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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寂川靖川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卷后谈


    人与青山俱匆匆,朱颜黄土转瞬空。石观音的死讯来得比谢怀灵想象的还快上些,曾经也算叱咤风云过的大漠女魔头,死时只是一句话,寥寥的几个字,概括走了她的一生。


    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最终也不过是洒在土上的一杯酒,也许她还会被人提起,还会有围绕着她的议论纷纷,但随着这一杯酒的浇下,也都失去了意义。不会有谁长久的记得她,到她死南宫灵都不曾来过,除了骂名也不会再有任何东西属于她,石林洞府的一切都被供出,不给他人留过活路,她便也没有身后路。


    甚至这一杯酒,都是秋灵素倒给她的。


    那天曲无容也在场。这听起来有些好笑,最后居然是她们,送石观音躺进了永远不会醒来的长夜里。


    至于石观音留下的那些东西,自然是都到了谢怀灵手上。石观音多年积蓄的金银珠宝、珍藏古董,用来填金风细雨楼的财政真是再合适不过,谢怀灵的改制大业回去就能顺利进行,还有情报网,这个是塞到了曲无容手上。


    再说一遍,谢怀灵真的很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杨大总管。对于苏梦枕不愿意把杨无邪派给她这件事,她怨气真的很大,有时候人红眼就是这么简单。


    曲无容拿到任务时,还不清楚自己的上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卧龙凤雏,拒绝了沙曼的委婉劝导,决定要全身心投入事业,在金风细雨楼为自己挣出一个大好未来。她在上任第一天就告诉了谢怀灵自己知道的、全部的消息,包括石观音十多年前的旧事,这其中,就涉及了几个早该死了的的人,和并不为世所知的秘密。


    秘密,江湖上最多的就是秘密。自谢怀灵涉世以来,她就不停地在发现秘密的路上,并时常感觉自己像金风细雨楼报社的头牌狗仔,原东园藏着自己儿子是“蝙蝠公子”的秘密,白飞飞藏着她身世的秘密,雷损藏着他对关昭弟痛下杀手的秘密……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秘密,或许能说,江湖就是由大大小小的秘密构成的。


    而这些秘密,也不外乎几种,见不得光的事、没有解决的恨、说是死了却没有死的人、明明该死却还活着的人。


    曲无容说出来的,也在这几种当中。她提到了一个人,云梦仙子。


    女人有个很好听的称号,但她着实算不上是个仙子。王云梦,上一代的江湖第一女魔头,武功何其高强甚至不需要形容,她手中的天云令足以号令群魔,这就能证明她的能耐,在她的所作所为面前,石观音似乎也能显得和蔼可亲起来。她的过去不必多提,该提的是她的结局,她九年前便死了,衡山之行死在了“沈天君”手中。


    所以她就该是个死人,可是这该死的人,如今却还活着。


    七年前,石观音在大漠遇到了王云梦。那想必是很不愉快的一次经历,即使都身为江湖两代的女魔头,二人之间亦有差距,石观音险些死在王云梦手里。当时王云梦戴着斗笠,但石观音从只露出了的一小半张脸,就认出了她,回到石林洞府后痛骂了一夜,曲无容贴身侍候,才听到了此事。


    与大度宽容没有半文钱关系的石观音咽不下这口气,她命令曲无容去查,不论如何都要查出来。曲无容没有选择,至少这份差事比杀人好,便潜入中原谨慎地调查起王云梦。但她没查到王云梦的死有哪里蹊跷,最终除了追出来了一件王云梦的陈年八卦——她似乎是曾和“万家声佛”柴玉关同行过之外,什么都没查出来。


    石观音震怒,狠辣地罚过了曲无容,此事无疾而终,再无后谈。


    对于这类旧事,谢怀灵不会放过,手一挥就确定了方案。她马上要回汴京了,不想再上班,让曲无容先一步去楼中报到,然后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火速拜入杨无邪门下,就拿此事来做案例潜心修习,杨无邪的意愿不重要,谢怀灵有楼主令。


    她还叮嘱曲无容动作要快,一定要赶在苏梦枕知道之前,学习的时候也要思维灵活,该偷师就偷师不要犹豫,道德也没有那么重要。曲无容这才隐约得感受到了上司的不大对劲,开始对沙曼怜悯又哀怒的眼神有了初步理解。可此时的沙曼没时间再来提醒她了,谢怀灵把招揽关昭弟之后要处理的丐帮上的许多事,派发给了沙曼。


    至此为时已晚,一失足成千古恨。曲无容带着不好的预感出发了。


    留下谢怀灵打着等苏梦枕说服李太傅的名头,每天嗑瓜子和陆小凤花满楼鬼混,只偶尔见见赵梦云,策反一下叶孤城,再指点一下筹谋的反叛大业送别这两人回去养蛊,再然后就不管自己的上司和下属都忙成什么款式的陀螺了,只管自在她的.


    “结了。”


    谢怀灵把手中最后的牌打出,结束了今天的第不知道多少把。


    清阳洗涤去了诸多未尽的冷意,初春纵然不舍,也褪去了冬日最后遗存的外衣。一月的工夫,足够让归属于春时的芜绿花红泡透日光,因而柔情万里,直道春光好,日出长。


    错漏着浮金道屋里,传出一声哀嚎,窗内看去,看到陆小凤以头撞桌,长叹不已,哪里还有他往日的神采飞扬可见。他连两撇小胡子都耷拉着:“你是不是出千了,你看看你压根没输过了,这对吗?”


    “这不对吗?”谢怀灵与他相反,真是赢得神清气爽,见不到半点的厌倦和懒散,谁看得出来她是破天荒早起了来打牌的,“输了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手气不好,脑子不够用,少从别人身上想问题。”


    她一抬下巴,再说道:“愿赌服输,就你手上的牌还没打完,贴上。”


    说的是放在一旁的小圆凳上的纸条。陆小凤恨得牙痒也没办法,他两根手指捏起写着“我是陆小鸡”五个字的纸条,另一只手不情不愿地再拿出勺子,取了一勺陶瓷碗中白得发灰的浆糊,更加不情不愿地将浆糊抹在纸条背面,最后贴在自己身上,神情悲壮得如同是在慷慨赴死。


    这样的纸条,他胸前已经糊了几张,可见得今天他输得是有多惨烈。再往旁边看,花满楼的战况比他稍微好一些,但也没好多少,也就少上一两张,由此更衬得谢怀灵的一身干净有多扎眼,多让人眼恨。


    陆小凤摔了牌,还好为了方便花满楼打牌,牌挑的都是木雕的,摔也摔不坏。他痛下战书:“再来,我不信今天赢不了你一把了。话就放在这里,我今日定要让你在额头上贴上‘我是天下最大的一个浑蛋’不可!”


    很有气势,值得鼓励。谢怀灵像哄一个小孩子那样,轻快地为陆小凤鼓起了掌,说:“很好,有志气,就这样。但是你下一把再输了我就要把这话还给你了,没意见吧?”


    陆小凤一口应下,回道:“敢做敢当,输了我就贴。”


    接着他要去洗牌,手都搭到了排面上,一柄玉色的扇子敲着他的手背,投下来水波游离般的光影。陆小凤扭头看去,花满楼噙着自春风里来的亲切笑意,似乎要和他说件天大的好事。


    这位浊世佳公子轻柔地开口:“你忘记贴我这张了,我帮你。”


    话罢他就二话不说,一张纸条不留情面地贴在了陆小凤脸上,上书“我明日就剃掉我的两条眉毛”,果然还是多年的至交下得去手。


    陆小凤被贴了个措手不及,心下顿时知道,花满楼没写好东西给他。他想扯下来一看究竟,又被谢怀灵叫住:“慢着,可是说好了纸条不能扯下来的。”


    一边是花满楼花开拂槛、仿佛刚才是是贴心地为他擦汗的脸,一边是谢怀灵含着几分戏谑、对着他似笑非笑的面孔,两面夹击,陆小凤的牙不痒了。因为他的拳头硬了。


    他想说点什么,又被打断了第三次,他今日好像就做什么都不宜,抽牌都抽不到一张好的。房外疾奔而来的脚步就卡在他的说话的时刻,慌乱又清晰地近了,下一秒门就被急促地敲响。


    侍女扯着嗓子,慌张地对着屋里说:“小姐,有位丐帮的客人要见您,就在附近等了。”


    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回话说:“我在忙正事,没有时间见她,你带她去找沙曼。”


    “可是……”侍女犹犹豫豫地,吞吐自己的话,道,“那位小姐说她认识您,是您的朋友,还说她的事十万火急,一定要当面和您说。而且,她说着说着,就想闯进来!”


    陆小凤换上了看好戏的神情,再看谢怀灵,她还坐在位置上,问道:“是谁?”


    侍女的声音愈发地乱:“是一位很是泼辣的小姐,自称姓——”


    话没有说完,转为了两声“站住”和警告,听来是人已经强闯了。谢怀灵为了躲苏梦枕,打牌的地方本来就挑的是偏僻的小杂院,带侍女更是带得越少越好,哪里拦得住人,不过几瞬,木门就被一脚踹开。


    烟尘四起,屋外春光无限好,草木皆宴暖新晴。闯进来的姑娘本来就在开在这样一个季节里,初见她的秋日不适合她,离去时的深秋也只能剥去她的几丝盎然生气,非要到了此时,她才算艳光四射,万千娇容能叫花自羞,连眉眼中的娇蛮、爽朗,破门而入的冒犯,都可以看作是她娇媚花卷上的露水。


    几乎没有人能让谢怀灵一看到就眼皮直跳,但是她可以,谢怀灵完全想不到,会在丐帮与她重逢。


    不等她说话,姑娘上前就抓住了她的手,眼含委屈的泪水,将掉不掉,是惹人心碎的倔强:“怀灵,怀灵你得帮帮我!我,我,呜呜呜呜呜……”


    姑娘说着说着就哭了,一连串的架势乱拳打晕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谢怀灵沐浴着陆小凤与花满楼困惑的目光,逐渐头晕脑涨。


    她不确定地问:“又怎么了?是沈浪不理你了,稀里糊涂又惹祸了,还是被欺负了?”


    朱七七不说话,哭得更大声了,一头扎进谢怀灵的怀里,落珠般的泪水打湿了她胸前的衣服。


    谢怀灵还不明白就完蛋了:“都有啊?”


    实不相瞒,她想后退。


    第五卷 春风若有


    第102章 情海苦涯


    丐帮往外远眺,济南城中,还有千重的山,万重的水。


    山光如水色,潋滟有波粼粼而晃,绿花红叶羞羞一笑,犹借天晴自画眉;再往地上看,水底又自有一片青山,原是至澄方显天地倒,嶙峋的怪石也如是险峻山崖的一角。二者交相辉映,自是景绣天衣,万般无缝,凭着清风鉴水,开了不知多少里路,即使是在别的喧嚣中,也绝不将连绵罢休。


    谢怀灵面对着的就是这样的风景。一般来说她没有赏景的情趣的,文人赏景总要寄托写什么,来去皆熙攘的江湖人赏景也总有些用意,此刻她却难得的,同古往今来的某些山水诗人达成了情感上的共鸣,只想让这方美丽的天地,来慰藉她的心灵。


    无它,她耳朵有点痛,脑子也很疼。


    只要她把目光往旁边移上几寸,朱七七梨花带雨的脸就会映入眼帘。几滴酸涩的眼泪缀在她的脸上,顺着涟涟泪迹不断的下滑,将她的心碎描绘得淋漓尽致,娇容哭出许多愁绪,如果她那张嘴没有在不停地说话,那么谁来了都会为她而心有感伤的。


    可惜朱七七不是个哑巴,所以谁来了,看着她这样闹了一刻钟后,都得和谢怀灵共情。


    而谢怀灵之所以还在这里坐着,不是她有耐心,是她没招了。


    本来她抱着朱七七,跟她说回她落脚的院落再好好说说的时候,朱七七都变得好好的了,听到谢怀灵愿意帮她的消息,眼泪就没有再往下掉,还有了点笑声。可是一出门去,看见了一出丐帮一男一女起争端的戏码,事情就变了。尤其是其中的那个姑娘相貌生得也是明艳娇媚,苦追男人半年还没追到,控诉男人对她冷淡,总说为她好却不和她在一块儿,朱七七听着听着共情了。


    别人看戏就看戏,偏偏她直接冲了过去,立刻就为那姑娘说话。自己在名为“沈浪”的情海里苦苦挣扎,骂起别的男人来她却是不甘示弱,每句话快得像在她嘴里争先恐后,好像慢了一步就丢了她朱七小姐的名声。


    但那男人也是个牙尖嘴利的,反咬朱七七和人家姑娘一口,脏水眼都不眨地就泼上来。朱七七气不过,又想着一掌先打上去再说,出掌前想起谢怀灵的话,做事前要过一遍脑子,才发现提前动手容易落人话柄。于是她往旁一看,觉得让谢怀灵帮忙更好,就把想先跑路的谢怀灵提了起来。


    谢怀灵:?


    她真的觉得朱七七有点克她,没开玩笑。


    被提起来的谢怀灵哪有什么办法,只能和男人打辩论。纯粹的攻击之下,男人说不过后迅速地火冒三丈,想要率先动手,这时的朱七七终于能出手了,轻功一使,就在姑娘的尖叫声中把男人打成了一扇猪头。


    再然后,她打完了就嘴一抿跑走了,留下一大群的看傻眼的人,一个尖叫的姑娘,一头晕倒的猪,和一个绝望的、又要收拾烂摊子的、闭上双眼的谢怀灵。


    没有什么哀叹自己命苦的时间,立刻赶到现场的是她扔出去的医药费,对着旁边的人亮出身份叮嘱不要外传,再马不停蹄跟上,久违地跑了个要她命的八百米,在自己院落的厢房里找到了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的朱七七。


    朱七七已然是红了眼眶,杏眼变成了一只剥了壳儿的荔枝,哭喊着骂了一句沈浪,就开始了她的发挥。谢怀灵尝试着安慰她,没有结果,说什么对朱七七都没有用,在沈浪的事上她根本想不开,什么下一个更好下一个更乖,她“下一个又不会是沈浪了”出来的时候,谢怀灵的脑子都快放空了。


    更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天知道打骂了她能在丐帮的地盘上干出些什么,不能把她再说跑了;想叫沙曼来帮忙,她又认准了她一个,说着“最好的朋友”,眼泪就蹭了上来。


    至此,谢怀灵完全没招。


    老实说,她还有点恨沈浪。


    这一没招就没招到了现在。朱七七也是会哭累的,被谢怀灵这么丢在一边哭了整整一刻钟,像小孩子一样没人理她就自己擦好了泪水,哭声也小下来了不少,说出来的话逐渐有了逻辑性,可以从里面听出东西来:“……总之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我不也是好心吗,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的啊!怀灵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也觉得我错了?”


    她打了一个哭嗝,这对她来说有些丢脸,捂住了自己的嘴。耳朵好受点了的谢怀灵眼见她的火力要烧过来,本着死沈浪不死贫道的精神,把手帕递过去,说:“没有,怎么会呢。我只是还不知道你和沈浪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能怎么说,但肯定是他的问题,七七你本心是好的,这我再清楚不过了。”


    是的,没错,谢怀灵还没听到来龙去脉,而朱七七,显然也根本没有发现过这一点,何止没发现,她自己也忘了她没说。


    手帕一拿到手中,朱七七就把还要控诉谢怀灵无情的事跑到了脑后。她的爱恨都分外快意,记不下许多事,一时也觉得谢怀灵是关照自己的,只是她性格如此而已,再听到她二话不说就站在自己这边,傻乎乎地便认定是自己错怪了,忙道:“是我的不对,那我好好跟你说。”


    她擦着眼泪,将故事娓娓道来:“就是前段时间,沈浪给我写信说,他打算去边关附近,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就想着跟过去看看也好,也有一个月没见他了,于是就和家里说了一声,便动身到边关附近。他在边关闲不住,没逛几日就在帮侠客抓些奸恶的小人,日夜都不曾好好休息过。


    “我,我便就心疼了,想着他除恶扬善是好,劳累了就不值了,想去帮帮他,结果一时不慎,就上了奸人的当。那劳什子的‘妙郎君’,硬说是我在陷害他,摆着脸装起了无辜,路过的人就都反过来指责我了!”


    说到这儿,朱七七的眼泪就又下来了。得家人真爱的千金小姐是着实受了委屈,谢怀灵微微叹了一口气,也没有旁的法子,替她仔细的擦泪。


    朱七七便继续往下讲:“当时沈浪也被他骗了过去,他要代我向‘妙郎君’道歉。我哪里肯,我明明都看见他抓人了,还说什么要把人都抓去给他主子做下人,就是他的错为什么沈浪要代替我道歉,他是不是也不信我?一时气不过,就和他吵了一架,吵完就跑了撞进了一伙贼窝里。”


    说到这儿又有些后怕,朱七七的语气软了些:“没藏太久他们就发现我了,要来抓我。我打不过他们,还好是身上带了些东西,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在路上又听说你在丐帮,不想回去找沈浪,也不想回家,便来找你了。”


    完全不出乎意料啊。谢怀灵睁着死鱼眼听完,半点光泽都没有了,她想说话,先变成了长叹,叹气完再提醒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我们假设有这种可能,沈浪他没怀疑你呢?”


    “唉?”朱七七茫然地止住了眼泪,随后委屈地喊道,“他明明就怀疑了,他还要代我道歉!后面要是还能找着他,怀灵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教训他,他——”


    “停停停,且慢!”


    应付朱七七还是个精细活,谢怀灵找准时机打断了她,不然她控诉起来又没完没了了:“你先听我说,假设,假设!我们假设有这样一种可能:沈浪知道你不太聪明……啊不是,心眼不坏,不会去冤枉人。


    “但是当时别人都不信你,‘妙郎君’又逞口舌之利占据了上风,你在边关一带更是人生地不熟的,极易吃亏,再被记仇的‘妙郎君’所伤更是不好,所以他想着先代你认下这个‘错’,后面再设法抓到‘妙郎君’的把柄。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朱七七一愣,这才想起来,说道:“这么一说,他确实是在对着我眨眼。但是,但是我以为是边关风沙大,他眼睛进沙子了,还给了他一块手帕。”


    我就知道,你人还怪好的嘞,吵架还给他递手帕。


    谢怀灵闭眼,再睁开:“能理明白就好,下次还是机灵点,吃一堑长一智吧。”


    可是此时的朱七七已经听不进去了。


    一念顿觉悔意浓,比起自己白吃了一路的苦,她更会拍桌而起,站起来说:“我错怪沈浪了?!”


    接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似一只马上就要被蒸熟的蚂蚁,哭是不哭了,看起来却不如接着哭。那些悔意越加越高,就像她为谢怀灵一句话就能觉得是自己的错,对沈浪也更是如此,比起看重爱情,不如更适合说她恩仇太分明,一知道自己的错,自己碰到过的麻烦,就已然全不重要了。


    “我得回去找沈浪,我一个人走了把他丢在边关,这么怎么办,他还要对付‘妙郎君’,我得去帮帮他!”


    不怎么办。你去了真的不会越帮越忙吗?


    但谢怀灵不能说出口,一来是现在还不是说朱七七的时候,二来……她没那个闲心了。


    朱七七一把抱住了谢怀灵,把她搂得紧紧的,心中百感交集:“谢谢你怀灵,还是你聪明,要是不来找你,我就真的要一直这么误会下去了,怪不得你能在江湖上那么出名!”


    她注意不到谢怀灵的名声背后究竟有多吓人的意义,只觉得自己的朋友如此聪慧真是帮大忙了,还颇有几分为她感到骄傲:“我就知道你脑子是转得最快的,六分半堂的人肯定玩不过你!你还愿意跟我来,太好了呜呜呜呜呜……还有那个‘妙郎君’的事,我说给你听,你帮我想想!”


    她又流下了感动的泪水,根本不知道自己人有这么好的谢怀灵被她死死地抱住,再度陷入了绝望之中。


    朱七七打不得骂不得,她只能去恨沈浪,为什么邀请了她不好好管着她,前车之鉴还不够吗,你给也她吃一堑长一智啊!


    如今谢怀灵不是有点恨,她是真的恨了。


    听着朱七七来自肺腑的感谢之言,谢怀灵心里只想着,她能不能去苏梦枕面前造谣沈浪,然后让苏梦枕把沈浪打一顿。


    思考没有结果,朱七七把谢怀灵的脑袋掰过来,顶着一双汪汪泪眼,又再说:“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来着,差点就忘了。”


    说着说着她往袖子里摸,谢怀灵想到当初的那颗草药,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要。


    第103章 边关异动


    朱七七带过来要送她的礼物是一排的玉针,细如发尾,暖色莹莹,捏在手中时又像是捏了一小撮的冰。不过这淡淡的寒意传进指尖,非但没有任何不适,反而顿觉神清气爽,倒叫人不由得去多看几眼,再愚笨的脑子,也知道这是送了份至宝来。


    见谢怀灵另眼相看,朱七七不免觉得自己做了个很聪明也很妙的决定,高高兴兴地把包针的布连带着小木盒,都一股脑地给了她,笑着说:“这是我大哥买来给我的,说凡是毒物,天底下就没有能逃得出它法眼的。我想着你在汴京那么威风,保不得有人不待见你、要暗算你,想着要来找你便给你带过来了。”


    她给了,谢怀灵也不能直接便收,先谨慎地问了:“这样的好东西,拿来给我?”


    朱七七没听出她的意思,说道:“自然要给你呀。我又用不着,沈浪也用不着,他成天在江湖没个影的飘,又没有仇家谁会给他下毒。”


    “来历真的清白吗?”


    “当然清白,正儿八经从造它的人手里买过来的。”


    谢怀灵这才敢收,再拿出了点吃人嘴短点模样,又给朱七七擦了一回眼泪。这回过去朱七七真当是安定了许多,老老实实地就把事情都交代了个明白。


    朱七七是在边关的破庙里见到的‘妙郎君’。他有一副好皮相,当时在给破庙里的孩子发糖,引得两三个姑娘围在他身旁,看他看得好不入迷。朱七七心中已有了沈浪,看‘妙郎君’也只觉得是寻常,在一旁坐着和小孩子们玩,也许是她生得着实好,那‘妙郎君’反而自己过来了,同朱七七说说笑笑,还叫小孩子给她送糖。


    朱七七险些真被他和小朋友们骗过去了,是去年谢怀灵那一顿好说真的起了点作用,她没信‘妙郎君’的也没吃糖。见她油盐不进,‘妙郎君’又劝说,朱七七这才察觉出了点不对劲,欲和他吵,苦于没有证据,便先忍着走了。


    走出了一段路,她又想着,不对啊,我这么走了,万一他真有鬼那些姑娘被骗走了可怎么办?于是她又折返了回去,使着轻功偷听了一阵,正好听到了‘妙郎君’说要把昏迷了的姑娘扔在了后头,过会儿抓给他的主子,已经要动身了。这时形势紧急。朱七七再也按捺不住,破门而入就与‘妙郎君’纠缠了起来。


    再之后,就是沈浪赶到,也有不少围观的人来看热闹。‘妙郎君’反咬朱七七一口,说他是在救治中了毒的姑娘,朱七七口舌不利,连连落败。


    其实这事儿听来,比起最初的一味莽撞,朱七七已经有了不少长进,至少学会了做事前先思考一下,虽然想的不多。如果不是‘妙郎君’分外的难缠,她就真要把姑娘们救出来了。


    她不哭的时候谢怀灵拿她还是有法子的,顺着她捧了两句,做了第一个肯定她进步的人。一直没在沈浪那儿得到夸奖的朱七七当真是心花怒放,不用谢怀灵问,自己就把更多的细节都说出了出来。


    “我耳边贴在门板上,往里面听,就听见他在里面跟人说话,一提到他那个主子,那种不情不愿的谄媚藏都藏不住。”朱七七说着说着,轻轻地哼声,继而再道,“不过我大概也知道他那个主子是谁啦。”


    谢怀灵撑着下巴,敷衍道:“这么厉害?”


    朱七七就笑了,眼中亮晶晶的:“当然了,我可是很……好吧,其实也没有。是边关我最近听闻的奇怪的家伙就那一个,还能是谁呀。”


    她嘴一撇,又说了:“是个叫‘快活’什么的在关外的怪人,名号都不起全,说出来都觉着怪。有人说他会峨眉的剑,又有人说他会武当的拳、少林的掌,还每逢出行,派头必大得吓人,手下还有人帮他四处强抢美人……说得都跟神鬼一般了,哪还像个人。他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现在才传出名声来?”


    谢怀灵听出些不对劲,略微低下了些头,目光从下垂的眼睫抬上来,问道:“的确是个怪人,说的这般玄乎又夸张,早该传进中原来了。济南离边关也算不得太远,丐帮总舵更是江湖消息灵通之处,怎会一无所闻?”


    何止是消息灵通,丐帮总舵对江湖明面上的流言一类消息的熟知,几乎不逊色于金风细雨楼。


    朱七七便再道:“说不定是他装出来吓人的人。有的人总喜欢在江湖上有个响亮的名号,然后就觉得自己能出名了,可是哪儿有那么容易,他说不定就是吹牛吹大了收不住,其实也不过是个奸恶之徒。而且边关一带,官府说话都不管大用,自然他要装什么都装得出了。哼,等着吧,吹大了就麻烦了。”


    “是啊,吹大了就麻烦了。”谢怀灵轻言,又问道,“担心就是吹不大,吹大了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听到这个怪人的消息的?”


    朱七七一想,没费太大的工夫就回忆了起来:“刚到边关的时候吧,跟沈浪一起去义庄帮忙。”


    她提起在义庄吃的不少苦也只是一笔带过:“连着忙了三四天,有老人家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了这个怪人。不过其实也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至少我和沈浪刚到边关的时候,完全没有听说这个人。”


    “你们在边关待了多久?”谢怀灵再问。


    “不算赶路的时间,也是半个月。”朱七七答。


    谢怀灵心念如电,电转千回。


    她睫羽一翻,对上朱七七好奇的目光,有一个见到朱七七后就生出来的疑问,似乎要有了答案,突兀地道:“你知道石观音要杀我的事吗?”


    好像是一道雷从天而降把朱七七劈了个魂不附体,她径直站了起来,有了点喜气的脸变成空茫的一片,好似是被一通冷水迎面泼去了所有的表情。朱七七先是动了动嘴,再狠狠一咬嘴唇,尝到血的味道后神魂才回到了身上,反应过来谢怀灵说的不是她的幻听。


    在她的震惊里,谢怀灵没有先去想她会不会又为自己哭起来。她的思绪沉到了心底,有了暗沉的重量。


    边关消息闭塞,什么都比中原知道的晚,但是石观音要杀自己这种事,再慢在朱七七走之前也该传过去了。如此这般消息出不来也进不去,究竟是彼此慢了几天,还是边关出了问题?


    谢怀灵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惶恐的朱七七怀着一颗对好友的担忧之心,愣住后嘴唇又一次紧紧的抿了起来。


    知道自己还得再问些的谢怀灵,明白必须要硬着头皮想出一个既能完全招架住朱七七、又能好好管管的法子了。


    她的脑子很痛,但是再痛、再没招,也得转起来。不能让事把自己难住,一次的无措无异于千里之堤上的蚁穴,这是她再清楚不过的道理。


    再者而言……


    除了眼前强忍住呜咽,还在结结巴巴和她道歉,自责没有早点过来看她的朱七七,天下不会有几个人不计较她的付出,就把这样干净的一颗心,着急地完全捧给出来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发出了类似细碎的哀号一般的声响,低吟尖锐,两三声就带出了来人的心情。屋内颀长的影子挥洒在地上,错落了些自窗外打来的辉光,因而冲淡了此间主人常与之为伴的幽深,木门的动静也更显得引人注意。


    苏梦枕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侧身在书架前专心致志的看。他听得见人近时的声音,缓慢的步子意味着来人不大有精神,他心知她常常如此,但也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正如同是一碗透彻的清水里掺进了无色的粉末,总归是不大一样的,搁下书籍侧头看去。


    谢怀灵占了他的椅子,头靠在椅背上,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如湖水,湖水照影而直沁人骨,中心从前显不出他,至今则早有了轮廓,将他团团围住了。苏梦枕搁下手中的书,走了过去。


    离她还有一两步远,他问:“怎么了,朱七小姐的事?”


    “是。”谢怀灵成了一滩,幽幽而道,“但已经结束了。楼主,我有一种像武艺突破了一样的感觉,我觉得这天底下没有我哄不住的人了。”


    苏梦枕选择性地无视了一些内容,回道:“有所精进就是好事。”


    他看谢怀灵有气无力的模样,也拿不准她是不是真像她说的没事,手抬起悬在她额前,又是略微一顿,似乎是在想她也没有病色,自己也未必要做这些,止在了还有几指的距离上。谢怀灵低着脑袋头往前探,皱眉的眼神过来了,他的手指稍稍往后一瑟,才随即再不思考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正常的体温,苏梦枕收回了手,对着她的目光,仿佛自己的犹豫没存在过:“物件都收拾好了吗,我拿到了李太傅的回信,留给雷损的时间也够长了。至多两日后,我们就该动身回汴京了。”


    在谢怀灵的针对性辅导之下,说动李太傅一事苏梦枕差不多是在背稿,谢怀灵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加上他本身也是英雄人物,亲自来拜访李太傅这两个条件的加成,此事能说是水到渠成,没有多少意外。


    谢怀灵一个眨眼,却是在苏梦枕面前摇了摇头,说道:“这就是我要来找楼主你说的事了,还是你先回去吧,我恐怕还得在留上几日,楼中的安排和预备的计划我会提前拟好。边关有些事情,消息的往来出了问题约莫有了怪异的变故,还是要确定一番。”


    短暂的沉默,难以说清苏梦枕听到时是何想法。但他交付以万全的信任,果断而道:“万事小心,不必多忧汴京。”


    谢怀灵也正如他信她一般的不疑他,道:“我知汴京有楼主,自然不会忧。”


    第104章 来去匆匆


    虽然说是不会忧虑,谢怀灵却也不能不做准备。有许多需要她来下令的事,是苏梦枕做不来的,上到她埋在六分半堂的卧底要如何安置,下到她刻意放进楼中来的卧底又要如何利用,再有财政大事……她必须要给出万全的方案。同时,也还要做好紧急情况的预案,谨防雷损动上些手脚。


    老而不死是为贼,他心里无论是憋着什么,都不会是好东西。谢怀灵明白自己横空出世后,雷损就不大如从前一般稳坐钓鱼台了,他不会慌张、不会自乱阵脚,但他更不会盲目的镇定。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拉开差距,是雷损不能接受的。


    他必然还在筹谋,筹谋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从金风细雨楼身上撕咬下一块肉。


    提到六分半堂,雷损有计划,狄飞惊就不会没动静。谢怀灵于是顺便向苏梦枕问了狄飞惊,奈何在她自己断掉和狄飞惊的联系后,楼中没有人能再接触到狄飞惊,苏梦枕也只回答得出些无关紧要的,不外乎是些猜测,又被谢怀灵一一否定。


    硬要说些什么与他有关的,就是谢怀灵用石观音给六分半堂泼脏水的时候,狄飞惊派人来传过话,直言石观音此事与六分半堂无关,六分半堂也心系谢小姐安危。至于他的言下之意说的是什么,无论是苏梦枕还是谢怀灵,就算答案摆在面前也不会去猜。总之,此问不了了之。


    和苏梦枕商量好后续安排,谢怀灵在第二日的正午送别了他。走前他似有千言万语,也只留下了一句“多加保重”。


    在苏梦枕走后,谢怀灵依旧还是待在丐帮。她捎上朱七七一起,又和陆小凤花满楼搓了一天多的牌。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不会不来的人,一个很快就会来,再告诉她更多的人——沈浪。


    放不下朱七七,沈浪就必定会追来。而他的才智能察觉到的,不会比谢怀灵亲自去一趟边关少太多。


    而说到等沈浪,就要再提朱七七,再提朱七七同谢怀灵三人打牌一事。这姑娘爱美,不想往自己脸上贴东西,搓牌的性质就往某种不可言说的方向滑下去了。她家财万贯,和花满楼正好是一南一北两方巨富家中的一对小七,腰缠多少不必多说;谢怀灵更有苏梦枕的腰包,比前面两个还富上一些。


    三人直接定了个大数目,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的陆小凤摸了一下自己的荷包,端的是比脸还干净,顿时大义凛然地站了起来。


    他说这样是不对的,怒斥三人的行径。如何能赌博呢,赌博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夫子夫子,勤学好问的学生花满楼就发问了,那你上次在赌场一晚挥霍掉的十万两银子是怎么回事呢,做慈善吗?


    陆小凤拉下脸,说这个问题太刁钻,夫子不回答。


    朱七七不禁哈哈大笑,拍着手直说有趣。她正想好心地散财,直接替才认识的陆小凤把钱出了,又听着谢怀灵在说,有的人不知道读没读过几天书,又当上夫子了。


    场面笑作了一团。不过这群人最后还是顾忌了陆小凤的荷包,不想他过几日后出行只能靠一双脚,搓牌的败者惩罚,变成了真心话大冒险。


    沈浪来时,好巧不巧,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自朱七七恼怒而当场出走之后,沈浪便被当日之事万般作叹,有时念着朱七七的心性,有时又对自己懊恼不已。只是不管心里自己是如何想的,他都知道当务之急是先处理了‘妙郎君’,再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朱七七,以免她出了什么事。


    所以他在设法拿下‘妙郎君’后,即刻便马不停蹄地上路,一边问着路人,一边打听消息,费了许多的工夫。要不是他路上听到了谢怀灵的消息,想着朱七七十有八九来找她诉苦了,又恰巧是结识了一位来自丐帮的好友,大概是真没法子找到丐帮来的,找着了,也进不来。


    侍女传了话,说谢怀灵让他只管进去,到了门口直接进门就行。沈浪听不出她的意思,走到门口后就踌躇了,朱七七的笑声像是飘在空中的,他也不知自己进去她会不会又不高兴,可不高兴又能如何,就算谢怀灵说朱七七一切都好,沈浪也是得非见她一面、亲眼确认不可的。


    不再犹豫,他推开门,正正好,就看见朱七七喊着一句“我才不要说这个”,瞪着谢怀灵羞红了脸,再拍着桌子站起来。


    香腮绯色一片,她扭头就撞进了沈浪的眼底。误会消散后的几日再见,化作她面上烧得更加厉害的烟霞,但也不尽然是沈浪所致,坏心眼的谢怀灵拉出了长长的“哦”的一声,就给这朵烟霞煽风点火,生怕它飞不起来,陆小凤岂还有不懂的道理,也便笑得往后一仰,直催促朱七七要愿赌服输。


    朱七七羞得耳朵都成了一块暖玉,心中七上八下的,想着谢怀灵提出的大冒险,这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可是可是……她实在不是会耍赖的性格,平时有些小聪明和不小的脾气,也不会背弃了自己答应下的事。心一横,朱七七扭过半边身子,正对着沈浪,下定了决心。


    沈浪瞧见她的模样,其实心中已是霎时间就软了下来。他的眉眼也柔和了许多,要向谢怀灵借走朱七七,被朱七七抢先开了口。


    朱七七朝着他喊了一句:“我讨厌你有话不直说!”


    然后趁着沈浪呆住的工夫,她再也不能再待在原地了,提起裙摆从沈浪身旁擦过去,对着屋外就不知道往哪儿跑去了。


    还是智商和情商占领了高地,沈浪不愧是沈浪,在一瞬间的茫然与心惊后,立刻识出了应该是谢怀灵的玩笑。他对谢怀灵点了点头就当作是问好和失礼的赔罪,再接着转身跟上了朱七七,两道人影眨眼就不见了。


    一身功与名的谢怀灵神清气爽,向后一靠半合着眼,莫名地闲散。陆小凤笑到这时才能直起腰,翘着椅子腿摇了过来,道:“那个就是沈公子吧,真是一表人才啊,倒也不是郎心硬如铁的模样。”


    他是最不担心朱七七和沈浪会不会再吵一架的一个。久经情场的浪子太明白了,这样的时刻是最适合年轻男女亲昵地说些话的,要是没有进展,才是枉费了谢怀灵的心思,虽说也不全是好心思。陆小凤甚至犹嫌不热闹,谢怀灵的站位是看戏,于是他也是,咂摸着嘴:“坏了,我该再教朱七小姐点什么的。”


    谢怀灵轻哼,也不说他的想法哪儿不对,花满楼还在码牌,失笑道:“你别去凑这热闹了,还觉得不够乱吗?”


    “这能叫什么凑热闹。”陆小凤头头是道,“女人心海底针,沈公子也不差再多猜点了。”


    不过说归说,他也不打算做些什么,三个人全当没发生过,接着打起了牌.


    不做理会是对的,有些事情,就得要事中人自己来解决。


    沈浪哄朱七七一向是有法子,但不多,是对朱七七心有好感此事被赤裸地戳破后,他的话里才有了朱七七爱听的几句,也渐渐地能稍稍哄住她。


    朱七七心怀有对沈浪的愧疚,更是明白自己的错。这场直逼得人远走的闹剧,终于能在二人的冰释前嫌里落下帷幕,朱七七又变成了那个在沈浪身边黏得都不想走的姑娘,想起了是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同沈浪说谢怀灵让他去找她一趟。


    机巧如忽神,此句也能用来形容沈浪。他算得一等一的聪明人,平日里心细如发,勇谋皆备,在边关待的这些日子,不是没有察觉到异动,因此听到这话,就知道谢怀灵要问什么。一点也没耽搁,他送朱七七到房间门口,便回来找了谢怀灵。


    亭前草绿依依,清风几许,过人肩而去方感好不透彻。沈浪停在几步之外,略一躬身,恪守礼数地拱手而道:“见过谢小姐。”


    朱七七的朋友不是他的朋友,虽说同谢怀灵有过几回会面,也曾一同救过朱七七,但沈浪再清楚不过,他与谢怀灵并没有多深的情分。初见时有着朱七七引荐,谢怀灵也还只有金风细雨楼表小姐一层身份,倚靠着苏梦枕不曾在江湖留名,那时性情也和气,自然可做同辈之交。到了此时再见,可就是远不同往日了。


    沈浪潇洒大气,却也极知分寸。既是称不上好友,也不打算做朋友,那么纵是他武艺高强不爱声名才做的江湖无名客,也该他先来问好。位置高到了一个份上,他不敬谢怀灵,谢怀灵不端架子,对于他们二人而言,反而才是另一种不是。


    心中有怨,谢怀灵也没有要搓磨他的意思,挥挥手叫沈浪到对面坐下,沙曼倒上了茶。


    “沈公子在边关可好?七七给你添麻烦了。”她客套地寒暄道。


    “劳谢小姐关心,一切都好,七七也未给我添过麻烦,照顾她都是我该做的。”沈浪笑言,他是何等敏锐的人,瞧出来了朱七七的变化,不忘向她道谢,“该是我来想谢小姐赔一声不是,让谢小姐为我与七七的事劳累了。”


    还是有人类在的,有人类就好啊。谢怀灵暗自叹息,面上不显,说道:“都是些小事,沈公子心中明白就好。至于旁的,沈公子也该是知晓我叫你过来想问些什么的。”


    沈浪却苦笑着,英俊的脸挂上无奈之气,叹道:“可惜我不知晓。谢小姐,边关一带,要说的事太多了。”


    第105章 衡山过往


    他这话说的不大有朝气,三言两语极尽了对世事的感慨,虽说是少年老成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听来也未免惊人。


    谢怀灵细细看他的神情,在剑目之上,竟然还存着几分似有若如的忧意,比之常人小意,更像是风帆挂起,欲扬先抑,如若不是仔细去瞧,绝看不透。她立刻也变是心领神会了,明白自己一留,是真真留对了。


    谢怀灵伸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直接而道:“沈公子还请直言。”


    沈浪便叹了第二口气。好在他不是爱悲天伤地的人,在自己脸上翻过了一页,随即便正色了,先问道:“谢小姐如今知道多少?”


    “边关一带消息闭塞,且我不在金风细雨楼总楼之中,所知道的也不多。”谢怀灵淡淡地说,“无非是边关与中原,消息的来往已经出了差错。以七七的性格,居然不曾知晓我与石观音的风波。”


    沈浪一颔首,微微地笑着:“说的不错,谢小姐洞若观火。”


    和他说话是件极舒服的事,去掉在感情上的略有所拖,沈浪才思敏捷,对谁都以宽让为先,更是不遮拦夸奖,好像他看谁都先看到优点,又道:“我在边关的第三日,发觉了此事。虽说边关一带难以管束,朝廷也不大看重,但是消息的流通足足与中原错了半月有余,也太不应当。我便在缉凶时也去查了查,略有所获。


    “七七应当是与谢小姐说过了,‘快活王’的事吧?”


    谢怀灵在心中默念一遍,对于如今的江湖局势而言,这是个很大胆的名号。她先饮一口香茶,如烟水气里眼波一闪,道:“七七同我说了此人称号的前两个字,我却不曾想,最后一个字是‘王’。”


    声望冠绝武林的巨侠方歌吟,也只是有“北面称臣、南面称王”之誉,温家在洛阳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温晚才得称“洛阳王”。何人敢在籍籍无名之时,就为自己打出“快活王”的招牌?


    他对自己的实力究竟是有多自信,又究竟有多厚的底蕴?


    谢怀灵无需思考,又说话了:“想必‘快活王’此人,不久居大宋疆域内吧。”


    “正是。”沈浪答道,只有不久居大宋疆域内,才说得通他在边关一带的冒然扬号,“我听闻他的名号后,心中颇有所疑,便费上了些工夫打听了他的来历。‘快活王’此人自金人域内来,出手阔绰,武艺高强,所学武学囊括少林、武当、峨眉等大家,但先前在边关却从未有过他的消息,只怕是有备而来。”


    谢怀灵轻轻垂眼,吹去了茶上的雾:“他武学所涵甚广,必是出身中原,抑或是长于中原,后来再远遁金人朝内。而他遁走的原因,与他的武学脱不开干系,天下能有几人,将各门各派的武功都学于一身?他必然是使上了些手段。”


    欣赏一闪而过,沈浪附和道:“各门各派恨不得将自己的独门武学藏得天下不知,自然不会让同一个人学了去,谢小姐所说的使了手段,必定不假。他不但使了,这个手段,谢小姐也曾听闻过。”


    心上潮水盈满,杯中茶水半空,谢怀灵吐出一个地名:“衡山。”


    沈浪笑意转下,目光凛然,道:“衡山。”


    无风胜有风,堂而皇之地淌过亭子,又翻出一桩陈年旧事。九年的血腥气绝不是飞鸿过雪泥,空耗豪杰气的悲哀与世事共轮转为尘,谁人的血肉生凉,谁人的尸骨生寒。


    衡山。谢怀灵第二回再听到这个地名。


    九年前,江湖上突然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百年前“无敌和尚”仰赖成名的功法,就藏在衡山回雁峰巅,于是乎无数豪杰为之意动,纷纷奔往衡山,为了那本功法,对无仇无怨之人,也痛下杀手。


    有道是那一年的衡山,倒下的尸体比路上的石块还要多,枉死的无辜之人,堆起来也比山上的松柏还高。


    如此险恶的大战,在回雁峰上,足足持续了十九天整,上百豪杰,最后只活下来了十一个人。他们精疲力尽的来到功法的藏匿之处,却只看见了五个大字——“各位上当了”。


    原来这引起祸端的功法,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谎言,而如此多的江湖人物,就是为了这一个谎言,丢下了自己的性命,断送了自己的武学。如若不是江湖中,并不是人人都对那功法心向往之,更有不少大侠不屑一顾,江湖豪杰气,恐怕就要为这一个谎言断送不少了。


    沈浪轻声说:“当年衡山之祸,死去了无数豪杰。而这些豪杰在上山之后,就心知自己是凶多吉少,各自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写下交由一人保管,希望他们死后,武学也不至于绝后。此人名为柴玉关,有‘万家生佛’的美誉,义薄天云,至诚至善。”


    此人谢怀灵自然也知道。她在金风细雨楼虽是酷爱摸鱼,但是如果以为她当作每天都在虚度光阴,未免也错得太过了:“有所耳闻。当年衡山之行,此人得了数位大侠的托付,最后却也没有走出衡山,中了暗器‘天云五花绵’,死时面目全非,连带着那些被托付给他的武学也消失了,埋藏的地方也只有一句‘各位上当了’,很有些意思。”


    她想起一条酸菜鱼,说予沈浪听:“江湖上,我所知道的另一个有‘义薄天云’之称的人,叫龙啸云,沈公子应当是知道的。”


    沈浪当然听过小李探花遭至交好友背叛的故事,再道:“此二人倒也确有相似,也许‘义薄天云’这个称号,总是容易给错人吧。”


    面有沉色,他开口:“柴玉关没有死。‘快活王’,极有可能就是柴玉关,我查到他二人的相貌,是很是相似的。”


    这该是落到谁耳中都振聋发聩得有些恍惚的话,暗地里消失了许多年的人浮出水面,只会带出一桩要搅得江湖坐立不安的阴谋。偏偏是谢怀灵手指划过自己的下巴,视线不知在何处。


    几支春花吐艳,无知无觉,无忧无惧,她看去,再转回。


    “他当然没有死。‘天云五花绵’是‘云梦仙子’的看家本领,‘云梦仙子’没有死,柴玉关怎么会死。”


    谢怀灵风轻云淡如闲话家常,说道:“当年本就是杀了柴玉关的‘云梦仙子’死在了‘沈天君’手下,死无对证,江湖人才信了柴玉关的死,信了他与武学的不翼而飞无关。如今‘云梦仙子’没死,这些也该推翻了。”


    沈浪比谢怀灵更惊骇,眼神是一滞,不曾想谢怀灵神通广大至此,不管是她的造化还是金风细雨楼的造化,总归他将事情说给她,是没有做错的:“既是如此,柴玉关没死,‘云梦仙子’也没死,衡山之祸另有阴谋,也可盖棺论定了。”


    但要说这个,他们二人都没有别的线索,只得跳过,回到柴玉关身上。沈浪再说:“这柴玉关当年假死后,就带着诸多武学秘籍远遁关外,在金人境内学武,才身揽百家之长,直至一月前才重至边关,欲扬其名。他对中原江湖的权势,从此便可看出还是有所图谋。除此之外,还有个更奇怪的地方。


    “实不相瞒,谢小姐,这些消息是我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查到的。仅仅离柴玉关摆出‘快活王’的架势扬名,只过了半个月,我便要如此费力才能查到,想再顺藤摸瓜,更是再查不到别的了。”


    沈浪顿了顿,说:“柴玉关就像从天地间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快活王’的称号才打出半个月,便销声匿迹了,不再传名,但也仍有下属‘妙郎君’在为他搜集美人,证明他并未离去,反而可能已经入关。只是,他的行事风格,为何如此翻天覆地?”


    九年前,他冒着暴露的风险,都要留下两张字条,嘲笑天下人,嘲笑诸多死者;九年后,他更是顶着一个柴姓,都要打出‘快活王’的名号。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在他即将掀起波澜的前夕,顾忌起了树大招风,又隐忍起来?


    先不论变化,这岂不是和他打出名号的行径,自相矛盾了?


    沈浪不甚明白。这需要他用更多的时间去解密,但眼前既然有一个更聪明、更善此道的人,他就也不妨说出来。


    谢怀灵再而抿了一口茶水,将脑中丝线一一捋顺。她提点道:“沈公子可不要忘了,边关与中原突然出现的,半个月的信息差。这用来抹去‘快活王’的消息,将他藏匿起来,不是正好吗?


    “这个故事里,也许在‘快活王’出场后,就有了第二个人上台。”


    她支倚手臂,撑起自己的脸,似乎想透过无穷尽的迷雾,将真相抓到自己眼前来:“只是故事从前想怎么写,往后要如何写,都有待探秘了。”


    沈浪叹出了今天的第三口气。他实在不是爱叹气的人,只是身陷此事中,难免有感慨。


    是的,身陷。


    谢怀灵凝视着他,问出了一个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沈公子,是打算追查下去了?”


    “是。”沈浪分毫的犹豫都没有。


    他明白谢怀灵知道他的身世,隐瞒是没有意义的,反正聪明人中间,从来都不存在无意义点破。


    “那看来,我们需要合作上一段时日了。”谢怀灵悠悠道。


    她看着这个人,的确是很像传闻中另一个曾以王为号的人。九年前,有位巨侠‘九州王’,别号‘沈天君’,他身死衡山,以命平定了祸乱。他年仅十岁的独子,更是为息余波捐出了万贯家财。


    而这个孩子,时过境迁,现在就坐在她面前。


    第106章 再度兼程


    沈浪对合作别无异议,倒不如说,他求之不得。一人之力追查“快活王”一事,未免太显杯水车薪,金风细雨楼家大业大,谢怀灵更是多智如妖,有其相助莫过于如虎添翼,彼此之间更不算全然陌生,再没有比这跟好的帮手了。


    他稍稍沉吟,比起斟酌,更该说是思虑。思虑摇晃在心胸中,不足一会儿后,他的话语复而满溢,道:“谢小姐对此,有何安排?如若要去边关一趟,只怕是要立刻动身了。”


    “自然是要立刻动身的,不过不是去边关。”谢怀灵纤长的手指按着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漫不经心,“他已经不在边关了,去了也不过是捡些他落下的,于事无益。”


    再抬眼,多锐利的眼神穿过重重垂帘,像身在边关苦查十五日的人是她,而不是沈浪。谢怀灵笃定地慢声道:“但他也没有直往中原而驱。‘妙郎君’还在边关一带为他搜罗美人,就足以证明两点:其一,他离边关不会太远;其二,他会久留他目前待着的地方。


    “而‘快活王’喜声名喜美人,用金银如泥沙,也必甚爱豪奢,他初入关内钱财再多积蓄也不丰,不够让他另立一处。所以他要久留的地方,绝不会是穷乡僻壤之地,至少,必是富贵繁华之处。”


    她点到为止的停顿了。


    不用说透,沈浪对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清楚的很,作为江湖无名客脑内也记着边关附近的舆图,城的名字,已经在他脑海中浮现。


    沈浪起身,断然地说:“我去安排七七。谢小姐,你我二人越快动身越好。”


    雷厉风行,他说完便要转身去做。谢怀灵见他来去如风,立刻把他喊住了,高声道:“且慢。”


    停住了动作,沈浪再转回身子。他迟疑地顿在原地,随风而来的是深长的目光,透亮的目光是白日之月,它注视每个人的所思所想,因此月光之下无需说谎,也没有谎言。


    谢怀灵如此凝望他,说道:“沈公子是知道的,你为了七七解决了‘妙郎君’,‘快活王’早晚会顺着他的死来查。查到你在你的意料之内,可是,你当真完完全全得将七七摘出去了吗?我知你是忧虑她,可无论你把她安排在何处,她也未必安全,不如这般吧——”


    她指尖挑过了自己的下巴,是很漂亮的一道弧线:“我与你分头行动,各自赶往城中,七七我带着。”


    “谢小姐愿意自然是好,只是……”沈浪明了是他思虑不周,但仍有忧心,他不愿说朱七七的不是,可有些是不得不承认的,“只是七七生性莽撞,直来直去,也爱为自己找些事做。如若节外生枝,反而不妙了。”


    “沈公子只管信我便好。”谢怀灵油盐不进,俨然是已下决心。


    她需要朱七七做一块“敲门砖”,节外不生枝才是问路无门,这时候谢怀灵可太认可朱七七找麻烦上门的能耐了。再者而言,她也不是前几日那个全无招数的她了,对付朱七七,现在的谢怀灵还是有一套的。


    左右权衡,还是对谢怀灵实力的认可占了上风,沈浪最终一颔首,道:“那就麻烦谢小姐了,我先行一步。”


    谢怀灵却再叫住他:“沈公子。”


    看着沈浪的背景,她说。这一句话不太符合她的谋算,只是朱七七的面孔忽然忆起,真切的情谊和眼泪仿佛就在眼前,她忽然觉得该说这一句:“还是去与七七告个别吧。


    “她有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懂事,有些也需要你与她好好的说每一句话,比起你为她做许多,她更想你直白地把为她好都告诉她。像她闯祸争吵,都只是想要你更好地看到她,更好地认可她一样。


    “七七最不想的,就是你烦了她,你不相信她,你看不起她。”


    即使是钢做的铁汉,到此刻也该为绕指柔融成秋水一湖,沈浪计较起路程的心,也一寸寸地软下,软得似乎不像一个剑客,也不像一个漂泊无依、潇洒自如地无名客。可是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非草木,又孰能无情?


    谢怀灵再说:“她那一颗心,早就是你的了。而你对她也有情谊,这情谊如若能称作是爱她,就不要错过她。”


    人生不过几十年,又有多少青春,能用来耽误呢.


    脉脉青峰今昔在,离人已追江水去。


    水去楼空花依旧,奈何不过一朝秋。


    要说陆小凤不知道谢怀灵很快就会走,那是假话。他是在江湖沉浮的人,多清楚谢怀灵与他和花满楼都是不同的,他们没有要追寻的东西,求得是一生的称心如意和自由自在,谢怀灵与之截然不同。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要么让别人粉身碎骨,要么是自己万劫不复。她在权与利的中心一举成名,翻手就是小半个江湖的惴惴不安,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她的野心与欲望,会凝结到从她的眼里流出来。这半个多月的丐帮之伴,更像一场称心如意的宴席,高楼也会塌,宴席也会结束。


    世事无眼,下一次见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什么境地了。


    所以当谢怀灵见完沈浪,回到牌桌上,打牌打着打着,冷不丁就是一句“我明天走”出口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意外。


    但是,人不应为了离别而感到惋惜,更不应感到悲痛。有句话说的好,浪得几日是几日,他的人生就是不断累加起来的“几日”,“几日”里结识一个又一个的好友,经历一场又一场的离别。他在饮酒做乐的时刻明白分离的不可逃脱,从而也明白不能拘泥于此,人与人之间该被看重的,从来都是相遇。


    像听到一句随口的问候,陆小凤也就随口答了:“终于要回去了啊,我还以为你们当二把手的,都要急着赶着回去的。”


    “你骂谁呢。”谢怀灵才不认可“二把手”这个类似副楼主的称呼,听起来就命苦,苏梦枕一不小心病死了还要继承大业的样子,不赶着她上断头台吗?


    想了一下自己当金风细雨楼楼主的样子,啊,她自己都夸不出来,整个金风细雨楼的前途都是一片灰暗啊。


    但这也提醒她了,这个位置一天空着,她就一天不安全。


    于是谢怀灵纠正道:“我不是二把手,给我记住了,二把手的位置还是空着的呢。我早晚会找到一个人顶上的。”


    “你加油找。”相当懂她的花满楼似善似笑,“别到时候找不到人,被苏楼主把自己抓过去了。”


    谢怀灵道:“那不会,他没那么想不开。”


    陆小凤听罢,扯了一下嘴角,说道:“该说你是很有自信,还是太有自知之明呢……”


    他再打出一张牌,就这么三言两语,离别就被他们轻飘飘地带了过去。毕竟愁绪哪儿有那么重要,难道人间,就没有下一次相逢了吗?真要比起来,肯定还是打完今天的牌更重要。


    三个人有三个人的打法,押的还是真心话大冒险。但要说谢怀灵的离去一点影响都没有,那也不尽然,至少陆小凤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她输上一回的。


    连搓了好几天的牌,一天都没看她输过,真是让他恨得牙痒痒。莫非人脑子好,还能移到打牌上的吗,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真巧,今天的花满楼也不为难他了。今天的花满楼也是这么想的。


    坏心眼的两个人不拍都合,一切尽在不言间。非凡的默契让聪明如谢怀灵都是打着打着才发现不对劲,她记得所有牌上的细小痕迹,从而分辨得出谁手中拿的都是什么牌,这也是她百局百胜的秘诀,但是到了此时,她品出了些不对。陆小凤的牌,似乎是换过了。


    这没办法的,要欺负她不会武功,又能怎么办呢。谢怀灵就当作不知道,在输了的时候幽怨地瞥他们两眼,终究还是没有点破。


    陆小凤心满意足地笑了,得意地摸过他的两撇小胡子,说:“来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谢怀灵从容不迫,问他:“能先问问大冒险是什么吗?”


    陆小凤花满楼相视一眼,花满楼没有想到什么主意,挑眉示意陆小凤全权出主意。陆小凤顿时小人得志,道:“去和苏楼主说你想当副楼主。”


    “其实这个我说了,他也只会相信是我想到新的法子来折腾他了。”谢怀灵耸耸肩膀,很是无所谓,“但我选真心话。”


    “好!”陆小凤已然是压都压不住自己的笑了,放肆地扬起了嘴角,“谢大小姐,请问你对你自己的字迹,评价是什么?”


    “……”


    什么是一击必杀,这就是一击必杀。


    谢怀灵还是轻敌了。她深呼吸一口气,居然没有料想到陆小凤此人如此刁钻,然后她冷静地回答:“滚。”


    陆小凤不强求她回答,不如说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字,一时间变作了一只大鹅,伸着脖子仰天长笑,最后和肩膀已经在发抖的花满楼笑作了一团,一举扳回了好几天的仇。


    谢怀灵真恨不能对着他俩竖中指,有很多要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也还是咽下去了。


    再接着又是几局,打到落日西斜,一日终了。


    像一次明日还会再见的普通暂别,三人在打完最后一场牌后言笑着告了别,谢怀灵消失在夕阳转角,也没有人和她挥手。就好像烟云再焕新的时刻,她还会从天光里来,跟陆小凤花满楼再问好。


    第107章 旧友再回


    说服朱七七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沈浪听了谢怀灵的话,于是乎百感交集,乱如织锦,有些没有想过要说的话从此再藏不住,好生去与朱七七细细说来一回。而朱七七得了沈浪的好言好语,更摸清了他的情谊,胸中畅快得前所未有,是转眼就忘了自己曾为他怀揣的怒与哀,要此时的她为沈浪去赴汤蹈火,她也是愿意的。


    所以谢怀灵与她一说经过,请她一同前去,她几乎是一口便应了下来,连带着谢怀灵所说的“不要擅自行动,行事自有她来安排”的条款,也一并答应了。


    不过邀请朱七七的事轻松结束,动身前还有些别的麻烦事要谢怀灵费心。她先是与任慈、秋灵素告了别,再见了一回还没有动身、尚在收拾其他事的关昭弟,与她定了前往汴京的时间,最后还要再写两封信。


    一封给苏梦枕,说清楚事情的经过,讲明白自己短时间内还是回不去了;一封再给赵梦云,按照拟好的计划,这姑娘现在约莫已经按照谢怀灵的提点,用自己的失败攀咬下来几个南王的心腹了,那么谢怀灵自然还要给她下一部分的支持和建议。比起自己亲自介入,谢怀灵更想看的是,在有足够助力的情形之下,仇恨能让赵梦云走得多远。


    不管如何再说,她的聪明才智也是够的,而她下定决心后的狠辣,更是她的父兄怎么赶不上的。


    做完这些,才是指挥沙曼收拾行李的时候,更往后才是休息。她久违地又熬到了半夜,但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且先睡吧。谢怀灵告诉自己,往后的一段时日,只怕没什么能好好睡的安生日子。


    一盏明月浮游,日远梦摇,不消多说.


    自济南城再往外走,又是不知多少里的路,山水自会相续,只道是意中有趣,趣中有意。在此间中,走马观花着已是数不出山有几座,河流几里,浸没了胭脂似的春晖,循着晨时的烟云一挥而就,又有些像丹青的笔墨流转。可惜也一如丹青框在画卷上,成为匆匆过眼,下一眼的市井车马,已经急不可待地等在下一幅画。


    是人如云,更是烟华翠,三街五市的喧笑喜闹在过路的妙龄少女抬袖高歌中相连。天下没有几座城像汴京,活生生的一座户绮豪奢的熔炉,也不该有几座城像汴京,合该有自己的风光丽,列出几千百户的参差,人情百色就在砖瓦里。


    朱七七的嘴一路上就没有停过,尤其是来了个自己没去过的地方,是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玩。好在是她还记得谢怀灵的话,每说一句都会来问谢怀灵同不同意,谢怀灵也很不给她留余地的一一否决了,让她好好的待着,在沈浪没来碰头之前,只同意让管事带她稍微地转一圈。


    朱七七的笑容立刻就滑了下来,她哪里是闲得住的人,笑脸是要落不落的,只转着自己的眼珠,想耍机灵说点别的找点事来,谢怀灵适时开口,问她:“再和我说说你和沈浪的事吧,我还有地方没听明白。”


    她就把自己的无聊抛之脑后了。恋情有了进展的姑娘而不想把自己的爱情分享给朋友的恐怕是世间少有,更不用说像朱七七这般轰轰烈烈的女子,挽住谢怀灵的手,一起下了马车,几朵红云飞上脸,是边走边说:“你还要听哪里?要不我从头给你讲一遍吧……”


    接着柔情蜜意,恨不得一喧而诉。


    谢怀灵抽出一部分精力听着,另一部分精力用来检查落脚的地方。她时常在很多方面比相信沙曼更相信自己,这回也是。


    落脚的地方是金风细雨楼的地盘。这是家大业大的好处,走到哪儿似乎都有投靠了金风细雨楼的势力,不必多费心思,也安全得多。只是势力之中鱼龙混杂,还需要好生检阅一番,也是在所难免。


    检查得差不多了,朱七七话也说完了。谢怀灵趁着新鲜劲儿让朱七七去安置自己的行李,再用沈浪做个幌子吸引朱七七去看门房的信,她自己得空去了房间,提笔给苏梦枕写东西。后面也许情况紧急会得不了空,自然是现在能写一封算一封。


    时间是不用谢怀灵自己算的,因为等不及了朱七七自己会敲门。到刚好写完,她脑袋就从虚掩着的门里探出来,再也按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脚了,说道:“怀灵,还不出去吗,你还在做什么?我能出去了吗?”


    然后她就会轻手轻脚的进来,带起一阵微风,吹到谢怀灵身后,手也搭在谢怀灵肩膀上,对着她撒娇:“要不那你也跟我一起出去瞧瞧嘛,不是要查事情吗,肯定出去更好,哪有一直待着的道理。”


    谢怀灵从镜子里看到朱七七的脸,一面接着写自己的信,反正她也不担心朱七七看得懂,一面应道:“我可不去,还有的是事情,你等不住了?”


    “那也没有。”朱七七才不会承认,转着身子又到了谢怀灵面前,又说道,“我刚才还问人了,这附近就有间酒楼,你不去那就我自己跟人去看看,凑个热闹……听听消息不正好?”


    她一个嘴漏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为此要拿更多的话补:“既然你不去,我可就不耽误了,时间可要紧了!说来也是怪,别人都想赶着热闹,偏偏你这么坐得住。”


    谢怀灵便说让她记得带管事去就行,有事情先回来喊自己。沙曼也在此时进了屋子,她先与这边的人吩咐好了安排,来和谢怀灵说最近几日城里的事。


    朱七七在左边待着,沙曼就在右边说:“我仔细问过了,城里这一两年来,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在半个月前突然发生了件事,城外挖出了一个大坑,死了不少人,接着再传出来了些里面闹鬼的消息,引得几个侠客前去探秘,但是都没命回来。”


    算不得奇怪,江湖上每天在发生的事和人吃过的饭比起来都不算少,但半个月前这个时间点,还是太巧了。


    “去了几个侠客?”谢怀灵问。


    沙曼回答:“听来是五六个。但总会有些听到传言直接就去了的,真去了的人只会比这更多。”


    朱七七的脑袋就在这时又过来了,搬了条凳子靠在谢怀灵身上,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样新奇的事,总想着一探究竟,这时门也不出来,插嘴追问道:“闹鬼的坑是怎么个闹法儿,里面真有鬼不成?”


    沙曼看一眼谢怀灵,自己上司没有介意朱七七的发问,她也就继续说下去了:“这要从这坑的来历说起。那原本是个挖煤的矿坑,半个月前一伙儿长工挖着挖着,挖出来一块石碑来,上面用七十根箭,拼出了八个大字,‘遇石再入,天现凶暝’。


    “当时,挖煤的长工们便是不敢再挖下去了。可是矿坑是多赚钱的生意,要靠煤赚钱的大老爷们都不同意,把价钱加了几倍,钱财能使鬼推磨,长工也就当没发现,再往下挖。这一挖,又挖出来一扇石门,石门上又是八个字:‘入门一步,必死无赦’。”


    朱七七眨着眼睛,已然是被吸引住了,一笑又问:“那字也是用箭拼出来的不成?”


    “不是。”沙曼再说,“是用朱砂写的。长工们发现这石门后,大老爷们再加了钱,让他们只管凿。于是一伙人把石门给凿开了,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她吸了一口气,似乎也是觉得有些残忍:“后来有人实在忍不住,挑了灯去看,才发现这一伙长工,已经全死在了石门后面的大厅里。到了这儿,这事儿来没结束,大老爷们另外招了一伙人把他们的尸首抬出来,可是到了第三日,抬尸首的这伙人,也都死了。”


    是个叫人脊背生寒的故事,可是朱七七睁大了眼,没露出半分惧意来。在千金小姐里,她也是最有胆识的那一类,又笑道:“要是能去瞧瞧就好了,多半是有人捣鬼!”


    说完来看谢怀灵,谢怀灵是一点松口的迹象没有,她总归有些不舒坦,轻哼了一声,但也什么都没说。


    接着她想起了正事,故作正经姿态,再来问:“你说这事儿会和那个什么‘快活王’有关系吗?”


    谢怀灵奇了,看着她:“你还会来问这个?”


    觉得被她看轻了,朱七七真想踩一脚她,嗔怪道:“我怎么不会问了?你就说有没有关系。”


    谢怀灵只道:“难道我是什么一听就能知道所有秘密‘万事通’不成?”


    二人闹了一阵,朱七七见沙曼还有话说,便明白谢怀灵是真没时间陪她玩了。她也不是很不懂事的性子,更不想自讨没趣,谢怀灵左右说不来。就带着管事先出去逛了。


    谢怀灵留在房内同沙曼商量着事情,不算是很担心。她想的是转一圈也就两刻钟的工夫,发生不了什么,不惹朱七七的时候,朱七七也算是能和听话沾到边的。却不想才过一刻钟,人就从外面跑回来抓她了。


    朱七七一刻钟就碰到了事,面色焦急得有些难看,又显得正气凛然,十万火急地说:“怀灵,我出门没带钱,你快借我!”


    这样的时刻对她来说真是千年一遇,好在对着谢怀灵没那么难说出来。谢怀灵见她脸色,随她一同出门,问了:“借倒是随便借,你要拍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朱七七愤愤不平地,“居然有人在街口卖一个姑娘,还好管事帮我出面打欠条把人买下来,不然多好的一个姑娘,就不知要被卖给什么人了!你快给我钱,我让侍女去把欠条赎了。”


    谢怀灵也不奇怪她会这么做,朱七七心向来都不坏,路见不平不拔刀相助才是怪事。她没问朱七七要多少,反正要多少都有,只管让沙曼去拿了,只是心中纳闷,在这样一个关头,怎么就突然蹦出一个姑娘来,恰好让朱七七碰上了?


    她不免要好好思虑,想了诸多情况。这姑娘一来来历不明,二来时候不对,如此多的疑问加身下,她是先好好看一番再做决定的。


    但是这些打算,在她看到人的时候,全都消散了。


    朱七七长了心眼,没把人带回来,而是留在了街口的小房间里。她领着谢怀灵去看,在谢怀灵和低着头还在发抖的姑娘之间瞧了又瞧,还在说着“这就是那个姑娘,好像被拐到人贩子手里的,柔弱无依,多可怜啊”,又跟她介绍谢怀灵说“这也是你的救命恩人”,然后未免有些惊讶地发现,谢怀灵听着听着取了面纱,笑了。


    一个轻云出岫的笑,芙蓉香兰坐生春,就夺去了别的颜色,谋算的意味也随之少的可怜,几乎就像换了一个人,仿佛她纯然洁净,天生无尘。甚至可以说,这个笑该用温柔可亲来形容,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升如朝霞,再从朝霞里荡漾出蔽月的暖波。


    该说是很有杀伤力,不,极有杀伤力的,任谁见了,都难免要心动神移几分。不过,谢怀灵又哪里是那么正常的人呢,被送了这个笑的人,不会有一点欣赏的心思。


    “可怜”、“柔弱”、“无助”、“被拐”的白飞飞:“……”


    第108章 是故人归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与文字,来形容白飞飞现在的眼神呢……首先这当然是精彩纷呈的,能说是“姹紫嫣红”的,管它青的白的红的紫的,各式各样的花朵的都恨不得开在白飞飞的脸上,她的眼中景色是一息之内就变了好几轮,心中定是有千言万语在呼啸。可是那又怎样呢,莫非她想说,她就能说出来了吗?


    那当然是不成的。所以她还保持着楚楚可怜、犹若春日娇花的表情,泪眼如水波,多恨也不能将她的弱态盖住了,因此怒火、羞耻烧得愈来愈旺,却偏偏还要向谢怀灵轻声道谢,感恩得热泪盈眶。


    ……对着谢怀灵感恩得热泪盈眶。


    失策了,好像还是装不住。看着这个人笑得越来越温柔,完全可以被就是在挑衅她的意思,白飞飞好险没咬碎自己的一口好牙。


    朱七七疑惑的目光游移着,看过柔弱得还在发抖的白飞飞,又看看能比之满庭芳的谢怀灵,只觉得是摸不着自己的头脑,一片雾水就快将她淋透了,问谢怀灵道:“你认得她?”


    不然说不通笑什么。自朱七七认识谢怀灵开始,是根本没见她有过一点笑意,后面再见了沙曼等人,还以为是金风细雨楼风范如此,除了一个杨无邪之外都不爱笑。怎得到了今日,见了一个可怜的孤女,谢怀灵就笑起来了呢?


    面对她的疑问,谢怀灵尝试性地收敛了一下嘴角,把自己的笑容埋了回去,心头一转,同朱七七开口要解释。


    白飞飞意识到有的人嘴里天生就吐不出象牙,尤其是这样的好时候,不知道要给她编排成什么样子。但是自己都跌坐在这里了,自然只能听她由命了,一时间不由得更恨了。


    谢怀灵果然不让白飞飞失望,说道:“认得,当然认得,这可真是巧了。我同这位姑娘在汴京城见过,她当时挂了块牌子,就在街口卖身葬父,我于心不忍就给了她笔钱,让她再去找个好人家,却不成想今日又在这里见到了,当真是个命苦人啊。对了,不知道你夫婿找的这么样了?”


    白飞飞深吸一口气,声音是硬挖出来的:“……劳你……劳您关心了,只是我一介孤女,没有男子愿真心待我,哪里找得着夫婿。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明媒正娶我,却不料……”她适时地哽咽了一下,“将我卖来了此地。”


    朱七七信以为真,不再多想,便是心中更气了,直道是:“这些杀千刀的人贩子,就该全都被官府抓过去砍头!”


    她再看着白飞飞,见她梨花带雨,泣泪翩翩,不禁也更同情了,又道是:“你叫什么?我再给你笔钱,你去好生安置了吧。”


    表面梨花带雨,实际上已经骂得不知多脏的白飞飞,顶着谢怀灵的视线又抽泣了两声,不得不说从心理素质而言,她的确就该成就一番大事业:“小姐您救了我,我这条命自然是您的了。如此大恩大德,请您不要赶我走,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说完她就要给朱七七跪下磕头了,余光中的谢怀灵把头别了过去,似乎还在念她说的话。白飞飞攥紧了拳头,发抖终于有了几分真态,是被气的。


    朱七七连忙接住她,没让她真跪下去,纳闷了:“要你去好生安置了,怎么还非要给我当奴才?而且……”


    有的时候真得说朱七七克所有高手,她去看谢怀灵,再对白飞飞说:“救你的钱也是我借的,仔细说来是她救了你两次,你该去管她报恩。怀灵,你是什么打算?”


    得了神助攻的谢怀灵这才把头别了回来,手掩在唇前,品着白飞飞眼中渐浓的杀意,再说道:“没什么不可以的,那就做牛做马来报答我吧,给我当个侍女什么的,想来也是没问题的。不过你前两个月没月钱,不介意吧?”


    白飞飞这时连着朱七七一起恨了,真想把这两人捆起来抽,面上还要感激涕零:“月不月钱的,哪儿能谈得上介意呢,我会好好伺候您的!”


    她咬重了“好好”两个字。


    为着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朱七七心情大好,又想着如何不算成全了谢怀灵和白飞飞的一段主仆缘分,颇为自己的见义勇为而自豪,索性更多做些,说:“对了,那个人贩子还在外边。早知道我就不给他打欠条了,直接把他打晕过去,现在也不迟。”


    风风火火地,朱七七就往外冲,人一出木门外,白飞飞泪水涟涟的神态立刻就变了。


    比眨眼都快,她虚虚撑在身侧的柔弱双手,强而有力地抓住了谢怀灵的衣领,逼这人弯下腰来,面有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狠戾之色,骂道:“你这个——”


    没骂完,她一喉咙的脏话戛然而止,松开谢怀灵重新掩面而泣,是朱七七又折回来了,对着谢怀灵说:“钱我后面再还你,如何?”


    谢怀灵“扑哧”一声,对着变脸的白飞飞肩膀抖了两下,好像是真的绷不住了。朱七七看不见她的表情,总感觉她怪怪的:“你怎么了,为什么又笑了?”


    谢怀灵回答:“我想到了开心的事。”


    “那钱的事呢?”


    “只要别忘了后面再还都行,你只管去吧,别让人跑了。”


    这回朱七七才真走了。谢怀灵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和白飞飞彼此平视,迎接她要把自己挖出一个洞的眼神。


    她还怡然自得,想说这恐怕是人家人贩子从业几十年以来,最无辜的一次,可是嘴一张开,看见白飞飞脸上的泪痕,竟然是笑音先跑了出来,又把头埋了下去,也算千载难逢第一回。


    白飞飞勃然大怒,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扯过来,这人居然是有脸解释:“对不起,我受过严格的训练,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笑的。”


    “你就是想说我今天好笑吧?”白飞飞咬牙切齿,羞恼淹没了她原本的意图,从举手投足泄漏了出来,“我真该就撕了你这张脸,省得你今天在这里来找我的不痛快!”


    谢怀灵伶牙俐齿,泰然自若道:“什么话,不该是你做事前好好查查吗。上次好像也是这样啊,飞飞,你直接就往我手里冲过来了。”


    正在火上的白飞飞被这一桶油浇的,更是火冒三丈了:“我怎么知道你会跟朱七七来。你呢,你敢说你不是成心来戏弄我、找我的乐子?”


    “我还真不是。”


    谢怀灵避掉了回答成不成心戏弄和找乐子的部分,只说前半部分,答道:“这么说可真是冤枉我,太伤我的心了。我又没有一年四季都盯着飞飞你,可不知道你在这儿,还在打朱七七的主意,我真是冤枉的。”


    白飞飞冷笑着:“冤枉了你不正好,你能有几时是清白几时是冤枉的,还算我便宜你了!”


    说着说着,她心中的怒火完全没有得到平息,别人的久别重逢是大喜过望,她只想让谢怀灵马上过上头七,这样她才能大喜过望,接着手就摸向了身边。


    什么也没摸到,除了谢怀灵扔下来的面纱。白飞飞再看周遭,小房间是人贩子新买来做生意的,拾捣得也算干净,还没有人睡过,她目光落在了床榻上的干草枕上,然后以谢怀灵完全没法反应过来的速度,把枕头抓在了手里。


    谢怀灵的表情急转直下:“唉,等一下,这不好吧,喂……”


    不给这人说话的机会,深知让她说会结果只会让自己后悔的白飞飞,开始了她单方面的枕头大战。


    其实打得说不上是重,但谢怀灵就是被她追得满屋子跑,两个人你追我逃,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圈。不过这个人哪里是她的对手,惊慌失措之下逃也只能逃得跟一片被风吹得飘忽的花瓣一般,只要有心,又哪里能让她逃了去。


    “要给我找夫婿是吧,卖身葬父是吧?你全家才找夫婿!”


    “飞飞你这话说的,我也没全家呀,总不能配冥婚吧。还不如‘大恩大德,只能做牛做马来回报’——疼疼疼!”


    “疼不死你,给我闭嘴!”


    最后是谢怀灵一副“要命一条”的架势,直接躺在了床上,喘起了气,白飞飞才才觉得出了一口气,也跟着躺在了床的另一半,两人排排地竖着。


    白飞飞说:“我早晚弄死你。”


    谢怀灵说:“好感动,你居然从早到晚都在想着我。”


    白飞飞懒得再骂了,踢了她一脚,心口开始发疼,到这时候怒极反笑:“说不过你。你就等着我找时间跟你算总账吧,这里你可没法儿躲到苏梦枕身后去。”


    谢怀灵不甚在意,又说:“那就是没想过我喽,我可要伤心了。我这段时间经历了多少事啊,多少风风雨雨,石观音还说要杀我呢,你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她找死?”白飞飞冷哼着,但表情已经松下来许多,仰躺在床上,合上眼说,“都是找死。和你作对的人尽是些不自量力的货色,石观音是找死,六分半堂也是找死。”


    谢怀灵听出这是她的好话,跟着“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躺着,好像又回到了那片雪上,雪上没有要算计的东西,也没有阴谋和目的。可是那一页分明已经翻过去了,冬日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们或许还能亲密无间,但雪的确是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自然也回不到。


    白飞飞睁开眼,语调跟着姿势一起下沉,沉进胸膛里,那里雾霭溶溶:“我不该在这时候见到你。”


    谢怀灵道:“我们就不该在这时候见面。”


    白飞飞道:“可是我们在这时候见了。”


    谢怀灵道:“就说明我们为了一件事,或者同一个人。”


    白飞飞又道:“没有比这更不巧的了。”


    的确如此。


    可是对于不巧后面的,那些未知的东西,都没有说出口强调的必要。因为她知道,白飞飞也在与她想一样的东西,连带着她们会做的选择,也是心意相通的,所以这一些话,在说出口前就失去了价值。


    太阳还吊死在屋外,时间却没有多少。


    谢怀灵再道:“所以我们是为了同一件事,还是同一个人?”


    第109章 流水相照


    有的话要到了卧房里才好说,谢怀灵先带着白飞飞回了自己的房间。路上还有把人贩子打了个半残的朱七七,正神气的不得了,谢怀灵顺着她的心意又夸了她几句,直给她夸成了当代女侠典范。


    卧房的门一合上,方才还在朱七七眼皮下抛珠滚玉的白飞飞就擦干净了眼泪。她比谢怀灵还像这屋子的主人,不等谢怀灵有所动作,自己给自己倒了茶,然后端着茶杯就坐在谢怀灵的位置上开始打量环境,视线里颇有几分挑剔的味道,可也没能挑出什么差错来。


    最后她只是两根手指捏着杯盖,在杯沿上滑了一圈,略微地抬起了些头:“还真是好丰厚的财力,能叫你在哪里都有好日子过。”


    谢怀灵被她占了位置,只能拖着椅子到她跟前坐下,接着就像被抽走了脊梁一样,上半身趴在了桌案上,说道:“羡慕吗?羡慕的话我这里有一份好工作,待遇比我的还好,干的活儿也轻松得很,上司更是只有一个,一般人我真不介绍给她。”


    “这么好那你怎么不去干?免谈。”白飞飞清楚得很不会是好事。


    她将杯沿抵在唇边。一年四季除非是谢怀灵有所要求,否则她的房中是绝不会有冷下来的茶的,这杯也一样,白飞飞吹开了些热气,茶香比茶水还先淌进喉咙,好不舒缓,叫她心情似乎也更好了点。


    可是好与不好又有什么重要的,她总还是要说她的话的,谁都跳不过。


    是为了同一个人,还是为了同一件事,她突兀地转折着:“我同你说过的,我要杀一个人,我就是为此而活下去。在我做完这件事的那一天,我才会去想别的事情。”


    谢怀灵当然记得,谢怀灵没有理由忘记。她指尖戳着茶杯的底座,青瓷的反光里有她自己的眼睛:“那么我们,就是为的同一个人了。”


    她们都不提名字,已然是悬丝的对话,就不要再加重量了。


    白飞飞直截了当,高山流水何其的清冽,所以一刻的虚与委蛇都不会发生,道:“你要他活,还是要他死?”


    反光里的眼睛,眼珠移向了别的方向。谢怀灵轻缓的看过去,目中有神,然而幽幽不见影,回道:“也许要他活,也许要他死。”


    白飞飞于是明了,再说:“你还在查。你在查什么?”


    “查他要做什么。”谢怀灵答,“他身上牵扯了些东西,要他活还是要他死,就靠这个决定。不过能确定的是活也不是好活,死也不会是好死。”


    然后她立刻问了,一句就在一句后,没有喘息的空隙:“你要利用朱七七。”


    “是。”


    白飞飞没有不敢承认的,反而还有着几分的激昂:“脑子不聪明的家伙,还不如在我手里物尽其用算了。她身边的那个沈浪也算是有能耐,两个都值得为我的计划做砖瓦。你呢,你同他们在一起?”


    谢怀灵呵出一口气来,头侧起些,手就能够撑起自己的脸:“这不是废话吗。”


    “……”白飞飞欲再说点什么,却先尝到了沉默。


    是她们都在沉默。沉默就是没什么话好说,或者是没什么话用得着说,没什么话说得出来。


    有时人就是这样,其实也清楚在这个时间该要吐出些字来,可是乱也乱成了自己都不认得的一团,堵在喉管里,不上不下的中间,总为着些难言之隐。于是只好任由这份堵塞的感觉留存,进而更明白究竟又会去发生什么,彼此之间都坚定地好像一块刻着名字的基石,了解对方就像了解自己。


    当知道自己做的什么决定,也更明白对方做什么决定。


    然后沉默,然后沉默。


    但绝不是只有沉默。她又重新闻到茶水香气,回撤了些许目光,再后又尽数还回,白飞飞思量间游移了半息,继而陡然蹙眉,说出了些徒劳的话:“又冒出来这些事情,是没完没了了,你能清楚什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矛头指向了一切的罪魁祸首,狠狠地低声咒骂着。意识到事情本身的变局时,白飞飞的烦躁显而易见地已经到达了一种境界。


    谢怀灵在她的咒骂里还是很轻松的样子,说道:“也别急嘛,总归他在我跟你的对立面,我又不是非得让他活,就算是,最后可以动的手脚也多得很。”


    白飞飞一扯嘴角,好歹是没骂了。


    事情说不上好,但也没有那么坏,至少做不了对手。她起了身,茶杯好像是某种宣泄,随着她拿定了主意,杯底差不多是砸回了桌面上,比起敲击说碰撞更合适了。


    这时候她应该叹气,但她没有。白飞飞的漠然重新焕发在了她神妃仙子的面容上,挪动了自己的步子,一阵风似的要往门外刮过去,谢怀灵话语如影随形,叫住了她。


    此人故作惊讶,头也不回,就飘个声来:“好生客气,这不会是要为了我,搁下拖朱七七和沈浪下水的计划吧?”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白飞飞的表情谢怀灵也看不见,因此未免听来低沉,像一个在徘徊的人,“是我事先准备的不够,把你一起算进来太麻烦了。”


    她的去意在此,谢怀灵却不紧不慢。


    “重新准备计划,不是更麻烦?”


    谢怀灵悠哉悠哉地拖着调子,又说了:“反正我忙一件事是忙,忙两件事也是忙,说不准还能帮帮你。”


    白飞飞冷笑了,说道:“谁要你帮我,这就是我的事,谁也不要来插手。”


    她语调冷硬得有些凶,从善如流,谢怀灵换了措辞:“那就你利用我,我利用你。难道我们不是都能从中得利吗?”


    默然,长久的默然。


    白飞飞就像沉浮在一片宽阔的水面,摇摇晃晃地想要东流,也明白自己要东流。是迎面而来的浪潮打湿了她,因而身体愈来愈重,来临的湿意无处不在,她有时要被它拉扯得沉下去,去往别的方向,有时又因为它而漂浮,清楚得感受到仇恨底色之外的事物。


    湿意还成为了一道声音,不说话,屋子也全是谢怀灵的声音。


    白飞飞的手张开又合拢,似乎她的手中有着什么,最后手指还是靠在了门把上,慢慢地按住了。


    谢怀灵阅读她,不回头也能阅读她。她在她面前常常像一本书,她在这一头,这个阅读她的人就在那一头,说:“记得再过两个时辰吃晚饭,再晚点回来就只能挨饿了。”


    白飞飞不语。她出去,没忘记把门合上.


    朱七七过来时没看到人,一进门就退了出去,左顾右盼着像是摸不着脑袋,再重新进了门,问道:“那个姑娘呢,怎么不在你这儿?”


    谢怀灵这点时间又滚到了靠榻上,懒洋洋的没有骨头,头也不抬地回她话:“出去认认路了,人生地不熟的,总要有点记性才能不被拐。”


    “这倒也是。”朱七七想了想,坐到了谢怀灵身边,嫣然一笑,“难为你还能想到这个。先不提她了,你猜谁来了?”


    谢怀灵这才不得不看她。见她面有红晕,像是纤柔的红纱笼在一盏小灯上,灯光便也暖红照玉,洒在她脸上,如何还能够不明了:“也是委屈了你,你的沈浪来了还不去跟着他,先来叫我。”


    朱七七也不害羞,听她说那句“你的沈浪”是也只是笑得更漂亮了,好像还想和以往不同,维持出一副端庄的样子,但最终也破功了,说道:“快起来吧,万一他有事要说呢,他肯定是有事要说的。你可别在这儿当懒鬼了,再不起来我把你叫起来了。”


    说完她拉住了谢怀灵的胳膊,谢怀灵依旧不动,她就使了力把谢怀灵从靠榻上拉起来了。再接着转了转步子,朱七七又绕到了谢怀灵身后,手按在她肩膀上推着她往前面走。


    谢怀灵“哎呦哎哟”的叫唤两下,也随便她去了,两个姑娘慢悠悠地从卧室晃了出去,一前一后的,斜阳正好照过来,舒舒服服的撒了人一身。


    树下斑驳影处,也是夕光最浓处,沈浪侧身看着树,听到她们的动静转过了身子。他没有许多钱财傍身,赶路几日难免风尘仆仆,然而气度不凡遮盖了诸多不是,略有风尘也变为了他从容不迫、明淡潇洒的一部分,英俊不减。


    三人去了侧厅,一桌的饭菜已经是准备好了一半,只要再等上些时候,色香味就即将俱全。朱七七坐在谢怀灵与沈浪中间,不用人去管,她亮晶晶的眼睛就会去看着沈浪,和沈浪问好。


    这些郎情妾意的话谢怀灵就没去听了,还好是她没坐在中间,就算发光也只是在边上发。


    沈浪有的是分寸,虽是耐心地答着朱七七的话,但也没忘正事,几句后说:“好了,剩下的晚上我再说给你,还有事情要与谢小姐说。”


    朱七七笑着:“那你就说,直说,我和她都听着。”


    沈浪再去看谢怀灵,谢怀灵刚打完哈欠,便问了:“怎么,来的路上有情况?”


    他点了点头,不愧是心思精巧之人,说道:“我来时途经城郊,听说了城外矿坑的事,想来谢小姐也应是已经了解了的,不过我亲身而过,发现了与矿坑有关的另一件事。那矿坑之外好几里外,有一座客栈,我路过客栈买了盏茶喝,听见掌柜的在说最近住店的江湖人多了起来,已是有了将近十人。”


    沈浪再道:“我心中有疑,便也装作是要住店的,问了小二,才知道这些江湖人都是冲着那矿坑来的,人多半还会越来越多,也许到最后,就有几十人了。”


    谢怀灵无需思量,目光一转便知:“那矿坑听来如此邪门,闹鬼闹得沸沸扬扬,江湖人却不信这个,自然是想一探究竟的。只是来是一回事,下去又是另一回事,万一真死了,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人才越来越多,却没有人下去。”


    “正是此理。”沈浪心中亦是如此,又说道,“只是人再这么多下去,总会有胆子大的人振臂一呼,届时只怕群情至此,是无人不从了。”


    “那不正好。”谢怀灵却不像沈浪那般想着。


    她看过来,一计正上心头,念着那矿坑出现的时机:“此事来得这么巧,七七有句话是说对了。”


    忽然被点名,朱七七靠了过来,朝谢怀灵一挑下巴,疑惑之中还有点被夸奖的得意,说:“哪句话?”


    “‘多半有人捣鬼’。”谢怀灵答道,“我是觉得此事与‘快活王’有关,说不准就有阴谋在其中,还是该一探究竟,沈公子意下如何?”


    要说沈浪没有想到,也不尽然。他是碍于风险来与谢怀灵相商,尚且举棋不定,此刻得了她这句话,也便开朗多了:“按谢小姐的意思,是要同这群人一并一探究竟吧。也并不不可,只是矿坑中有什么一无所知,要好生准备才是。”


    这不简单的很,谢怀灵手都不用举,喊了一声:“沙曼——”


    守在屋外的人就掀帘进来了,动作干练,行云如流水。她一直注意着屋里的动静,明白谢怀灵的意思,直接对沈浪说:“要准备什么沈公子直说就是,半日之内必是一应俱全。”


    沈浪便也放心多了,说:“那就先定明日下午,我去客栈一趟。聚集的江湖人如此多,下洞的时间也不会太远了。”


    他要去,朱七七当然也要去。可是她憋屈地被谢怀灵管着,说话前先看了眼自己的小伙伴,小伙伴没有要制止她的意思,反而朝她勾了勾手。


    朱七七便像小猫一样地凑过来,听见谢怀灵低声说了几句话,眼睛越来越亮。


    她底气也足多了,得意改从眼里滚落到了嘴里,再去看沈浪,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沈浪心知应该是谢怀灵又有安排,视野里谢怀灵又在对着他点头,于是也笑了,说:“那就明日下午,我与你一起去。只是此行非同小可,切莫意气行事,也不要再鲁莽了。”


    朱七七不爱听他这话,想把头别过去,也没有,最后伸长了桌子底下的腿,想轻轻踩上他一脚。


    没成功,脚步声传来,细细碎碎的,由远及近,门帘又被掀起。朱七七飞快地收了腿,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再去看来人。


    弱不胜衣,柔如白羊,行似扶柳,美若飞仙,不是白飞飞,还会是谁呢。


    她颇有几分涩意,外面已经是夜色的世界了,她从夜色里回来,更是楚楚可怜。朱七七见之生怜,招呼着让菜快点上,又喊白飞飞干脆一起坐过来吃算了。白飞飞感恩地说着自己卑贱之身,哪里能和她们同桌共食,躲闪而羞怯的视线,游移着穿过了两个人,和谢怀灵相交了。


    饭菜热气腾腾,正是好时候。谢怀灵什么都不多问,跟着朱七七一起说了:“留了你的位置,坐过来吧。”


    第110章 事分两头


    沈浪没有见过白飞飞,也没人和他提过去,再看谢怀灵和朱七七的态度,很是有些疑惑,问道:“这位是?”


    朱七七接过话头,就开始介绍,道:“是我今天从人贩子手里救过来的姑娘,和怀灵有些缘分,从前在汴京就见过,现在给怀灵做了侍女,名字叫……”


    叫什么,朱七七也说不出来。她才发现白飞飞还没自我介绍过,看过去,白飞飞还保持着她诚惶诚恐、胆怯如兔的模样,呆呆地站在桌边,被这么一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想着问她还不如问谢怀灵,朱七七又去找谢怀灵,不料谢怀灵却也别过了头去,好像白飞飞脸上画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朱七七弄得自己一头雾水,只得再去问白飞飞本人:“你叫什么,是不是还没跟我们说过?”


    白飞飞放在桌沿上的手忍住没扣紧,露出来一抹柔弱的笑意:“回姑娘的话,我姓白,叫白飞飞。”


    “白姑娘先坐吧。”沈浪也是没有窥破白飞飞的假面,竟就被她高明的演技骗了过去,是了,除了谢怀灵,还能有谁一打照面就看破她。


    白飞飞坐到了边上去,小心翼翼的坐在了谢怀灵身边。然后一坐好,她就羞涩地垂着头,做着口型,好像只愿意说给谢怀灵一个人听:“你再笑一个试试。”


    谢怀灵取出手帕擦了一下嘴,沈浪和朱七七在,还是没和白飞飞斗嘴。她咳嗽了两下,把话题转回吃饭的事上,说道:“菜是上齐了,大家就先别磨蹭了,动筷子吧。至于要准备的东西,吃完后只管和沙曼说就是了。”


    朱七七便先动了筷子,和沈浪说着明天几时出发的事。沈浪顾忌白飞飞还在,只说到时会来喊她,给朱七七夹了一筷子菜堵她的话.


    虽说下人准备的饭菜算不上许多,但是到了最后,居然是刚好吃完了。搁下筷子后沈浪还要与谢怀灵商量些细节,谢怀灵便让白飞飞在门外等她,同沈浪更细致地往下说。


    矿坑里无缘无故地死了这么多人,死相也格外的安然,身上全无伤口,那些扛尸的、最后死在家中的伙计的死相亦是如此,去掉鬼神之说,最后可能的就是这些人都死于毒杀。这个时候朱七七送给谢怀灵的玉针就派上了用场,让沈浪随身携带,再多带些能短暂压制毒性的药物,至少是聊胜于无。


    此外,死去的长工都在石厅里被人发现,就说明矿坑里有人蹲守,日夜埋伏;再加上矿洞之内的布局,完全没有人知道,如果被玩了一手瓮中捉鳖,只怕是哭都没地方哭了。谢怀灵打算让沈浪再带点小玩意儿,方便让人来接应他,也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谢怀灵给了朱七七一匣子东西。


    里面是好几个玉白的小瓶,上面还有些金色的纹路。她只跟朱七七说了这是什么,给予了朱七七一种非她不可的责任感。在如此驱使之下,她的决心更甚于往日行侠仗义,用力地对着谢怀灵点了点头,又得了谢怀灵的一句“沈浪就交给你了”。


    这更不得了,听得朱七七是神清气爽,自告奋勇就去收拾明日的东西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景,沈浪不禁哑然失笑,不过也没有说什么。


    谢怀灵披上自己的披风,按照这个句式又说道:“七七就交给你了。”


    “我知道。”在沈浪听来,这句才是谢怀灵真正的意思,他也打定了这回绝不能出纰漏的主意,“我会好好查查矿坑的事,再把七七全须全尾的带回来的。”


    谢怀灵跟道:“明日会有人接应你,你不用管善后的事,矿坑之内,只管便宜行事就好。”


    她不爱讲明自己的计划,沈浪也不是非要问个清楚的人,应了一声,跟着沙曼去了。周密的交谈声远去,谢怀灵捏了捏自己的脸,在暖寒参半的夜里,门还没有出去,就先感受到了自己和夜风一起升上来的懒意。她又想靠在哪个地方了,只不过安排没有结束,连犯懒都要往后稍微搁上一搁。


    帘如水波,波后美人,白飞飞见她们都走了,没打招呼只身挑帘就走了进来。她在外面听了个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拍去自己身上浅淡的冷意,也拍去了夜色,同谢怀灵并着肩膀:“动作倒是快。”


    谢怀灵看着还在摇晃,没有归于安静的帘子:“不快怎么行,哪有那么多时间。”


    ‘快活王’不等人,汴京的形式更不等人。雷损背地里的筹谋还像一把悬在金风细雨楼头上的剑,掉下来的时候是虚虚一刺,还是直指命脉,都还悬而未明。她不在汴京中,不管消息来得有多快,都难免会有措手不及的时候。


    再者而言,她一日不回去,六分半堂的疑虑也会越来越重,对于她在做什么,会使上全身解数的来打探。在丐帮时有商讨合作的幌子,后来的石观音一事更是坐实了借口,可此时不一样,在朱七七到来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要走上这一遭。


    现在的汴京中,是苏梦枕帮她扯了个重病的借口,说她与石观音的较量虽是胜了,但却中了阴招,伤势不伤性命然而急需静养,只能暂缓回京,先在汴京城外养伤,以此来应付其它的视线。不过这样的由头她与苏梦枕都心知瞒不了太久,夜长梦多,不管再怎么做假,都明白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白飞飞今夜不仅是听明白了,也看得一点差错都没有,可以说是装模作样的把什么事都干了,和她聊起来:“你给朱七七的那个东西,确定她能用好?”


    谢怀灵才有了几分惊讶,道:“这你也认识啊。她自然能用好,也只有她能用好,我要是给沈浪,沈浪反而会束手束脚的,给朱七七正合适,最对她的脾气,也在她手里能用得最顺利。最关键的是,下了矿坑后她的同伴只有沈浪一个,不用担心她把沈浪拖下水,自然是由她去最好了。”


    白飞飞不懂她的安排,便不打算过多的评价,但是谢怀灵不放过她,对着她细声低语了一段自己的安排。


    饶是心理素质好如白飞飞,也忍不住变了脸色,推开人后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谢怀灵。不是觉得过火,也不是为这感到诧异,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好似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但是到最后又变成了“在这个人身上好像也不惊讶”的无语,她说:“你还记得你是名门正派吗?”


    谢怀灵对着她挑眉,说:“我记得啊,我一直都是,这怎么了。声名在外有好有坏嘛,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白飞飞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来说这句“你疑似有点太偏激了”、“碰上你也是倒了大霉”不大合适,还是闭了嘴。二人一道离开了侧厅,回了谢怀灵的卧房,将门窗都紧闭。


    茶已经重新热了一壶,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喝茶的打算,一人一本书相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把事情聊下去,跳过刚才的插曲。


    “我知道那里有他的人。”白飞飞冷不丁的开口,淡淡的语气,已经是某种松动了,“但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或者哪几个。他没入关时,手下人就不算得很少。”


    “那就是去对了。”谢怀灵说。


    她仿佛意识不到危险的东西,和失败的可能,又想了想,和白飞飞道:“你觉得接应他们的人选,要怎么挑?”


    白飞飞不假思索,答案比她的下一道气息都先出来,就穿进了屋子中去:“武功要高,身手要敏捷,脑子转得也要够快。不过你身边带着的,这样的人不多吧。”


    局势极易千变万化,她的判断也是谢怀灵的判断。谢怀灵点了点头,回道是:“的确不多。满足你说的这三点的人,在金风细雨楼都算佼佼者了,我此番出来原来也不准备经历这么多事,身边三者皆具备的,也就沙曼一个。”


    白飞飞觉得好笑,横过来一眼,说道:“先不提她去了还有没有人守着你,你把她派出去了,可就一整天没人帮你去查消息了。”


    “不假。”谢怀灵夸张的长吁短叹,刻意叹出了声,说,“所以为了沙曼还能留在这里帮我查消息,我要挑一个两全其美的人选,去接应他们。”


    “谁?”


    谢怀灵幽远的目光就在这时飘了过来,留足悬念的停顿了几秒,说出一个极为惊人的答案:“我。”


    白飞飞无语了几秒,都不想打量这个人:“你是打算逗我笑吗,你的武功在哪里?”


    “我认真的。”谢怀灵说,“武功也不是问题啊。”


    她一指白飞飞自己,很自然地就开始使唤:“你既然吃了我家的大米,就不可能不干活的,白飞飞小姐。”


    白飞飞这时才萌生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情绪,居然忘了这个人是什么性子。但是为时以晚,她已经站在这里了,这是万万抵赖不得的,不管刀山还是火海,都只能跟这个人走一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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