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似有疑窦
沙曼还未被苏梦枕调回楼中的时候,就是在这一带做上的大管事,因此同任慈打过不少交道。又因金风细雨楼与丐帮在苏遮幕那一辈就交好,任慈又为人正直,性情温和,还常常照顾她,她与任慈之间谈得上颇有些交情,二人的来往素来愉快。
交情也体现在甫一见面,看到来的人里有她,任慈便是放松了不少。他想不到来的真会是苏梦枕的新届心腹,丐帮弟子遍布江湖,消息更是极为灵通,他是知道见眼前的这位与见苏梦枕已是无甚太大区别的,因着还有熟人沙曼在侧,才按下了心。只要是在江湖上谈事,而熟识之人无需避嫌,此事不是十拿九稳,那也是八九不离十要成了。
转瞬间心中的心绪就有万千,虽然是寿星,但任慈也得起身相迎,向着谢怀灵礼数周全地问好:“得谢小姐来贺寿,真是令我帮中蓬荜生辉,快快请坐。”
谢怀灵抬了一眼,似是不经意地打量了一遍任慈,他一如沙曼所说极为和气,也许是苏梦枕会欣赏的那种最标准的江湖好汉。有了个底后,她回话说:“任帮主好,此行我代表兄祝任帮主福如东海,万事胜意,送上雪景图一副,还望是不要嫌弃。”
话罢她就落了座,沙曼收起了伞,一转站到了谢怀灵身后,正正与任慈对视,接下来的寒暄和交流,就都是由沙曼来进行了。谢怀灵兴致缺缺,也不想去多花自己的时间,她对丐帮的评判就是它投向金风细雨楼就是个定局,不值得她多看,她只要听着在有必要的时候再开口就可以。
任慈笑得很轻,笑时眼尾的皱纹略微地舒展,莫名的有几点长辈的气息。他同沙曼先叙旧,有谢怀灵在场也无需顾忌,亲切地聊着些宴席上的话题。沙曼有意想将氛围营造得舒服些,便也顺着任慈的话来说,虽然半年多不见,但二人也没有疏远多少,谈下来也说得上是其乐融融。
任夫人偶尔也会附和几句,她是个脸上蒙着黑纱的女人,与也沙曼也算是熟人。谢怀灵品茶的间隙有意无意地瞧着她,见她身姿窈窕,端的是一派佳人之姿,却偏偏不以貌示人,举手投足也爱以手掩面。
他们聊到今日比往年还大得多的排场,任慈怕沙曼不了解,好心地说给她:“是灵儿的主意,他说不妨办得更热闹些,我想到如今帮中事务也该交给他些,就干脆让他操办宴席了。”
灵儿说的就是任慈的养子,南宫灵,也是沙曼的半个熟人:“原来是少帮主一手操办,难怪说是与从前不同些,宾客也多了不少。”
提到儿子,任慈一面有些担忧,一面也是关切的,再说道:“这也是他的能耐,派出去的请柬虽然多了许多,但也基本都被收下了,连平日不与丐帮往来的白云城主也来了。虽然近几年他行事是更浮躁了些,但有所长进也是好事。”
任慈是欣赏如沙曼一般沉稳的后辈的,希望与她年纪相仿的南宫灵也能更稳重些,沙曼知道此事,宽慰他道:“少帮主办得下来如此大的宴席,日后必会更有所为,任帮主放心便是。”
再又是些别的话,谢怀灵的心思飞到了不知道哪儿去的地方,就没有接着听。
就算她的多疑和谨慎让她怀揣着些疑问,也不耽误她一路想到了今晚要几点睡的话题上去,又想到了留给苏梦枕的一大摞没有写完的文书报告,不知道苏梦枕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扣她工资。
等出了正厅的门,到了丐帮侧边的院落,沙曼都要去找主桌吃饭了,她才揪住沙曼的袖子,也不担心不是时候,还有闲心慢条斯理地说出来:“你去再问问。”
沙曼低着头,停下了步子到她耳边小声问:“怎么刚才不就给我使眼色,现在都出来了哪里好问——问什么?”
“叶孤城。”谢怀灵也跟着她压低了声音,想着自己怎么来了盟友地盘也是第一天就做贼,“清高的名声在外,平白无故来丐帮做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得去问南宫灵才行了。”沙曼说道。
不过这也不算是难事,今日的寿宴她本就还需要去多社交多为活络关系。多少人指着和金风细雨楼搭上线,指着能投靠上金风细雨楼,她至少还要在宴席上待上三个时辰去。
谢怀灵听出她提及南宫灵,语气并不像和任慈、任夫人闲聊时一般的热络,更像是在提及一个只是知道名字的人,便再问她:“你与南宫灵交情不好?”
沙曼想了想,漂亮修长的眉毛一挑:“谈不上交情不好,只是单纯的没有什么交情而已,不过是半个点头之交的熟人。”
“那就旁敲侧击地问,交情是死的人可不是死的。”谢怀灵冷漠无情地给她派发了命令。
然后她更加地颐指气使,把侍女的活也顺手就压在了沙曼身上,将她的袖子牵得更紧,也拉得更近:“再去后厨帮我端点汤过来就可以了,我去花园那边边找个地方坐着。”
沙曼一个皱眉,别过身子躲着她些,一听了这话人就更不好了,发出了她的质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吃饭?”
没有了苏梦枕约束的谢怀灵什么话都敢往外放,也什么猖狂的事情都敢做,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忘本:“我为什么要去吃饭,我这是在帮你啊好沙曼,不是你问我要更多的工作好攒功绩的吗?”
上司下属二人对视,最终从来就没在她这里站到过上风的沙曼一咬牙,也别无他法只能妥协,领一分钱干了两份活儿,叫她好好等着就转身走了。
不过她对谢怀灵不愿去正院中倒没有什么怨言,要叫谢怀灵在那里待上一顿饭的时间,才是真的降了金风细雨楼的身价,谢怀灵能在花园待着不是去屋子躺着都要托了丐帮最偏僻的院子还没收拾出来,而她不知怎么一口咬定只要最偏僻院子的福。
望着沙曼就好似是撞了邪一样的、恨不得离她八百米去的背影,谢怀灵还有心思挥手,再对侍女说去花园。
任慈喜静,也不甚爱财,丐帮的花园作为他喜好的体现,自然也是朴素如一方寻常天地。名贵的花无一朵开在这里,此处呈现是万绿初开的生机盎然,亭台楼阁也简朴得如出一辙,然而在彼此倚靠的克制之间也并不缺乏情操的彰显,足以见得任慈其人之修养。
她是随便找的亭子,看见一树新芽后有一座空着的木亭,便徐徐走了过去,未成想却是还有个人在这里。
是个姑娘,身量绝不算矮,然而纤细如案头被风无辜乱翻的纸张,在亭子的一角贴着柱子坐着,树枝一挡就能尽数被遮住,才没有被她看见。谢怀灵停在亭子的阶梯前,向着姑娘看过去,她似乎也感受到了谢怀灵的目光,先是低垂着的头颅向下一埋,然后抿紧了嘴唇——又也许是咬紧了嘴唇——接着慢慢地往上翻起了她的头。
这无端让谢怀灵想起了狄飞惊,但狄飞惊的内敛和似羞似怯的背后,是其才华的支撑和不乏傲气的回避,羞怯的本质是枭心鹤貌。出现在亭子里的这个姑娘身上,才是真真切切、半点都不似伪的胆怯。
她有一张该说是天香国色的容颜,仿佛是牡丹一色开到了春日里来,然而她笼着阴云不散的怯弱,再大气的五官也被盖住了光华,变成了某个梳妆盒里平平无奇的珍珠,美虽美矣,也只是看过了就再也记不住的美。
谢怀灵同她四目相对,姑娘的眼神就滑了下去,再落回她脸上。
一个很奇怪的人,她衣着华服,头戴金镶玉的红宝石簪子,腰缠锦带,为何要有如此姿态?
不等谢怀灵多看,姑娘就起身离去了。她并不欲与谢怀灵多谈,匆匆几步,人便消失在了小道道拐角后。
“那是谁?”谢怀灵问侍女道。
侍女能陪她出来,绝不会是泛泛之辈,但也的确回答不出这个问题,老实道:“江湖上未曾听说过这样的人物,也未曾见过画像,许是哪位赴宴的宾客带过来的家中小姐。”
谢怀灵的目光还停在小道上,久久不言。她也不坐下,几息之后摇了摇头,似乎是并不认可侍女的话.
日转月升,寒星渐移。
用过晚饭后,沙曼也要去做别的事了,谢怀灵不管就有的是事情让她来做,她永远都不会像谢怀灵一样闲。不过这一回,谢怀灵又拉住了她。
沙曼想着总不能又是让她去干侍女的活吧,还好不是,谢怀灵说:“你给我留件暗器下来,我要最精巧的。”
“留暗器?”沙曼环视了一圈周遭,她才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她也听话地将自己手腕上的袖箭戴在了谢怀灵手上,再好生说道:“这个按这里就行了,我就在你隔壁,要是晚上有事立刻喊我。”
而后卧室的门合上,谢怀灵独自一人留在房内。她抚摸着腕上的袖箭,忽然从袖里抖出来一个小瓷瓶,靠在窗前将里面的药粉摸了上去。
屋内只有这一扇窗,她特地要的最偏僻的屋子,就是为了这一扇窗。抹药的工夫她慢慢地等着,等到屋外听不到任何声响,天地在夜晚都是一滩死水。
再等到她又把瓷瓶随手搁在了一边,死水里才有了波动。轻轻的一阵风,吹在了窗户上。
不,绝不是风,因为风吹不开窗,只是人太快了,和风没有什么差别。
来人敲了敲她的窗,她屋里还亮着灯,他知道她在,也知道她就在窗边。
谢怀灵不动,几息过后,来人推开了窗。几乎没有发出一声细响,外貌清贵的青年落在了地上,还不忘带上窗,亏得他能从汴京一路跟到丐帮来,看来苏梦枕的安排没有派上太大用场,也罢,她还是信自己算了。
青年不急着凑近,温声问她:“你知道我要来,是在等我吗?”
谢怀灵依旧不回答。她凑过去一点,青年便也贴近,他在等她说话,来的却是血腥味如影随形。
发动时无声的暗器乃是名家之作,天下无几,他放松警惕的时候转瞬就深入腹部,药粉再封住了内力,青年一如初见缓慢地跪在了地上。谢怀灵拍拍手,施施然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最后再回答他。
“对,我是在等你。”
第72章 俯首之约
“你不觉得自己很烦吗?”
谢怀灵是真心实意地在问这句话,也是真心实意地好奇宫九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就像别人理解不了她,她要去理解宫九也有点费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能理解宫九了,这辈子离完蛋也差不远了。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解下手腕上的袖箭。一声轻响后,溅上了血迹的袖箭跌落到了桌上,再被她拿在手心抹去痕迹,全然不顾身后的惨状,断断续续有来自疼痛与忍耐的喘息与气音,在这个极为静谧的夜晚中流淌。
似乎是每一缕红色都被擦去,空隙里宫九没有回她的话,也许是她挑的药太不客气,也许是他反而喜出望外。
有时候是这样的,有的人你去扇他,都得担心担心自己的手。
谢怀灵再度说话了,对着镜子,漠然地说道:“再喊就把你丢出去了。”
声响这才消失,游走在空气里的只有血的味道,血从伤口处接二连三地娓娓而下,如是从裂口里滚出来的水珠,也承载着主人的痛苦和生命的哀嚎。幸得伤口不大,血迹也只是蔓延在了宫九的衣袍上,那一片已经红得像是被打翻的印泥,才有几滴流在了地上,流在素白瓷瓶的瓶身旁,他痴痴地看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凝望着这几滴血时,想的是什么。
宫九深呼吸了两口气,被堵塞住的气音里翻找出自己的声音,气若细丝:“……你说我们之间不会有故事,我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谢怀灵不以为然,放下袖箭再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脸。帕子也是被撒了香露的水打湿过的,她擦了一遍脸颊,不大想让血腥气沾染到自己:“直接说听不懂人话就可以了,你该知道我也不是不敢杀你的吧。”
“我知道。”宫九回答得很快,药效还在他的血肉深处作祟,已经伤遍了全身,他说完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再说出下文,“……我当然知道,但也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我更喜欢你。”
很难评价,毕竟谢怀灵真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她少有不大想说话的时候,但宫九就是这样一个浑然天成的人才。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龙椅上的废物,进而顺着历史的河流,追溯到了开国皇帝身上,追溯到了那场黄袍加身身上。难道说是基因里有点说法吗,还是后代的“姹紫嫣红”就是某些一定要支付的代价?
她也不太想弄清楚,更不想回头,说:“你还是说说你喜欢我哪里吧,我都可以改。”
宫九轻声细语,说得倒也精准:“我喜欢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再说一遍,很难评价,毕竟谢怀灵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我就当你夸我了吧。”她再悠闲地擦起了鼻子。
然后就像才想起一样,轻飘飘地、随意地不屑于放在心上的,顺口提醒宫九:“暗器上擦的药有些来头的,你要是想活就别白费力气了,在我给你解药之前,你同废人没有区别。还是听我的话走吧,保着自己的命。”
宫九又不回答她,他蜷缩而颤抖,所谓的金尊玉贵,般般入画,也不过是此时的空谈而已。
等到他缓过劲,宫九才说话:“为什么呢?我给你开出的条件,有哪里不丰厚吗?”
他就像是个碰到了自己弄不懂的难题的孩子,喃喃而道,还有耐心再和谢怀灵谈条件:“我有的都可以是你的,我没有的你也可以再管我要,这有哪里不好?你想要的所有我都可以为你做到、为你弄来——”
“我不需要。”
谢怀灵别过耳后的头发。她沉浸在自己的动作里,压根就不在乎宫九又说了什么,冷酷地打断了宫九的话:“我不需要。”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可言,说不定她就听不进他的话,也不打算听进去:“我可以利用谁,可以借助谁,可以和谁同行,然而能为我去做什么的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自己想要什么的只有我自己,你以你的视角来揣测我,最后揣测的也不过是一个你脑海里的虚像而已。”
冷冰冰的玉又好像回到他口中,宫九无端想起第一次见她。她风轻云淡,他以为能够胜过她,到头却是她相视自英,鲜少人能与她并论,真将她当作弱不堪折的人,只会落得被她折断的结局。
“你自以为强过我,可你真比我厉害吗,你又何处可知自己不是坐井观天?你可曾知道我究竟要去做什么,可曾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自己强于我,可曾知道他们到头来对我要做的事想都不敢想,你之于我与他们有何区别?
“我不是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也永远不会是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你看我如鸟雀看飞云,但等千帆过后,又何知不会望我如樵夫望罗泽,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她落下尾音,宫九幽幽垂眸,仿佛是大梦初醒。
然而话语听进之后,掌心在颤抖,被他用尽力气捏成拳头。她在擦拭她自己的耳后,几步的距离就是不同的两幅天地,他费力地远眺,又摸到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指缝里也是自己的血液,血液还是温热的,随着指甲一同掐进掌心,他垂死一般的心如擂鼓。
宫九说:“每一次见面,我都比上一次更喜欢你。”
接着下一句,他话头突然一拐:“那就来做交易吧,金风细雨楼和太平王府做交易,这样如何,你总不该再拒绝我了。”
神志重新翻涌了回来,却和欲望达成了共鸣,宫九吞下去了所有疼痛,虽然还是缺少力气,气息也还是逐渐趋于平稳。
“如果说有朝一日我会望你如望罗泽,就先让我见识见识,作为交换,我当然能押出来你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听你的去做些事。”他说道,“就做这样的交易,对于我们彼此而言,都不亏本。”
谢怀灵这才有些意外,侧过脸瞥着他。
她为自己取下了头上最后一根发簪,满头的青丝披散下来,谢怀灵捏起放在一旁的木梳,为自己一寸寸地梳理起长发。漫不经心投来的一眼里,她感到意外的是别的方面。
“你真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啊。”她说。
宫九无甚所谓,随她去说。也许他潜意识是,毕竟他出身如此之高,天赋样貌分分不差,他所拥有的东西其余人一生能得其一便该谢天谢地,偏偏他样样俱全,还活得好不疯魔。
谢怀灵却又问了,好像终于感了点兴趣,发现了新奇的东西:“堂堂太平王府世子,是何时成的这个样子?”
他答道:“记不大清,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只管我照我想的去做。你呢,你觉得我提出来的交易如何?”
宫九迫切地想要一个答复,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谢怀灵,手按在墙上想要站起来。然而一阵阵的眩晕是漫无边际的空洞,空洞中心他起身未遂,又跪回了地上,撕裂到的伤口接二连三再涌出血来,他在尖锐的疼痛中目眩神迷,视野的中心是不断蔓开的光圈,灯盏的颜色迷离而朦胧,她的轮廓也不复清晰。
她是在做什么,她应当还是在梳理着头发,她并不来理会他,他仿佛是被她丢弃在这里的。他能看见的只是一团素色的人影,身上的何处又疼了起来,她是当真舍得为他下猛药,但这又如何不能算看重呢。
极长的一段等待,等待也是她给予他的。他从前也把会自己关进箱子里,然后独自待下去,漆黑的箱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总是一关自己就是三四天。他在静谧和时间地流逝里往返地寻找,找过一次又一次,如同他不断地寻找疼痛、寻找欢愉。
但是不像,甚至说来完全不一样,彼时全然不同此刻。没有箱中的禁锢感、海底的濒死感、束缚的窒息感,也不是再像蜗牛一般的不停忍受,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东西发了芽,事物爬行在他的皮肉里,诱导他在完全看不清的眼前去挣扎,他的灵魂也在等待中一点一点地空下去。
而愈是要填补,就愈是难耐,愈是难耐,他也愈是兴奋。
沾满鲜血的手掌张开,宫九温吞地叹息,长久的等候。
在药效褪去些许,他艰难地、视线能聚焦的时候,谢怀灵放下了梳子。
她揽镜自照,再转过来,不再是只是单纯侧着头,而是整个人面朝他。她还是不说她答不答应交易,她给出的是行动,接着她的动作在他面前好像被放慢了——她做了什么,很简单的动作,那么她做了什么——她把手抬起,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她在喊他。
他几乎是瞬间明了,她在喊他。
再然后是什么,再然后就是他过去了。他的确是没有力气了,或许下一次她会留些力气给他,但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力气,他站不起来,但他也还是过去了。
一行血迹蜿蜒在地上,宫九的脸贴在了谢怀灵手上。
他看不清,所以很多东西都是他的感官在告诉他:她嫌弃地擦掉了他脸上的汗珠,她按开了他的唇,“张嘴,解药”,她说了这样一句话。宫九更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血,记不清身上还有多疼,疼与混沌皆是她一手酿造,二者的中心是她作伪的轻柔的举措。
结合起来不是他惯例想要的激烈,或者奄奄一息的痛意。可是这样也不赖,他喜欢这样的新东西。
宫九问她:“……我是你第一个,第一个这么对待的人吗?”
谢怀灵的眼神倒映不出来他,无所谓,她多漂亮。她将解药按进了宫九的口中:“我不拿你当人的。”
第73章 风平非静
翌日,谢怀灵就把袖箭还给了沙曼。仔细擦拭过的袖箭没留下一丝血的味道,隐情和被抹消的血迹一同被掩埋,沙曼满头雾水地拿回袖箭,虽没看出来有何处不对,但也没有追问。她心知谢怀灵自有安排,在谢怀灵不说的时候,她只需要沉默就可以了。
不过出于认真负责的职业操守,沙曼还是观察了一遍谢怀灵的脸色,确保这个惯例睡到日上三竿的人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掉:“昨晚一切都好?”
谢怀灵垂着眼睛,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尾音在哈欠的后头拖得像天边的某片云,说道:“好着呢,放心吧,至少昨晚是没意外。”
她明白沙曼防备的是刺杀。在汴京的时候谢怀灵同苏梦枕一同起居,没人会蠢到趁苏梦枕还在就对她下手,那无异于是赶着去投胎了,但如今她既出了汴京,多少明枪暗箭都会一窝蜂的涌出来,直冲着她的命来。能除掉苏梦枕最炙手可热的心腹,躲在背地里的人光是想想就要笑了,尤其是六分半堂,怎会肯放过这个好机会。
因此沙曼的神经实际上是一直绷紧的,尤其是昨夜谢怀灵还不给理由地就让值夜的人离她的屋子远一点。不过她回答也没有错,宫九不属于暗杀之类的范畴,她就不说出来让沙曼提心吊胆了。是的,她就是这么善解人意的、体贴的好上司。
听见谢怀灵说没事,沙曼微微松了一口气,面色好上了不少,再和谢怀灵坐在桌前,上了午饭后说起上午的事。
自谢怀灵说起叶孤城之后,沙曼就放在了心上。今日一起身,沙曼便先去见了任夫人,然后“极巧”地碰到了刚同任慈与任夫人用过早饭的南宫灵。她与南宫灵关系绝谈不上好,所以沙曼先找着问好的名义喊下了南宫灵,再以公事为借口与南宫灵聊上了几句,最后才旁敲侧击了叶孤城的事。
回想起南宫灵微妙的神情,沙曼皱起了她的眉毛,几番欲言又止之后,她说:“南宫灵说的是他曾与叶孤城一见投缘,其实二人也算是朋友,便向叶孤城寄了信,他自己也没想到叶孤城真的会来。至于你让我再问的那个姑娘,南宫灵说是叶孤城带来的,他就只说了这些。”
又是叶孤城,谢怀灵默念。
她面上不动声色,谁也拿不准她听没听进去。
“至于别的……”接着往下说,一种就像是在自己的行囊里,发现了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物件的奇怪表情,出现在了沙曼的脸上,这或者也可以说是介于思考和困惑之间的情绪,“我总觉南宫灵有些怪异。我记得跟你在马车上讲过的,南宫灵是个很有志向,也可以称得上很有野心的人。
“任慈说他浮躁,实际上他还有些激进,只不过平日里会听任慈的话,又因天下人总是觉得儿子肖父的,才没有传出去这样的名声。在我看来,他甚至是想改变丐帮独善其身的方针的,江湖风雨飘摇任慈要投向金风细雨楼,他未必赞同,我尚未回汴京时说起这些事,他也从不多谈。但今日,他的态度似乎就是转了个弯来。”
沙曼道:“他主动在追问我,还问了我们要在丐帮留多久。我只说一切以小姐你的决定来定,搪塞过去了。”
谢怀灵略一思索,她未见过南宫灵,但沙曼的只言片语中,一个意气而自满的青年形象依然是呼之欲出。她问:“他能影响丐帮的决定吗?”
沙曼断言而论:“绝无可能。”
丐帮的地位和声望完全是建立在任慈一个人身上,帮中无人不敬仰任慈,既然任慈打定了主意,就绝不存在第二个人能施加以改变。
“那就先别太关注他,不过也要留意着点就是。”谢怀灵将勺子捅进米粥中,无所事事地戳来戳去,在米粥散发的香气中心如死水,“过两天再和我来聊他。哎,早知道把杨大总管一起带过来了,没有他我还挺不习惯。”她是真的很眼馋杨无邪的工作能力,有时恨不得把苏梦枕的墙角挖了。
没关系的,她总有一天也会有一个这么好的秘书的。
“还有别的情况吗?”戳得碗内大道都要磨灭了之后,才肯挖起一小勺粥的谢怀灵问。
她把一小勺粥送到嘴边,而后面无表情地将粥吞进了嘴里。
这就是沙曼目前搜集到了全部的消息了,沙曼与她道:“别的情况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如今在丐帮帮中客居的除了我们,还有花家的七公子花满楼和他的朋友,‘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不过他们也只是寻常江湖客。”
“四条眉毛”?谢怀灵在粥的海洋里咽下一口,挑了挑眉:“为何会有这样的外号,莫非他真有四条眉毛不成?”
“倒也不是。”沙曼解释道,“他有两撇如眉毛一般的胡子,在江湖传闻中又是个难得的有趣人,广交朋友性情潇洒,还爱讲俏皮话,于是就有了这么个外号。”
谢怀灵听到“有趣”二字,轻轻地一叹息,好似沙曼是在描述某件奇珍异宝:“有趣人啊,汴京城里八百辈子都长不出来的九成九稀罕物。”
谁敢想谁敢想啊,她目前遇到的最有趣的人是白飞飞,金风细雨楼最幽默的人是她自己,以至于她再听到陆小凤的介绍,都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这个江湖里真的存在这种人吗?
沙曼问道:“你要去见见他吗?离李太傅回李园还有段时日,金风细雨楼与花家也有过交情,虽说我早上已经拜访过一趟花七公子了,但再去一趟也无无妨。”
“多大的交情?”
沙曼答:“老楼主和花家主当年也算是朋友,似乎求子的时候拜的还是一个庙。”
谢怀灵嗅到了槽点的气息,进而更想念白飞飞:“……那还真是很灵验了,但是求子这种事情需要特意讲出来吗,讲出来了就怪怪的了啊。”
她叹气,再把粥往嘴里送,味同嚼蜡。
“所以说你去吗?”沙曼再问道。
“不去,我是多闲啊才要出去找人说话。”
也是,沙曼做的是谢怀灵不会出门,一宅就是好几天的准备。她顺口又跟着问了一句:“那出门吗,出门我再做安排。”
然而出人意料,面对这个问题,谢怀灵的眼前闪过了昨日一面之缘的姑娘的脸,再就是叶孤城的名字。胆怯密布的面孔总让她不断的想起,预感也随着姑娘的远去而在作响,她的指尖敲击着勺子,念及找李太傅还为时尚早,停下来最终随口扯说:“这个啊,门还是要出的,散步怡情嘛。”
沙曼戳穿她:“不要以为你开始说鬼话就可以放下勺子了,接着吃饭。”
被戳穿的谢怀灵:“好冷酷无情的沙曼啊……”.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菜都热了两遍,谢怀灵才结束她的中饭。她又在桌上趴了会儿,盯着屋外的景色瞧,直到被沙曼提起来,才正式出了门。
这个时间点再等会儿提早把晚饭吃了都绰绰有余,只消抬头迈过门往外一看,就能看见过了最高点的太阳散漫地悬挂着。度过一年最冷的时节,它也是重焕了生机,为自己整洁梳妆,行至天光极盛,扶光于碧田万顷,再到不远处万色齐齐伏拜,天地远远相望,就像是在过去的年年中已经一遍又一遍的说好了。
她顺着小路出了院落,一夜过去冬日留下的最后痕迹也不过是一滩雪水,看不见哪里昨日还是绵软的残雪。雪水浸湿的土地也钻出来了绿芽,她避开了几株,越走越往前头去。
沙曼落后她半步。二人都不说话气氛就太沉寂,过了一个拐角,谢怀灵路过遇见姑娘的木亭,多看了两眼。
人当然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者是会留在这里才怪。谢怀灵心中有她放不下的疑窦,她没有说给沙曼来听,因为她总觉得这件事,似乎该有别的切入点。
那是个很矛盾的姑娘,谢怀灵第一眼见到就发现。而这个矛盾存在着,她又总觉得暗中有什么在变化。
她不会认为是自己多想了,世上也没有巧合,不明白的东西就要去弄懂,她奉行这个原则。
谢怀灵如此想着,收回了目光,瞥到余光中的沙曼,忽而重重地叹气了。
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气息的沙曼极为自然地不爽了起来,不爽的视线里谢怀灵开口:“沙曼你要是能和杨总管一样就好了,你说你现在愿意再拜个师傅吗?”
沙曼连一面都不犹豫:“我不愿意。你呢,你能不能不要再一离开楼里就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了?”
“这什么话,没离开楼里的时候我也这么说啊。”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的,分外地坦然,“而且这怎么能算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在想的明明是有趣的事情。比如说,什么东西不可以和中午的米粥一起喝?”
她摆出一张正经的脸,沙曼稍稍一想,生出了好奇心:“什么?”
“砖头。”
沙曼:“……”
有神经病啊,她真的受不了了!沙曼一阵恼火,因为次数太多后劲中还有种可悲的熟练,但是等不及她骂点什么或者可怜自己,附近的树后紧接着就传来了谁喷了出来然后剧烈咳嗽的声音。
真如传闻中有着“四条眉毛”的侠客只是路过却险些被自己的酒呛到,他擦了擦嘴,对上当事人的视线也不觉得尴尬。
第74章 难得相投
陆小凤喜欢多管闲事,但从来不喜欢麻烦。因此陆小凤喜欢认识美人,但从不喜欢认识意味着“麻烦”两个字的美人。
可交朋友,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了。
他喜欢所有有趣的人,所以他的朋友四海广布,他不拘泥于许多世俗,所以他能同各式各样的人交上朋友。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陆小凤总是不会退缩的。
于是他抹了一把嘴,从容地把手中的两坛酒放到了地上,然后也不甚在意沙曼的眼神和尴尬的气氛,顺嘴就接上了谢怀灵方才的话:“说的真是再对不过了。只是谢小姐,这天下没有谁会把砖头放在粥里喝吧?”
谢怀灵懒散地眼皮都不想抬一下,瞄着他嘴上的那两撇小胡子,认出了他的身份,回道:“那又如何,就说砖头是不是不能放进米粥里吧。”
她再看到地上的酒,想到这个人“有趣”的评价,有心地又说道:“有头有脸的侠客平白无故来搭话,莫非你很闲?”
陆小凤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摇了摇他的脑袋说:“闲?我不闲,一点都不闲。”
然后他微微一笑:“正相反,我甜的很。”
好冷的笑话,谢怀灵由衷地发问:“你不觉得很尬吗?”
陆小凤一沉思,“咦”了一声:“有吗?”
沙曼抱着胳膊感受到了恶寒,看见这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陆小凤还似乎真的在思考。而谢怀灵则是一眨不眨地,不大有神采的眼睛抬起来后就正正地看向了陆小凤,逐步亮起,再也不挪动,终于有一丝神采。
金风细雨楼的严肃环境真的苦谢怀灵久矣,原生职场氛围你赢了。
她叹息的工夫,陆小凤又说话了。他也感受到了来自谢怀灵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欣赏,不过还是意有所指地:“其实我也只是路过而已,打算带酒去喝,毕竟人生快意的两件事,其中之一也不过是饮酒作乐罢了。”
谢怀灵通透地顺着他话语发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去?”
“因为人生快意的两件事中,还有一件是交朋友,而最快意的那件,就是和朋友一起喝酒。”陆小凤不紧不慢地说出他的下文。
谢怀灵挑眉,显然是明白他的意思,将疑问句说成了陈述句:“你知道我是谁吧。”
陆小凤还是笑着,他果真是极富有江湖气的人,了然她的言下之意,再来反问她:“天下谁人不识?”
而后是两厢对视,掠过的事物有许许多多,要顾虑的生死胆魄、阴谋诡计,或是其余诸等,不必多提。沙曼在这短促的时间里不好的预感再次如雨幕探头般的发作。来不及去说话,谢怀灵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就对她做出了一个挥手的姿势,叫她不要跟上来。这个不负责任又当甩手掌柜的上司说:“我去去再回。”
然后,她就跟着才见面连小半刻钟都没有的人走了。
望着上司潇洒的背景,沙曼要骂点什么的冲动愈发地强烈了,甚至因为想骂的太多,一时间还理不清楚话头在哪里。她时常感觉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最后念及谢怀灵说的回去之后就走后门让苏梦枕给她升职的保证,再念及自己丰厚得足足是翻了三四倍的工资,才强行压下怒火——
假的,根本没有压下,她今天晚上就要写信告状.
谢怀灵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第一时间就知道是自己太过出格的举措又招来的沙曼偷偷摸摸的骂。
这还是算比较给她面子的了,至少是偷偷摸摸的。谢怀灵心平气和得好似是一面水镜,她与陆小凤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几拳的距离,几段闲聊搁在路上,也是不长不短的。
越过几幅春中画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院子,也是白石小道的延展最深处。陆小凤先抱着酒撞开了虚掩着的院门,再一声招呼也不打地两步并作一步,直接就毫不客气地将屋子的木门大力一推,仿佛他才是住在这里的人。
“花满楼,我猜猜我又带什么来了!”
专心品茗的青年坐在桌前,手腕没有因这突如其来声响抖动分毫,茶水还是好好地待在茶碗中稳若磐石。他先闲适地品了一口,茶香缭绕间陆小凤风风火火地将酒拍在了桌上,他再轻柔了叹了一口气:“任帮主的酒真是要被你顺完了。”
陆小凤脸皮的厚度绝不可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击穿,他笑道:“好酒就是要给人喝的,还分什么顺不顺,我还专门拿了坛最好的打算带到路上。你再猜猜,我还带了个人来。”
花满楼自然也察觉到了,他虽是自幼失明,但感官却远比常人敏锐,若不是一双眼睛略有暗淡,真叫人无处分辨他有无眼疾。陆小凤一说完,他便转头,温文尔雅的一张脸“望”向了谢怀灵的方向。
谢怀灵还站在门口,合上了门。花满楼一笑坐生春,似觉琼枝满树,脉脉解颜:“是谢小姐吧?”
他记得谢怀灵的脚步声,转瞬便认了出来。
谢怀灵先是想颔首,再想到花七公子双目不便,改为了说话,开口道:“花七公子。”
“叫我花满楼便好。”花满楼的恬淡性情两三句话就可见一斑,说完他又“看”向陆小凤,淡淡地道,“看来你是运气好,又交到了不得的朋友了。”
陆小凤佯装生气,说:“莫非我陆小凤就不是个了不得的人吗?”
花满楼含着笑:“酒鬼不能算了不得的人,带了朋友来还不请朋友快快坐下的,也不能算了不得的人。”
好不揶揄,陆小凤不怒反笑,知错能改地就拉出了一条木椅,来请谢怀灵坐下。
谢怀灵听着他们的对话,知道自己是来对了,他们必然是彼此难得的挚友,也绝不是汴京中最不缺的乏味人物。苏梦枕八个笑话都打不出一句话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她接过花满楼递来的杯子,有些可怜自己,思念白飞飞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还没问过谢小姐姓名。”陆小凤既然要同她做朋友,也把她带到这里来了,名字就一定是要问的。
不同于“素手裁天”的名号,谢怀灵的名字是极少才有人知道的,这也许要得益于在苏梦枕表妹的这个身份,她的名字才没有随着她的名望一同外传。硬要算,知道她的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的,也就是金风细雨楼中的几个,再加上神侯府的无情,还有六分半堂的那几个了。
但仔细说来,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给人听的,谢怀灵自我介绍道:“谢怀灵,怀壁的怀,灵台的灵。”
然后她把空杯往陆小凤面前一推,一指还没开封的那坛新酒:“我要喝这个,满上。”
陆小凤要留给自己赶路喝的就是这坛酒,也是他从任慈那里顺过来的最好的一坛。他不信谢怀灵看不出来,痛心疾首地说道:“这不是我要留着的吗?!”
谢怀灵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加以自己的改编:“好酒就是要用来给人喝的,还分什么留不留的。”
陆小凤吹胡子瞪眼,一秒过去,两秒过去,他终究还是念叨着什么“吃亏啊”把酒坛子给打开了,再给谢怀灵灌满了一杯。其实也没有生气,接着他变脸似的要她多喝,开了酒可就不能剩下了。
谢怀灵想到自己在金风细雨楼偷酒的日子,上次喝地爽快还是赴狄飞惊的约:“一滴都给你剩不了。”
这两人碰了一杯,已然是合拍地自来熟完了。
花满楼未曾料想过谢怀灵是这样的同传闻中大相径庭的性格,不禁是一感慨,诧异之意落到了他远比其他人宁静的眼里:“还是传言不可信,谢小姐比我原先所听闻的颇要爽快些。”
“听闻?那个啊……”谢怀灵猜都猜得出来自己是什么样的形象,其实她也很不要脸的参与过传闻的传播,并且自恋地为捏造自己的名声而出了一部分力,不过她是不会说的。
她只会把锅甩得一干二净,坦然得如同她什么也没做过:“就是些人云亦云的东西,真假难辨得很。何况汴京里的人,见来见去传来传去都是一个样,没见过我的人难免就把我混淆了。”
“这话不假。”陆小凤赞同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了些不愉快的事,眉头一低,“我上回去汴京,没待两天就回来了。那里呆久了的人个个都是板着一张脸,就算是有些笑意也多半是笑里藏刀,更有些干脆是比西门吹雪还一点笑意没有的,好像要他们笑就是天塌了,越是大人物越是这样。”
花满楼听他说得冒犯,有心想提醒陆小凤,谢怀灵也算在这群人里,她还出自金风细雨楼,表兄更是这群人中的魁首人物。
实则不然,恰恰相反,无需花满楼多虑,谢怀灵放下酒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在花满楼以为她要纠正陆小凤的时候,就像是他乡遇故知,如果自己不是个面瘫她都快要眼含热泪,无限热情地说:“真理啊,不会再有比这更对的话了!”
两个人又碰了一杯,谢怀灵终于能把她的苦水全吐出来:“一句错的都没有,真的全都是这样,别说要他们笑了,感觉要他们给点反应都难。”
她明显就是心中有一个人选,少见地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更有甚者啊更有甚者,你和他说话还不如去和路边的草说话,他能给的反应和草给的反应是一模一样的,有时候还不如草,因为草至少还能听你把话说完,极个别人只会听到一半给你找事做。你和他待久了,感觉自己说笑话的兴趣都被磨灭了。”
她再悠长的叹气,自己的问题是半句不提。谢怀灵不语,只是一味喝酒。
陆小凤很能感同身受,他多清楚这对他这样想找点乐子的人来说是多大的煎熬,无疑是把他放在锅里煎,一时还有些可怜谢怀灵:“那未免也太无聊了,日子一点盼头都没有,在汴京城要如何度日啊。”
“没有办法,自己干活的地方。”谢怀灵平静道,“也就只能找点别的法子消磨时间了。比如说在屋子里多睡点觉,多看几本话本,骚扰一下下属,去偷一下别人的夜宵,偶尔随机附赠一点自己没写完的文书……”
意识到不对劲的陆小凤猛然转过头去看她:“……后面那几个是什么,从第三个法子开始就完全跑偏了啊!”
“你管它跑没跑偏,就说时间消没消磨掉。”
“这不是能去不管的东西吧,别人的死活也是要偶尔看看的吧?”
“在你说出偶尔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指责我的资格了。”
陆小凤咳嗽了一下,再发出了洞察一切的声音:“总之感觉你跟那位‘更有甚者’‘极个别人’说的也不会是多正经的事,忽然也不是很同情你了。”
“话不能这么说,他自己招了我他就闹心着吧。”谢怀灵又端起酒杯,“再者而言,他还能把我放到他身边去,就说明他自己也没想好过。”
然后这两人说完就又碰了第三杯。
花满楼旁观全程,感觉每句话不用细思都全是问题,发出了不理解但尊重的声音。
第75章 日闲夜幽
酒过三巡,坛子里的酒在谢怀灵和陆小凤的推杯换盏之间逐渐见底,隐隐的波光也在酒液的下降中透出了坛底的颜色,一如自来熟的某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开始直呼对方的名字。屋子里醇香的酒气不知不觉盖过了茶的幽远,而原来静坐的茶客盈盈地浅笑,并不介意这件事,还耐心地听着他们的每一句话。
细如柳丝的清风吹过,几许微薄的醉意就立刻被出走,连上脸的机会都没有。陆小凤抬起酒坛子最后摇了两下,没有听见想要的水声,坛内是空荡荡的,他只觉不痛快,可那又有什么法子?他俯身将另一坛酒端上了桌,这一坛的味道就要逊色不少了。
开酒时他还不忘发表他的重要讲话,摇头晃脑的,仿佛这是什么痛彻心扉的事,两撇小胡子都是先一抖:“早知道再多顺一坛了,任帮主脾气那么好多一坛少一坛都没关系的。”
谢怀灵的酒量叫他喜出望外,可要是今日不能和她喝个痛快,那就不美了。
谢怀灵往新开的酒坛子一看,一嗅,然后就赞同了陆小凤的话,说道:“这是对的,就该多顺点,记金风细雨楼账上就行了。”
陆小凤咧嘴便笑了,风流气能在他的眉眼间具象化,很是有着几分狂人意。接着谢怀灵的话,他麻溜地就得寸进尺了:“金风细雨楼大气,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既然丐帮的酒能记,别的酒许是也能记金风细雨楼账上吧?”
“能。”谢怀灵被占便宜眼皮都不眨一下,爽快得让本来是想讨骂的陆小凤都有些意外。
陆小凤去看花满楼,殊不知花满楼也在看他。花满楼失笑着摇着脑袋,谢怀灵再说道:“你这么说了,要是不记我就瞧不起你。”
激将法,陆小凤还真就吃这套。同谢怀灵才认识没多久之类的事压根就不重要,江湖快意恩仇,连生死都只在一刹那,又何须以时间来谈交情呢。陆小凤的手按在了桌子上,拍得酒杯都颤了一下,他说:“那我就非记不可了!就明日,我要在城里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宴,把所有的好菜好酒都叫上一份,然后再叫几个有名的乐师,办席请你们两个好好吃上一顿,你可听好了?”
这话说的虚张声势之意溢于言表,陆小凤假作虎威,他等到的却不是谢怀灵如司空摘星一般的叫唤。
金风细雨楼的财大气粗远超江湖客的想象,就算是陆小凤要把酒楼买下,一条街从头买到尾,谢怀灵出钱也不会有片刻的迟疑,更何况她还有别的打算。她回道陆小凤:“用金风细雨楼的钱来请我和花满楼?”
而后自问自答,说道:“也好,一言为定。”
见她有能应下的气量,陆小凤也不会迟疑。他反而是笑起来,能遇上如此相投的人结为友人,对他也算是难得的幸事的。
跟着被安排了花满楼也没有丝毫的不悦。他喝茶喝得比谢怀灵和陆小凤喝酒慢得多,现在才见底了第三杯,为两个又聊上了的人续上酒,对着陆小凤笑道:“你可要好好安排了,浪费了谢小姐的钱可怎么办。”
“那浪费了就浪费了。”谢怀灵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因为花的不是她的钱。
在退婚一事中掌握了顶头上司私库财政大权的人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并不存在的镜片上闪过了同样并不存在的冷光。她说出了那句她早就想说了的话:“本场消费全部由苏公子买单。”
花满楼微微一怔,结合她的前后语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后也轻轻的笑了起来。
三人共同碰了一杯,少有如此投缘的时刻.
当然回去吃了沙曼一个大警告的时刻就没有那么投缘了。谢怀灵喝完酒后单靠聊天就跟陆小凤花满楼聊到了傍晚,原本说好的散步消失不见了不说,一个下午都没看见她的沙曼显然已经迈过了忍耐的顶峰。
但是俗话说的好,死猪不怕开水烫,谢怀灵也不怕挨骂,沙曼骂得还没苏梦枕厉害。她虽然以语句的量的取胜,但是苏梦枕说起谢怀灵来向来字字皆贵,不夹杂一句多余的话,可谓是十字指一例,话了句句精……至于谢怀灵为什么要评价这个,请不要误会,不是她和宫九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共同之处,纯粹是挨骂挨多了。
毕竟人挨骂的时候,思维总是会发散的,她还做过一次这方面的经验总结,也许下次可以用来招惹苏梦枕。
扯回来,一回屋子沙曼就将写好的信怼到了谢怀灵面前,说她今天就要寄给苏梦枕。这其实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威胁了,奈何谢怀灵绝非常人也,她神色平淡波澜不惊,接过信粗略地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划出了哪一方面的语句可以修改一下会更有文采,就把信还给了沙曼。
“这种小孩子跟长辈告状一样的事就不用告诉我了,去吧。”此女这么说。
非但没有要改正的迹象,甚至还在继续挑衅她。轻而易举的,沙曼本来就高涨的火气转瞬就变成了火冒三丈,气冲冲得像一只企鹅。这只企鹅猫气得鼓鼓地就出去寄信了。
谢怀灵还热情地同她挥手告别,说:“下次还要寄信的话记得别跟我说了,不过要盖章的话可以找我。我盖个章给你做证我确实干了这事儿。”
如果沙曼是现代社会的人,那么沙曼就会对她竖中指,可惜沙曼不是。沙曼只能气得脸都红了,能够比得上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镯子,将门关得震天响。
年轻人就是脾气差,哎。实际上年纪比沙曼还小的谢怀灵丝毫不反省自己。
她在花满楼那里用过了晚饭,人说话到兴头上的时候总想着吃点什么,虽然吃的还是不多,但无论如何也是吃了。于是她也没有再叫下人,将今天落下的事务补完后便告侍女,今晚不要再让任何人来打扰她。
再然后,谢怀灵去洗了个澡。她泡在浴桶中抬起玉臂撩起一方水帘,白雾缭绕的水汽与挽在架上的丝纱又有何区别,披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也沁湿了她的发丝,温热的吹拂中抚平了一日。
其实沙曼有一句话也没有说错,闲散的时光有多长、多难得,人都要落回正事上的。
并未再叫热水,谢怀灵咻然起身,水珠断了线似的滚落,被薄毯接二连三的裹挟走。暗香在湿滑的地上摇曳,清水洗去了一切多余的矫饰,碧影朦胧新妆换,浮花都尽,她取下架上的衣物,别起湿发。
她还有事要做,夜晚也悠长而梦短.
铜镜照神,绝无蒙翳,人的形神在澄亮的镜面上好比是被潭水洗练,天然殊胜。只是屋子里只点着两只蜡烛,倒叫夜中揽境显得难以言说,烛影飘游到了墙面上,好似是在临摹镜前擦发的动作中,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摹出两道影子来。
谢怀灵坐在镜子前面。
她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阖眼养神。而她即是如此姿态,那为她擦着头发的,只会是另有旁人。
养尊处优二十余载的世子并不娴熟的挑起她的头发。他用惯了剑,也是个顶尖剑客,于是他的手指修长似玉,好像每一处都在一开始就被雕刻过,划过她还滴着水的发梢。一举一动都很轻柔,他收敛了所有的力道。
偶尔,只是偶尔,他才会在掠过的时候指腹捻起她的一小撮的发丝,去寻她发缕间气息的来源,亦或是鼻尖暧昧地蹭过。但是他不会触碰到她,不被允许的,就是不会出现的。
这是只有他们之间才知道的相会,趁着夜色深重的会面,再擦着擦着,影子快要叠在一起的时候,他附在了她的耳边。她一直不理他,他才向她讨要话语。
“擦完了头发,我还该去做什么?”宫九问。
谢怀灵在昏黄的烛光中虚抬起了眼,只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似是困了,又似是氛围如此,说:“又不是不给你安排。”
他一刻也不停地注视镜中的她,背影和面容都要看在眼下,看见她根本不回应他的视线,空茫的眼珠向下一瞥,又看着铜镜上细小的划痕,问他:“你在这边能做到什么?”
“都可以做到。”宫九说,他的几根手指探进她的发丝中去,手腕一翻就眷恋地托起,“你只要说就好。”
谢怀灵沉思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她心中吞吐着一个名字,生性的谨慎令她做不到去忽视一些东西,没有思考太久,她发号施令:“任慈寿宴那天,叶孤城带了一个姑娘来,我要你去查她是谁,趁叶孤城还没离开这座城。”
宫九应道:“好。”
他终于为谢怀灵擦干了头发,半干半湿的头巾搭在了一边的矮柜上。矮柜旁的瓷瓶里插着一束花,旖丽的艳色他也是为她找过来了,连带着一尊美人小玉像,都是他今夜带过来的礼物,和为昨夜补上的礼物。
宫九又说:“我明夜也会来找你,同我约好吧。”
清贵的一张脸低眉垂目,谢怀灵说了句“我无所谓”。
偎花映烛,横波万种,无处不可怜。他再愈发地凑近,一点点本性暴露:“那我今晚能不能看着你睡下?”
这回她回的快多了,手敲在他脸上把他推开,很响的一声,说道:“别让我叫你滚。”
第76章 江湖之交
次日。
陆小凤说要办宴席,就是要办宴席,一句假话都不会有,就像谢怀灵答应了出钱,就也不会怜惜苏梦枕的钱包一样。她正午一睁眼,就从侍女手中接到了陆小凤送过来的请柬,上面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是“陆大侠恭请谢小姐”,弄得还挺像模像样。他既然有心,那谢怀灵也就非去不可了。
她揣着请柬,踩着点到了定好包厢的酒楼。朱漆的大门前高悬着两串喜庆的红灯笼,细密的欢声笑语拍打在灯罩上,在暖光间不停地作响。整座酒楼熏香缭绕,金粉彩绘的梁枋间氤氲着好酒好菜的富贵暖香,再就是跑堂的吆喝、杯盏的碰撞声,隔着一重又一重的锦缎门帘传来,一派喧阗升平。
谢怀灵踱进了二层南侧临水的包厢中,包厢旁还挂了个风雅的名字,“飞霞阁”。她粗略地看一眼,门便是开了,酒菜香气扑面而来,场地是比预想中少了几分极致的金玉豪奢,但布局倒也说得上是精巧,配上他们三人一行,更衬出了散淡的意趣。
“谢小姐可算是来了!你侍女说你一贯要到下午才醒,我还以为你要睡过去了。”
陆小凤正捏着一片肉往嘴里送,见她进来,立刻放下筷子,夸张地拍了拍身旁铺着锦垫的空位,摆出了宴席主座的架势来:“来来来,快请上座,菜都上齐了就差你了。”
靠窗的花满楼闻声含笑转头,也是在“看着”她,声音温润,叫人如沐春风:“就快些坐吧。陆小凤摆东道主的谱已经摆了小半个时辰了,这里安排完了那里再转转,你要是不来,他还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谢怀灵卸下斗篷,扔给侍立门边的侍女,只着了一身便衣坐了下来。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清炖蟹黄包……皆是顶尖货色,排场已是不差,陆小凤是着实用心了。
但这也不妨碍她先说道:“身上痒就去洗澡,别转来转去的。”
被她怼了陆小凤也不生气,先说是谢怀灵不懂他,他明明是满腔情谊地在准备,又说起他是如何如何一天之内安排好这一切的,说的那是头头是道。
只是讲到订包厢时,小有些意外。陆小凤边斟酒边说:“这就不是银子砸没砸到位的事儿了,提前有位客人把最好的包厢订走了,掌柜的舌头都快说秃噜了皮也不挪。不过也无所谓了,咱们这间也不差,靠水,通风,哪哪都好。”
他不忘朝花满楼眨眨眼:“尤其是适合花满楼这样清雅的,是吧?”
花满楼只是笑,举起一杯清茶,帮他打了个圆场:“我的确觉得此处甚好,更自在些。”
于是谢怀灵也没再刻薄,动起了筷子。
惯例又到酒过三巡,菜尝五味。陆小凤舌灿莲花,讲些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言语间添油加醋,连路过的猫打架都能编成神魔大战,还要不停地吹捧自己,谢怀灵在一旁时而几句点评几句,时而噎得陆小凤翻白眼,花满楼听得眉梢眼角都是愉悦的笑意,偶尔插一两句点睛的评语,气氛融洽得不愧于春日美景。
到换酒坛的时候,陆小凤忽然放下酒杯,摸着自己的那两撇胡子。也是酒喝多了,便也什么话都能问出来,眼中闪过促狭:“话说回来,还没问过你,你这般大手笔,说都不说一声酒让堂堂苏楼主来付账,不会有事吧?我这点银子倒是小事,可别连累得你回去受训。”
他是在开谢怀灵的玩笑,谢怀灵正挑拣着碟子里的蟹黄包,在往上面戳空。她头也没抬,说道:“他训得还少吗,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不差这一回。”
陆小凤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不过其实他也不意外:“听你这意思,苏楼主还是副严兄做派啊?我还以为你们和传闻里一样,情谊深厚呢。”
“关系差倒是也不差啦,要说好也能谈得上好。不过不大好说,让我想个例子……”
谢怀灵把蟹黄包戳得不成样子了,才下定决心吃掉它。她不停地嚼嚼嚼,等到咽下去时,再接回自己的话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陆小凤,陷入了回忆中去:“就上次吧,上次他要我交一份文书给他,但是我一直拖着没写,后来被他下了通牒说晚上必须给他交过去,不管写成怎么样的都得给他交一份。”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去楼中的文书库里找点东西应付一下,照着抄还是李代桃僵都行。”谢怀灵语气古井无波,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还真让我给找到了,一整份的文书,写得颇为全面,好不严谨,文采斐然。我一看就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然后我就照着抄了一半直接交了上去。结果他一看就看出来我是抄的了。”
陆小凤愣了一瞬:“为什么?”
谢怀灵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他让把我抄的那份原件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落款三个大字,苏梦枕。”
花满楼被自己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清茶呛住了,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庞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拍着胸口连连失笑摇头。陆小凤更是在愣神之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整个人笑倒在椅背上,拳头砰砰捶着扶手,眼泪都快飙出来。
他笑着笑着,还不忘对着谢怀灵竖起了大拇指:“谢大小姐啊谢大小姐,我陆小凤平生所见女子千千万,只有你是这个。”
谢怀灵觉得没什么,她甚至理解不了这两人的笑点,淡淡地把这个故事讲完:“我跟他说,这不显得您工作能力好,文采好吗,我也是欣赏才抄的啊,除了我还有谁这样对您啊。而且再说了,要不是您居然还有两种字迹,我也不会露馅啊。然后他说我怎么不干脆把他名字也抄上去算了,我说那不行,太长不看,你下次写短点我就抄。
“再然后他就让我出去了,但是最后我也没重写,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陆小凤笑了好一阵才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喘着气问:“你,你这不纯自己找骂吗,我要有点可怜苏楼主了。”
谢怀灵懒洋洋地托着腮,神色自若地说:“为什么要可怜他,为什么不可怜我,他能把写文书的事交给我,就说明他也没想把事情办成。”
陆小凤瞬间卡壳,随即爆发出更加震天响、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笑声,花满楼也抚着胸口,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头叹息。
三人又闹了一阵,笑语喧阗。气氛到达了浓郁的顶点,快活得仿佛是人生已得一大幸,其余俗事都不再记得起来,流淌在屋子里的空气都在欢笑中变得滚烫。
两三坛酒全见了底,陆小凤便将筷子敲在碗上,唱着他如鸟雀惊飞一般走调的小曲。然而是天不遂人愿,都没唱到他最爱的段落,他的歌声就半路断掉、戛然而止了,连带着原本前仰后合的身形也突兀地一僵。
脸上的笑意的褪色只花了须臾,陆小凤收了声,同一刹那,花满楼脸上平和的笑容也凝滞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耳倾听,而一直懒散地半睁着眼睛的谢怀灵,看见两人陡变的神情,也是眼睫轻颤,发现了什么。
她的心里很安静,心里没有一丝声响,已然是一片通透地知晓发生了什么,有也许是即将发生了什么。为着她的这份安静,利器破空与钝器撞击木板的爆响便显得是无可忍耐了,兵刃的交击翻飞了酒楼所有的声浪,他们接下来能听到是突如其来的猛烈厮杀,无需去看,血腥味就从门缝窗缝里潜了进来。
危险的气息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陆小凤暗骂了一声运气不好,怎么又有麻烦事来了,念叨完便身如轻烟,一个错步挡在谢怀灵身前,想叫她先走。
谢怀灵却纹丝未动。她拍在陆小凤的肩膀上,听着窗外的激烈声响,心中何止是有数。
她昨天还算过,这一遭什么时候会来,现在倒是太不巧。
谢怀灵的嗓音在混乱的打斗声里出奇地平静,见陆小凤转过身,她反过来安抚他,徐徐说道:“不要紧,是冲我来的,六分半堂的人。改日再约吧陆小凤,下回我来操办,放心,两回的钱都不用你出。”
陆小凤瞥一眼窗外,眉头皱如锁,反问道:“六分半堂?”
谢怀灵再答:“他们想要我的命,就像我想要他们的命。这是我的事,你们先走就好。”
可是不等她说完,一片轻盈的流云就已经飘至谢怀灵身侧,温热的手指搭上了谢怀灵的手臂。是花满楼,他略微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并不赞同她的话,担忧的目光如是浣纱在她面上吹过。
再是陆小凤又把脑袋别回去的身影。被打斗声撞开的窗,窗外荡进一股股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更显出凌乱中的决然,浪子的放荡气随风而去。
“我有暗卫,也做了准备。你们可以不必管这事的。”谢怀灵心中一动,顿时了然于胸,又道。
陆小凤挥袖,嘴角勾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痞笑,两撇小胡子也混不吝地跟着笑容一抬:“我们当然可以不必管这事,可惜了。”
花满楼唇角也有着清风朗月般的温和笑意,稳稳地扶过谢怀灵,接了陆小凤的话头:“可惜他偏偏是个爱管闲事的陆小凤,可惜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谢怀灵睁大了眼,尘埃与窗外飞进来的木屑在屋子里打着旋,弥漫的腥味也掩盖不了宴席残存的暖香。她的视线缓缓看过陆小凤依然试图对她挤眉弄眼的侧脸,又落回身边花满楼永远带着善意与平和的面容。
谢怀灵应了一声:“是啊。”
她看着溅进来的血迹,忽然觉得六分半堂是一日比一日的愈发讨厌起来,又再而想到了些旁的,如此这般,也算是不赖。
“——已经是朋友了。”
第77章 皇亲之身
留下潇洒自如的背影在包厢中收拾残局,花满楼稳稳地牵着谢怀灵,带她一路撤了出去。他的力道就同他为人一般的温柔,身形看似闲适,脚步却极快。二人在酒楼狼藉的走廊和惊惶奔走的人群间穿梭,巧妙地避开了交战最烈之处,来到回廊上。
偶有不知死活的六分半堂刺客从暗处或转角扑出,意图阻拦、又或是擒杀谢怀灵,花满楼都不需要看,只是袍袖微拂,指尖在看似不经意的拂动间点出,刺客便如遭重击,闷哼着软倒在地,失去所有威胁。他从不杀人,出招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花丛中拂去一片枯叶,是不长眼的枯叶自己在落地时伴随着筋骨断裂的声响,绝不能说是花满楼的错。
又是一道刀光从侧旁的拐角后递出,直刺谢怀灵腰肋,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花满楼搭着谢怀灵臂弯的手几乎是同时动了,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风声过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而后又是一句短促凄厉的惨叫。偷袭的刺客手腕已被一只突然伸出的的手硬生生折断,来人易招时又似闪电,刺客因为苦痛而长刀脱手飞出的同时,手再化作一记掌刀,切在刺客的颈侧。
刺客软软瘫倒在地,露出背后出现的青年。
他眉宇也称得上是一句俊朗,不过戾气隐约的可现,在他脸上颇为矛盾。似乎是青年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收手时目光中还有疑虑,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被花满楼护在身后的谢怀灵身上时,疑虑与戾气须臾就瓦解了,剩下的是他耳根处泛起的清晰可见的红晕。
青年下意识地微微别开了一点脸,视线却又忍不住地偷溜回来,含蓄地看向谢怀灵。他像是想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又不明白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她,又惊又怕,还有着一份对于自己出场的窘迫。
他的身份被花满楼道出,花满楼抬手道谢:“谢过南宫少帮主。”
“花公子无需多礼。”南宫灵也对花满楼拱了拱手,明明说着话,目光却往谢怀灵那边飘,“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谢小姐,谢小姐……您没事吧?”
后面这半句才是他真的意图。南宫灵快步走上前,想将谢怀灵的状况看得更仔细些,又在距离两步之遥时停住了脚步。他与她并不熟识,这太冒犯了。
事实也是如此,谢怀灵漠着一张脸,看他就像是看过空气,没有丝毫要回应的迹象。但她也的确在用余光盯着他,因为她的目光同时落在他来的方向,她在关注别的事情。
是花满楼噙着温和的浅笑,代为回应,说道:“再多谢少帮主关心,我们无恙。今日是六分半堂派来的刺客在闹事,执意要取谢小姐性命。”
南宫灵脸色变了,剑眉倒竖,正是惊怒之情。他问:“六分半堂?”
仔细想想,此事也不意外。六分半堂刺杀金风细雨楼的重要人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谢怀灵来之前任慈就曾反复叮嘱过南宫灵,要加强守卫,不要在关键环节给了六分半堂可趁之机。
可是理智和感情又是不一样的。南宫灵此时再看谢怀灵,即使是知道她在江湖风评中是个多厉害的女人,也不禁念起了六分半堂的不是,和自己的失职,一时间更是担忧不下。他已然忘记谢怀灵还会有别的安排,只想着是自己做的不到位。
而谢怀灵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掠过酒楼的回廊深处,落在了尽头最为气派奢华的包厢门上。
陆小凤没定到的、最好的包厢;酒楼掌柜说了,已被贵客预定;南宫灵又从这个方向来……谢怀灵的眼底闪过一道暗光。能在此时此地,让南宫灵如此郑重其事宴请的贵客,她大致有了一个猜测。
而随着这个猜测的加深,她又判断起了如今的局势,还能不能支持她做点什么。可是当她又看到站在身侧的花满楼时,再多的心绪也被搁置了。
还是得先走。谢怀灵心想。
她侧过身,不再正面朝向南宫灵,手要去拉花满楼的袖子。
南宫灵就在此时说话了,他迫切地想要表现些什么,看出谢怀灵的去意,立刻挺直了腰背,也刻意拔高了声音:“我今日恰在此处宴客,包厢还算安全,谢小姐与花七公子若不嫌弃的话请随我来。保护谢小姐的安危本就是丐帮该做的,我南宫灵在此,绝不会让任何人动谢小姐一根手指头!”
花满楼心念一思,的确是这样更周全些,他转过头去看谢怀灵,用温和的眼神来询问她。
谢怀灵要扯他袖子的手停在了半路。这下不需要再考虑别的了,借口和机会,南宫灵自己送上来了。
她轻轻的颔首,南宫灵便迫切地带起了路。他领着二人去的方向,果然就是他来时的走廊尽头的那一间包厢。
穿过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偌大的包厢呈现在了眼前。金玉装饰彰显此地的富丽堂皇,但又变得不惹眼起来,仿佛此处虽有不计其数的陈设,富贵得逼人,但也并不落了俗套,反而分外地有格调。
只因临窗的座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他身着雪白长袍,纤尘不染,面容逸然出尘,又冷硬得没有任何一丝烟火气,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周身萦绕的肃杀孤寂之意,就已将整间包厢的温度都压得冷下去。当真是无愧于他的名号,他好似真是世外之人,只为着一柄剑,才久留于人世。
不出所料,白云城主,叶孤城。
谢怀灵垂下眼,没有多看他,遮蔽住了自己的视线。
南宫灵同叶孤城说明事情的经过。他也知道突然带两个人回来是不大礼貌的事,好声好气地道:“叶城主,这次是要失礼了。这二位是花家的七公子与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适才酒楼外有歹人行刺谢小姐,情势混乱,为安全计,我才带了他们来包厢内暂避,还望海涵。”
叶孤城缓缓抬眼。他看过花满楼再看过谢怀灵,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几秒,心中有剑的人素来都是这样的,连开口都谈不上有多少情绪,说道:“无妨,安全为重。”
他也没有要追问的心思。谢怀灵心中本来就要的疑问越扩越大,叶孤城即是如此性情,南宫灵是如何才与他做上朋友的。他们这般的相处,又真能称得上是江湖之交吗?
她不动声色地细细观察,只是同叶孤城打了个招呼后就再也不回话,身份上她无需顾忌叶孤城,所以她的清高也合情合理。花满楼和叶孤城寒暄了两句后也不再说话,安心地等着外面的打斗声停下,想着陆小凤那边的情况。
屋内剩下的声响是南宫灵的倒茶声。他殷切地为谢怀灵斟了一杯清茶,送到她手边,雾气袅袅之后的,他的耳根是愈发地红了。虽然谢怀灵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仿佛是拒绝他都嫌多余,但这种全然的无视在南宫灵眼中,更显得她何其清冷,只觉她再等无情也是动人的天仙。
寂静覆盖在屋子里,角落一人高的汝窑花瓶斜插着几枝花,花蕊新鲜犹带珠水。谢怀灵流转视线,看过初开的山茶,转回案几上的茶盘。
酒楼的茶具是一套四只杯子,她落座时茶盘上搁着的茶具中还有两只杯子,剩下两只摆在叶孤城和南宫灵的位置前,显然是他们相谈时品茶所用。若是从此来看,南宫灵是只请了叶孤城一人无疑,但谢怀灵心细如发,自然也不会错过茶盘上某只杯子杯口处的微微水渍。
这很寻常,不过是茶具洗烫时都会留下的水渍,也是茶艺的一部分,但是怪就怪在,另一只杯子的杯口处,并没有这样的水渍。
为何一只有,一只没有?谢怀灵再看过叶孤城手上的茶杯,水珠被擦得一干二净,杯身干爽地待在他手中,她听说过的,叶孤城有洁癖这件事。
那么如此痕迹,只能解释为一件事:叶孤城擦过了杯子,再将杯子放回了茶盘中。
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如果是要换杯子,那换掉的这只该由小二带出去,还放回去做什么?
除非,刚才,这包厢里,在南宫灵与叶孤城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人很可能是在听到酒楼的打斗声后便离去了——不,也有可能是藏起来了,酒楼如此动乱,与此无关之人趁乱而走反而有风险——所以南宫灵才敢把她与花满楼带过来;这也必然是个不便露面的人,所以叶孤城才在此人起身后再做伪装。而这些结论加在一起,是什么人值得南宫灵与叶孤城大费周章?
谢怀灵的目光幽深如墨,深不可见底。她再去用余光环视四周,最终停在了隔间的屏风上。
只隔着一面屏风,屏风背后就是被遮挡住的隔间。谢怀灵收回了目光,长睫微垂,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波光。
再者而言,南宫灵对叶孤城的这种恭敬姿态本身就很值得玩味。她当初把丐帮纳进计划时,就知道丐帮绝不会风平浪静,但此时再看,却是远不止如此而已。
不过她很清楚,现在不是打探的时候。
谢怀灵选择了短暂的沉默,一言不发,就好似她什么也没想过,丐帮的水面下也什么都没汹涌。
时间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澎湃的等待中流淌。等到窗外街道的喊杀声和刀剑碰撞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沉寂后,花满楼率先起身,谢怀灵随之站起。
花满楼有礼地抱拳,感谢道:“多谢南宫少帮主、叶城主容留之恩,如今外面也安静了,我与谢小姐还要去找陆小凤,就不便再打扰二位雅聚了,告辞。”
南宫灵也连忙也跟着站起来,坚持要亲自将二人送至酒楼门口。他恋恋不舍地,包厢沉重的木门在南宫灵走后迅速地合拢了。
叶孤城停下了饮茶的动作,脚步声完全消失,再无折返的可能后,他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就是一个信号,隔间的屏风在这一声后,平稳地向侧面滑开尺许,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便从屏风后的阴影里,轻悄无声地走了出来。
她又换了一身华美衣裙,云鬓微松,发间的金步摇会随着她的莲步折射出碎光来。但又因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仪态更是无可挑剔的贵族模样,即使她已经走了出来,步摇也没有摇晃过一次。
依旧是低着头,姑娘肩膀习惯性地微缩着,好像她是藏在衣服里的,而不是穿着衣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度的怯懦与惊惶不安,已经将她的三魂挥发掉了七魄,她连抬眼看人都不敢,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叶孤城转头看向她:“为何突然折返?”
“……太乱了,贸然出去我怕有人看到,于是留在了隔间里。”
姑娘绞着的手指捏得更紧了些。又过了半晌,她才用蚊蚋般的微弱声音,接着说话道:“我担心,我担心,他们发现我了。”
叶孤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没有,从反应来看他们并未发现你。何况今日同来的车夫、侍女都是死士,在事成之前,绝不会泄露你行踪分毫。”
姑娘却猛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她这时候才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堪称天姿国色但又因惊惧而显得失色的脸庞。她是真受惊了,可是惊怕的背面,怯懦的眉眼里,居然迸射出一抹清醒而锐利的光。
如果谢怀灵在这里,仅凭这一抹光,她就能对这场宴席真正的主次下定论了。
“我还是担心……”姑娘的声音和人一样细弱,但细弱掺杂了毒意,越说越冷,“我担心她会发现,我知道她是个聪明人,我……不喜欢聪明人。要防备聪明人太麻烦了,金风细雨楼也很麻烦,如果她要查我,会很难处理。”
叶孤城沉默地看着她,回道:“我会去处理好今日同来的人,他们不会说的。”
姑娘迅速地跟在他的声音后,像是附和,又其实是反驳:“不,不够。”
她好像被他的回答刺激到了。她呼吸急促起来,轻轻咬住了下唇,再松开时姑娘的眼睛里还是盛满了怯懦,但是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说明她心中有许多复杂的事,她也不是一个能被轻易反映的人,当一个人心念太深时,眼睛就再不会是心灵的窗户。
仿佛是害怕极了,是被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吓到了,姑娘吐出一口气才往下讲。她一刻也不迟疑地发号施令,用她微弱怯软的声音:
“杀了。”
说完姑娘绞在一起的手指松开,她补充道:“要做的事不能被发现,即使是死士,也一个都不要留。”.
再是日暮西落,曲倦灯残的夜晚。
沙曼大为感谢陆小凤和花满楼,火急火燎地又往自己还没寄出去的信上添东西,也不知道苏梦枕真收到的时候信得厚成什么样。谢怀灵安排了她一些如何收尾的事,就回了房间,悠闲地靠在榻上。
有的人说好了要来就不会迟到,他活在暗处,黏腻得好像没离开过。一张案几的距离,宫九就座在她对面。
夜凉如水,宫九将今夜带来的礼物放下,是一支红宝石的簪子。他游离过谢怀灵略有倦色的面庞,第一句话说的是:“六分半堂的事,要帮忙吗?”
“用不着,他们在汴京都奈何不了我,没有出了汴京就能做点什么的道理。”谢怀灵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挡在唇前,打了个懒散的哈欠。
她再靠得更正些,反问宫九道:“让你查的事,什么时候能给我答案?”
宫九放空一般地沉吟了片刻,他与叶孤城又是两个极端了。在他的日常里,他甚至是个有些缓慢的人,不徐不疾地,找到了要说的话:“叶孤城带过来的人,她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也好好的为自己收了尾,要查她很有些麻烦,不过也巧。”
“也巧什么?”
他好像很满意能被谢怀灵追问,宫九同她四目相接,接话接得快了些,把信息量极大的话轻盈地抛出:“也巧,我认得她。”
谢怀灵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如同是被一盏火光点亮。她的眼神无限地趋于锐利,再悠悠地定格。
能被宫九认得的人,只有一种可能。
果不其然,宫九说:“你跟我说她的特征时,我就已觉得有些熟悉,再去稍微一查,就全然明了了。按身份来说,她能喊我一声王兄,她是南王府的郡主,叶孤城也正好是在教她兄长剑术,叶孤城带着她,关系上能说得过去。”
姑娘的身姿浮现于脑海,她的每一个举动谢怀灵还记忆犹新。手敲在榻背上,谢怀灵幽幽而道:“堂堂郡主,有这样的性格,可是件奇怪的事啊。”
“没什么好奇怪的。”宫九对皇亲国戚的家事也知道一些,再说道,“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郡主的。南王只有一个儿子,女儿却还有两三个,她不像她的姐妹是正妃所生,生母只是一介早亡侍妾,南王大概都记不知她的名字。我曾去过南王府几回,只记得王府里的人脾气都算不得多好,我也只有最后一次见着了她。如此境地,她不低声下气些,要如何过日子。
“是她命不算太差。几年前疫症肆虐,两三个女儿里只活下来了她一个,南王于是为她请封,她才成了郡主。”
能得到宫九道“脾气都算不得多好”的评价,谢怀灵也对南王府是个什么样子,心里有数了。
她再细思,南王府的郡主,能代表的只可能是南王府的利益。南王府缘何要亲近南宫灵,南宫灵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看重的地方,是他丐帮少帮主的身份,还是另有所谋?
谢怀灵回答的出来。忆及初见姑娘的那一面,她说道:“因为她是南王府的郡主,所以她不能被人发现她来了这里,因为她是南王府的郡主,所以她行事需隐蔽。但她偏偏出现在了任慈的寿宴上,只会是因为任慈的寿宴,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而寿宴又是南宫灵操办的,如果她要寿宴上的东西,南宫灵大可以直接给她,那么,她图谋的就不会是东西,而是人,是机会。
“是她只能在任慈的寿宴上见到的,别处绝无法接触的,只有一个人,一个机会,就是任慈本人,和见到任慈的机会。”
换句话说,亲自了解任慈的机会。
如果谢怀灵要对谁做些什么,要对某个组织做些什么,她也会这样,就像她要先见一面原东园,再定下对无争山庄的计划。
推论完后,谢怀灵再拐回了上一个话题,南王府的话题。她从中听出来了些别的意思,瞥过去一眼,对着宫九说:“你对别人家的事,倒也是一清二楚,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这些。”
宫九坦诚相待,说:“我的确不怎么关心,是我在南王封地之内安插了人,所以知道。”
他当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面说,也不遮掩自己心中有所打算的迹象,仿佛恨不得她再问得多些,他就能全部都说出来。谢怀灵明白他身上必然还有秘密,但她不会在此时与他多纠缠,就此轻拿轻放了:“那就用起来,我想知道南王府要做什么。虽然山高路远,但你有办法的,是吧?”
宫九颔首,这对他的确算不得难事,都无需她反问,他自然会听进去。
月色流离不断,于夜幕中奔赴何方,洒下的光如碎影,谢怀灵再合上了眼。
宫九静静地望着她,就在月华飞到了她脸上,在她睫羽下留下两小片影子时,他说话了。
“我知道你在汴京城查过一些东西。”他说道,“我也知道你不去住金风细雨楼的宅子,而是客居丐帮,定然还有所图。不过节外生枝出如此多的事,终归是人算不如天算。”
谢怀灵眼睛都懒得睁,头一歪:“天天盯着我不会让你的日子更好过,只会暴露你在天子眼皮底下也敢插不少人的事实。”
“我的确安插了。因为我有我想做的事,如同你也有你想要的事。”
宫九问道:“难道我们这样不算相配吗?”
谢怀灵连说了三个滚字。
第78章 事有两头
因为六分半堂的刺杀,沙曼的告状信失去了它原有的职能,完全成为了一封汇报信。控诉谢怀灵行径的段落也因为陆小凤和花满楼出了力,被沙曼自己划去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寄出去的信里只有进来发生的几件事和刺杀一事,一点谢怀灵的坏话没有。
谢怀灵对此深表遗憾,这意味着她用心为沙曼勾出来的可以修改的段落沙曼就算改了也是白改,更意味着她勾了也是白勾,白白浪费了她宝贵的修改意见和文采,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沙曼对此表示,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要一点脸。
而六分半堂的失败刺杀,掀起来的风浪自然也不止是这点。第二日的清晨,任慈就来找了一趟谢怀灵,不过由于谢怀灵没有醒,只得先且辞去,等到谢怀灵醒的时候,任慈又因为帮中事务出门了,最后来和谢怀灵详谈的变成了任慈的妻子。本该还该有一位黄姓长老,是沙曼考虑到谢怀灵不爱多做寒暄,托了任夫人说一人来便好。
任夫人姓叶,有一个极为贤淑的名字,叫作叶淑贞。
如果没有在汴京城时翻旧事的调查的话,谢怀灵对她印象就只会是风姿绰约、进退有度。虽是面有黑纱她却也有风情万种,作为一位妻子来说,也是毫无疑问的贤内助,任慈在场时能为任慈精心打点,任慈不在时又能代其出面,与任慈的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更是江湖无人不知,可谓是人如其名。
可惜谢怀灵偏偏查过了,她不但知道叶淑贞如今的模样,更知道她过去的模样,她过去的名号。
现下,这位拥有两段人生的夫人走了进来。她第一个动作就是先拉起谢怀灵的手,细致地看了看她的情况,再轻轻叹了一口气。
叶淑贞为人处事很像任慈,或许是这么多年过来,她在她的丈夫身上学到了些东西:“是丐帮招待不周,让贵客蒙受了劫难,这本该是丐帮来护卫谢小姐周全的,所幸谢小姐没有大碍,不然丐帮该当何罪。”
叶淑贞没有逃避责任,甚至没有提南宫灵,先认下了错。
如此诚恳的态度,谁也不能说出来重话,尤其是在知道这就是她本意,也是任慈的本意的时候。谢怀灵不至于刻薄到这个份上,算是好声好气和她说了几句“错在六分半堂,贼人偏要作祟又能有何办法”之类的话。
叶淑贞再和谢怀灵说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丐帮会给谢怀灵增派护卫,谢怀灵想着宫九的身手不至于多了几个人就翻不进来,便点头应许了。
今日的她在叶淑贞看来格外好说话些,让叶淑贞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发现不了谢怀灵偶尔投来的打量的视线,仿佛要穿过她的面纱,直接看到她真正的面容。
说完正事,沙曼端着茶点走了进来。她捎来了几句陆小凤的话,很是自然地就插进了叶淑贞和谢怀灵的对话中。沙曼是隶属于谢怀灵的直系下属,叶淑贞又与她关系好,不会觉得沙曼的出现有多奇怪,两人娴熟的交谈着,算好了沙曼来的时间点的谢怀灵饮了一口茶,时不时说上一两句。
这时她自己挑的时机,也就是她要的进展。
等到她们已经聊起了些寻常事,谢怀灵才接着聊家常的由头,将今日要打探的第一件事慢慢开始铺垫。
沙曼正开着叶淑贞的玩笑,说任慈有叶淑贞来,就算是出门好几日都能将心在肚子里放得稳稳的。叶淑贞说不准拿长辈寻乐子,怎得回了一趟汴京,变成了这个样子。沙曼便看了一眼谢怀灵,并不心虚的谢怀灵顺势接过话:“这怎么能算的寻乐子,实话实说罢了,任夫人与任帮主是一对佳偶,江湖人谁没听说过?”
见她也这样说,叶淑贞微微一笑,贤淑地侧过了半边的脸,轻声道:“谢小姐也来打趣我,定也是沙曼平日说了什么吧。”
被不了解谢怀灵本性的叶淑贞这么说,无异于是被谢怀灵倒打一耙,沙曼直接瞪大了眼,高冷美人的样子怎么还能绷得住:“绝无可能,我平日里跟她说什么?她平日里不折腾我就算——”
谢怀灵在桌下踢了沙曼一脚,沙曼忍怒把话咽了下去,看谢怀灵接着演。
谢怀灵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就是沙曼。沙曼和我提过任帮主和任夫人不少次呢,不知您二位感情如此之好,当年是如何认识的?”
叶淑贞被这么一问,当即便陷入了回忆中。即使隔着黑色的面纱,也能感受到她放远的视线,飘落到了不知何处去,也许荡回了过去。
“如何认识的?”叶淑贞声如温玉,口吻轻柔,她显然是想起了许多,但最终说出口的很短,面纱之隔埋下了不少的东西,“当年我行走江湖,离开汴京后正好就在这一片认识了他,也说不上是多跌宕起伏的故事。那时我……身有顽疾,身边只有姐妹一人,她身体也不好,重伤在身,是他帮了我许多。我常想,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品行而言,任慈的确是近乎一个完人,叶淑贞提起他来,嗓音都要温柔上许多。
谢怀灵附和道:“我也听表兄说过任帮主的为人,忠义与仁义都是俱全的。”她只有落井下石和扯谎的时候会把苏梦枕搬出来,惹得沙曼没忍住别过了头去做表情管理。
视若无睹的谢怀灵再说:“他文武双全,还待您分外体贴,对少帮主也是视如亲子,真乃世上少有之豪杰。您为人也是如此,我见了您,才知道人如其名是怎样一个说法。”
叶淑贞又笑了,说道:“哪有谢小姐说的这么好,不过是夫妻之间相互体谅相互照顾罢了。再说对灵儿,我们是没有子女缘分的人,既然将灵儿养在膝下,自然就要照料好他,他与我们的亲生儿子全无区别。”
“少帮主年轻又为,必能承任夫人与任帮主所望。”谢怀灵用这句客套话做了收尾,再问了,“对了,您重伤在身的姐妹,不知如今伤势如何了?如有需要金风细雨楼的地方,也只管说便是。”
叶淑贞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紧,再慢慢地松开。面上她还是轻轻地回道:“已经是二娘她的老毛病了,多谢谢小姐挂怀。”
谢怀灵追道:“伤势任夫人不妨说予我听听,病要是能有法子治好,还是千万得治的。”
“不用了。劳烦谢小姐费心,当年二娘伤势太重没有及时得到救治,如今身子骨不大好,不大想见人。”叶淑贞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的态度绝不松动,如同是山谷间的磐石,虽是柔弱之身,也有独属于她的决然之慨。在简单的言语之下,叶淑贞的抗拒何其明了。
不想让她多想,谢怀灵下一句话便是放弃。她已经得到了她要的东西,适时结束才是应当做的。
又说了些别的,她让沙曼送走了叶淑贞。一关上门,谢怀灵就换了神情,那副让沙曼看了会胃中一阵翻涌的、好似是娴静女子的样子消失了,换回平日的面无表情,这幅模样传达不出任何心绪。她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拉开了自己的抽屉。
半路折回的沙曼就是在这时敲门的。谢怀灵说着让她进来,手上也没有把抽屉推回去。
放在抽屉中的是几张信纸,杨无邪跟着谢怀灵忙过好长一段时间,查过许多东西,沙曼是知道的。
她不仅知道这个,她还知道些别的,比如最开始她定的安排中,谢怀灵是去隔壁城中的金风细雨楼分舵落脚,而不是客居丐帮。但她说到底也一知半解,只因谢怀灵不是爱和沙曼聊计划的性子,她更爱直接吩咐,沙曼只需要照着她说的去做就可以,无需多想。
看着谢怀灵专注地翻看信纸上的内容,紧密的字迹加在一起大概又是哪桩陈年秘辛,沙曼耐心地等到谢怀灵看完,才开口说话:“是要探叶二娘的事吗?”
叶淑贞的结拜姐妹,称呼就是叶二娘,真名除了她自己和叶淑贞,大抵是无人知晓了。
“不必探。”谢怀灵纤指一夹,几页信纸就停在了她指尖,将悬为悬。她将信纸再凑近刚点起的灯盏,已经确认了消息就不必再多留,免生意外,于是尚且微弱的火焰嗅到了纸的气息立刻跃起,循纸而上,再等谢怀灵手一点,就贪婪地吞上了纸的边缘,火苗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写满了字的信纸化作地上的一簇残灰,记满了多大的秘密,也再也说不出。
谢怀灵再说完她的话:“不必探。能知道的已经全都知道了,不知道的,现在去探也探不出。”
“她身上有秘密,还是危险?”沙曼终归是被任慈夫妇关照过好长一段时间,还是担忧他们的,“我不知叶二娘的深浅,只听说她卧病多年,来到丐帮的时候就是这样,到前年才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多走动几步。大夫说是昔年受伤太过,重伤未愈又再蒙重创,再加上心病,药石无医。我也曾见过她一面,仅以我之所见,大夫所说一句不假。”
“这些我知道。”
谢怀灵倒在了榻上,揉着自己的肩膀:“至于你的问题……这么说吧,丐帮现在既有秘密,又有危险,不过秘密在叶二娘身上,危险不在。”
她提起一个只是在话题中匆匆闪过的人:“危险在南宫灵身上。”
沙曼始料未及会听到他的名字,几步上前来,站在了谢怀灵对面。她不会怀疑谢怀灵,虽然不大习惯这个上司,但她绝不质疑谢怀灵道能力,所以她急道:“他要做什么?他和叶二娘事有关系?!”
“他有关系的不是这件事,是另一件事。”谢怀灵轻描淡写,“都说了嘛,既有秘密,又有危险。”
沙曼一怔,听了她的话一时竟然理不出头绪南宫灵是何处有鬼,想去翻找自己的记忆,却听见谢怀灵又说。
是谢怀灵再竖起一根手指,一晃:“从轻重缓急来说,如果你担心金风细雨楼和丐帮的合作,担心你两位忘年交的安危,那么沙曼,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
“是什么?”沙曼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问她。
谢怀灵答:“是去帮我再订一桌酒席,我要和陆小凤花满楼接着喝。”
沙曼:“……”
沙曼深吸一口气:“……酒鬼!”
第79章 昔日旧事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有厮杀的地方也是江湖,因此江湖总是热闹的、人来人往的,也是乱事层出不穷、恩仇荣辱只在一刹那的。
一朝起高楼,一朝楼塌了,这种戏码在江湖并不罕见。即使是一代大侠,风头无两,也可能有转瞬身败名裂,只能怪刀剑无眼、飞来横祸,不管过去如何如何的威风,也只能做路人口中一笑而过的谈资,真能一登至极的,万代过客中又有几人。
很不幸的,叶淑贞并不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她的人生被整齐的切成了两半,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段。这是谢怀灵查出来的第一件旧事。
十余年前,叶淑贞还不叫叶淑贞,她有一个更有名的名字,一个在江湖上一代人中无人不识亦是无人不知的名字。倾慕她追逐她的人曾经如秋日的落花一般多,他们为她写诗,为她痴狂,为她留下无数故事,也为她奉上自己的全部,最终这一切也全部真成了秋日落花,逝去之后再也不回。
那个时候,她叫秋灵素。二十多岁的秋灵素几乎拥有半个江湖,只因为一件事,她是天下最美的两个人女人之一。
“天地双灵”,说的正是她与水灵光。容光绝代,素手纤纤,她们二人冠绝了整个江湖,同一辈的无数绝色美人在二人的顾盼间尽数失色,又因水灵光嫁给大侠铁中棠后极少露面,秋灵素干脆便被推为了第一人,享誉“武林第一美人”。
她拥有如此响亮的名声,对于那时的秋灵素来说,财富、爱情、地位、权势……都是她轻轻一笑就能得到的东西,天底下会有几个女人,比她更幸运?
因此秋灵素放肆,她使得一手毒,行事少有禁忌,也被人背后叫作“妖女”。但她不在乎,当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她就不会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她。
然而命运多舛,幸运也终有尽头。
十五年前,武林第一美人秋灵素去到汴京城后忽然销声匿迹,从此全无踪迹,成了一个美丽的谜团,叫多少侠客抱憾终身。也正是因为秋灵素的消失,江湖从此才开始再论美人。
同年,任慈结识了一位名叫叶淑贞的女子。不知是遭遇过什么,据人口述,当时她便是面覆黑纱,憔悴万分,如癫似狂,是任慈放下公务悉心照料了她好几个月,她才慢慢好起来。
再往后的故事就是江湖人所知道的那样,丐帮的帮主取了一个名声不显的妇人,鸿案鹿车十余载。
至于秋灵素为何要隐姓埋名嫁给任慈,十五年前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这就不是像她的来历一样短短一两个月能查清楚的东西了,谢怀灵有一个推断。
杨无邪打听到秋灵素失踪的前一段时间,一位画师要给秋灵素画像,最后却一夜之后被秋灵素挖了眼睛,秋灵素也是在那一夜之后彻底消失的。是何等的重创能让昔日第一美人退出江湖,让她癫狂至此,她又为何便要挖去画师的眼睛,再想到如今她脸上的面纱——有没有一种可能,秋灵素毁容了。
这是谢怀灵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测,只有毁容能击垮秋灵素,她的所有骄傲都系于她的容貌上,容貌一毁,她就一无所有,如此境地下再怎么癫狂都不为过。
但是她为何会毁容,幕后黑手是谁,就是只有现在的叶淑贞才知道的事,老实说,谢怀灵也不关心。
她将秋灵素,不,叶淑贞查得这么清楚,还是为了叶淑贞的那个结拜姐妹。一个从前在江湖上也没有名号,十五年前忽然跟在叶淑贞身边,一出现便是身受重伤的女人。
谢怀灵心中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是真的胜算只有不到三成,或者说一成。
可只要有这一成,就值得她来丐帮走这一遭。
不过目前来看,她的计划要搁置了。南王府和南宫灵的勾结是悬在空中的一把利剑,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捅进丐帮的身体里,继而伤及金风细雨楼,左右人也不会跑,她还是得先掉转枪头,找个切入点查清楚这件事为好。
而说到切入点,南王府太远,查叶孤城也还需要机会,只有南宫灵是完全近在眼前的。任慈与叶淑贞爱他,他却未必爱他们,联想到他养子的身份,他为何要背着任慈与南王府走动,也许可以从这里开始做文章.
“南宫灵的身世?”
陆小凤仰躺在摇椅上,内力稍微一使,摇椅便悠哉悠哉地晃了起来,好像是飘在河上的一叶扁舟。他放远了些目光,虽说是见多识广,但也一时想不出来头绪,即使是朋友广布四海的人,也会有他没听说的事,这是难免的,毕竟“四条眉毛”又不是四只耳朵。
想来想去,陆小凤也说不出个什么来,道:“我知道大概也就是些江湖上人都知道的,不过我从前同一个人喝酒时,听我他说过一点不一样的。好像说的是南宫灵是任慈在丐帮总舵这一带收养的孩子,来历不明,生父生母更是无可查起,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你查这个做什么?”
谢怀灵趴在一旁的桌上,日光自窗口洒进来,暖洋洋地照得她不太想直起腰。她回道:“公务上的事,你来金风细雨楼干活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陆小凤“嘿嘿”一笑,说道:“想得美。眼光不错,但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的胸膛上放着一只酒杯,虽然他在躺椅上摇摇晃晃,酒杯却稳稳当当地,不会为着他的动作而摔下去。说完话后他似乎是舒坦够了,对着花满楼调皮地眨了一下眼。
花满楼便知道陆小凤在想什么了。他接过谢怀灵刚倒满酒的酒壶,再手臂一伸,酒水就将陆小凤胸膛上的酒杯倒满了。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姿势,也是一个不大方便喝酒的姿势,但是陆小凤会被难倒,那就不是陆小凤了。他不起来喝酒,是因为他懒得起身,他要这么喝酒,是因为他胸有成竹。看这潇洒的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瞬间酒杯就立刻被他吸了过去,酒水也被他全喝进了肚子里,他再吐气,酒杯又回到了他的胸膛上。
谢怀灵感叹:“这勤快真可以试试跟我一决高下了。”
“万一怀灵你更勤快些呢?”花满楼用最温和的语气埋汰着自己的好友,他说,“睡到下午晚上再起床的事,陆小凤也是常有的。”
“那就更该来金风细雨楼了。”谢怀灵叹息道。
她凑到花满楼耳边来,两个人窃窃私语说着坏话,但是音量一点都没有小:“说实话金风细雨楼就缺这种人才,到时候把他往我表兄身边一安排,大概我表兄就再也不会寻我的差处了吧。花满楼你要不帮帮我,到时候我给你这个数的介绍费。”
谢怀灵比了个数字,五两银子。
花满楼没忍住笑了一下,肩膀一抖,再装成煞有其事、果真意动的样子:“好说好说,但是你给的是不是也太少了一点?”
谢怀灵一本正经地解释:“把陆小凤介绍过来后面不让咱俩赔钱都不错了,五两很多了。”
“说的也是,只是我还是觉得少了些,不如……”
“不如到时候就再从陆小凤的工钱里面直接扣给你。让我算算,一个月给他五十钱的工钱,那就每个月扣四十文,连扣多少个月合适呢……”
陆小凤再也绷不住了,将酒杯拿开拍案做起:“我听得见!”
谢怀灵认错态度良好的往后一挪,说道:“那我小声点,刚才是算到哪儿了来着?”
陆小凤又拍了一下桌子,愤愤不平地瞪着谢怀灵。
花满楼这才破功,痛痛快快地笑了出来,翩翩佳公子笑起来也格外好看,反倒像是陆小凤在无理取闹了:“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刚才说到哪儿了?接着说吧,南宫少帮主的身世。”
他也在帮谢怀灵回忆,不过其实谢怀灵来问他们两时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顺口一提,对回不回答得出来也不在意:“如果当年任帮主真是在总舵这边收养的南宫少帮主,去查查这边的慈幼堂也许会有线索,当年的少帮主大概是五岁。”
谢怀灵转头去看陆小凤,问道:“当时是谁告诉你的这个消息?”
陆小凤记得可清楚了,答道:“龟孙大爷。不是我不告诉你名字,是他真就叫这个,说来也巧,他现在应该也在这边,你要去找找吗?”
“找,为什么不找?”死马当活马医了,谢怀灵也不差这点工夫。
她再问:“我该去哪里找?”
陆小凤不答。他先端起酒,怼到谢怀灵眼前,谢怀灵瞧出他的意思帮他倒上了酒,陆小凤才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笑道:“都叫这个名字了,自然也只能去些不大上台面的地方找,青楼花楼,无非就是这两个去处,但是谢大小姐恐怕不方便吧?”
他又说:“我可先都告诉你了,此人平生最爱的就是寻花问柳,常常是在青楼里醉生梦死,欠老鸨一屁股的债,是早些年他曾帮大智大通做过些事能攒下些人情,现在才能偶尔有人帮他还钱。他的为人更是当之无愧他的名字,你要是派人去抓,他估计不知道要躲到哪儿去,事情估计还得闹,要费上一番工夫。所以,谢大小姐怎么想?”
陆小凤摆明了就是想让谢怀灵说点好话,一两句就可以。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不好跑这一趟,他可方便的很。
怎料谢怀灵脑回路远非常人,她听到大智大通的名号时就多想了一层。这二人是十多年前江湖昙花一现的风云人物,据说是能回答得出天下的所有问题,奈何江湖险恶怀璧其罪,他们出现一段时间后就隐退了,生怕晚了就死在谁手里。
看见她久久地沉思着,陆小凤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来不及说话,谢怀灵忽然一锤定音。
“用不着,我自己去。”.
一日后的金风细雨楼,忙碌了一天的苏师傅打算开始今天的午餐,然后就收到了沙曼加急的飞鸽传书。
他展信一看,然后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第80章 龟孙老爷
陆小凤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陷入了焦虑之中。
从谢怀灵出门开始,他就像一只被赶来赶去的大公鸡,手背在身后,焦虑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再去问问花满楼:“我不会被找麻烦吧?”
花满楼笑吟吟地,看不出他是真这么想,还是心里面有坏水,说道:“被苏楼主找麻烦吗?也不会是很大的麻烦事吧,至少不管怎么样,就算那位苏楼主接到消息后立刻派人过来,你现在动身也是跑得掉的,大不了就是这辈子都不去汴京了,到哪里都躲着金风细雨楼一点。”
陆小凤:“……”
他仰天长叹,忽然想去抓住两个时辰前的自己,抓着自己的肩膀一顿摇晃,再怒吼道: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吗,你和她说什么?!现在好了吧,你满意了吧,这像什么话啊,为什么就要嘴欠那一下!
陆小凤敲了敲自己的头,似乎是想跨越时空把里面的水敲出来。
现在的这个时间,谢怀灵大概早到了那儿了,他还是先想想以后怎么办吧。按照谢怀灵在陆小凤这里不经意塑造出的苏梦枕的形象,他幻想了一下可能会发生的事,不断地延展思考,然后发现自己对此所能做的最有效的行为就是叹气。
意识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的陆小凤接着围着花满楼转圈圈,越走越快,活像要在地上绣花,要不是花满楼看不见,真要被他绕晕了过去。
不过花满楼看不见,有的是人看得见。
“我都说过了,身上痒就去洗澡。”谢怀灵对推门而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到一只团团转的陆小鸡这件事很有意见,她皱了皱眉,几点困惑之意落到了眼中。
早从脚步声听出她回来了的花满楼失笑,给谢怀灵拉开了椅子。他显然是知道事情不会像陆小凤幻想的那样发展,只是坏心眼的一直没有说破。
陆小凤“唰唰”两步上前,步履快得带起一阵疾风。他先是将谢怀灵左看右看,确认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连头发都没乱一根,身上也没有沾上别的香味,依旧端着她极富有欺骗性的那副世外仙姝的样子,这才舒了一口气,一颗心安然地放回了肚子里去,再问谢怀灵:“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没去?”
谢怀灵颇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怎么忽然这么让人匪夷所思,反问道:“我去了啊,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就回来了啊。”
陆小凤的心又提了起来:“你去了?”
“我都说了我要去,那肯定要去啊。”谢怀灵眉头锁得愈发的厉害,盯住眼前的青年。
不过几息,她便理解了这个人脑子里再想什么,顿时恍然大悟,花满楼也笑得愈发地厉害了。谢怀灵淡淡道:“我知道了,你想到哪儿去了。你不会以为我要去找人,是跟你想的一样找吧?”
已经憋了很久的笑的花满楼擦了擦嘴,才对着他的友人说道:“你坐下来吧,说了不会是多大的麻烦事的。”
陆小凤这才明白来龙去脉,恨不得一蹦三尺高,瞪着花满楼:“好你个花七童,你知道了不告诉我!”
“冤枉啊。”花满楼笑道,“你不也没给我解释道机会,一直忙着转来转去吗?”
陆小凤说不过他,自己的确是转了个不停,“啊呀呀”了一声,气滚滚得坐了下来,等着谢怀灵再说话。
谢怀灵也没有藏着掖着,很直白地就说明白了,她的确是去找了龟孙老爷,只是用的法子不大一般:“我没进门,直接把他捞出来了,现在应该快送到沙曼手上了,我等再去沙曼那边看看就行。”
“你没进门怎么直接捞出来的?”陆小凤问。
谢怀灵回答道:“我把那儿买下来了。”
陆小凤:“啊?”
没有片刻的思考,陆小凤的这声“啊”流畅地就像清水淌过鹅卵石,未遇到丝毫的阻挡,自然而然地就从他嘴里出来了,留下无尽的空茫和空白。随着这声“啊”,他感受到自己的大脑似乎被抚平了,褶皱也不存在了,仿佛漫步在雪原的森林里,一身轻松,什么也不想了。
谢怀灵喝了口茶才把话说完,道:“现在这座城里最大的青楼不存在了,我让那儿改行当了酒楼,至于原有的那些苦命的姑娘,都还了身契、发了银子,去处也联系好靠谱的人安排完了,愿意留下来的当伙计也行;我其实一直有个模拟经营的梦,看到那里就觉得是个好地方,一拍板还给那儿指导了份经营策划案,写的是……”
“等一下。”陆小凤听不懂了,“阿巴阿巴”地,“不对,等一下。”
他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但是他觉得这个时候该等一下。
但是谢怀灵不愿意等他,谢怀灵还在说:“以提升企业凝聚力为核心,在市场上杀出重围,目标就是做顶流的酒楼。内部得先对齐颗粒度,把战略共识打透,然后锚定一个能打的市场站位,讲清楚差异化故事。我还打算直接去隔壁酒楼定向抽卡啊不是,挖掘关键人才,把服务体验快速拉齐到行业高位;后厨这边,现有供应可以复用,厨子就是我们的核心资产,要深度运营;最后就是金币啊不对,初始资金的事……”
她沉浸在自己模拟经营大亨的世界里——这像话吗——一通话说完,陆小凤已经只会阿巴阿巴了。
他不大听得懂,觉得好有道理的样子,但是哪里不大对,又或者哪里都不对,可是他说不出来,花满楼在旁边祝贺道:“祝你成功。”
“谢谢。”谢怀灵承蒙花满楼好意。
“这不对吧!”终于意识到哪个地方有槽点的陆小凤无能地吐槽道.
然而都写了,无能地吐槽重点就是无能,到最后陆小凤也说不来具体哪里不对劲,明明谢怀灵做的是好事,最后他还被谢怀灵邀请去开业剪彩。
这种事陆小凤这辈子都没碰到过,本着就算见鬼也该去看看的想法,还是答应了。他真好奇谢怀灵的脑袋是怎么长的,事情的走向是怎么拐到这个方向去的。
苏楼主平日里一定很辛苦吧,陆小凤不禁肃然起敬。
而谢怀灵在离开后就去了沙曼那边。她把龟孙老爷带回来的这件事,做的还是比较隐蔽的,所以沙曼问话的地方也找的很隐蔽,谢怀灵过去时正好问完了一轮。
既然是要问话,让人家解惑,沙曼也还是好言好语地问了。而谢怀灵捞了欠了一屁股债的龟孙老爷,龟孙老爷自然也得至少给点反应,她敲开门,看见这个背弯得就像是一辈子都直不起来的人蹲坐在一张板凳上。他的手里拿着一只烟袋,这也是刚赎出来的东西。龟孙老爷哆嗦了两下手,然后缓慢地抽了一口。
也许被这样捞出来对他来说还是太罕见的遭遇了,又或许是他窝囊又混账的天性使然,他真跟只乌龟一样。
沙曼看到谢怀灵来了,往旁迈一步想为谢怀灵让出位置,谢怀灵却停在了门口。她斟酌的目光久留在龟孙老爷身上,如是一杆秤,又不知是在权量些什么,沙曼瞧出了她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又站了回去,耐着性子继续问道:“关于我的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了吗?”
龟孙老爷吐了一个灰蒙蒙的烟圈出来,烟灰从烟杆上掉到他的布鞋上,他也浑然不觉,说道:“可以了,等我再抽一口。”
说罢,他将嘴里的最后一缕烟吐尽,沙曼微不可察地颦眉,推开了屋子的窗。清风涌入,龟孙老爷打了个哆嗦,但至少烟味是没有那么缠人了。
第二个烟圈很快就被风拉成了一张染脏的白绸,飘忽着飞散了,龟孙老爷咳嗽了两下,然后慢吞吞的说话:“好了,是要问我什么?”
“你曾经和陆小凤喝过酒,醉酒的时候说到了丐帮的南宫少帮主的身世,说他是任慈在这一带收养的孩子。”沙曼问道,“此言可属实,你是从何处知道的?”
龟孙老爷把烟杆子敲在地上,他蜷缩着没有抬起头,嘴唇蠕动两下,声音挤了出来:“是我说的,我……过去和大智大通一起待过,知道一点。”
“所以属实?”
“……属实。”
沙曼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大智大通的事,既然身在江湖,无仇无怨何必刨根问底,金风细雨楼也不是什么一定要揪着人不放的组织。
她耐心地等着龟孙老爷又抽了几口,又让人给他倒了茶,再问出她的第二个问题:“除了这个外,南宫少帮主的身世,你还知道别的吗?”
龟孙老爷猛然一顿,背也弯得更厉害了。烟杆在他手上抖,他像说些什么,但是他又不想,在他纠结出一个结果前,谢怀灵凝视着他的身形,突然出声道:“你不必骗我们。”
于是龟孙老爷整个人垮了下去,好像是有什么多年尘封的东西又被挖了出来,他忽而沉着了些,道:“我要想一会儿,再抽一会儿烟。”
沙曼向谢怀灵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谢怀灵点头,二人走出去关上了门,等龟孙老爷抽完剩下的小半袋烟。
“大智大通还真是两个能耐人,居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跟过他们的人还能知道些江湖隐秘。”沙曼颇为感慨,“龟孙老爷和他们的关系也当真是不错,能从他们口中知道这么些事,要是我还有机会见上他们一面就好了。”
“关系当然好,毕竟当年要先找到龟孙老爷,才能有法子去找大智大通。”谢怀灵语气低沉,意有所指,“至于见上一面,去掉龟孙老爷,江湖再无人见过大智大通,要谈何见面?”
沙曼长叹,说道:“的确,从头到尾出面的只有龟孙老爷。”
谢怀灵朝屋内投去一眼,余光中活得窝囊、如同一只王八的人被任何人都看不起,他拖着枯败的身体抽着烟。她眼中辉色沉沉:“是啊,从头到尾都只有龟孙老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