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三人成行
无情写下请谢怀灵的那封信时,心中其实是忐忑的。他并不清楚谢怀灵究竟会不会来,信中的时间给的实在太紧,说不定她连信都不会回,反正他到时候了没看见她,就会知道她不会来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无情也没有抱太大的期待。更何况他虽然在信中写请谢怀灵速速来,但说到底,今日他要做的事,只有他一人去也能完成,请谢怀灵不过是有她更好,能更快地分辨真假对错而已。
硬要再说,也许还有些许私心。
在路边小铺的屋檐等着,无情一言不发,注视着天空中渐浓得夜色,一轮明月升起,月华皎洁普照,月下纤尘分毫毕现。如若没有汴京城不眠的灯火,流光溢彩的阑珊夜景,这会是个很美很美,美得如在天上的夜晚。
他在这个夜晚里等待,并不怀以多大的希望,面前青石板路通往的方向没有人来,大抵他是等不到的。
无情其实也不觉得失望。在游戏结束后,他与谢怀灵就再没有什么关系了,本来也不是朋友,点头之交的关系,她不来或者喊别人来,都说得过去,总归他又不在她亲近之人的行列里。
这些念头在心里打转,无情看着地上如积水般的月色,四周民房的灯一盏接一盏的灭掉,只有远处的汴京城中心一代,灯火亮如白昼。
到了这时,他已经认定自己不会等到了。
但是模糊的、拌着嘴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渐渐地又传了过来,他抬起头,又一番等待后,石板路的尽头走来了人,却不止是一个。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作的画?”
“我记性好,想什么时候作画都可以,反正我记住了,自然是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哦?这么说,天底下被你记住了长相的人,都由你编排?那这画可就是你胡编乱造的了,跟我可没有关系。”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下一回画春宫你别急就行。”
“……”王怜花居然硬生生克制住了变脸的冲动,火气一点也不到脸上来,言笑晏晏,好不亲人,真是人间美少年,温柔佳公子,“怎么会急呢,谢小姐还有这样的才艺,我当然是要领教一番的,不如画完之后,送到我这儿来吧,我仔细鉴赏鉴赏。”
谢怀灵斜眼看他,不大想给他面子,说:“算了吧,你没那个品味,我的画给你真是糟蹋了。”
她也没有说谎,是真的会画,在除了书法之外的许多事上,谢怀灵都极具天赋,只有她懒得去做的,没有她做不好的。尤其在某些事上,她还同时拥有天赋和兴趣,不过那也不能算什么好事。
离无情越近,二人说话的声音越低,毕竟是不大体面的吵架话题,谢怀灵随便王怜花颜面扫地,王怜花却还是没有在陌生人面前丢脸的癖好,到无情面前后,干脆便收了声。
谢怀灵也不想再跟他斗嘴了,活像小学生吵架,让她的年龄前面凭空少个一,同无情说着话:“大捕头久等了,我处理些事,来晚了。”
无情都没想到真能等来她,虽然多了个人,但也无伤大雅,摩挲过自己的指节,指甲又轻轻地刮蹭,看她的脸庞,道:“不算太久。我突兀提的见面,多等上一段时间也是理所应当,本该就是我照顾谢小姐些。”
说完这话他再去看王怜花,一看便愣了愣。这人出门前又换了张脸,犹嫌没犯够贱,更没讨够人嫌,在谢怀灵面前变着法儿的换脸,让她挑一张出来,最后选了她第一个划掉的那张,也就是如今出现在无情眼前的这张。
至于谢怀灵讨厌它的理由,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就拿无情的第一印象来说,这实在是张很像她的脸,天仙似的非凡容貌至少已经像了四五分,再被王怜花那么一模仿,四五分也变成了七八分,只差在细节处与两颗红痣上,叫谢怀灵第一眼看了就难受,总感觉像自己被他性转了。
如果不是无情知道谢怀灵没有兄弟,天地间的亲人唯苏梦枕一人,就要当真以为王怜花与她有些血缘关系了。
“他姓王。”为了防止王怜花说些不该说的,谢怀灵抢在他之前开口,说道,“我不会武功,也没有带侍女,就把这人带出来使唤了,大捕头当没看见他就行,只是个干活的。”
无情颔首,在短暂的愣神后,他猜出来王怜花应该是易容了,身份大概也有些神秘,见王怜花没有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便也用点头示意了过去,看回谢怀灵身上,与她说起了今晚的事。
他今夜出门,是要与司空摘星接头,取一样东西。自谢怀灵提出的赌约后,神侯府便忙碌了起来,没日没夜的追查,就在昨日成功找到了些东西。顺着天子近来半年的动向,诸葛正我真查到了他背着朝臣私寻使者、打探金国的痕迹,而使者的居住之地也被打探了出来,无情夜晚来此,就是要与被他派去查探的司空摘星接头,取司空摘星从使者那儿偷到的东西,自这一事后,司空摘星也算将功赎罪了,只要以后不再撞无情枪口上,无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怀灵听完他的话,想了想,再考虑到无情所说的街头地点,说道:“此处我恐怕不太方便去,靠近迷天七圣盟,要是我被看见了总有些麻烦,容易节外生枝,还是我找个附近的地方待着,等着大捕头算了。”
迷天七圣盟这些日子被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联手,折腾得有些要发疯的迹象了,用游戏来打个比方,撞上去总是容易出发暂时搁置的任务。
“是我考虑不周。”但也不能说是无情的错,他也是不久才知道司空摘星要换接头地点的消息,温声而道,“可我今夜既然请了谢小姐,就自然有办法。谢小姐只需相信我,今夜的一切事情,都由我来负责。”
王怜花看看无情,再看看谢怀灵。
等无情去结账了——他是在小铺里点了东西,才能一直在屋檐下等人的——王怜花俯下身子,同谢怀灵说话,洞若观火,一清二楚,问她:“这是第几个了,谢怀灵,你自己记得吗?其实你不该威胁我来的,我要是不在,就是你和他花前月下了,这是神侯府的捕快吧,也算是声名赫赫,配你真可惜了。”
谢怀灵都不想看他,头都不抬:“也可以,那你现在回去吧,我把你的女装画给沈浪看了再给朱七七看,对了,你有喜欢的女子衣裙吗,我还可以给你换装。”
王怜花面怀笑意,顶着和她七八分像的脸,温和谦雅,恍若月下仙人:“我喜欢你身上这件,给我画吧,我不介意。”
“那太好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去找个地方,我立刻换给你,你马上穿上。”谢怀灵道。
二人死亡注视着彼此,又是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亏得王怜花没败下阵来。也许是事已至此,反正女装也留下把柄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干脆破罐破摔,笑道:“好啊,反正也是你的脸,你自己不介意就行。”
谢怀灵看着他,自己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末了感叹:“男人的女装,果然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啊。”
王怜花约莫是又想呛她,但最终没开口,只是微笑着,微笑传达不出任何的感情。
去结账的无情很快复返,那么就该离开了,也不能一直耽误人家做生意。守店的老板也有四五十岁了,看着这两个四肢健全却让坐轮椅的同伴来付钱的家伙,总觉得看不大顺眼,真是白瞎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再看着要走了也不打算照顾照顾无情的样子,忍不住低声蛐蛐了一两句。
落进三人耳中,就很有些微妙了。无情默然,又想说话,谢怀灵先动作了起来,像刚想起来似的轻轻踢了一脚王怜花,王怜花才戳一下动一下,转到了无情的身后,推着无情的轮椅往外走。
无情想说不用,可这一串动作结束,看到谢怀灵没有要什么说的,走到了他的身侧,不再和王怜花在一排,他的话便咽回了腹中,心知肚明看来是不用跟她客气了。
再说到王怜花,他的神色看不清楚,但看不看得清也没有区别,在无情回来之后,真就应了谢怀灵那句“当没看见他就行”,一句话也没有。
无情察觉出了些微妙。他又想到王怜花所顶着的、与谢怀灵即为相像的脸,还有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架势,虽然他没听见多少,但总是看得出相处得并不融洽,还很别扭的。
如此一来,这样的出行便显得奇怪起来,但他不会多问为何谢怀灵要带王怜花出来,只要不耽误正事就好,侧过了头,和谢怀灵谈起司空摘星的事。
然而聊着聊着,无情偶尔背后微寒,欲去观察王怜花,又克制住冲动,探究不清到底是夜风,还是有人别有深意。
第192章 东逝江水
司空摘星在夜风里已经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站在窗前,用得是陆小凤的面貌,风流倜傥的浪子容颜对月自有几分的潇洒气,他再压低眉稍,更显得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他也确实在忧愁,别管他用的是不是自己的脸,愁是真的,那对司空摘星来说也就够了。
自己初入江湖时的回忆又在脑海里兴风作浪,继而他又想起第一次见到无情那天,跑都跑不掉,中了袖箭就从屋檐上摔了下来,托了祖宗辈的福——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祖宗是谁——无情是个明辨是非的人,最后还是把他放了。回忆起这些,司空摘星就想呐喊,那时候怎么没跑掉,跑掉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
他一贯是不会反省自己的,让他发誓不该行窃那更是天方夜谭,比让他发誓自己不如陆小凤都不可能。司空摘星长吁短叹,要是没被无情抓到就好了,他就不用现在都在汴京的刀尖上搜集线索,搜到了还不归他,要给无情送过去。
眼看着查得越来越危险,他的小命就跟吊在别人的头发丝上一样,司空摘星心里就没有底,总担心自己摔下去,粉身碎骨。
但也只能配合下去,他更是清楚,如今已经是他脱不了身的时候了,至少无情一直不叫他知情,也算保护他。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门被敲响了,忧郁够了的司空摘星从窗前挪开了,坐回了位置上。进来的人不只是无情,还有一对男女,相貌上很是相像,司空摘星盯着瞧了瞧,总觉得姑娘眼下的那两点红痣,他在哪个地方听说过,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盯着姑娘,姑娘也盯着他,对这张陆小凤的人皮面具细致地观察着,而后摇了摇头。
司空摘星凭空生出来一种名为不爽的情绪,他隐约觉得自己是被瞧不起了,但说也说不出,想来想去,又想到反正被瞧不起的是陆小凤,顿时眉开眼笑了,先开口嬉笑道:“大捕头是带了谁来,怎么不介绍介绍,还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不必介绍。”谢怀灵还抢在无情前开了口,她听陆小凤说过与司空摘星的恩怨,当时便觉得很有些意思,有心想替陆小凤逗逗这个人,说,“我认得‘你’,我也不认得你。”
司空摘星微微地怔住了,不等他反应,谢怀灵又摇了摇头,叫出了他的大名,说道:“司空摘星,你知道你有一个地方,是万万不如陆小凤的吗?”
比起被叫破身份的惊愕,司空摘星更在乎谢怀灵说的不足之处,是一丁点也不服,不顾及着陆小凤的人设了,立刻起身:“哦?我哪里不如他,我没有哪里不如他。”
“你有。”
谢怀灵这么说着,叹了口气:“如果陆小凤是司空摘星,那司空摘星就不会在见到了我之后,继续扮演陆小凤,因为他一定认得出来我是谁,也听过我和陆小凤被编排的流言。”
听到了这儿,司空摘星哪里还能不明白,再对着谢怀灵的脸定睛一看,暗道是难怪觉得这两颗痣总在哪个故事里听过,奇道:“‘素手裁天’?”
谢怀灵不明着应下:“你这时才反应过来,所以我才说你是万万不如陆小凤的了。”
司空摘星不服气,冷哼着笑了两声,他自然有些他的歪理,但看一眼无情,又不敢在无情面前说下去,转而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也不能这么算输赢,看这个,我能办到的事,陆小凤可不一定能办到。”
说完他就将东西拿了出来,斗嘴斗得忘了时间,才想起来今晚才有正事,这东西也不能在他手上待太久:“大捕头快些看吧,看完我就要送回去了,要是这一会儿那边发现信到我手上了,可就糟了。”
信只有薄薄的一张,好好的放在信封中。无情小心翼翼的取出,便先看到了一行字:……为复我朝之故土,雪百年之耻,收燕云之地,决意与金结盟,共图大事,现命尔等暗中行事。
他心胸中淤积着的气越来越盛,几近难以呼吸,何止是上不去下不来,都快要挤压着他的肺腑,只觉得身上的江山破碎而又沉重,自己也要被压成一张纸,而司空摘星还在说着,得意地说这信是怎么来的。
“我本来是想在书房里翻一翻,能翻到什么就拿什么的,不过藏在屋檐上的时候,正好撞见屋子的主人回来,神神秘秘的拿着这信就往暗格里放。我便觉着肯定有鬼,偷出来了。”至于看没看,司空摘星肯定是没看的,他也知道自己看了才算彻底脱不了身,宁愿就糊涂下去,“大捕头把信里写的记下来吧,我快些送回去。”
无情也知道信不能久留于他手中,可是再末尾再看见天子将岁币、国库又许出去后,竟然也难以控制自己,透过一张信纸,又看见了宫城里沉溺自己构想的那个愚昧之人,手指按在纸上,险些要在信纸上按出痕迹。
是谢怀灵善解人意地将信抽走,才没真留下什么。无情平静心神,闭上眼再睁开,心中也算无力,无力之时更觉疲惫,更觉志坚。
“送回去吧。”无情说道,“送完之后,你便趁夜离开汴京,你从前犯下的事如果以后再送到官府面前,我会替你收拾一二,但是以后切勿再犯。”
终于能彻底自由的司空摘星听到这话,便是大喜过望,迅速将信纸收好,拔腿就想跑。要他再不行窃,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要他这辈子都不来汴京了、躲着无情走,那他还是做得到的,马上便和无情告别,自窗子那儿翻出去了。
月色过窗,皎洁如洗,人心却愈来愈空,愈空也愈沉。
王怜花自知是不适合再待在屋子里了。将遗诏送给谢怀灵的人是他,就算他不清楚盒子里装得是遗诏,也该在后来有所察觉,更不必提沈浪的变化,在王怜花的心中也留有痕迹,他的确不知道谢怀灵要做什么,可他又当真不知道吗?
不愿意掺合进这些事里,也大可以说他讨厌这些事,谢怀灵心里的这些事。王怜花向后一退,自己推开了门,到了门外去。
剩下一声长叹,长叹也如月光。
无情叫了她,称赞她:“谢小姐深谋远虑。”
夸赞说出口,却只让他显得更寞然,更不必提还有半身的月华了。他是那种笑起来都会很容易寂寥的男人,好像身上终年落满了雪,如水的月下,他又似月也似水,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轻盈,一样的空灵。
是否还有些叹息,说不出口的叹息,一并融化在了夜里,无情的言语已经匮乏,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于事中找不到答案,于浪潮里为民生叹,滚滚长河东逝水,说不尽许多恨。
遗憾、悲愤,也是恨的意思。
“大捕头有些难过。”谢怀灵道。
她说得很对,她看人从来是对的,看事也从来是对的,无情不觉得自己能瞒过对方。
“难过的不止是我。”他说。
话没有必要说完,因为谢怀灵都会懂。这竟然叫无情庆幸,今夜还好约了她,她怎就成了他轻松感的所有来源,一个能说说话的人,一个不用他说明所有的话就能明白的人,甚至,她还是一个于此事上全然不疑惑的人。
她已选择定了她的道路,带以一种别样的智慧,能回答他所有的问题,也能让他再最后保留一些哀叹、一层薄纸,不要求他立刻决断,也愿等候他先空白一阵。
他已然分不清他是否真的长她几岁,智慧与聪明不同,智慧本身就能带来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不疑惑为人解惑,也是最难得的温柔,再完美好像也不过如此了,只看她愿不愿给,只看她的念头。
无情应该还有些话,但无情自己也说不出,谢怀灵替他开了口:“而大捕头,也不止是为自己难过。”
多奇怪,他都说不清的,她说得出来。无情的眼睛像一潭池水,池水倒映今夜的月亮,池底却沉着数不清的石头,要将游鱼也压死。
他终于应道:“是。”
“我难过,难过即使我从来都知道世道艰难,世道艰苦,私以为已尽全力,却才知世事竟至如此地步;我也难过,难过终究还有人站在这里,还有许多人也站在这里,清醒的人必须走上一条铤而走险的道路,毒之于国,原来已深入骨髓。”
声音细如游丝,随风而去,然而谢怀灵也能听清,说:“但至少我们还有这条路,也至少还来得及。”
她毫无畏惧意,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她也是最清楚江水东流的那个人,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我不信命里终不有,也不信有志事无成。”
过去的事无法改变,那难道过去里,就有一个谢怀灵吗?
无情忽然间有了实感,喘气的实感,他渐渐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不是月光的水声。更忽然,他极轻的笑了,笑容像是人在冬日里呵出来的白气,温热都是在白雪里衬出来的,还好现在是夏夜,就算秋要来了,也是夏夜,他的笑得以长存,寂静又孤独的长存。
“我才发觉我错了。”无情笑道,“从来都不是谢小姐用游戏约住了我,也不是我约着谢小姐,而是谢小姐,早就等了我很久,等了神侯府很久。”
“我等到了吗?”谢怀灵问。
他眼中有一轮月亮,月亮悬在天上,飞作天镜,他的眼睛便再倒映着他的所见,一路西沉入水。
无情突然间想得到一个她的笑。
月色真美啊。
第193章 镜影成双
“聊完了?”
“不然呢。”
谢怀灵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晃,再重新抬起来,看见夜色深沉如墨,一眼难以瞧见边际。
王怜花等了她不算太久,但他还是问了这么一句。少年人抱着自己的手臂,靠在屋外的墙上,虽然是和谢怀灵说话,却也不看谢怀灵,他只看着天幕,像她也只看天幕,两个人在许多方面是相像的,不想看对方的时候也是惊人的相似。
谢怀灵哈欠还没打完就紧接着打了个喷嚏,夏秋交接的夜晚,猝不及防的冷了她个措手不及,道:“你到底要凹造型到什么时候,还回不回去了,吹冷风上瘾了我不管你的,我要走了。”
王怜花莫名其妙地笑了:“那你先走啊,让人送你回金风细雨楼也是做得到的吧,谢大小姐,有我没我都一样。”
“对。”谢怀灵言简意赅,就顺着他的意思,“有你没你都一样。”
二人又不说话了。有的人明明不是这样阴阳怪气的性子,却常常难以控制自己,无法像对待其他人一般来对待她,也许是因为早就回不到调笑的关系,其实也从来没从调笑的关系开始过,友善只存在过一霎那,那一霎那的万年早就结束了。
他们本就是已经结束的关系,如今他恨她。
恨就够了,一直恨下去,只有两个人的恨,去掉彼此的憎恶,也不要有其他人。
王怜花终于自墙而起,不再贴着墙,他和谢怀灵之间能再隔上两个人,并排与没并的区别也不大。他们慢慢的走下了楼,不远处神侯府的车驾已经消失了,街道灯火不曾消减,然而人愈多人愈少,人也越来越冷。
又下了一层楼,王怜花道:“那你要有谁?”
他见到的人已经很多了,还是他没有特意去找过的,巧合总让他头疼,然后不断地调转着矛头。王怜花说道:“苏梦枕,你的好表兄,当初我母亲居然会信了你的鬼话,我也信了你的鬼话,他倒是好大的做派,不过这么大的架子,居然没一点‘官’。”
反正当初说到底,也还是让谢怀灵和自己订婚了。
王怜花又继续道:“还有哪个,哦,我在沙曼旁边撞见的那个。我本来还没发现的,可是今晚一想,沙曼告状也不会去的那么快,白……白飞飞也不是会告状的人,才惊觉过来。”
提到白飞飞,王怜花也拿不准称呼,最后还是叫了她的大名,做陌生人就是最好的:“他是谁?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吧,瞧着倒是文弱,但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都没放过,王怜花还点了无情,全点评了一遍,顺带也没放过她:“还有个神侯府的四大名捕之首,亏你也能和他有缘分,不担心他哪天把你抓了吗,还是说你同情他,那难怪了。
“呵,仔细数来,这么多人,估计还不是全数,谢小姐是真招人喜欢啊,不如哪天教教我吧。”
声音真是阴魂不散,绕着人就贴过来,寒意阵阵:“不过现在先说说,你要有谁?”
“你凭什么问我这个问题。”谢怀灵避开了些,余光里的王怜花没有靠近,说话居然也能起到这样的效果,“我又凭什么要告诉你。”
二人路过了一段窗前,又见到露台。露台正对月轮,盛着月光空旷地如同湖水一般,湖水中地上的花瓣残枝是小石子,这池底也只有小石子,水至清则无鱼。
王怜花停下了。好像月华切断了他的路,他面前的地板变成悬崖峭壁,他才要停下来,他说着,这张脸上可以说作是没有表情,什么都反应不了,一切都不给她看:“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向她靠近,他不会再向她靠近了,他们就永远隔着什么吧,把他们都切成两半,然后遥遥相望,空气就成为了一面镜子,镜子同时照着两个人,倒影和倒影。
她的脸上也没有表情,她也没有什么要给他看的。
王怜花说:“你凭什么还能有谁。”
他的怨念不会堆积,她失去让他压抑怨念的可能,他心中所想的,他就说出来,反正伤人的话早就说遍了,他们之间哪里有为对方思考的时候,哪里有想着对方好过些的时候,多恶心啊:“谢怀灵,你就该付出代价,你就该为我的恨付出代价。”
如果他有表情,那他是不是会哀切,如果他哀切的话,她也许就又会沉默。
可是他哀切也要傲慢,因而她怜悯也不会说出口。
她能在许多人身上看见他的痛苦,独他自己不肯让她看见,非要让她装瞎。
“首先,我不认为我需要付出代价,我不认为我做的事有哪里不对,我承认是伤害到了你,那也该你自己来拿。
“其次,代价也不该是这样的代价。”
谢怀灵说道:“我不恨你,不会和你这样纠缠下去。”
王怜花立刻就要说出第三个“凭什么”,他心胸里的飞鸟又撞了个头破血流,话便到了口中。最不该说这句话的人就是谢怀灵,轻飘飘的说不恨,你又凭什么不恨我,这莫非是你能决定吗,你说不恨就是不恨,你把所有的怨恨都放下,你又拿我当什么,你凭什么能够放下,你凭什么体谅我?
他想到一种名为宽容的可能,或者更美丽的可能,美丽得作呕,美丽得他崩溃,轮不到你来原谅我,轮不到你来怜悯我,轮不到你来——
他又把那个字眼咽了下去。
“不可能。”他说,“不可能。”
他们忽然间回归了平静,短暂的情绪爆发像月下的昙花一现,花朵瞬间死去,他们也不再舍得沟通。以前人想着,难得这世界上还有说不出口的话吗,后来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拉扯着人,结局是命中命中。
但又怎么可能真的平静下去,让月光淹没他们。人说不出自己要说的话,就会说出别的话,在夜晚被溺死之前,还有很久很久。
因为他们终究还想说。
于是就会有更多的裂隙,替代掉不想说的,自尊维护着的,成为了不能说却说出口的。
不肯转过头来的人不只有一个,谢怀灵只看地上的银辉,银辉一无所有,它被称颂千年,它也一无所有。她说:“没有什么不可能,就只是你没有想清楚。”
王怜花再不能忍受,花开花谢,河水逆流,所有的情绪都冲了上来,叫他回到火光里,回到王云梦死去的那一天:“你给我说明白,我没想清楚什么,没想清楚我就该接受你杀了我母亲的事实,没想清楚你就该杀了她?!”
他终于转了过来,逼着谢怀灵看向他,两个人同时退无所退,只能庆幸楼中没有其他人,因为谢怀灵更道:“如果我没有杀她,要她杀了我,你再去对她说这些话吗?!”
王怜花的神情又一次空白了。
他的话被潮水冲走,他真的回到火中了。
应该称作是喊出这句话的,谢怀灵鲜少有这幅模样。她没有喜欢的事物,没有在意的事物,她的情绪沉在水中,总是不浮出水面,要靠兴趣来调剂自己,而今算是头一回,除公事外的头一回。
“你根本解决不了这件事。”人非草木,即使是天性凉薄,凉薄至少也还有些东西,一些似有若无的真心,她说道,“无论这件事是个什么样的结尾,你都解决不了这件事。你不想你的母亲杀了我,你也无法下定决心阻止她,你宁愿放走想着我,也不敢说要跟我走。今日是我杀了她,你恨上了我,昨日若是她杀了我,你就也会恨上她。
“而这至始至终,你自己也恨自己吧,难道非要我点破吗,选择的权利从来在你手里,你不是做不了什么,是你做不出。”
就像王怜花与白飞飞不同的地方,与在王怜花经受的所有痛苦里,并不是如白飞飞一般全部来自于柴玉关。在柴玉关未背叛王云梦之前,王云梦就已给了他人生里至少五成的痛苦,最后王怜花做的是只当看不见,全部转送给柴玉关。
因而他做不出来选择。
母亲偶尔爱他,可难道母亲又不让他痛苦吗;母亲让他痛苦,可难道那就不是母亲了吗?
心中酸楚有千万般,作心胸一泪。王怜花反而平淡了下来,悲极反笑,注视着谢怀灵。
他们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看见自己也是看见对方。镜子无处不在,他敢说一刻都未曾离席,他更敢说:“是,我承认,你说的不假,我做不了选择,可我要恨你,那又怎样?
“谢怀灵,你将话说得这样好,你不在乎许多事,可换做你是我,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我信你会做个更绝情的选择,但做选择的时候,你就不会有另外的恨吗?
“就像你说你不为过去的所有事遗憾,那就能当作没有发生吗,那它们就不会像我记着我母亲一样,夜晚来追上你吗?我知道会的,你就跟我一样。”
“所以我们谁都不要说谁。”
王怜花复而又笑了,今晚闹到这个地步,他们还要一起回去,他是真的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他变得想流泪,不只为自己流泪。
笑不出来的又哪里只有一个人。
第194章 谁舍眼泪
沙曼迎上停下来的马车,她看着帘子掀起,先走下来的却不是王怜花,惯例要留到最后才肯下车的谢怀灵居然走在了前头,低着头,沙曼连她是什么样的表情都没看见,人就已经下了车。
弱不胜衣,似乎将要为衣裳所压倒,姑娘呈现出了一种要乘风归去般的纤细。沙曼心中暗疑,再定睛一看,这个人哪里有着什么柔弱之态,原来还是一张淡然的脸,与她问话,沙曼便想,全都是她自己看错了。
谢怀灵问的是:“白飞飞呢?”
她常常一回来就问白飞飞,这一丁点也不奇怪,沙曼也养成了常去问白飞飞动向的好习惯,回道是:“白副楼主有公务在身,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谢怀灵便点了点头,也不说她要做什么,她一贯不说,沙曼也觉得寻常,没瞧出哪里不对,问她夜已经深了要不要去休息,还是说再忙一会儿。
统统不回答,谢怀灵只是走。她向着巍峨的金风细雨楼走去,檐角高耸入云,可是又真能飞到云端吗,又真能抛却人世羽化登仙吗?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淡淡遐想,楼中人真正拥有的,也许也不过是高处不胜寒,日里夜里光辉的煎熬与烘烤。
王怜花自马车里走出。他不说话,看着谢怀灵走远,两个人似乎走着走着,就要在这个夜里如云烟一样的散去了,然而他依旧不动,末了转身,向着与谢怀灵相反的方向,转身而去.
回到金风细雨楼中,月色入户,人也不过是月下的一粒微尘,于天地间空游,空游若无所依。萧瑟秋风今何在,夜中过夏又复返,做了水光潋滟,就令人分不清是阵阵的寒意,还是真正的湿意,人更如同是泡在水底的,水底抬头能看到的月亮,只是水面的倒影。
如此一来,便好像被框住了,忽觉山水有限,人也微茫,力所难及,在所难免,心有千愁,千愁成结。
沙曼要推开卧房的门,从门缝里已经能看见房内点起了灯,侍女一直在等谢怀灵回来。可是即使如此,四周依然寂静,好像在水底,在水中,就是不该有多少声音的。
“拿根蜡烛出来。”看着沙曼的动作,谢怀灵却这么说。
沙曼听出来她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在犹豫之前,还是照办了。谢怀灵对蜡烛的样式要么懒得要求,要么很有要求,像她不爱打扮自己,却又不会叫自己丢了面子,沙曼叫端出来了一根白色的蜡烛,白烛燃着淡淡的暖光,银色的月光下燎照,光辉若死。
谢怀灵双手接过蜡烛,对沙曼道:“你去休息吧。”
下了令后,她没有走进自己的屋中。沙曼略一皱眉,想问,但心知谢怀灵不会给她答案,那么不违背上司的命令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下了楼,楼层里只剩下谢怀灵和几个侍卫,她卧房的光也渐渐熄灭了。
烛泪滚在盏台上,也不知她在想着什么,这并不是一个让她想睡觉的夜晚,也没有她能去的地方,她的目光虚浮在空中,道尽她为何总是眼中灰蒙。
到白烛也哭了有一会儿了,谢怀灵如梦初醒。她好像在这个如水的夜晚看不清东西,也好像无论站了多久,身边还有谁,这个夜晚都只有她一个人。
又站了一会儿,谢怀灵迈开了步子。她没有回自己的卧房,她推开了苏梦枕的房门。
两旁的侍卫很听话,等她进去后又为她贴心的合上门。室内门窗紧闭,没有半点月华,她好像离开了水中。
谢怀灵将蜡烛放在桌案上,摇曳的光照出附近陈设的轮廓,都是她看过无数遍的,有些还是她留下的。这白烛能驱散的黑暗并不多,再往里些,就是灰色的床帘,床帘更有一层朦胧,躺着的人紧闭双眼,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等待醒来。
不知道就是最好的,不知道,谢怀灵才会坐在这里。
又是无言。谢怀灵百无聊赖的戳了戳书案,冰冷的书案不会给反应,她再将手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正正坐在苏梦枕的对面,沉思了一会儿,话在嘴里转啊转,转到目中空空,她什么都没再看,才说出来。
“真说起来,还有点恶心。”谢怀灵道,“我不喜欢煽情,在别人睡觉的时候自顾自的说话,总感觉太自作多情,但是又想了想,反正话不是说给你的,是说给我的,也只是你正好在而已。而且对着墙说话感觉像自己疯了,我就算是精神病那也是有追求的精神病,所以就还是在坐在这里了。”
说完她吐出一口气,很幽长的一口气,开始威胁这个人:“今天晚上,你要是半路醒了,就给我继续装睡,要是让我发现你醒了,我就要找人把你敲到失忆。好了,那就开始吧,嗯……怎么说呢,我随便起个头。”
随便就是真随便,谢怀灵随意地提着:“这几天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迷天七圣盟的事稳步推进,就快要有个了结了,届时楼中势力会进一步壮大,而神侯府那边,也差不多十拿九稳,今晚我带王怜花去见了无情,至少从无情的态度来看,神侯府已经动摇得很彻底了。
“不过我不跟你说公事,我凭什么下班了还要跟你说公事。苏梦枕,你知道吗——哦你不知道,王怜花这个人真的有够烦。”
谢怀灵叹着,容颜在烛火中似真似幻:“很烦啊,但是脸是真好看,但是人是真的烦,好吧有时候没那么烦,好吧还是很烦。你说世上怎么就有这么个人呢,总是做些不叫人喜欢的事,招人厌,就爱看人见不惯自己,白白浪费自己的相貌;虽然聪明,聪明也不用到正道上,品行也根本不能叫人去信任,似乎做什么都为了自己乐意;可是要说自在,也吃了父母的苦,叫聪明反误了自己……”
她顿了顿,有些懊恼,又有些坦然。烛火无风而动,这张脸定格在这里,定格了她的神情,在恍惚的烟火中,映出来最真实的面容。
谢怀灵说道:“这么说来,好像完全像在骂我自己。”
至少在今夜,没有不能承认的东西。她坐直了些,也就黄豆那么大的火光,昏黄的黯淡足够将她包裹在内,难怪许多故事里,都要用光来盈满房间。这样宽容的光一圈圈的晕开,又在夜晚的寂静中,晕出另一个要被它包裹的人。
王怜花快步走过回廊,似乎是生怕不会发出声音,他的身影疾驰而去,熊猫儿打开房门,就看见他走得像要去投胎,本来心中就有火气,这样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你知道你给你熊猫爷今天添了多大麻烦吗?他是这么说了的,可是王怜花看起来完全没有听见,不是自己是个聋子,就是熊猫儿是个哑巴。
以这样的架势,王怜花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又将门关得震天响。熊猫儿火气更甚了,几步跟了上去,硬是挤进了王怜花房中,问这人到底怎么了,做出这副样子来,究竟是有什么毛病。
王怜花还是不说话。他就坐在镜子前面,铜镜照着他的面容,他将自己的易容撕了下来,撕去一张脸,在镜中呈现以真容,又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还没有撕下。
也在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再没有话说了。
他感受到悲伤,好像不仅仅属于他。
烛火继续晕开,谢怀灵对望着苏梦枕,她的视线一点点凝实,在床帘后寻找着他面庞的轮廓。其实也看不清,但是能找到就好,她要注视着,才能更好的把话说下去,毕竟天地之间,和她享有一个秘密的、知道她从何处来的,也只有他。
她的确还在庆幸,庆幸他昏迷不醒,庆幸他沉沉睡去,庆幸他如他所说,永远在这里。这不能算依靠,谢怀灵不依靠任何人,但这该被称作一种陪伴,一种他本人不必知晓的陪伴。
谢怀灵的手穿过床帘,点在了苏梦枕脸上。好像她很早以前就想干这件事了,他实在太瘦了,瘦削得有时就像一身骨头披着人皮,有时又好一些,她总在想他的皮下到底有没有肉,是不是真就是一副精气神撑起来的皮囊。
她轻轻地说:“我没有和你提过吧,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过,我过去的事。”
捏着苏梦枕的脸,已经说到了这里,谢怀灵觉得眼睛好像是有些酸。她闭上了眼,又松开了自己的手,头低了下去,眼皮覆盖住自己的眼珠。
这里是不会有眼泪掉下来的,她永远都不会有眼泪,她不会为谁舍出眼泪,连自己也不会。
又或许两颗红痣悬在眼下,就是自她出生起,命运就已经流出了所有的眼泪,所以她不应该再有,不应该再流。
谢怀灵感到眼眶很酸,她把这一切都咽下去,然后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烛火又在摇晃,摇晃着其他坐在烛火坐在烛火旁的人。熊猫儿欲要发作,话还没说出口就戛然而止,断在口中,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
王怜花对着镜子,有什么夺眶而出。
他舍下了一行眼泪。
第195章 江声不尽,人生长恨
人还是睡得很沉,如果不沉才怪了。他永远不会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听到的是什么,但是只有这样才好。
嫌床帘实在是烦,谢怀灵伸长了手将其别起,她又将烛台拿得更近了些,得以看清熟睡之人的脸。因病痛而凹陷下去的面庞,被灯光照出来的阴影填满,他的轮廓实在清晰,像被他过往的二十多年人生雕刻出来,谢怀灵又戳着苏梦枕的脸,末了,戳戳自己的。
“我得想想从哪里开始说,我的故事。”
她手指陷进自己的脸中,顺着骨骼往下按,按出了些淡淡的痛意:“那就先说我从哪里来吧,你没有问过,不过你应该猜得到,我不是这里的人。
“但是我懒得介绍,两个世界的不同到底在哪里,总之,你知道有差别但是不多就行。说到底,世界都是由人决定的,人差不多,世界也差不多,最大的区别,大概就在于科不科学,这个更是跟你说不清,你连小学文凭都没有。”
又挖苦了苏梦枕,谢怀灵再往下说。即将触碰到正题,她也平淡得很,如果不是用的是第一人称,听起来就像是别人的故事,她不过是个旁观者,或者已经成了旁观者。
“继续扯回来吧。在那个世界,我的出身算是还可以的,来到世上的时机也算不错,是家里的第一个的孩子,出生的时候,父母刚成婚不久。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挺好,好在每个人都不停地念叨,我的父亲为了娶我的母亲,给了她家很多钱;他们的感情也很差,我没有在这个家里看到过我的母亲。
“因为在我记事之前,我出生后不久,她被发现出轨,然后和我的父亲撕破了脸,离婚了。”
手撑在椅子的两侧,谢怀灵悠悠地回想,那个故事烂熟于心,她看小说、看戏文,也总是看到:“经常就有这样的套路,情投意合的一对情人,姑娘的家里人为了钱,把她嫁给了富商。但是情人之间的爱情实在深厚,姑娘卧薪尝胆许久,还是选择了奔向她的自由。
“只是比较巧,我是那个她卧薪尝胆留下来的孩子。”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想笑,烛火让她的影子盖到了苏梦枕的身上,她注视这个一味沉睡的人,她不一定需要看着他,但她要看点什么,她的眼睛里必须要住着什么。
“这些都是在我记事前发生的事,我开始记事后,知道的就是我的父亲不喜欢看见我。亲戚也没有要在我面前遮掩这桩事的意思,告诉我我的确就是个没有母亲的小孩,告诉我生我的人跟别人跑了,他们说的时候,我四处看,就看到父亲站在一边,看着他们说,他一直沉默。
“那个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如果我不是他亲生的,我根本就不会被留下来。我只知道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不能再在家里住下去,他从不和我说话,我就躲在一边看他,希望我和他长得像一点。
“但是还好,我比较早慧,后来没多久我就自己想清楚了这事,就不再看他,自己找个地方待着看书。”谢怀灵的语气平直,没有波动,“总而言之,我就以这个状态度过了我的一大半童年,白天去上学,晚上缩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好像不觉得这有什么细讲的必要,关于她在家中的处境,是可以简单带过的东西,她已经失去了倾诉欲,一个腐烂的果实摆在这里,只要将表皮剥下,给人匆匆看一眼证明已经开始发臭就够了。
继续往下讲,谢怀灵道:“那个时候我的成绩就很偏科了,从刚开始上学就很偏科。其实有些科目我也没做错过题,纯粹是字不好看,练了也只有一点点用,阅卷的老师看不懂,我还天天被老师抓走当典型,一通电话打到家里,然后带着难看的成绩单回去,如此反复,字也越来越不想练。”
回去的结局她也不说,都是可以跳过的东西,好像这个故事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对苏梦枕抱怨,拍了拍他被子下的手臂:“所以你要让我少写字,你真的很烦。”
睡着的人毫无反应,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又被记了一笔。他安静地闭着双眼,也听不到她又说了什么,那些声音散来散去,就是散不到他耳中,喜怒哀乐并不相通,更不要说时隔多年。
谢怀灵的思维跳来跳去,又跳回了倾诉,还是掐头去尾的叙事法,不会看重自己的遭遇,只在乎自己做了什么:“说到哪儿了?哦,上学。上学的时候班里的同学也烦,我从那时候起就不喜欢小屁孩,不过我比较能报复,他们后来也就老实了,除了被叫过几次家长,也没什么意外,反正回到了家里,被叫的家长就一直沉默,他永远都沉默。
“前面也说了,大半个童年,我就过这样的日子,过到了我十二岁。那一年父亲打算结婚了,他还是想要个儿子,我在这个家里碍了十二年的眼,也该出去了。具体他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我也不知道,他就没跟我说过话,都是猜的,他应该是找到了我的母亲,给了她一笔钱,正好我的母亲一直没有孩子,就把我接走了。”
“接走了我,母亲也不怎么管我,她的记性不太好,总是会忘记我还没有吃饭,让我一直等,等到她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人。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我又不是她想生的,养我能换一大笔钱也不错。”
莫名的体谅,谢怀灵没有怨气:“她自由恋爱的对象,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到她身边去时,她旁边的人已经换了一个,不是我亲戚经常拿着照片在我面前骂的那个了。母亲不想看到我,比起让我在家里晃,更喜欢把我锁在房间里。其实她不锁也行,不锁我也不出门,像她锁我一样,比起出门我更喜欢看从学校里借的书和照镜子。
“那一小半的童年里,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锁门声了,还有时不时的等待,一天一到两顿饭吧,看她会不会加班,她那天心情好不好,还有她男朋友来不来看她,会不会给我带点什么。因为吃不饱,我总是很饿,想要吃东西,于是偶尔会去家附近的面馆赊账,然后在学校里赚同学的钱来还债。
“再后来,就是我十四岁的事了。”
昏暗隐隐约约的压着人,世界只有一角有光,谢怀灵坐在黯淡的光中,面庞也黯淡了,还好随着烛火晃动,又会再被点亮。
她说:“我十四岁的时候,母亲也要结婚了。但她的新男朋友自己有个孩子,没看上我,觉得母亲带个拖油瓶还是不合适,因此母亲回来对我发了好大的火。
“不过她没吵过我。”谢怀灵耸耸肩,“我说了几句‘拿钱接我的时候没想到妨碍结婚,钱花完了要结婚了想到了’、‘你也别急着动手,我去你公司哭那也太难看’之类的话,她就摔门走了,半路还折回来,把钱都拿走一分钱没剩下,还把门锁了。
“于是我就被母亲丢在了家里,饿了大概有快一天后,我就知道她大概是想干脆就饿我饿到明天,让我跟她认错。认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卧室的阳台很靠近邻居家,我从那里翻到别人家里,然后成功出去了,跑到了面馆那边,接着记账点了一碗面,打算吃完报警。再然后,吃着吃着,我在面馆里碰见了一个人。”
前面说的所有话,都比不得这一段细致,仿佛是谢怀灵此人,从这里才算开始。她眨了眨睫羽,话语忽而一断,睡着的苏梦枕很安静,不会催促她,她望着他,再说下去。
“我没有想过还会碰见他,我至今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到那里来,但我确实就是遇见了他。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的父亲了,他走进来后,我确信他看到了我,我想立刻就走,但是我真的太饿了,饿了这一顿,我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所以我只能埋头,而他一直沉默。”
难怪要灰蒙蒙,不灰蒙蒙还能如何呢。她垂眼又抬眼,好像沉浮在这个夜中,水流还是从紧闭的门窗里灌了进来,里面的事物浸湿她,但苏梦枕又能证明今夜无水,她不间断的注视。
“像死人一样的沉默,沉默了十几年,沉默得摔在地上就能碎。说实话我后来觉得他和我的母亲其实很般配,虽然他总是用沉默隐身,但我也能找出他来,将他和我的母亲放在一起,他们本质上没有区别,但是那时我明白也不明白。我承认十四岁的我总需要些什么,我对他有一份幻想,我还以为沉默没有重量,我不想他看见他点破。
“结果那天我吃完后,他才走,老板过来告诉我,说我不用再来付钱,刚才来的那个人听说我可怜,帮我付过了。
“之后,我就不怎么喜欢吃东西了。”
屋子里的声音小腿下去,寂静得可怕。苏梦枕落在光影中,她的影子有一半在他身上,他始终一动不动,她也感谢他的一动不动,好像这个夜里只能容忍一个人开口,一个人清醒,但一个人又需要有另一个人,仅仅只是做个供以投影的存在。
谢怀灵也不知自己在看哪里了,仿佛要回到记忆中去,又强硬的将自己拉回。她无喜无悲,再提及也用得是朗读的口吻,她已经走得很远了,恍若隔世了。
“我从来不觉得我的聪明又哪里不好,也不认可慧极必伤这句话,在我看来,我的聪明让我提前知道了许多东西,也在这件事中看破了他。承认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是一件很难的事,但它是真的就要去面对,即使这不是我为我自己选择的人生。
“至于嘲讽他的沉默,他虚假的同情,争辩父母之间的错多错少,也没有意义,恨他们也没必要,恨实在太消耗我的感情了。那天起我便决定不要再与之纠缠,我理应不需要他们不会给我的东西,我欠缺的所有都可以由我自己来填补,我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自己指望自己,自己疼爱自己,就都足够了。”
说出口便痛快了许多,胸腔里的羽毛飞了出去,呼吸也就更自然了,谢怀灵的目光再次聚焦,聚焦在苏梦枕的脸上。
也不是很看得清,她就将烛台拿得更近,近到青年的脸,在烛光下已经没有多少阴霾。她仔细看他的次数不多,但只要看了,就一寸肌肤都不会放过,他的相貌也是她记得最清楚的,看到一处的轮廓,她就知道下一处是什么走向,大概也有他气质实在是太深刻的原因在。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她才问他:“你想知道我过去的时候,有想到是这样的吗?要说蒙受了多大的苦难,还是称不上的,天下比我凄惨的人多了去了,你也算一个,何况你们这儿又是这样的状况,只不过,过去本就不是用来比的东西。”
过去是人的一部分,过去是用来将人送往现在的。
面前的人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谢怀灵再接着说话。她离他很近,一年离越来越近,但他不会知晓今夜,他的梦还长,梦里梦外两幻身。
“说到你,刚到这边来的时候,我挺不喜欢你的。可能也有我的出场的确不同凡响的让你顾虑的原因在,可我不管,苏梦枕,你那时候真的很能装哎,不过端起来了也拿我没招的感觉怎么样,不太好吧。”
他人的失败就是她的得意,谢怀灵说道:“我早说过我是你招架不来的那种人,哎呀,可惜你现在没以前好逗了,这种进步其实可以没必要的,这方面进步了能不能别的方面也进步,有些活我真的不想干,点卯我也不想,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往我身上套形式主义……”
然后她话锋一转:“但是,其实我还是想跟你说声谢谢的。”
再说下来煽情得有些恶心,谢怀灵缓了缓。
她从来都清楚,在她过往的人生里,苏梦枕就是对她最好的那一个,好到要细算最初的缘分究竟占几成因素,都已经没有必要了。事到如今,他们就是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彼此的生命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重合的身份有太多太多,不是简单的朋友、知己、伙伴所能够概括的,她甚至能算他的老师,他也能算她的亲人,因而无论是理想、前途,都无法割舍对方的名字。
对今夜来说,苏梦枕也是最好的选择,他仿佛天生就在等待她,她也天生就在等待他,一如怀有重疾的命运,天生就适合相候。
“但是一方来说,我说不出口,另一方面来说,考虑到你的心意,跟你说谢谢实在是有点发好人卡的意思——哦你不知道发好人卡是什么意思,那无所谓了。”
谢怀灵俯下身,凝视着苏梦枕,她两只手捏住他的脸,往左右一拉:“谢谢你,谢谢你今晚昏迷不醒。”
而后一串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传了过来,烛火晃动得更加厉害,越晃越远。床帘也再次垂下,遮住了青年的面庞,黑暗滚滚而来,他再度沉进夜里,沉到最后的光亮也消失,在门打开又被关上的一道响声之后,屋内重归于安静。
好像没有人来过。苏梦枕合着眼,他只在他的梦里,他不会知道,这还不是他醒来的时候。
但这也不会是太久的睡眠.
对神侯府来说,选择并不难做,事已至此,又还有什么需要坚持的呢,江山在前,怎忍心只做叹惋。
下一次再来见谢怀灵的,就是诸葛正我了。他们的会面中绝口不提心中所想之事,只在在汴京的街头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东流到西,民生百态不曾停歇,即使是生计艰难,也还在竭尽全力的活下去;他们又去看了汴河,汴河滚滚东逝,浪花不尽,冲刷着岸边的荣华富贵,冲刷着彼岸的煎熬泥潭。
只有宫城,只有宫城还在蔑视,还像谢怀灵最初远眺的那天。它覆压在汴京之上,冷眼旁观供养它的苍生。
可它又比苍生高贵吗,还是苍生生来就比它低贱?
汴河岸上,两个人心中都有答案。
江声不会有尽时,长恨也不会停下,千载寂寞回,怨恨心中论。
谢怀灵陪诸葛正我看了很久,陪到他叹息了一声,声音没有被浪涛带走,留在空中。他固有匡扶宋室、忠君爱国之念,今日也统统做了土,望河听风,旧梦难全。
也随着这一声叹息,最后一颗棋子也到了棋盘之上,许多事就此具备,不必再怕秋风来,即使是萧瑟秋风今又回,也难易此间春夏。
诸葛正我没有与谢怀灵聊太多,许多时候,一个态度就够了。他们只说些历史上的事,过往的王侯将相,千年一憾,说到落日西斜,心中仍有悲意未说出,以心相诉心更哀,只作长叹,觉言语难尽,心中更有千年酒,千年也不解此一愁。
到天边泛起夜色,二人彼此道别,约下来日再见,万事尽在不言中。
谢怀灵回了金风细雨楼,难得是好不轻松,她为自己框出的条条框框,每一条后面都写上了完成的字样,最终等待的那一刻,似乎终于能够提上日程,而这一天距离最开始的时间,已是一轮四季流转,不知该说太快还是太慢。
手头上已经没有什么紧要的公事了,剩下的都可以交给白飞飞,谢怀灵时隔多日重新恢复空闲,忽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那并不能称作是空虚,该说是放空了自己,她在露台吹着风,夜色渐深也还是无所事事,再看见天空下起来了雨,很大的雨。
狂风暴雨与电闪雷鸣飘摇而来,黑云翻墨卷出了万壑雷,多亏她退得快,否则今日还要再洗一遍澡。谢怀灵被雷声震得连走几步,再看是万窍怒号,惊雷辗转,也不想多待了,在飘电满楼前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可她又停了,停在了经过的地方,屋子的主人应该还没醒,于是她又拿着自己的书,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溜了进去。
窗子紧紧闭着,但风雨声也还能够传进来,这样的场景和人,总是不免让她想起另一天,也是在秋日里。谢怀灵又把床帘别了起来,一次性点了许多根蜡烛,就着蜡烛的火光,在他床前听雨翻书。
偶尔雷声实在太大,她才会抬头,看一看窗帘缝隙里的、外面的天色,再去看看苏梦枕,想这人也是能睡,能睡是睡,然后就在电光一闪而过的透进来的光亮里,看见青年的眼睫一动。
谢怀灵“唉”了一声,尾音拉长,略有些惊意。接着她就扔下了书,坐到了苏梦枕的床边,低下身来看着他。
并不是幻觉,就如同水波轻漾,青年低眼睫又动了动,再是一个皱眉的动作。飘出来的病气在这些日子里已经散干净了,他只是有些虚弱,脸白得也厉害,要仔细观察才能抓住征兆。外面虽有狂风暴雨,他却似乎因此更该醒来,所有的梦都是要醒的,果真绝不食言。
谢怀灵等待着,雷声依旧,雷声也远去了。
灯火葳蕤,照出青年的手指也动了动,他终于一颤眼皮,拨开了厚重的云雾。这个滚水如沸的夜晚,没有将他盖过去,事物都要在今朝圆满,不会让她等太久。
苏梦枕睁开了眼。
这副身体里已经不再有顽疾了,涌来前所未有的干净和空意。他的意识尚不清醒,跟着渐长的雷声才逐步归位,接着他便看到了她,她低下头看着他,这就是第一眼。
第二眼,他再看见她笑了。淡淡的灯火里淡淡的笑,好像有些美满的不可思议,她的所有美丽都尽显,开在他眼前,他感到一切都柔和了下来,在他的心胸中。
谢怀灵轻声对他说,他眼前只有她一个:“苏梦枕,我们要一见天下了。”
她知道他会想到那一天,他也的确想到了,她知道他会懂她要说的所有信息,他也的确懂了。没有太多的力气,苏梦枕说不出话,他也轻轻的笑了。
第196章 卷后谈
随着夏日的终了,汴京短暂而虚假的安稳彻底结束了。
为了能更好的填补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在决战中的亏空,迷天七圣盟近乎被撕碎,即使因为有关七在,最终没有被吞并,但谢怀灵、白飞飞与狄飞惊联手,要绕过关七处理许多人,也并不是难事。
而迷天七圣盟的逐渐落幕,也意味着汴京风云的重新搅动,和江湖风云的浪潮迭起。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短暂的合作迅速破裂,在决战之后,原本恶劣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已然是不死不休,这一回更没有人能再介入,一时间,只要是同时牵扯在这两个帮派之间的势力,无一个不自危。
秋日便在如此紧迫的气氛中来了,与秋日一同来的,还有苏梦枕病愈了的消息。他彻彻底底的从阎王爷手中逃生,不知是得了哪位不世神医的救助,折磨了他二十余年的病痛自他身体中消失。原本拖着病体的苏梦枕就打下了白道第一势力的江山,如今病愈,更叫汴京中的江湖人议论纷纷,他又会留下何等的丰功伟绩。
这仿佛是一种预兆,预兆一个全新的、更不可猜测的未来,谁都想摸到那个未来的模样,怀以好奇和恐惧。
当然,有人想知道,也就有人不在乎,还有人火上心头,吃尽了这番变化的苦.
前头也说过了,在金风细雨楼实际上大获全胜一事中,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是沙曼。按她原本的规划,她会在谢怀灵手底下再干几年,攒够业绩,最后再趁机挣下一份大功劳,加上谢怀灵的推荐和作保,跃升为金风细雨楼真正的高层管理人员,为了这个目标,她愿意在谢怀灵的手下继续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但是因为狄飞惊,因为狄飞惊的存在,她的第一步进行到一半就出现了危机。
在解决完迷天七圣盟的事、苏梦枕醒过来之后,谢怀灵完完全全的清闲了下来。白飞飞加杨无邪,足够完成百分之九十的、苏梦枕交代下来的任务,剩下的百分之十谢怀灵就丢给沙曼全权包办,谢怀灵整日里唯一要干的事就是不定时去苏梦枕面前一晃,证明自己还活着。
这样的情况沙曼是有预料的。谢怀灵的工作量本来就很不稳定,前面连轴转的时候忙得辅助她的沙曼都快想上吊了,现在没太多事也有利于让沙曼缓缓,何况十分之一的活怎么也算不不上极轻松的活儿,用来慢慢地攒着业绩也够了。
结果半路杀出了个狄飞惊,沙曼单知道谢怀灵闲下来了,却忘记了狄飞惊在刚继任最忙的时候都能“分担”她工作的重量,现在必然能“分担”的更多,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血压一下就上去了。
诚然,谢怀灵想把活儿给谁,是谢怀灵自己的自由,沙曼也知道谢怀灵一直想要一个像杨无邪一样好用的下属,她自己也不是特别满意这个上司除工作以外的一切,可是竞争对手真的出现了时,她还是觉得火大。
火大也没用,火大还得来迎接狄飞惊,沙曼的不爽已经快具象化了,还好她本就是极高傲的美人样貌,遮掩了几分:“小姐去见楼主了,狄公子还请稍等,在楼中随意看看还是在会客室里等候都可以,请自便。”
反正如今的狄飞惊已经是与金风细雨楼在一条船上的了,谢怀灵就也不限制他的行动,要是他来得碰巧,还会被她塞活,不是她负责的也塞,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嘛,来都来了。
接完人,沙曼便不想再与狄飞惊待下去了。正好她手上还有活,便先行告退,是因着为人体面,才还愿意留个背影,客客气气的走远。
狄飞惊自然知道沙曼在想什么,但只作不知。他慢慢的看了一圈金风细雨楼的风景,心中也还是有些事的,但无一在他的脸上都看不出来。
顺着路独自走,他没有左看右看的习惯,颈骨也并不支持他抬头,狄飞惊只偶尔一瞥,到了天泉池边忽而停下。他记得谢怀灵与他说过,她最近有在天泉池养鱼的想法,一来是天泉池里的鱼不好看也不好吃,她不认可苏梦枕在鱼上的品味,二来她想钓鱼了,而要钓鱼首先就要有听话的鱼。
既然回忆起了这件事,狄飞惊也便去看了看天泉池。池水波光粼粼,游鱼似纱,很有一番情调,这么一看后,其实狄飞惊也是认可苏梦枕品味的,不过谢怀灵说了话,那么只会是她对。
稍微看了看也该走了,狄飞惊不欲久观,忽然身侧有人喊住了他,并不熟悉的声音,却是听过的声音。
在沙曼旁边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也在池畔,狄飞惊顿时便清楚,多半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了。他不动,还站在原地,少年快步走进,然后停在了两步远的地方,池中游鱼纷逃,避着躲着般,争先恐后离他们远去。
王怜花会放过狄飞惊才有鬼了,不过要说他有算账的心思,那也没有,只是在意料之外的、不明不白的人手上吃了亏,总是要找回来的。更不用说,对于和谢怀灵有些关系的男人,王怜花天然抱有敌意,这才走了过来,有了这一幕。
“上次一见,还没问过公子大名,不知公子姓什么,我们二人交个朋友,如何?”很和善的一笑,眉眼弯起,王怜花问道。
狄飞惊先是不语,还看着天泉池池水。他与王怜花乍一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男人,秀美的容颜瞧起来总有些内敛与似是而非的羞意,慢了几秒,才抬过眼来,回答道:“朋友还是免了,我姓谢。”
听到这个姓氏,王怜花笑得更柔和了,跳过姓氏来喊他,就像没听见一样:“为何说免了,我与公子难道不是很有缘吗,沙曼姑娘的那件事,还要多亏了公子。”
说到这儿就是完全点破了,他又说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和公子说话,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姓王,在江湖上籍籍无名,不过公子应该在谢小姐的某段故事里听过我,虽然里边没有出现我的姓名,我此番留在金风细雨楼中,也是因为与谢小姐的旧情。”
此话一了,狄飞惊终于看了过来。
谢怀灵身边里出现过的每个男人,他大部分都知道,例如在茶馆见过一面的那个奇怪男人,能说的上在她的故事里出现过的,他更是清清楚楚:苏梦枕、楚留香、陆小凤、花满楼、无情……其中没有留下姓名的男人还能有哪个?
长夜的煎熬又被回想起,接着又忆及她订下婚约的消息传来的那天,他最不好受的一段时日重新浮现,狄飞惊缓慢地翻起眼珠。
气氛改变了,气氛又没改变,王怜花还是那副样子,又也许这才是他要的。
他再问了一回:“公子呢,公子也不是金风细雨楼中人吧,是做些什么营生的?上次真是让公子帮了好大一个忙,谢小姐直接就来找了我一趟,良宵难觅,多亏了公子。”.
一盏夏花独自开,还没被秋风吹落,枯黄得也不彻底,似泪悬而未垂,又肖人消瘦轻减而未亡,从树间横出,隐约地挡住了不远处天泉池边的景象,天泉池边的暗潮汹涌——不,恐怕已经快要摆在明面上了。
白飞飞是从来都不喜欢这些戏码的,总叫她觉得麻烦,觉得耽误事情,她自诩要断情绝爱,如果不是场面和她身边人有关系,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你去把这两个人拆开,总会有人路过的,别给人看你的笑话。”
“不至于。”谢怀灵靠在柱子后面,整个人被挡得严严实实的,更有白飞飞在前,一点都没漏,她打着哈欠,不往心头去,“他们自己心里有数。而且我不想管,多麻烦啊,他们自己争锋相对着玩就得了。”
但白飞飞在意的不只这些,她接着说:“你没有告诉过我,你和狄飞惊的事。”
她敲了敲柱子,谢怀灵做无辜状:“你也没问啊。”
白飞飞笑了:“我不问,你不说,我一问,你惊讶?”
背后的人还敢应声,直接便让白飞飞气不打一处来,好像心中又窜起了一束火苗,烧着就要往脑袋里来了。所幸她的面色太冷,因而并没有上脸,她又说:“还有几个,你都说了吧。六分半堂的人,王云梦的儿子,太平王府那个……”宫九实在是不好形容,白飞飞就跳过了,“到底都是些什么,就没有些好的吗?”
不是白飞飞正邪歧视,她本身就是相当邪性的人,可谢怀灵的男人缘这么一看,是当真有够邪门了。
谢怀灵想了想,诚实的回答了:“我跟你说过好看的那个神侯府无情,还有他的朋友、咱俩目前唯一的上司。”
居然还真有,白飞飞沉默着:“……”
但至少比前三个好,她很快便释然了,本来想再问问,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话到嘴边一改:“你知道今日,他们二人有个会面吗?”
“谁,苏梦枕和无情?”
“你不知道?”
“拜托,我都几天没管过事了,我从哪儿知道啊。”
见谢怀灵的反应,白飞飞不得不多问一嘴,道:“他们之间知道彼此的心中所想吗?”
谢怀灵略微地思考了一会儿,她也不是很拿得准:“无情应该是对苏梦枕有些猜测的,苏梦枕……如果无情没有在自己朋友一醒来之后就主动告诉他,‘我好像喜欢上这段时间代替你工作的、疑似你心上人的、你的表妹了’的可能性的话,他应该是不知道的。不过见了面,大概也就都知道了。”
白飞飞再度沉默,已经想到了一个窒息的场面,沉默之后道:“出了事我不会救你的。”
第八卷 千年万年
第197章 秋声秋荣
一行轻雁点在云上,便引诗情画意无限,直上到碧霄中,真是秋时无限好,任谁来见了,都要感叹两声。更不必多说,远处连绵的山色,消黄一色,缀在天云之下,与天云气势两相高,即使是落叶飘零,却更显秋荣之气,令人忆起这不仅是万物逝去的季节,更是硕果将结的季节,秋与秋,也是有不同的。
王小石坐在进京的马车中,偶尔掀起车帘,瞥见前头飞舞的、绣有花家字样的幡旗,心中想着这一路的经历,感叹不断,又思考者到了汴京该怎么办,却未想出个结果,只听得一声响,原来是陆小凤将手拍在了桌上。
花满楼原本不知在想些什么,陆小凤这么一拍,顿时也就“看”了过来,问他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小凤故作高深状,一摸他那两撇小胡子,回道:“我在想事。”
眼下都要到汴京了,还能有什么事,陆小凤在汴京中又没有什么红颜知己,花满楼便懂了,含笑语:“我来猜猜,你是在想这回要去讹怀灵点什么。”
不错,正是此事。自从去年来汴京看了两回谢怀灵,被金风细雨楼做座上宾款待几回后,陆小凤的心算是给她栓住了,要不怎么说金风细雨楼是白道第一楼,谢怀灵在金风细雨楼里想款待一个人,必能叫他飘飘欲仙只恨不能早来,更不用说陆小凤这个酒鬼了。
但陆小凤当然不会承认了,他哪儿是那么肤浅的人,正色道:“不止,莫非我是那种只记着这些的人吗?难道我就不能是纯粹的想与她叙叙旧吗?”
花满楼笑而不驳,他没必要拆穿,只要陆小凤自己信了就好了。
扭过头,花满楼去“看”向了王小石,感受到花满楼的“目光”,王小石便也瞧了过来,见得花满楼善意地提议道:“王少侠不是说过,想去汴京城找份活计、更出人头地更好吗,不如和我们一同去金风细雨楼。这无论如何也算个机会,更何况你武艺高强,楼中必然有人赏识你。”
王小石一听这话就愣了。有时想闯出一番天地,最要紧的一步还不是自己的能耐,而是有没有机会,花满楼这般是实实在在地在为他考虑,也仅仅是出于一路上他们相伴的情谊,更不由得让王小石感动了。
他们一行人是在半个月前认得的。那时王小石卷进了一桩案子中,不忍看着孩童被拐,仗义出手相助,正好碰上了被诬陷成罪魁祸首的倒霉蛋陆小凤,两人联手处理完了案子后,立刻引以为好友,听说王小石也要到汴京中去,陆小凤干脆就带着他一起去见了花满楼,让他行个方便。花满楼性情和善温柔,也不计较钱财和麻烦,自然无有不应,先收留了王小石一段时间,再带上他一起进京。
如此一来,半个月中他们三个也算是熟透了,但王小石还是常常佩服花满楼的为人,例如现在。
他正要称谢,也被花满楼拦住了,花满楼不认为朋友之间还要计较这些,然后示意他去看陆小凤。
陆小凤对花满楼的提议,也没有不认可的地方。作为和王小石也算并肩作战过的人,他再清楚不过王小石的武功和为人,更何况他本就是极容易信朋友的人,笑着和王小石说起了这事:“花满楼说得好,跟我们一起去就行。谢怀灵这几个月写信给我,每回都在信里说楼中缺人可用,去金风细雨楼再好不过了。”
这还是美化过了的,谢怀灵说话哪里有这么委婉,她的原话是楼中九成九的都是蠢货,多看一眼都烦,一群脑子当摆设的家伙,是不是稍微动动脑子就会被耳朵扇到脸。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小石欣然接受就好了,顺着话题往下说:“这位谢小姐,可是有称‘素手裁天’的那位?”
“就是她。”乍一听谢怀灵这名号还真挺唬人,陆小凤与王小石说道,“她为人可比传闻中有趣多了,你若是能同她了得来玩得开,进了金风细雨楼就不会太无聊了。要我说,她真是天地间的一大妙人也,汴京窝里能有这么个人,也是造化了,就不知道对苏楼主来说是福还是祸。”
接着陆小凤就对着王小石介绍起了谢怀灵来,这与江湖势力无关,只是他要将他的一位朋友,介绍给另一位朋友。
王小石听陆小凤哀叹着当年以貌取人的往事,听着听着,汴京城也就到了。他没有分神,和陆小凤聊了下去,一时真是相谈甚欢,又换了别的话题,期间花满楼含笑倾听,笑而不语。
再说了一段时间,金风细雨楼近在眼前,巍峨而据天下立,真乃江湖至极之象,见之则心生敬仰。
三人下了马车,再往里走。来接待他们的已经不是去年、前年见过的沙曼了,而是个以面纱覆面的姑娘,身着白衣,姿态窈窕,不过陆小凤也是见过的,与她问好道:“曲姑娘,怎么是你,不见沙曼姑娘?”
此人正是曲无容,她略一欠身,算作是问好,说道:“沙曼姑娘已经不再是小姐的副手了,现在该称一声剑西神。”
原来是今年年初的时候,薛西神的行事之风惹了些麻烦,正好处理此事的又是谢怀灵。她对下素来是不宽容也不认可将功补过一说的,更不用说在以“忠义”为号的金风细雨楼,行事过于无情的作风问题白飞飞都没犯过,他还能了得,撞到谢怀灵手上,谢怀灵怎么会轻轻放下。
于是薛西神降职处理,调回汴京中去与林诗音共事,这西神之位也就这么空出来了。
又空缺,自然就要补上。谢怀灵知道沙曼想要升职已经很久了,正好她功绩差得也不多,便再送了沙曼一笔业绩后将她提拔了上去,又嫌沙西神或方西神都实在是太难听,索性一改,以沙曼的武器代替了她的姓氏,便称作是剑西神。
而沙曼走了,谢怀灵副手的位置也就又空了,在杨无邪那里当副手的曲无容就被短暂的调了过来,替补两天,直到谢怀灵找到合适的人选,长期干下去当然是不可能的,杨无邪对曲无容很满意,谢怀灵不会拂杨无邪的面子。
陆小凤听完,也为沙曼的升迁而高兴,暗叹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真多,再一想,如今和他第一次见谢怀灵时比,也过去两三年了。
三人跟在曲无容的身后,被她带着往黄楼去。曲无容不是爱说笑的人,但也不是沉闷的人,陆小凤只要和她搭话她就回,路上的时间也不算无聊。
到了地方后,屋子里却没有谢怀灵的人,曲无容说是谢怀灵还有事在身,要晚些到,便到屋外去等候,将门关上了。
王小石暗自打量着陈设,心想金风细雨楼果真气派,又听着曲无容的话,已经想到了更多的事情上去。从他离开师门起,在民间就已经听说了不少事,知道如今百姓怨声载道,莫不气恼朝廷与天子,更听得近来还有本游记流传于民间,写尽了十来年各地的凄苦,笔者行文自然,使人一看就潸然泪下,这都是江山不稳之兆。
可即使是如此,汴京中也没有动静,总不能是天子不知道吧?王小石觉得不该是这样。
总而言之,在这样的时刻,还能稳坐于江湖的金风细雨楼,必有起厉害之处,因此虽然听陆小凤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谢怀灵的、好坏不明的话,王小石也还是抱有一点期待的。
但俗话说得好,期待就是用来打破的。
后来出现在王小石面前的的确是位如传闻一般酷肖天仙的美人,容光盖过了他从前所见的所有人,在日光下衣衫飘起,真是神辉仙子也,令他不禁要瞧得出神,爱慕之情油然而生。可是没多久,王小石就看到了她身后,一手拿着钓竿、一手拿着木桶的侍女,还有她本人被打湿的裙裾。
陆小凤按捺不住地问了:“你掉河里了?”
“你才掉河里了,你全家都掉河里了。”天仙一开口,王小石的第不知道多少次暗恋就结束了,“我是去钓鱼了,钓鱼你懂吗?”
陆小凤看了看谢怀灵的裙裾,再去看看侍女提着的木桶,他的视力很好,足够他看清楚木桶里只有水:“行行行,钓鱼。那谢大小姐,你的鱼呢,钓鱼总得有鱼吧?你把自己弄成这样,还一条都没钓到?”
谢怀灵为自己辩驳:“真不是没钓到,我只是手抖、手滑、今天杆子不好、前天钓上来了今天就没鱼了、饵料拿错了、线中途断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又给放了、表兄在青楼工作影响到我了……”
陆小凤听都不听,直接嘲笑:“别狡辩了,你直接承认就行。谢大小姐,从你前年说要钓鱼开始,这都多久了,你鱼呢,你其实一条都没钓上来过吧。”
结果一说完,他就看到了谢怀灵骤变的脸色,钓鱼佬的急眼就是这么简单,有时也不得不佩服这个人,居然能熟练把握没有表情、冷淡表情、更冷淡表情的界限,进行切换。
花满楼开始叹气了,叹气也没有用,谢怀灵对着陆小凤淡淡道:“是,我没钓到,你立刻去下水半刻钟给我抓出来二十条,不然我现在就喊表兄和白飞飞的大名,然后你就可以从金风细雨楼的顶楼直接下去了,不走楼梯也不用轻功。”
陆小凤:“……”
一阵沉默充斥了整间屋子,花满楼叹气连连,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有人怀抱希望的开口了:“其实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你也是,对吧?”
“是啊,我是开玩笑的。”
“那就好,哈哈……”
“我是开玩笑的吗?”
可悲的沉默又来了。
三秒过后,王小石看见一只陆小鸡夺门而出。
第198章 求贤若馋
“啊切!冻冻冻……快冻死我了……”
“别扯了,你们这种会武功的,水里再冻几晚上都没事,扯什么扯呢。”
“你这不也是扯吗,一晚上就差不多得了。”
被拆穿了装可怜,陆小凤也不觉得该羞,裹紧自己刚换好的新衣服,又和谢怀灵斗起嘴来,道:“会武功的又不是神仙,哪儿能连着冻几个晚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病,你们这池子水是真冷啊。”
谢怀灵抬一眼看他,懒得管这些:“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要去抓鱼,你抓够了吗?”
陆小凤不听还行,一听就不得了了,怀有着很大的怨气,一指装满了鱼的两个木桶,怒喊:“你还好意思说,池子里根本就没有二十条鱼,顶天了十八条!你的良心不会痛的吗,你不会不好意思的吗?”
“不会,我没有那种东西,而且我本来就没跟你保证过里面有二十条鱼。”谢怀灵淡淡道,“人在江湖,要舍弃的东西太多了,只有在刀光剑影、阴谋诡计中把良心丢掉的人,才能成就一番伟业,无良心者事竟成。”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陆小凤道:“这话你敢给说给苏楼主听吗?”
谢怀灵何其坦然:“不敢啊。”
一边的花满楼已经没眼看了,虽然本来也看不到,但还是将脸别了过去,心中暗道,到底是在坦然些什么。另一边的王小石更是看得只能尬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凑到了花满楼旁边。
那边的两个人还在吵,谢怀灵摆明了就是不要脸,说:“总之你就是没抓到二十条鱼,但这样吧,毕竟我也承认这事有一部分我的原因,表兄和白飞飞你点一个吧,点一个陪你活动筋骨。”
陆小凤摇头,只道:“不干,何必打自己打不过的,我就不选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谢怀灵看看陆小凤,陆小凤看看谢怀灵。
谢怀灵转身就要走,去门外喊曲无容,陆小凤马上跳起来,做出了选择:“苏楼主,我选苏楼主!”
他几乎是在大喊大叫,生怕晚一秒,谢怀灵就把白飞飞叫过来了。白飞飞的名声还是很吓人的,白道中唯一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要陆小凤跟她打,他真是一百个不愿意。
谢怀灵停了下来,对着陆小凤冷笑了一声。她说:“选得好。”
陆小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去,生怕自己是又选错了,正惴惴不安着,听得谢怀灵的下半句:“他今日不在楼中,恭喜你,不用打了。”
吐出了一口长气,陆小凤也这时才反应过来,谢怀灵怕是一开始就只是吓吓他,奈何她演得太唬人,真真将他吓住了。这一放松,心里就又有了底,陆小凤倒回了他自己的位置上,舒舒服服的坐着。
“真是吓我一大跳,金风细雨楼的谢大小姐,好大的威势。”他吹起了他的胡子,“下次就不说你钓鱼这事儿了,天知道是说一句都说不得。”
看他俩闹完了,一早就看出来谢怀灵没生大气的花满楼道:“本来就不该说,往伤口上撒盐,没受寒吧?”
可陆小凤不乐意了,想着自己那一通抓鱼的遭遇,看着花满楼,又看着谢怀灵,这时谢怀灵便适时补道:“其实我也没想真让你去,但是你跑太快了,你知道的,我追不上,花满楼和无容也追不上。”
越听越气,可也只能干瞪眼,陆小凤气道:“受寒是没受寒,可我今天晚上要把这十八条鱼全吃了!我要清蒸、红烧、爆炒……”他就这么报上菜名了。
但也没闹多久,陆小凤还是记得自己还带了个朋友来的。等谢怀灵也坐好后,他才正式将王小石介绍了过来。
“这就是我上回被卷进案子里认识的朋友,记得在信里和你说过了的,名字叫王小石,他也要到汴京来,我跟花满楼就把他捎上了。”陆小凤一拍王小石的肩膀,笑了起来。
没必要多说,谢怀灵什么意思都瞧得出来。她的眼波飘到了王小石身上去,几眼就将王小石看遍了,目光如丝纱一般,王小石只觉得自己被包裹而过,接着就被看了个清清楚楚,什么都没藏住。
他在心中叹气,又似乎这声叹气也被听见了,谢怀灵的目光又停留了几秒,这才撤走。
她说:“我知道。而且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些别的。”
早在拿到陆小凤的信时,谢怀灵就留了个心眼,于是王小石的消息就从杨无邪那儿不断地到她手上来。她又说:“王小石,师从天衣居士,自十余岁起,失恋——”
“打住!”王小石一声悲鸣,哪儿哪儿都不自在起来,他的笑里有了几分“求放过”的味道,说道,“这就不必说了,还请给我留些面子。”
陆小凤的脸上已然挂上了奇异的微笑,即使谢怀灵没说完就被叫停,凭他的风流气,他也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看王小石的目光变得同情与怜悯起来,很是微妙。
王小石真想捂住自己的脸,可还得坐直了,因为谢怀灵还有话。
不过是一次被打断而已,不算什么,谢怀灵点点头,就将这一段跳过了,再与他说话,直接便抛出了橄榄枝来:“那就不多曲曲绕绕了,我有话直说:王公子,金风细雨楼很是赏识你的才华,我也知你这般的人物到汴京来,还是期待创出一番天地的,那么,不知你觉得金风细雨楼如何?”
用不着陆小凤、花满楼开口,甚至王小石都没有思考完,谢怀灵便将话都说全了。她从拿到王小石信息的那一日起,就已经动了心思,如今也不过是水到渠成,趁机而问罢了。
这一方面,她甚至能称得上体贴,将所有的台阶都为王小石准备好了,又解决他的顾虑,可谓是诚心诚意:“当然,我心知王公子初至汴京,对金风细雨楼并没有了解,有猜疑或者信不过,都是人之常情。如果王公子愿意的话,可以先在金风细雨楼待几日,几日后,我再来问王公子答复。”
都说到这个份上,王小石哪里还能有一句不愿,心有所思。果然,无论刚才与陆小凤闹得有多欢,谢怀灵始终是传闻中那个智绝江湖的女人,这一点是他绝不能忽视的。
“那便只好打扰谢小姐几日了。”他道。
两人聊完了正事,便又到了插趣打诨的时间,陆小凤掰遍了手指,都没凑够十八条鱼的做法,将王小石拖过来,让他也想几道。
王小石顾虑着到底能不能干这事儿,将金风细雨楼池里的鱼吃光了怎么想也不大妥当,回头再看,谢怀灵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全然是一副任由陆小凤去了的姿态。见王小石看了过来,她还略歪了歪头,好像不解他怎么不点菜。
都这样了,天塌下来有谢怀灵顶着,王小石也就和陆小凤商讨了起来,二人聊开心了,陆小凤还说要介绍王小石去吃苦瓜大师的素斋,说那才是真正的、天下一绝的美味。
光是听他们聊天,谢怀灵都觉得热闹。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缓缓地舒了口气,正好屋外的凉风吹过来,也算得了几分闲适,她慢慢地合上了眼。
花满楼坐在了她的身边,这人身边总是一年四季都如春日般温暖的,毕竟他就如春本身,谁来了都要承认。花满楼问她:“今年一切都还顺利吗,江湖里不太安定,汴京只会更差吧。”
“倒是还好。”有花满楼的抚慰,许多事都没那么重,一手砌起了不安稳局面的人闭目养神,“反正动不到金风细雨楼头上,也只有金风细雨楼去动别人的份。”
何况,也不会不安定太久了.
说杀鱼人就杀鱼,十八条鱼,全部都没逃过陆小凤的摧残。他真是心狠手辣,点齐了十八道菜,曲无容多问了一嘴会不会浪费,才忽然良心发现,数了数人头,改成了四道,其它道鱼放一条生路,打得是他两道,王小石一道,花满楼吃得不多谢怀灵更是能当不吃算,加起来共一道。
谢怀灵却又说了,也不道明理由,就让陆小凤再多加一条烤鱼。鱼命关天道事,陆小凤也草率决定了,十八条鱼总教头大手一挥,说一不二,那就杀五条,做五道。
再端了几坛酒上来,也算是好吃好喝的过完了这一顿,陆小凤又和谢怀灵盘算起了打牌的事。
“我就不去了,今日要早些休息。”花满楼是这么说的。正好王小石也有些累了,便和花满楼一起回去客房中,留下要搓牌的二人组,在路上我看你你看我。
一个问:“连三个人都凑不够,怎么办?”
一个答:“总有办法的,你把烤鱼给我。”
一个又问:“你拿要烤鱼去做什么?”
一个又答:“嘘,别问,这是等下要用到的妙妙工具。”
陆小凤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谢怀灵在说什么,跟着她晃到了青楼底下,等看到回来的人影时,才明白谢怀灵打的是什么主意。
“表兄好。”谢怀灵将烤鱼递到了苏梦枕面前,“表兄你想吃鱼吗?”
苏梦枕沉默了一秒,没有病气缠身,如今他也称作气派不凡,貌也出众,险些叫陆小凤不敢认了。熟知谢怀灵本性的他先问道:“这鱼是哪儿来的?”
谢怀灵答:“天泉池啊,就是你上次亲自点的那一批鱼。”
第199章 难得挚友
苏梦枕早该知道的,自从谢怀灵钓鱼屡败屡战之后,她看全天下所有的鱼都不顺眼,在她没钓上任何一条鱼前,她不会原谅这世上的每一条鱼。因而他心中也没有太多的无语,只是问了还剩几条,又接过烤鱼后给谢怀灵安排了个陪她和陆小凤打牌的人,这才被谢怀灵放走。
完成任务的谢怀灵对着陆小凤摊了摊手,还没忘记挑眉毛,似乎是有些神气,说道:“如何?”
陆小凤已然见怪不怪,只是每一回都有些感慨,苏梦枕脾气委实是有些太好了,想了想,又觉得功劳全在谢怀灵太能打磨人身上,回她道:“这样人是有了,不过就只有我们两个聊天了。”
但再想来,也没什么,除了今日没空的人,金风细雨楼里本来就没有几个同时认识谢怀灵和苏梦枕的,无论是换了谁来,都是当哑巴,说话的到底只有他们俩。
认识了也有两年多,和谢怀灵打牌这件事陆小凤也摸透了,纯粹是场挑战,谢怀灵钓鱼有多屡败屡战,陆小凤跟她打牌就有多屡败屡战。在不断的败北中,他的牌技达到了可以横扫江湖的水准,然而这样并不能改变他的命运,也让他的好胜心更加强烈,他不信自己就没有赢谢怀灵的那一天。
可誓言归誓言,一摸到牌,陆小凤就明白这一把多半是凉了。他拧起自己的眉头,皱得揉不开,接着又缓慢地舒展,兴许是坦然接受了第一局的败北,想着不要当输的那个就行。
闲散的打着牌,嘴上说的事其它的事,一心二用不在话下。陆小凤说:“我应该跟花满楼待个三四日就走了,不会留太久,花满楼家里也不同意他在汴京长住。”
“三四日啊……”谢怀灵在心中算了算,神情好像轻松了些,含着些赞同,“三四日刚刚好,留太久反而才可能会有麻烦,花家不同意也是正常的。花满楼毕竟是花家主的小儿子,又双目失明,更是越早走越好。”
陆小凤一笑,道:“看你这说得,难不成我和花满楼非要留下,你还要赶我们走?堂堂金风细雨楼,不能还有这一天吧。”
谢怀灵轻哼,尾音飘到空气里,瞬间便化开了:“谁有这一天,金风细雨楼都不会有这一天。是汴京局势如此,只怕再过些时日就会危机四伏,你们留下若是有意外就不好了。”
危机四伏。陆小凤默念着这四个字。
要说他没有预感,那也是假话,这一两年来行走江湖中,他反而最为敏锐的人。从民情而说,如今百姓已愤,自方腊起义后怨声从未停歇;从官府而论,蔡京自两年前陷入劣势后,便在朝堂上与李太傅难舍难分,党派之间争斗不休,天子更是昏庸尽显,一心只想制衡官员,毫无用处。这般的情形下,汴京自然是承受风浪最快也最多的地方,不管要发生些什么,汴京都会第一个出事。
这话都不能说是秘密,陆小凤知道,花满楼知道,还有许多在江湖中能称得上聪明的都知道。自夏日过后,来汴京的人愈来愈少,如果不是陆小凤已经答应过谢怀灵要在秋日来找她,他绝不是食言易约之人,否则就算是请他来,他也不会来的。
因此调笑归调笑,他清楚一旦久留,就是同时给他们三个人添麻烦。
陪牌的人信得过,陆小凤也就没有遮掩,再道:“你真得当心着些,有些事……真要是发生了,是和以往绝不相同的。我明白金风细雨楼的实力,我也不是不相信你,是世事无常,有些浪打过来,是避无可避的。”
花满楼能坦率地将担忧说出口,陆小凤的忧心却总是欲抑先扬。他是不以深沉示人的那种人,风流意气惯了,对友人的心意也总是在谈笑里,只有到了必须严肃的时候,才能听到他说这些话,那时往往将要大雨倾盆了。
而他能坦诚,谢怀灵不能。她心中所藏起来的事即将要说出口,说给全天下听,然而绝不能再此时说给陆小凤,只作风轻云淡状,即使是明白风雨究竟是如何酿造、等待风雨也等了很久,也要说:“我都知道的,放心便好。”
这里没人爱反复叮嘱话,所以千言万语也在一句之后就不会再不会再提,陆小凤见她心中真有把握的模样,情愿就信她,不去想更糟的结果。
他试着说些江湖上的事来调节气氛,笑道:“不讲这些了,说些趣事吧,我与你说过霍休算计我的事吗,只比‘活财神’家底稍差些的那个霍休,你应该是听说过他是青衣楼主人的事的。但是你肯定不知道些这事里别的隐情,或者是你懒得去知道。”
陆小凤便说了起来:“说来也是既走运也不走运,今年春日里,我才和和他交了朋友,没过三个月就被他给算计了。那个上官飞燕也太会骗人了,如果不是花满楼碰上了路过的沈浪沈大侠一行人,恐怕也要被她给骗到。”
接着陆小凤就说了上官飞燕撞到沈浪他们,结果被王怜花当场拆穿易容的事,将王怜花形容得神乎其神。他不知使了什么药物,只在上官飞燕面前一拂,上官飞燕的脸皮“欻”的便掉了下来,江湖给他的“千面公子”的称号,算是没有叫错。
陆小凤还说到了自己与霍天青的决战,最后和霍休的对峙。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想说这么多,好像有许多话,即使平日里不用都说出来,现在也非说不可了,仿佛只要少说了一句,日后就很难再说出来。
他也道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汴京压迫着他,又也许是别的,这虽然是个难得的荣大于枯的秋季,却仍紧紧地束缚着他,或许这个秋日里有的不是事物慢慢的凋零,而是瞬间的绽放,瞬间的死去。
那么来年,又会是什么景象呢?
陆小凤更道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难道霍休的死,真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打击吗。
说到后面,陆小凤又开始规划三四日里的行程。汴京里的好去处他大多都去过了,这次来也不为那些剩下的,不过是想再会会谢怀灵,倒不如问问谢怀灵的时间再安排。
谢怀灵算了算,只保守的说来了自己两日的打算,也就是两日的清闲。
不对劲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陆小凤心下一慌,但也说不准确,笑问她道:“不是大闲人吗,怎么只有两日的工夫,莫非你第三日就要变成大忙人了?”
“我也是要干活的呀。”谢怀灵只道。
更多的话就没有了,二人又打完一局牌。
可陆小凤已经没有心情继续了。他从未有过那么强的、叹气的冲动,他实在是个不常叹气的人,是个很有气魄的人。有许许多多的人为自己与陆小凤交好、身边站的是陆小凤而高兴,到了陆小凤这里,他感动高兴,就只因为他是陆小凤。
因而这是很陌生的叹气,他极不喜欢的叹气。
然而,不叹气又能如何,天下没有第二种表达给他,笑语应对不了一切,人也难免有伤心的时候,他不是不知道。
将新抓到的牌拍在桌上,陆小凤只说不打了。他的脸已经没有笑意存在,犹如夜间屋檐上的瓦片,暗调的光泽覆盖了原有的颜色,即使他的神色并不难看,也已不适合很和善的表情。
谢怀灵便让陪牌的人出去。她也搁下了手中牌,二人面对面对着,她听着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声气。
“我算是明白了。”他说,“也许汴京城里不会发生些什么,但是你要做些什么。”
从来就没有抱过完全瞒过陆小凤的心思,谢怀灵承认道:“我的确要做些什么。”
陆小凤道:“这是件非做不可的事?”
谢怀灵道:“这是件非做不可的事。”
陆小凤道:“这事究竟有多非做不可?”
谢怀灵道:“这事除了我,不会再有人去做。”
陆小凤便知多说无益。
这时候已经日暮,秋日天黑的很快,天边的云彩很浓很重,老天爷也又枯又荣了。
就像一片树叶,树叶总要落到地上,不管人如何得爱惜。
事也如叶。真正要去做一件事的人,是绝不会回头的,心既已诚于心中所想,又何有回头一说,心既已诚于心中所想,又何有犹豫一说。
又或者,在这样的决心里,包裹的东西太多太多,即使心生胆怯,也到了万万不能回头的时候。
陆小凤感到骄傲,因为这样一个决心了要去做一件事的人是他的朋友。天下无论是谁,是哪种人,只要她为一件并不伤天害理的事而宁九死也要为,那她就是值得尊敬的,功成与否已是无关紧要,只要她还敢去做,她就是个远非常人所能及的豪杰。
能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用幸事来说都太俗套,他忽然想把她说给每个不了解她的人。
陆小凤又感到悲伤,因为这样一个人是他的朋友。
他常常站在自己的朋友身边,为自己是陆小凤而高兴,这是他头一回,为陆小凤是谁的朋友而高兴,可他宁愿没有。
但那是志向,朋友的志向总是要尊重的。
更何况,只要他认定了这个人是他的朋友,那她就永远都是他的朋友。
这样一个永远,又何必害怕生死。
至少谢怀灵绝不会害怕生死。
陆小凤没有说出一句话。他深深的看着她。
第200章 犹记今宵
之后的两三日,陆小凤都没有再提过此事,重新变成乐呵呵的样子。他与谢怀灵的对话,没有人和任何人讲过,在他的心中永久的沉了下去,而花满楼也许知道,但他也选择了缄默,闭口不提,只作不知。
谢怀灵陪他们悠哉悠哉的玩了两日之后,就真如她自己所说,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只留了个曲无容带着他们几个人晃悠。就算是仔细去找,也找不见她的踪影,好像是从天而垂一块幕布,她自然地就藏到了幕布之后,要全身心投入她所创造的时机中去,已到了万万不能有失的时候。
而金风细雨楼似乎也一日比一日的沉默了。
沉默是为了结局,沉默仅仅是一个开始.
人影憧憧,投在了雪白的屏风之上,那些淡淡的色彩在这个夜晚,连些许都看不见,只有人影边缘微微晕开的黑色久留,叫屏风也将睡欲睡。窗外夜幕不尽,星子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光华,皎皎空中明月轮,清傲孤落的俯视着人世间。
天地以月华为衣,银辉如长河般的流淌,平和的奔涌,从琉璃窗往外看去,楼宇与宫城相望,都在这条长河中,言说不清的东西就此流转。
苏梦枕坐在琉璃窗前,他的手边有一张小案几,再是另一把椅子,与他身下的一模一样,也都浸在今夜的月色里。他手中没有任何东西,手搁在案几上,偶尔一敲酒壶的把手,似乎在默默的数着什么。
很显然,他是在等一个人,不知那个人什么时候回来。但他没有因此而显得焦躁不安,他始终是平静的,这不该是一个急躁的夜晚。
没有等上太久,卧房的门打开了。三年来已经对这里比对自己的卧房都熟悉的人打了个哈欠,拖着慢悠悠的步子,就轻轻地走了过来,带过来淡淡的香气,然后香气飘到了空着的椅子上。
“路上有点耽搁了。”谢怀灵道。
苏梦枕没有第一时间接她的话,他的目光还在窗外,窗外的汴京。他在这里看过汴京城许多次,没有一次像如今这般,心中豪情已有万丈,滚烫着,无一刻能有停歇。
而这样的一幕,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期待了究竟有多久,在多年以前,他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真会有这么一天,他的“有朝一日”全部成为现实,就像他也想不到,在这一天降临时,他身边还会有一个人。
“出了什么事?”苏梦枕方才开口,问她。
谢怀灵徐徐道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一垂着睫羽,月练下的两小片阴影是月亮的影子,比起在灯下看,她其实是个更适合在月下看的人。她说:“处理了一下王小石的事,这下用人的问题解决了,不过还得安排他和无情见一面,都是自在门的,神侯府来暗示提点比较好,最后也不一定他愿意……”
但谢怀灵只是草草的说了说,很快就收了尾,今夜不是用来说这些的。
即使一切都要汹涌而来,他们二人也有如此的一个夜晚,亦必须有如此一个夜晚。万事万物都是安静的,苏梦枕掀开了些酒壶的盖子,清冽馥郁的果香在浓醇的酒气之后,翻涌到了屋内,从前它横贯在他们之间,联系着的是几百年前的故事,联系着的是风雨雷电和不可言明的志向,如今却只关乎他们自己,他们彼此。
酒香不断,泛着微微的酸涩和一股清新绵长的气息,酒水也清澈,清澈得再映出了一轮月亮。
苏梦枕倒了两杯青梅酒,一杯给谢怀灵,一杯给自己,病疾痊愈后,他喝酒喝得不算很少,和谢怀灵月下小酌,也不是第一回。
但今夜是不同的。
谢怀灵双手接过了酒杯,捧在手心中,呼出来了一口气。圆月高悬,盈满到了极致,她知道是什么日子,又是中秋了啊,没头没尾的问了:“你说,今年会不会还有谁掉到天泉池里?”
“不会。”苏梦枕的回答来得很快,回忆起往事,有些动容,“这世上哪里还能有第二个。”
说得实在是像花言巧语,他其实真的是会说些好听话的那种人,只是他的好听话总是和实话在一起,强求要费很多工夫,等到他真的说出来了,又有另外的一种风味。
谢怀灵是想笑他的,但觉得他说得实在没错:“是了,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
她抿了一口酒。青梅酒的味道她不算很喜欢,她爱些更烈的酒,可她还是细细的品着,细细的咽下去。
他们谈过很多次心了,不断的熟悉中,谁都不是最开始遇见时的那个人,生疏和防备消失在时间长河里,有时想起来还会觉得有些好笑,岁月和人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
可能是月色太好,于是谢怀灵旧事重提,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是真的万万想不到还能有今天,我和你说过的吧,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你很装。”
苏梦枕回想了一番,他不是记性差的人,断言:“你没和我说过——装?”
谢怀灵先回了后半句,笑他道:“苏楼主多气派啊,一进来,一屋子的人谁都不敢动,话又少人又冷,我这样说也没说错吧,顶多语意有些偏差。”她再回前半句,“我就是和你说过了,你指定是不记得,要是我这句话说谎,我看的每一个话本子都烂尾。”
她就是在欺负他,敢发这样的毒誓就是因为她说的时候他昏睡着,而苏梦枕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正欲沉思,被谢怀灵催促。
他便也说起了旧事:“我当时并不信任你,第一面见你闹出了那样的动静,只想先将你稳下来。说到这些,你的确给了我不少‘惊喜’。”
谢怀灵心里都清楚:“你直接说惊吓就可以。”
就算是最初,她给苏梦枕甩脸色甩得也一点都不少,折腾他也没听过,这么想还真是多亏他能忍,哦不,多亏他在看见她的才华后,真的很想招揽她。
那时怎么能想到今日呢,怎么能想到互相防备着的人,会共同拥有一个静谧的夜晚,于风浪前共度。
“我呢,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谢怀灵问道。
她的好奇心很强,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很强,苏梦枕如她所愿的回忆,想起天泉池的池水,池水和明月一起西沉的人。
现在明月好端端的挂在天上,她也坐在他的身边,都在听他说,很诚实的承认:“第一眼的印象……你很漂亮,容貌极好。”
他是个心思远不能算少的人,顾虑更是多如春日柳絮,可是要说到第一眼,的确只有这八个字。慕色是人之常情,他也不能常常免俗,何况那是第一眼,虽然后面的试探和警惕一样都没少,第一眼被分得很清。
他知道他说出来谢怀灵就要得意了,果不其然,他听到她哼了一声。在很得意的时候这个人是会这样的,他会因为她的能耐而忽略了她的年纪,要到这时候才想起来,他年长她好几岁。
等谢怀灵得意完,苏梦枕才说完他的话:“第一次接触后的印象,是怪。”
任谁看到一个不想喝药就要去跳窗的人,都会觉得怪、难以理解。
谢怀灵不以为耻,说:“现在还怪吗?”
苏梦枕看过来。从客观意义上来说,她当然还是个很奇怪的人,要理解她的行为很难,跟上她的脑回路更是难上加难,但要如今的苏梦枕用这个字眼形容她,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不。”他道,“这样就很好。”
人是复杂的,人的性格更不是片面的。他已体会过她的方方面面,是最不能说她“怪”的那一个,偶尔滤镜重了,想起雨夜里抱着她的那一次,还总会觉得她自有柔情,也算温柔。
当然,他知道自己有滤镜,不轻的滤镜。
月光继续流淌,宫城清晰得如在眼前,谢怀灵喝完了一杯酒,又看着苏梦枕倒了第二杯。万家灯火亮起,是历史的旧篇,她清楚过去的所有走向,也即将在历史里刻下新的名字,再看着它们,忽然也明白了心潮澎湃是个什么样的词。
苏梦枕也为自己重新倒满,照过千年的月亮在琉璃窗外,洁净得满目生辉,再一次有心再赏它时,就要在全新的天地里了。
“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酒壶快见底时,谢怀灵忽而这么说。
二人同时转过头注视着彼此,谢怀灵伸长手,将酒杯递到了苏梦枕身前,酒中也盛出了一杯月光,她悄悄告诉他:“今日是我生辰来着。”
苏梦枕握着酒杯的手一怔,被她的话打了个猝不及防,已然想到要如何去帮她补,今夜的时间或许还够……结果还没出来,他连话都没说出来,谢怀灵又抢先了。
“但是我不过生辰的,只是告诉你而已。”她在苏梦枕眼前晃了晃酒杯,意思很明显,“有要祝福我的话,也到功成之后再说吧。”
明月在前,天地相望,他们各自抬手,碰了碰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