声,高超的轻功绝不能被忽视,武艺也像一块巨石般压过来。公子却还是没有变神情,笑容一寸寸的涨潮,只是说:“有何不可,那就一起吧。姑娘有如此情真意切的朋友,还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谢怀灵耸过来一眼,把写到一半的信压进了砚台下面,放下砚台时又想了想,复而将信抓回来,在手中揉成皱巴巴的一团撕了个粉碎:“这有什么幸不幸事的,又不稀奇,莫非你没有朋友?”


    劈头盖脸又被刺了一句,公子笑而回道:“牙尖嘴利,还真是让我甘拜下风了。只是多说无益,姑娘也是知道我母亲身份的,还是早些跟我走吧。”


    白飞飞的匕首更近了,红绳似的血丝已经流出一线,娓娓道来他命在悬崖的险境,谢怀灵将信纸的碎片烧进了灯盏中,再拉开了抽屉。她的抽屉里常年是什么都有,什么都往里塞,但今夜的这只抽屉,里面却只有一类东西——瓶子,十几个堆在一块儿的,一模一样的瓷白小瓶。


    谢怀灵的手指拨过这些瓷瓶,让它们彼此撞在一起,对公子说:“别急。你如此失礼的前来,一没有拜帖,而没有厚礼,就想让我跟你走,自然要补些别的给我。”


    然后她向着公子做了“请”的动作,展现自己的大方亲切,待人以诚:“挑一瓶喝吧,我请你。”


    公子懊恼地长出了一口气,红线蜿蜒地越发的纤长,一路进到了他的衣领里,似乎真的被她欺负到了:“姑娘委实是咄咄逼人啊,这些个瓶子里,可有一瓶是没毒的?”


    “当然有。”谢怀灵道,“但是你如果喝到了,就只能接一刀了。”


    她客客气气地坐好,端出整暇以待的姿态。公子与她对视着,笑来笑去,也没有再同他周旋,许是胜券在握,觉得这时吃点亏之后也能再找回来,还是心中有别的盘算,总之他随意挑出了一瓶,瘦长的两根手指拧开瓶塞,就一饮而尽了。


    味道并不好,谢怀灵才不会给他准备无色无味的毒药,不过他也面不改色的喝完了,将瓶身搁回桌上。没有剧烈的疼痛,也没有即刻的死亡,他也是在赌,赌谢怀灵还有顾及,不会在这里杀了他,现在他还活着,就说明他赌对了。


    而谢怀灵既有顾忌,他自然更加从容,笑道:“好了,姑娘请跟我走吧。”.


    谢怀灵想过王云梦会藏身在什么地方,也看过整座城的舆图,因此当她见到这座气派的大宅院时,并没有多意外。


    雕梁画栋,穷极宏伟,一个接一个的拱门将院子分作险些看不到边界的不知多少重,余光落尽深深院,月淡廊转千步回。再走进这些景致中,更觉风静时人动,人静时风摇,无处不成画,也无处不成诗,想来是高山青的遗产分文都没有浪费,只是不知道他在九泉之下有知,是要如何吐血了。


    这些都和谢怀灵无关。再好的布局,她在汴京也见惯了,再好的庭院,也比不上她在金风细雨楼的那间卧室,再说了在她看来,万事万物都是由人来定的,即使是弱不堪风的茅草屋,豪杰客居便也值得千古留名,如此来看全天下的气派好像都在金风细雨楼了,她哪里还看得进这些。


    她都没有兴致,白飞飞更不会有,公子带着这平淡的二人停在了一栋高则数丈的琼楼前,回头对她们道:“就是此处,姑娘随我上去吧。至于你的朋友,得在这儿等上一阵了。”


    说完他就领着谢怀灵往楼里走,进去前谢怀灵留给了白飞飞一句别担心,再跟着他进去。


    两个人走在楼梯上,是一个有意地靠着墙,一个好像是走着走着就崴了脚,总是要靠过来,同她嬉笑。


    “姑娘倒是一丁点也不怕。”公子笑道,“只可惜见我母亲,还是做些准备的好。这样吧,姑娘只要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帮你说上一两句话,如何?”


    谢怀灵不信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她的身份有些太出名了,而他又是精明得不像话,道:“你敢说你不知道?”


    公子便说了,真如她所想:“谢小姐,你的大名是如雷贯耳的,我若是说不知道你叫什么,可就太愚钝了。我问你这句话,是想要你的小名,女儿家养在深闺时,总是有一两个小名的。”


    谢怀灵不答,也不说自己究竟有没有,反问:“当真是想得太美了,那我问你,你叫什么?”


    公子不假思索,这时也没有要再骗她的必要了,说道:“我随母姓,姓王,小字怜花。姑娘的小名呢?”


    “我都说你想得太美了。”谢怀灵面无表情,很是冷硬。


    王怜花却不生气,只因他们已经到了地方,到了一扇门前。阵阵的幽香从门后飘出,全部都长了钩子,勾人的同时也莫名闻得人心里发慌,他摇了摇头,又说:“可惜了,谢小姐该告诉我的,也罢。”


    他微微一笑:“我总是怜香惜玉的,还是同谢小姐一起进去吧。”


    接着他就敲了敲门,门后很快传来一声“进”,短短的一个字,还隔着墙和木门,却也仿佛是就响在谢怀灵耳边的,是在贴着她的耳朵说话,也只说给她。谢怀灵确信这就是王云梦的声音,昔年江湖第一女魔头,年轻时纵横江湖、女子中绝无敌手的一代天骄,残忍与狠辣的代言人,就在门后。


    王怜花再没有犹豫,看起来还颇有几分敬怕自己的母亲,立刻是推开了门,让谢怀灵走进去。


    进门的第一眼,谢怀灵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摆设。


    任何人都不会有机会在第一眼注意到屋子里的摆设,只要是还看得见的人、眼睛没有瞎掉的人,都该在第一眼就看向屋子中间的女人。


    她很美。这不要紧,许多女人都很美。可是她美得好像她就该是“美”这个字眼,已然与石观音难分左右,几乎所有的那些美人,见到了她就该全部黯然失色。这般的美貌不该用言语来过多的形容,珠玉的词藻全都是矫饰,如何堆砌也只能衬出文人的无能来,她的美熠熠生辉,怎么也捕捉不到。


    所以就看着吧,只能看着。


    但是如果人看痴了,看入迷了,那么,也马上就要死了。


    她,王云梦,她在笑,一看见谢怀灵就笑了。她笑得妙不可言,依靠在一张软塌上,同她说着:“坐吧谢小姐,不必拘束。此地比不得汴京富贵,但也是砖瓦皆金,不知在谢小姐看来,比之金风细雨楼如何?”


    万般不如,自取其辱。但谢怀灵不能这么说,找了张软椅坐下,道:“风采各不相同,何必一比高低。”


    王云梦笑了几声,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须臾间变成了一张冷淡的脸,命令道:“还愣着做什么,不给客人倒茶?”


    王怜花再也没有风流丛中客的模样,正色而垂首,对自己母亲畏惧得完全成了一个乖乖儿,云梦仙子的威严与手段就能从他半点叛逆都不敢有的态度里窥见踪影。他连话都不说,规规矩矩地给谢怀灵倒了一杯热茶,就到一边的墙旁侍立去了。


    谢怀灵抿了口茶,思来想去,和王云梦做试探约莫是没有用的,便问:“院子赏过了,王夫人的光彩也见识了,今夜请我来是有何意,也该直说了。”


    王云梦柔媚地笑了两声,年纪对她来说也只是平添风情,乍一看神情还很是温柔,足以见得王怜花的做派是从哪里学来的:“谢小姐很聪明,那我也直说了。不必紧张,我不是为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来讨一个公道的,他技不如人败在你手中,是他自己无能,哪里值得我为他讨公道。”


    好生难听的话,母子何其情浅,余光中王怜花的头低下去了些。


    不过又是演戏,谢怀灵真是懒得看他,王云梦这时再说:“我请谢小姐来,是想与谢小姐、与苏楼主、与金风细雨楼,谈一桩生意的。谢小姐既掌楼主令,见之如见苏楼主,只与谢小姐谈,想必也是极好的。”


    谢怀灵眉心一动,只道:“王夫人不妨先说说,是什么生意。”


    王云梦优雅地一勾红唇,皓齿一启。她的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来,分量看似也是很轻的,可是更深处的杀意和仇恨谢怀灵不会感知错,在王云梦没有说之前,谢怀灵就明白了她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王云梦说道:“我知道谢小姐在查一个人,很巧,我也在查他,想要他的项上人头,所以来请金风细雨楼来做这桩生意,助我杀了他也好,为我杀了他也好。”


    先不管目标一不一致,由王云梦的嘴说出来的生意,听来比和六分半堂做同一桩事还要烧功德。谢怀灵爱在苏梦枕的底线上打擦边球,常年精通于先斩后奏,并酷爱招惹他想看他生气,终日以此度日,但是她也是知道有些事绝对不能做的,她对她的工作很满意,目前没有要把老板拖下海的想法。


    更何况……王云梦来请金风细雨楼做生意,只能说明,在杀柴玉关这件事上,她遇到麻烦了,这个麻烦,还绝不算小。


    谢怀灵不回答,只是看着她。而王云梦显然也知道金风细雨楼的名声,知道白道巨擎不会轻易与她为伍,也不是她直接逼迫能有用的,却越笑越柔和,越笑越笃定。


    “我更知道,金风细雨楼是天下忠义第一楼,与我这般的人物,是水火不容的。但我既然能说出要金风细雨楼来助我,就自然是准备了给金风细雨楼的诚意,只要谢小姐知道我的诚意,就一定会答应的。”


    一般来说,到这种时候,人脑子里不好的预感都快响爆了,绝不能为了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代价,等着不归路的大门开启。奈何谢怀灵真的不是常人,一个看到了惊天烂片都要坚持看完的人,怎么会在这时候打断。她说:“王夫人请讲。”


    王云梦笑得更厉害了,面上春花开遍,一时艳极,目中逐渐放空,追忆起了自己的过去,说:“我年轻时,出入江湖,就在江湖里享尽了富贵,天下没有几个我的敌手,凡是男子莫不沉迷我的美貌。可是我仍觉得不够,这些还配不上我,我应该还要更好的,我还缺了一样东西。权势,我没有权势。”


    她轻轻地叹息了:“我原本不那么想,可是我进了汴京。我看着这些汴京城里的人,明明什么也不会,是无能之辈,但只要有了权势,就能手眼通天,我便心中意动,要为自己搏来天下女子权势的最高点,不止在江湖之中。于是,我去做了一件事。


    “可惜风云急变,我没有在那里待太久,最后只能仓皇而走,回了江湖中,再打出我‘云梦仙子’的名号。不过这段过往,也很是有用,后来我死里逃生,又人至中年,偶然忆及年少之事,才明白我当年为何不能成功。”


    王云梦幽幽道:“和那些好像天生就该玩弄权术的人相比,我的确是在这些事上逊色了,就像明明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天大的把柄送到了我面前,我却到如今才反应过来,如今才想通。”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然后谢怀灵总是不会完全睁开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第一次。


    她根本不能去看王怜花的反应,她没有那个精力了,脑中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她应是大彻大悟,纵有千万重梦都在这一刻醒了。


    梦醒时分,方觉一世何其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在王云梦死后的十年还在找她。


    但她很快又压了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云梦看不破她的波动,也看不透她的虚实,但对自己拿出的筹码,有着十二分的自信,道:“我能说出这些话,自然也有证据在手,只要金风细雨楼与我做这桩生意,事成之后我就将证据送给谢小姐,金风细雨楼拿到证据,在汴京城中更上几层楼都指日可待。谢小姐这回,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聪明如谢怀灵,一瞬间就能想明白许多其间关窍。如此秘密,王云梦为何要说出来,她不应该抓在自己手里,好不断地为自己搏取利益吗?放出这些话来,她手里当真有证据吗?说出这样惊人的消息,她这般的女魔头,说的就一定是真话吗?


    鬼影重重,危机四伏,这一串蜘蛛丝后真正藏着的东西,是个人都知道会有多危险,要冒的风险能将人直接碾成肉泥,事成的几率低到不可想象,脱轨却是一时不慎就会发生,只有为利冲昏头脑的赌徒,才会在这张赌桌上押注筹码。但是——


    但是现在,就是该赌的时候了!


    她早就跳进了这条奔涌的河流里了,她谢怀灵,早就不会去害怕任何事物了。


    谢怀灵抬起了头,她居然也笑了,这个笑王云梦见了一时也要愣住。可是在此之前,她还要做一件事。


    “金风细雨楼不会同你做这桩生意,王夫人。”她极富有柔情地脉脉浅笑,烟霞气韵,不过如此,“但我,我来同你做这桩生意。”


    她要把苏梦枕摘出去。


    他是她选定的故事主角,有些事情、有些风险、有些偏移,她绝不容忍,更绝不接受。其实,宫九从来都没错看她:“这样有用的消息,我怎么舍得把它交上去呢?”


    第119章 约为同心


    王云梦听见她的话,惊讶地微微长大了嘴,而后便觉得自己懂了,呵呵地笑着:“原来谢小姐,也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人呀,我还以为,你与苏楼主兄妹情谊如何如何的好呢。毕竟苏楼主将楼主令都给了你,待他病死之后,金风细雨楼也是你的,不是吗?”


    话罢她又笑了两声,谢怀灵正正迎上她刺目的、打量的视线,明了她还没有全信,自己还得给她一个理由,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做一场有看头的戏。于是她看起来好似是怀着一心的倦意,说道:“这不是一回事,和情谊也没有关系。没有意思的男人,被女人拖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至于旁的,我又不会杀了他。”


    颇为值得人探究的说辞,也是最能应付过王云梦的说辞。她好像觉得这般错杂的关系才说的过去,谢怀灵的话语里才没有漏洞,再开始审视谢怀灵的话,摇了摇头:“可是谢小姐,我只与你做生意的话,你又要如何确保,你能够帮到我呢?据我所知,你可是一点武艺都不会,在从关外回来之前,一点江湖事都不通。”


    她又道:“恐怕你还不够格呀,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江湖里已经少有敌手,如今你们所敬重的方歌吟,我在你这个年纪也与他打过平手,因此当年放眼武林之内,有多少人敢跟我拍案叫板,又有多少人敢不敬于我,恐怕没有两掌之数。”


    谢怀灵面不易色,只回:“难道我不是吗?”


    王云梦的笑容愣住,为这句话中断了自己的质疑。


    谢怀灵又重复了一遍:“难道我不是吗?”


    她一遍说得比一遍轻松,好像这不是什么需要强调的事。但也确实不需要强调,因为这就是事实。


    能直视王云梦而坐在她面前说出如此“大言”的后辈,从前从来都没有过,这让王云梦觉得荒谬,荒谬之后她才坐直了身子,终于开始正视她今夜请来的客人,再忽觉的确如此,并没有喝过酒的脑海,也有了醉意飞散的怔怔。


    是啊,敢跟她叫板的人不足两掌,敢跟谢怀灵叫板的人,就有那么多吗?她的确初入江湖没有太久,也的确不通武艺弱需扶风,可是缺陷在常人身上是缺陷,在已成大事的天骄身上,就只会是她的光芒,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傲视江湖侧看群雄的光辉,已经盖住了别的所有。


    她更想起谢怀灵一举成名之时,一同从汴京城传来的话,一甲天下之形,二甲天下之智。


    她从前觉得是虚言,直至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此言不虚。


    王云梦这才有了岁月的实感,她已是前代的浪尖,一个能够被她看在眼中的后辈,如她一般呼风唤雨不输男儿的后辈,就在她眼前。


    “好!”王云梦的声音忽然高了,她连连笑着,又说道,“好!是我看轻了谢小姐,倒是我的不是了,那我便同谢小姐来做这桩生意。我们再接着聊,今夜谢小姐在这里,我有许多主意,都要改了。”


    “王夫人请说。”谢怀灵镇静道。


    王云梦更亲切些,语调也更软了:“毕竟是事关紧要的合作,我压上的报酬分量更是何其重,你我之间绝不可有间隙,所以我原先想的是,我亲自为谢小姐调一味毒,请谢小姐服下,待事成之后,我将报酬与解药一同给谢小姐。不过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有了更好的主意。”


    她直勾勾地盯着谢怀灵,方才她看的是她身上金风细雨楼的存在,现在她看着的,才是谢怀灵这个人,也因此,她的视线更加的毛骨悚然,居然……还很有一番怜爱、惜才,和涌动的权欲。


    王云梦说道:“我见过许多后辈,但她们大多都不知天高地厚,皆是无能之人,纵有佼佼者,也只不过强差人意,到如今,我的眼睛终于舒服了些。在我见过所有后辈里,算上我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内,谢小姐也是最合我心意的,想必六分半堂也不会是谢小姐的对手。等日后苏楼主下位,谢小姐一登江湖至极——”


    她万分感慨地谓叹了:“届时只要再添些助力,就也没有什么人能出谢小姐左右了,天地人杰,不过如此。”


    她再道:“所以我想着,原先的主意不该用在谢小姐身上,我如此喜欢谢小姐,应当有更能让你我关系亲密无间的办法。”


    谢怀灵听到这里,突然间冥冥有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这位上代的江湖第一女魔头,正在看向自己的儿子。


    “我只有这一个孩子,多年来不大管他,把他养成了个混账性子。但他也算自小颇具才气,无论是书画还是武功,医毒还是机关,都是称得上一绝的,相貌也随了我,再怎么说,也不会辱没了谢小姐。”王云梦再看回谢怀灵身上,这回不再是柔媚,而是和蔼的笑了,“天下紧密的关系,不过约为婚姻,我将这桩婚事说给谢小姐,谢小姐觉得呢?”


    好像是怕她不愿意,王云梦又说:“我愿将‘天云五花绵’与‘迷魂摄心迷梦大法’,皆送与谢小姐做彩礼,今夜就可以交到你手上,往后谢小姐也如我的亲生女儿一般,我不成器的孩儿有的,谢小姐也会有。”


    谢怀灵:“……”


    她脑袋“嗡”了一下,在想什么没人知道。边上旁观了整场对话的王怜花再也忍不住了,张了嘴又被对母亲的恐惧压了下去,然而最终还是手上一抖,开口了:“娘,我——”


    王云梦一掌拍在了软榻旁边的案几上,如果不是谢怀灵在这里,只怕这个案几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她不容儿子违抗的威严也在巨响里宣扬得淋漓尽致。王怜花再没有要说的话,一撩衣袍,纵使心中又多少的不愿,也直直地跪了下去,只能死死看着谢怀灵,指望谢怀灵能说点什么。


    王云梦才重新笑了,也凝望着谢怀灵,被她乱点了鸳鸯的姑娘好像在发呆,被丝线扯了一下似的、慢悠悠地回神了,偏过头去看着笔直跪着的少年,再来看王云梦。


    谢怀灵很诚恳地问了,确实是没人能摸透她的脑回路,她问的是:“能让他把易容去一下吗,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王云梦又愣了一回,也没见过这样的要求。但这是无伤大雅的,她很快明白了谢怀灵的意思,笑道:“这有何不可,年少而慕色,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接着她对着王怜花,说:“去吧,把你的小伎俩都收拾了,让人家谢小姐看了这么久的笑话,丢了我的脸。”


    王怜花抿白了双唇,深深地埋下了头,双眼中落花般的风采远胜过了他贴在脸上的这副皮囊,方是玉瘦清消。他大概也没有想到,今夜是这样的发展,最后看了谢怀灵一眼,就转过身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谢怀灵等在原地,听着王云梦说了声稍等就好。她扫过门口等方向,也没有说什么话,心思和盘算都压在自己的心底。


    王怜花毕竟像王云梦,去掉易容后,不论如何也难看不到哪里去,可是直到亲眼所见,谢怀灵方明白他听自己说“漂亮的男人”的时候,为何要笑成那副样子。


    再回来的,是一个秀拔的身影。


    这般的相貌,该用美貌来形容,再羸弱一分显女气,再严峻一分显阳刚,独他是在天地间正正好的一位,正正好得如花在春,如音在琴。在此之外,再看他清显的玉面藏蕴的是朦胧的瑰异,鲜里的朱色也就能够挥墨而画彩,由此而来,如要再拿世上的任何东西来比他,就也都显得不合适了。


    王怜花单手扣上门,就停在了门前的位置,不再进一步。谢怀灵见罢,更不明白他在古墓里的扮相是什么趣味,对王云梦说道:“好了,我没什么问题了。”


    王云梦很是满意,勾唇而笑,笑是飘出来的:“那么谢小姐可要记得,写封信给苏楼主,送去我们家的庚帖,再寄来你的生辰八字,谢怀灵不想让苏楼主知道你我的事,仔细找个理由便是,我相信谢小姐的能耐。你们二人的婚事我会好好操办,从此往后,谢小姐也算我半个女儿了。”


    在这一整个过程中,她根本不在乎自己儿子的想法,王怜花的字典里也好像没有“反抗母亲”这四个字的存在,婚事就如此敲定了:“谢小姐就先回去好好歇着吧,‘天云五花绵’与‘迷魂摄心迷梦大法’,我明日会让这孩子给谢小姐送过去,你们二人日后是要做夫妻的,该好好培养感情才是。”


    谢怀灵不好说王云梦给了她一种什么既视感,既然王云梦让她走,这屋子她自己也是不想多待了,转了身就走出去。


    门合上时,她听见王云梦极为冷硬的一声“过来”,应是对着王怜花的。


    谢怀灵眼中一动,还是和王怜花擦肩而过。出去后她身上就舒服多了,看见门外有个人在等,靠着墙在挽着跌落下来的发丝,是被侍女请了上来的白飞飞。


    见她出来,白飞飞立刻走到她身侧。有侍女在前面带路,白飞飞便没有问她什么,直到是到离开了这深宅大院,她才一问为快:“发生什么了,王云梦找你做什么?”


    “这很难评。”谢怀灵卡顿了一下,“简单的来说,就是我要成亲了。”


    白飞飞:?


    不顾她的迷茫,谢怀灵又说道:“我现在还得给苏梦枕写封信,告诉他我要成亲了……往好处想想,至少我不用想理由忽悠六分半堂我为什么还不回汴京了,估计够雷损头脑风暴个七八天的。”说不定还能爆破一下狄飞惊。


    但是何止是爆破狄飞惊,估计连苏梦枕也要一起爆破了,顺带还炸了要亲自编写和王怜花相亲相爱的过程的她自己。这样说完,连自己都不能糊弄过去,谢怀灵还是合上了眼。


    第120章 虚情假意


    她过了理智这关,但是没能过了自己这关,仔细想来胃里还是泛着点恶心,要不是王怜花的脸很好的缓冲了一部分,谢怀灵恐怕真得咬着牙才能答应。


    与其说是说给白飞飞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了,她几乎是滔滔不绝,说道:“算了,至少能把‘天云五花绵’和‘迷魂摄心迷梦大法’弄到手,倒是从来没想过的收获,对‘快活王’下手的事,也算是有了新的保障。而且……这桩婚事最后是什么走向,还不一定呢。”


    谢怀灵不可能不懂王云梦的心思,在江湖沉浮了几十年的“云梦仙子”,要懂她在想什么,对谢怀灵也像翻过一页书那样简单,她自以为高深的算计,同写在白纸上又有什么区别。谢怀灵如何不知道,王云梦是想借着谢怀灵,在事成之后重新走向江湖的权势之巅,为此她不惜将自己的儿子,当作工具卖给了谢怀灵。


    而王怜花也毫无疑问不会规矩,王云梦会嘱咐他什么谢怀灵并不知道,但要王怜花不对谢怀灵下手,就像让谢怀灵不对王怜花下手一样荒谬。至少换了谢怀灵,她是很难忍住不捅上去。尤其是在此事后,两个人见面不会吐纯粹是因为彼此脸长得还不错,违背不了自己的审美。


    事已至此,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谢怀灵说完这一长串话,她的无可奈何就被夜风吹得满夜都是,鲜少地洋溢着丝丝缕缕的凄凉。她去看白飞飞,意想不到先看见了一个厌恶的神情。


    白飞飞在知道王怜花的身世后,对他的反感并不在谢怀灵之下,更何况此情此景,闺蜜出去一会儿之后就忽然要嫁给一个这样一个男人,再想到王怜花和自己的关系,血压没有须臾间爆炸已经是她上乘心理素质的体现了。她飞快的就蹙了眉,几点醒目的憎恶明晃晃的挂上眉梢,醒目得如同是雪上红斑。


    最后她松开了眉头,却不是放下了,道:“也罢,无非是个男人。要是看得上他,就留他几年;看不上他,就早早送他去死,何必有多抬举他。”


    白飞飞又冷笑了一声,不再提这事儿。


    二人回了宅子里,谢怀灵的困意已是不能再耽搁,同白飞飞道别后就回了卧房,只是还不能入睡,还有给苏梦枕的信要写。


    她苦中作乐地想,好在是走之前信还没写完,用不着从头重写,也是唯一的好消息了。但是要瞒过苏梦枕,自己给自己编造与王怜花的缘分,未免也太折磨了她。


    谢怀灵一点也不想自己博览全书的见识发挥在这上面,捏着鼻子写了一长串后,在信纸的一角留了一行“楼主你一定要相信我啊”,再画了个哭哭脸蛋花眼的、自己的小人,就再也不能多写一个字,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立刻就要吐了出来。


    写完她便睡了,怀揣着对自己日后的、深沉的叹息,以及对苏梦枕血压的忧虑,沉入了睡梦中。


    但谢怀灵考虑到了白飞飞的血压,苏梦枕的血压,却唯独忘记了一个人的事,那就是沙曼.


    沙曼,金风细雨楼最有上进心的女人,也是楼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管事,同辈剑客中当之无愧的一流人物,能力出众颇得赏识,不意外的话,在谢怀灵手下叠够资历后,就能当之无愧地跃升为金风细雨楼的高层。


    然而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沙曼认为,自己的职业生涯遭到了挑衅。


    这其实不大要紧,谢怀灵每天都在挑衅她,每天都在变着法子的招惹,沙曼已经将这看为是一种磨练,却没想过她还有大活再等着她。


    “你是什么意思?晚上出去了一趟之后,就跟我说你谈好了合作,你要成亲了?”


    “这个我能……好像不能解释,但是你要相信我啊。”


    “……你这个人根本就不值得我的信任!”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最后沙曼还是捏着鼻子听完了谢怀灵的鬼话,气冲冲得像一只企鹅一样。可是气来气去,最后她也还是得叹气,挥去自己脸上的阴云,再认命地和上司说话:“我明白你有自己的打算,可是你偶尔也能不能顾虑些旁的事。算了,恐怕是你又已有了你的用处,事已至此还是由我来吧。”


    沙曼早就不对谢怀灵的任何行动提出疑问了,谢怀灵说了要成亲,就是真的要成亲,而她当了副官,就是要收拾这些的,沙曼也清楚。


    她想问问谢怀灵的安排,话还没出口,门口的方向传来了“噼里啪啦”的一连串响声,尖锐地跌倒在地上,碎片和余声一同扎穿了空气。


    不好的预感,就在漏洞的空气后,泄漏了出来。谢怀灵暗叫不好,但哪里还有机会回转,一个最不该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呆呆的站在门口,手中的果盘碎成了大大小小的无数片,她特意端来给好朋友分享的水果,也滚落到了不知道哪里去。


    谢怀灵明白捂她的嘴已经是徒劳之举,还不如等待朱七七的情绪爆发完。


    朱七七也正是如此,听见好朋友突然要莫名其妙闪婚而自己毫不知情之后,不生气的是这个(竖大拇指),而她显然是这个(倒大拇指)。快得连沈浪都没反应过来,朱七七便已经是三步并作一步,轻功从未如此好过,刹那间就冲到了谢怀灵面前,而后气沉丹田,呵道:“成亲?!!!”


    她握住了谢怀灵的手,摇来摇去,满眼的不可置信都快滚出来了:“成什么亲?你怎么突然就要成亲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满满的、被背叛了一般的痛苦浮现在她脸上,朱七七泪眼欲泣,道:“我第三次见你的时候就告诉你我喜欢沈浪了,你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更好的朋友了吗,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吗,你们一个两个什么事情都瞒着我!”


    “好了好了,七七。”沈浪果然还是老好人沈浪,这时候也想着无论如何不要吵架,上前轻声细语地哄道,再把朱七七揽进怀里,“谢小姐这么做定然有她的原因,你二人感情如此之好,她怎么会瞒着你什么?”


    其实瞒得不少的谢怀灵别开眼,揉揉了自己发疼的耳朵。


    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这事儿委实也算是有些荒唐了,但成亲又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就在这时,白飞飞进屋敲了敲敞开的门,将这一屋子混乱场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弱不堪折的身姿,见人人都望向了她,还很是怯弱地缩了缩头,白飞飞演技早已是炉火纯青的地步,开口前那一点犹豫和害怕也表现了出来,再利用自己扮演的柔弱人设,轻松地调开了话题,说道:“有,有位公子来找小姐,他拿了小姐的玉佩,我,我就把他请进来了。”


    说完后她还不忘将手虚虚地按在胸口前,更显得毫无城府,也毫无主见,其他人便也不能怪罪她的莽撞行事,眼睛却还是瞥向了谢怀灵,锐利的一眼。


    谢怀灵心领神会,知道是王怜花来了,一时间,也明白了白飞飞的主意。


    朱七七同样明白大概是谁来了,在她看来,别的情况谢怀灵骗她也无所谓了,可是这样的事情,怎么能知都不知会她一声呢?朱七七拉住了谢怀灵的手,而后坚决道:“我不管,我倒要见见他是什么人!”


    谢怀灵没有拦,沈浪也险些派不上用场,他去牵朱七七的手,居然被朱七七抬手就挥开了,可谓是打朱七七爱上他之后的第一回。最后还是沈浪把朱七七抱在了怀里,才把这姑娘稳了下来,能听得进人说话。


    等到朱七七安静些了,谢怀灵才说话。她换了副更黯然神伤的神情,一手抬起抚在自己的脸上,似乎泫然而伤,很是有一番忧伤的过往,缓缓道是:“其实不是不与七七你说,是有些事情,我也不知该如何与你说。”


    沙曼眼皮一跳,感觉看到了脏东西,马不停蹄就从后门走了。


    朱七七被谢怀灵的表情唬住了,真以为另有故事,迟疑着看去,瞧见谢怀灵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又在说:“我总觉得是些伤心的事,不好说出口,既然七七想知道,就去问吧。”


    “他欺负你了?!”朱七七的脑回路就是如此直接,信以为真后恨不能一蹦三尺高,转身急急而走去为自己的好姐妹报仇雪恨。


    在她的脑海里,也许已经有了一段跌宕起伏的爱恨情仇,她几时见过谢怀灵这副样子,连带着还叫上了沈浪。沈浪看出来了什么,沈浪想说话,但是沈浪最终什么都没说,被朱七七连拖带拽地扯走了。


    把麻烦抖给了王怜花,真是两全其美。谢怀灵舒出一口气,很是满意自己与白飞飞的配合,将装可怜时落下来的鬓发别回耳后,说道:“这下好了,叫他自己圆去吧。”


    “你就不能把你骗苏梦枕的信上,写的那些话,拿出来再骗骗她吗,非要绕这么大圈子。”白飞飞冷道。


    “我写信的时候已经恶心过一次了,再恶心就要喝药了。”谢怀灵淡淡道。


    她又叹一口气,清楚自己还是得去一趟,不止是把天云五花绵和迷魂摄心迷梦大法拿到手,也得提防王怜花编出什么离谱东西来.


    她的提防没有错,也不会出错。


    白飞飞完全不想看到谢怀灵和王怜花站在一块儿,平添烦心事,也就没有跟来,谢怀灵一个人掀起了层层的珠帘,彩影重叠的细珠之后,细碎的轻响还在耳畔,她就听见了王怜花的声音。


    含着笑的,他的视线也一块儿来了,不再有易容,呈现于她眼前的绯衣少年模样,已然是妖颜如玉,该道一句唯有天成。谢怀灵垂眼,高度肯定了他的长相,然后全面否定他的人格。


    她走了过去,王怜花便站起身,竟然真真是一副来见意中人的嘴脸,手放在谢怀灵肩上,好好地扶着她坐下了,呵气之香绵绵涌来,是比谢怀灵还讲究许多。她不动声色的侧过一点头,朱七七在他们两个之间看了又看,只觉得的确有几分的亲昵。


    要朱七七来说哪里怪,那是万万说不出的,她只会问:“怀灵,是真的吗,这位怜花公子刚才说相识之初,他的确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后来才同你讲清楚。”


    这又是编得哪出。谢怀灵瞟过去,王怜花便是悠悠地笑了:“自然是真的。”


    他说的缠缠绵绵,不知道是从哪本话本里抄出来的,佯作是愁态,轻语低叙:“那时总有许多误会,难与怀灵讲清,总叫怀灵牵肠挂肚,当然都是我的错。”


    朱七七就像在听梦话一样,“啊”了一嗓子,是她听错了吧,这还是她认识的好姐妹吗,再去看着谢怀灵。


    谢怀灵嗤笑了一声,单就比话本的阅历,她就没输过谁。眼波一转,她用手轻轻地掩住了嘴,烟黛颦颦,却又还是一张冷面,怨道:“怎么又把这些事翻出来了,什么牵肠挂肚,不是说都过去了吗,那跟你同起居的姑娘是你的表妹,是我认错了,倒也是亏得你,拖了多久才和我说清。”


    朱七七又“啊”了一声,什么表妹起居,这还像话吗,就眼见得王怜花好声好气地弯下腰,凑在谢怀灵脸旁去哄她。


    “是,都是我的不对。我想着怀灵总是同苏楼主在一起,谁见了不说一句情真意切,便想着我同表妹亲近些也是无妨的。”他极为大度,按揉着谢怀灵的肩,“一时不慎没顾及到你,日后是再也不敢了。”


    “你的意思是,是我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岂敢呀,我只是想,怀灵你同我自是不一样的,对你当然要更好些。”


    装满问号的眼睛越睁越大,觉得有哪里不对,又好像是哪里都不对。朱七七茫然地去找沈浪,想从沈浪这儿听听他的话,却等来的是在喝水的沈浪,发出了一阵咳得直不起腰的咳嗽声。他是真的被呛到了,有时人太聪明就是这点不好,无论是夹枪带棒还是阴阳怪气,什么意思都能听出来,忧患也就来了。


    咳完后,沈浪不由分说的就用散心的借口把朱七七带走了,一步都不愿意多留,两道身影不见,谢怀灵的手也就放了下来。


    她的目光冷了许多,但也没有推开王怜花,只是不瞧他,道:“王公子真是好多的戏。东西呢?”


    王怜花笑道:“还是谢小姐抛砖引玉的功劳,该我谢谢谢小姐才是。至于要我带来的东西,我忘了,谢小姐也不介意吧。”


    他的手一路向下,勾起了谢怀灵的手指,一寸寸地往上带:“对了,都定下亲事了,我喊谢小姐,也该有个更亲近的称呼才对,往后就喊怀灵算了吧,怀灵喊我,也大可随意些,你我夫妻一体,该亲密无间才对。”


    话罢,谢怀灵的掌心已在他的诱导下贴在了脖颈上,那里还留着昨夜白飞飞割出来的伤口,抓破美人面,万般犹可艳。再往上又见他近在咫尺的莲花容,放荡气自相沉浮,来来去去皆是不可言说。


    手上加了点力气,谢怀灵按了上去,她再度肯定了王怜花的长相,然后全面否定他的人格。王怜花的眼里有她的整张脸,她知道王怜花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可是如此的合拍,转而就是另一种恶心了。


    她的指甲刮过伤口,说:“东西没带,还要来讨亲密无间啊……那我关心关心你。王怜花,昨夜毒又发作了吧,找药找得狼不狼狈?”


    像是潮水拍在了岸边的礁石上,王怜花的眸光中断了,继而也凝涩了。但潮水退回海里,依旧是深浅难探,他笑:“我就当作你在记挂我吧,既然如此,不如先将解药给我。”


    谢怀灵仰起头,捏住他的脸:“怎么办,我也忘带了,怎么会这么巧呢,我们两个都忘带东西了。”


    她又说:“那忘了就忘了吧,今日还要查些东西索性直接动身。”


    她下手不轻不重,王怜花再一动,让她靠在了自己身上。二人对望着彼此,风姿都美对是仙葩玉貌,两面三刀对是谋算奇诡,各自的心思各自的纠缠,房间里落针可闻。


    几秒的寂静后,王怜花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抚过他第一眼就喜欢的、谢怀灵的眼睛,掌心忽而发痒,说道:“其实东西我也带来了,只是同怀灵开个玩笑罢了。”


    “那太巧了。”谢怀灵说,“我也是开个玩笑。”


    说着是玩笑,他们便将袖子里的物件都摸了出来,彼此交换的时候,心里都划过同一句话:


    我要找个机会弄死他/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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