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男宾两位
谢怀灵带着宫九离开了乐坊。她并未回金风细雨楼,带着宫九哪儿能回金风细雨楼,既然说了要让他帮点忙,那就本着花了她时间就要付费的原则,谢怀灵带他去了金风细雨楼最近正与六分半堂谈判的一个小盘口。
盘口位于一片不算热闹的街区,几间铺面连着后面的库房。六分半堂最近在这一片丢了价值不菲的货物,于是干脆将整块地都整顿一遍,脱手了一个盘口,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虽说早就是日日使绊子的冤家关系了,但只要还没撕破脸一天,明面上的交易就自然还会继续,便打算买过来。
谢怀灵本意纯粹是给宫九找点事做,更是打定主意要让这位财大气粗的世子殿下出点血,把宫九拖到这件事里来,再合适不过了。
下了马车,宫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目光未曾离开她的背影。他一面跟着她走,一面又问:“我这样做,你会开心吗?”
谢怀灵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可能会。”
宫九紧跟着又问:“那我有帮上你的忙吗?”
“大概会有吧。” 谢怀灵的回答依旧敷衍。
可是即使是敷衍,宫九也像是得到了某种满足,再接再励地说道:“你若是想要这些盘口、店铺、钱财之类的,太平王府名下在汴京和其它地方还有许多类似的产业。明日,不,今日之内,我就可以让人把地契、账簿都送到你面前。”
谢怀灵联想到了苏梦枕说过的话,她的道德水准当然是没有那么高的,但是她老板的道德水准高啊,所以她直接拒绝,道:“那还是算了,不过我确实还有件事要问你,你说你知不知道就可以。”
她状若无心,问他说:“你听过半年前朝堂上的一件事吗,几个道士污蔑朝臣,后来都被砍头了。”
宫九虽然不大正常,但本质上还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又身居高位,自然不会不明白她问的什么,回答道:“听过,你想问哪一方面?”
谢怀灵答:“朝堂上这几年,先帝旧臣被弹劾的事多吗?”
“不多。”宫九沉思片刻,说道,“三四年来也就这一件,不过你说到先帝旧臣,有位外放的旧臣死在了任上,还有位招惹了仇家然后家破人亡,你也许会想要知道。”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他们都死在太平王府的封地上,我总要查清的。”
“那想必他们都在政绩上颇有建树吧。”
“正是,如果没有出事,回京任职也就是一两年的事。”
宫九走到了她的身侧,再说道:“不过这没有哪里奇怪的,朝堂就是这样,人死了,才有位置空出来,人没死,就会占去位置。”
谢怀灵幽声而言,似有所指:“是呀,旧人不去,新人何来,旧花不谢,新花何开。”
她再没有别的想问的,剩下的路程都是宫九一个人在说话。等到了谈判的地方,她推开门就走了进去,无人敢拦她,里面盘口管事正和六分半堂派来的代表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她一出现场面瞬间死寂,所有人,无论是金风细雨楼还是六分半堂的人,都站直了身体,就算是自己人也惨白了一张脸,惶恐弥漫开来。
“表,表小姐……”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冷汗浸湿了后背。不是谢怀灵凶名在外,是她身份太高,突然驾临这种小地方,是否莫非今天还会有别的大事?他这么想着,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连问安都忘了。
谢怀灵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她是给宫九找点事干,免得他精力过剩又缠着自己的,喊着管事下来,事情交到宫九手上。
管事不敢不从,立刻就躬身到了她身旁,来给她端茶倒水,宫九则是欣然接受。他本就极擅此道,只是身份使然,平日里无需他亲自操办罢了。
在确认了谢怀灵想要这个盘口后,宫九三言两语弄清楚了状况,接手了进行到一半的谈判,还不屑于讨价还价,后头干脆就报出了一个让六分半堂代表瞠目结舌、让金风细雨楼管事担惊受怕的高价,再自掏腰包,当场敲定了交易。全过程快得惊人,谢怀灵都没想清楚他到底又从哪儿摸出来了这么多钱,这份业绩就到了她手上。
管事忙不迭的应承,六分半堂代表茫然又庆幸地签契画押,剩着谢怀灵在一边与她无关似的高高挂起,全程闭目养神.
与此同时,仅一街之隔,六分半堂的另一个据点内,气氛凝重如死水。
这是一间光线不甚明亮的账房,仆从小心翼翼地敲开门,步履匆匆地走到堂口管事身边。他用着一副邀功的口吻,急切地说道:“管事,对面好像换了话事人,那个谢小姐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亲自来了。”
管事脸色一变,也不管仆从说的是什么,给他使了个严厉的眼色。仆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屋内窒息的低气压,顺着管事的目光看去,顿时抖成了筛子。
屋子一角,坐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凶悍得像猛虎的男人。他双臂抱胸,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不怒自威,活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厉害角色。仆从不认得他,但他想起来,最近堂口丢了一批价值不菲的货,总堂震怒,说是要派人下来查,该不会,该不会这位就是?
联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仆从吓得腿肚子发软,差点就要一屁股栽倒在地。然而这尊凶神却没有多看仆从,他什么多没说,就这样威严地坐在那里。
凶神旁边,是这间屋子最阴暗的地方,大片的墨色在白天也能遮住许多事物,仆从猛然惊觉,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是个相貌极其优越的青年,俊秀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衫,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厚厚的账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别说是上位者的气派了,他甚至显得有些文弱,修长苍白的脖颈弯成一个安然的角度,像一只折了颈的鹤,此时竟然显得有些哀怨,再一眼,又或许是落寞。
是随从吗,还是谁,仆从拿不准,就在他心惊胆战之时,青年抬起头,他有一双永远笼罩在烟雨中的眼睛,雨不间断地下,让他的情绪也朦胧,看向仆从,声音就像相貌一样的温和:“你说的是哪个谢小姐?”
仆从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那尊凶神也看了过来,他连大气都不敢喘,慌忙回道:“就是金风细雨楼的那个,‘素手裁天’的那个……”
青年追问:“确定是她吗?”
仆从结结巴巴的,青年没有给他任何压迫感,可他就是莫名的不安:“确、确定!那般的品貌,汴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小的绝不会认错!”
青年听罢,合上了手中的账册。他站起身,举止间谦卑又从容,他走出墨色,神情似乎还有些哀切,仆从拿不准,仆从也不敢看。这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思绪万千过后,他对身旁的男人说:“这边的事你先看着,我去去就回。”.
雪又开始零星飘落,天色将晚未晚,灰蒙蒙地压着,要填上地上被人踩踏出来的缝隙。两行脚印留在雪地上,描出人前行的方向,偶尔有雪花从树上摔下来,覆盖掉了痕迹,在这个明该是暮色四合、晚光垂垂的时刻,还把后街映照得形同清晨,何以区分。
买下盘口,二人从后门出来,就停在了这巷子里。谢怀灵不想走远,她是来打发宫九的,只说:“有人会来接我,我自己安排。”
宫九站在她身侧,雪光中他摘下了面具,清俊的侧脸很是惹眼:“我也可以送你回去。顺路。”
谢怀灵会信他的话才怪,横着眼珠子瞧了他一眼,说道:“顺的哪门子路?”
宫九不为她的眼神觉得冒犯,他坦诚回话:“都可以顺路,这是你说了算。”
“那就不要顺路。”谢怀灵道,“都说了有人来接我,你先走。”
宫九却还是阴魂不散,也不是性格多热情的人,在这里锲而不舍地找话:“我等着,看你先走。”
缠人的家伙烦人的程度简直是堪比加班,好在她不是别人而是谢怀灵,否则真是要起杀心了。连刻薄他的兴趣都没有,谢怀灵停在一棵树下,时而觉得自己到底是到哪个圈子来了,时而又心算了一遍今天收获的业绩,觉得倒也不算差,道:“你不觉得你话很多吗,我下次需要你的时候,会去喊你的。”
宫九凝望着她,追问道:“话多是正常的。因为我爱慕你。”
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雪落沙沙。他觉得这还不够,又补充道:“因为我爱慕你,所以我想对你说话,想把一切都告诉你。如果你说下次还需要我,那你下次一定要喊我。不过……” 他话音一顿,锐利地转向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在我说更多之前,还有一件小事要解决。”
拐角的阴影里,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青衫落拓,低垂着头颈,快要与斑驳的灰墙融为一体。
当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谢怀灵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想把这一锅乱粥喝下去,她以为和眼前人的下次见面,就该是你死我活的时候,却未曾想既然穿越这件事都发生在她身上了,那么老天爷恐怕也和她一样,对她的生活有着恶趣味的期待。
现在想起在戏楼的事,真是恍若隔世。她把他抛在了身后,就再也没有想起过,他的痛苦与她无关,他对她是如何望眼欲穿,对她来说也只是该跟苏梦枕提起的一句话。而他如今不远不近地站在拐角,这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她也问都不想问。
她不在乎他,她可以说是不大看得起他,在他爱上她后,他连一个对手都不是了。
那他呢,他也心知肚明吧,关于她的冷漠,关于她的态度,只要一提起就是自取其辱。
那么,还出现做什么呢?
狄飞惊走出几步,墨玉般的眼珠徐徐上翻,露出几分寂寥。他也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的是谢怀灵身边还有别人,他只想来见她一面,借着正好有些公事,公事里再藏一些私事:“谢小姐,巧遇。”
谢怀灵第二回听这句话,巧来巧去,天下巧的只有人意,平淡得看着他:“真是巧遇吗,狄大堂主,我们之间,恐怕还没那么有缘吧。”
狄飞惊沉默了一瞬,才慢慢道:“我今日正好在这附近巡查盘口,听下面的人说谢小姐在此,便过来打个招呼。”
“没必要。” 谢怀灵比淋在他身上的风雪更冷淡,神情也是漠漠的,“你也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
狄飞惊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宽大的袖袍下,指节蜷缩着收紧,但这是不能让人看到的动作。他再去看谢怀灵身边的宫九,这是他没有见过的人,也从不曾听说金风细雨楼有过这号人物。
宫九敏锐地察觉到对面这个低首男子身上传来的的复杂气息,然而他也不甚在意,问道:“这位是?”
不等谢怀灵介绍,狄飞惊先简短回答:“我姓狄。”
“原来是狄公子。”宫九听到这个称呼,在狄飞惊也谢怀灵之间看了一圈,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他探究的。宫九的性子某种意义上来说淡得很,他的爱恨只有在不能提犊交寿起的方面格外浓烈。
别说探究了,宫九都不在乎狄飞惊,也不在乎狄飞惊和谢怀灵的关系,只管向狄飞惊问:“狄公子是谢小姐的朋友吗?”
狄飞惊不语,朋友?他们当然谈不上是朋友。他们是敌人,这是铁一样的事实,不会为任何事情所改变,他们永远也做不成朋友,他们不会有任何交情,他的生命能有多远,他们的距离就有多远。
可是,可是,他愿意承认这件事吗?
他沉默着,那沉默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本就低垂的脖颈似乎又弯折了一分。过了几息,狄飞惊才用一种平板的语调,清晰地说:“不是。只是有些上次没有说完的事,想请谢小姐移步再叙。”
宫九说道:“她要送我,怕是没有时间了。”
实际上宫九本人没有敌意,也不大对微妙的场景感冒。他对自己有可以称作是傲慢的自信,这么说单纯是思维模式异于常人,但说出来的话就是极其富有挑衅意味,尤其是对于狄飞惊来说。
“是吗,未必吧。”狄飞惊不卑不亢,也不紧不慢,谢怀灵对宫九的冷漠还在对他之上,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底气,“谢小姐说了她不想送你。”
等一下,这个场面是什么意思。谢怀灵的雷达动了。
作为一个博览烂片和烂俗小说的人,她对这样的场景不可谓是不熟悉,平心而论,她甚至是一个看番或看小说时相当喜欢这类场面的人。喜欢男主角或者女主角的配角在某个场合碰上了面,所谓恋爱就是战争,为了胜利修罗场得一塌糊涂。最后注定有一个败犬,一般情况下是金毛,在落败后边哭边淋雨,画上爱的休止符,留下一个名垂动漫史的名场面,这样扭曲的关系才是真正的精彩。
但是但是,这不对吧?
谢怀灵看一眼宫九,又看一眼狄飞惊。
她冷静地提议:“不要在这里聊,我去开间包厢,你们两个要聊去包厢聊。”
第62章 男宾三位
谢怀灵真的去开了包厢。
一方面来说,她不能放任宫九和狄飞惊待在一块儿,毕竟狄飞惊还是六分半堂的人,宫九的身份也的确很棘手,这两人只要发生了摩擦,管它好的坏的,只要有了影响估计苏梦枕都拿她是问;另一方面她虽然素来不要脸,但是对于被路过的人当笑话看这件事,还是比较接受无能的,说到底,她是个很自负的家伙。
只能说,幸好金风细雨楼在汴京神通广大,要找一间归属金风细雨楼的酒楼,就比抽宫九还容易。
……说到底她为什么要用这个比喻,总之还是想个办法把麻烦转嫁了吧,只要转嫁了这件事就跟她没有关系了,退一万步来说没有管好狄飞惊的雷损就没有错吗。懒得去管的谢怀灵如是想。
正好她在开好包厢后撞到了一只酒楼小二养的猫猫,于是便用摸猫做借口,把狄飞惊和宫九先赶到了包厢里,再抱着猫去找掌柜的传消息回去了。
喊谁来呢,谢怀灵心中自有定数,都是这种场面了,就觉得是你了——
没等她想完,被她绑架的猫猫一爪子拍在了她脸上.
死寂。包厢里唯有死寂。
谢怀灵传完消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没有谢怀灵在,狄飞惊不想去搭理宫九,宫九也不想搭理狄飞惊,两个人像两尊被风雪覆盖了的石像。是寂静真的持续太久了,以至于厢房里都好像要降下来雪絮,沉闷的空气同时背负了两个人的沉默,喘不过气来,重重的碾在人的肺腑上。
怀里的猫大爷怒号了一嗓子,与性格完全不符的绵软声音在空中划开了一道口子,空气才重新开始流通,两道视线纷纷看过来,顿时轻松了不少。谢怀灵视若无睹,走到宫九面前,吩咐道:“你去点菜,再把账付了。”
宫九听罢就站起身,他非但没有意见,还凑近了点,说:“好。你有什么喜欢的菜?”
谢怀灵冷淡地抱猫往旁边一挪,猫大爷一番扑腾差点翻下来,好险没抱住:“都不喜欢,随你点。”
于是宫九就出去了,也不觉得留谢怀灵和狄飞惊独处有如何如何不对劲,人能心大到这种程度也不可谓不是一种造化。谢怀灵搂紧了猫大爷,这两人坐得一个东一个西,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只能在他们中间坐下,再把猫大爷放到膝盖,大爷又打了她一下。
“别动了。”谢怀灵搓着猫大爷的脸,手指陷在它毛茸茸的脸上,说,“再动一两银子把你卖到菜市场去了,你只是一只小猫你知道吗?”
猫大爷显然知道自己是一只小猫,它还知道自己是一只不凡的小猫。它有着黑里透白的毛发,四肢上戴着小白手套,状若乌云盖雪,一张小猫脸和小画片的娃娃无甚区别,这样惹人怜爱的长相能够唬住绝大多数对它见色起意的人类,然后在色令智昏中再让人类忽视了一个惨痛的事实:
它是一只奶牛猫。谢怀灵回来的路上被它突然踹了两脚。
好在虽然她性格有够差,但脾气也有够好,谢怀灵还在心平气和地哄大爷玩,慢悠悠地摸着它的下巴,声调放软,软得像要在茶水一同融化了,对猫和对人哪是能一样的,道:“好了,就这样,很乖,不准再踢我了。”
等哄完,谢怀灵才注意到狄飞惊在看着她。
不想理会宫九的青年,自上次一别后似乎消瘦了些。黑如墨的眼睛中仿佛是接连不断地在下雨,他的样貌也因此像隔着一层水雾,愈发地哀婉,像一阵轻烟,轻烟轻声地喊她的姓氏:“谢小姐。”
这声谢小姐,比起在宫九面前喊得那一声更低一些,他当然可以装作与她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那样的虚伪和自欺欺人不是狄飞惊会做的事,反正他和她都知道他对雷损的忠诚。
……尽管他还在煎熬中。
谢怀灵摸着猫,把手伸在了猫大爷肚子下面取暖,回道:“狄大堂主有什么事,还是有话直说为好。”
狄飞惊也便没有再犹豫。他消瘦了,她却还没有变化,他惊叹于自己记得她每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也因此更不是滋味,他看过她的眉眼,每一处都称心如意得不像话,也想再听听她的声音。然而到了该说的时候,能说出口还是:“六分半堂走丢了一批货物。”
谢怀灵爽快地承认:“是我干的,如何?”
狄飞惊不大客气地道:“六分半堂近来没有动过金风细雨楼,谢小姐擅自拦截货物,恐怕于汴京治安而言不妥吧?”
“在这汴京,有资格在金风细雨楼面前心系治安的,只有神侯府。”谢怀灵比他更不客气。
猫大爷赏脸舔了舔她的手臂,她便顺势揉上了小猫脑袋,怡然自得,好不潇洒:“能把货物拦截走,是我的本事,能不能抢回去,能不能解决这件事,是你的问题。恕我直言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没有多少交情。”
狄飞惊表情不变,用最文静的面容,说出了最锋利的话:“原来在谢小姐眼中,是这么看的。可惜苏楼主和大小姐订下的婚事如何不算得交情,这点上谢小姐还是无从过问的。”
谢怀灵嗤笑了。
她很适合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神情在她的脸上只会很好地遮掩住她的刻薄,连刁钻都变成傲然,她也不怕这种道德绑架上的事:“这话不能这么说,倒显得雷总堂主作为长辈,是为老不尊了,哎呀,这不是狄大堂主的意思吧?再说了,我也没说婚事哪里不好,雷总堂主要是有个不测,有表兄在这里,也算是后继有人嘛。”
诅咒完后,狄飞惊立刻又要说话,谢怀灵无心和他多放狠话,悠悠地一句话堵死了他,说道:“狄大堂主与其关心别人的婚事,不如自己先去找人做桩媒,好歹也是这个岁数了。我要是你这个岁数还孑然一身,表兄都要急死了。”
“……”
狄飞惊不能接这句话,默然了。
何止是不能接,他的心口阵阵地作痛,而对他的苦情戏码丝毫无意的谢怀灵,还在逗弄膝上的猫。在她不理会他的空隙里,他的指尖不断地发麻,好像是他缺氧了一样。
谢怀灵。他在心里念她美丽的名字。
美丽的名字填不上他的空洞,相反,他是一日比一日的难受了。
“谢小姐。”他又开始念她的姓氏,“如果必要相争,金风细雨楼未必会是六分半堂的对手。”
谢怀灵也不看他,专心逗猫,又被大爷踢了:“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狄飞惊再度沉默,她明明就是知道他的意思的,这句话绝不是狠话,甚至是他能说出口的最直白的念想了。
对话不再进行,厢房里只有大爷被伺候舒服时发出的呼噜声,宫九没过多久也回来了。他还抄了一份菜单,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是先把菜单给谢怀灵。
太平王府世子日常起居本该是挑剔的,奈何宫九习性远非常人,好在他也知道自己远非常人,所以是全按小二的推荐点的,说道:“你可以再看看,有想吃的再点。”
谢怀灵看到菜单就像看到满清八大酷刑一样,合上了眼,装作没看到:“就这样吧,别加了。”
宫九说好,然后谢怀灵就不说话了,专心和大爷搏斗。等菜上了她也不吃,唯一夹菜的动作是挑了一小块鱼,喂给猫大爷,大爷不吃她就尝试硬塞,硬塞大爷就在她膝盖上反复横跳。
她是明摆着退出了饭桌上的交流,说什么都不回,狄飞惊碍于自己的想法,也的确有些话要问宫九,目光才投向他,这青年姿容出众,从落座时的礼仪也能看出家世显赫,也不是不通武艺之人。狄飞惊淡淡地问道:“还从未见过这位公子,阁下是?”
“我名字里有个‘九’字。” 宫九回答得随意,“叫我九公子就好。”
狄飞惊不动声色地用打量他,垂着眼,文静得有些泛着纤弱:“九公子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宫九回答地很快。他不是听不出试探,是试探对他来说无所谓,他的所思所想也无需隐瞒:“可以是,我是在追求谢小姐。”
不加掩饰的话语让狄飞惊低垂的头颅愈发不想抬起,看到谢怀灵挪远了一点,不想靠近宫九,他的呼吸才能继续,声音再度响起,嗓音蒙上了灰暗的沙尘:“是吗,不过追求谢小姐,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宫九回话,这时才透出了他清贵外壳之下零星一点灼热的影子,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她这样的美人有多为难我都是正常的,我心已如磐石,不可转也,狄公子不必多言。”
他再补充道:“天下有些事是万万不可知难而退的,对心仪的女子都做不到坦然追求、再抱憾终身的行径,我实在是不齿。”
无心之言的攻击性太强,作为谈话中心兼主人公的谢怀灵原本是不想看的,都为着这句话忍不住抬头,去观察了狄飞惊的神色。
宫九是无意的,但就是无意才能打出最高的伤害,如果这是个游戏,狄飞惊的血条在这一刻就上了debuff,每一个字都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滋滋作响,痛得他睫羽都在发颤。所有的饭菜都索然无味了,有许多不能言说的心绪徘徊在他心底,也不能品味,品味是对自己的折磨。
就在这个谢怀灵都觉得好像有点意思了的时候,厢房的门被人从外用力一推,寒气卷入了房内。
她喊来转嫁麻烦的人终于到了。
红衣如血,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病气淋漓而豪杰气汹涌,除了苏梦枕不会在有任何人。他裹着厚厚的狐裘,苍白的面容在暮色的回廊中更显冷峻,目光似电,须臾便扫过了三人,最终定格在谢怀灵身上。
苏梦枕没有走进屋内,他的威严不容置疑,都不需要走近这几步。即使是六分半堂大堂主和太平王府世子汇集的场合,对苏梦枕来说,也不能让他改变脸色,有礼又疏离地道:“打断二位的谈话,倒是不好了。不过如今天色尚早,二位若还有话,还请继续,我先带我的妹妹回去了。”
他的目光转向宫九,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温度,留给宫九的是深沉的审视:“感谢这位公子今日对舍妹的照顾。不过男女有别,还是离远些为好,舍妹还未出阁,我也没有让她出阁的打算,不便再多陪了。”
随即,他的视线再转向狄飞惊,对着对手,以及一个他再清楚不过的、对他的心腹敢有他想的人,声音陡然转寒:“另外,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我苏梦枕的妹妹,她的个人私务都永远不需要六分半堂的人来说话,还请狄大堂主记好了,若有冒犯——
苏梦枕一字一顿,就是要在狄飞惊和谢怀灵之间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他也成功了:“便就是我的本意。”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一眼,对着谢怀灵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放柔了些许:“走吧,回家。”
谢怀灵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猫大爷,拍拍它的脑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带着凉意的掌心。苏梦枕握紧她的手,将她牵出了厢房,也没说什么告别的话,转身便走,红衣飞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乱麻一般的场景,他就这样三言两句画上了句号。
宫九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脸上并无半分的恼怒。他甚至还有闲心彬彬有礼地向狄飞惊拱了拱手:“狄公子,那我也告辞了。”
对他而言,苏梦枕的警告不过是清风拂面,他自有他的路径和耐心。深深看了一眼谢怀灵消失的方向,宫九也转身离去。
剩下狄飞惊一人还坐在位置上,他一瞥门口的方向,在清瘦的身躯里,他有他自己的冬天。
苏梦枕的话,说的是什么?
“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我苏梦枕的妹妹”——是在提醒他,隔着敌我和苏梦枕本人,他与她之间差的距离太远太远,苏梦枕也绝不允许。
“她的个人私务”——是要狄飞惊自己注意好距离,苏梦枕不看谢怀灵做了什么,只看狄飞惊有没有做不该做的。
“永远不需要六分半堂的人来说话”——则是最彻底的划清界限,意味着只要苏梦枕在一日,狄飞惊就永远不要异想天开。
可是红尘只要困住了人,就是从来都由不得人的。
除非有朝一日,他也一同燃烧殆尽,否则在渴望被填补之前,一直都不会停下。
第63章 水落石出
“楼主楼主,楼主!”
“做什么?”
“楼主,天可怜见的,今天我真是清白的,我真的没做什么,我是被麻烦找上那一个啊。”
“我知道。”走在前头的苏梦枕明白她是不想因为自己没做过的事白白挨念叨,他也清楚今天的情况,虽然谢怀灵的为人很可疑,但她今天的确是充当了一个受害人的角色,所以他比较生疏地安抚她,“我不会说你的不是,你给我传消息做的也是对的。”
谢怀灵得知自己无罪开释,心下也放松了不少,挨骂挨出抗体是一回事,被冤枉着骂是另一回事。
苏梦枕带她回了书房,这回天色已晚,下人点好了灯,炉子里也生好了火,融融暖意舒坦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厚厚的软垫就放在她一贯做的椅子上,又新加了一层毛毯,只是看着谢怀灵的困意就开始在眼眶里发酵,她每次回来等待她的都是书房,苏梦枕的书房也理所应当的,她的痕迹越来越多。不过这回,书房里还多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杨无邪,杨无邪也是书房的常客,他要向苏梦枕汇报工作,也要送情报给谢怀灵,平均一天至少出入三趟;另一个人则是有些意外,这甚至不是一个归属于金风细雨楼的人,看起来也才回来没多久,外衣还未换,正百无聊赖地玩着鬓发消磨时间,等看到唯一相熟的谢怀灵来了,又烦躁地别开视线。
可谢怀灵不会给她躲避的机会,立刻就热切地迎了上去,一张面瘫脸凑得极近:“飞飞你在这里等我呀。”
白飞飞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先推开她还是先吐槽她的恶心称呼,最后她选择都干了,就在苏梦枕面前推了他的心腹,然后低声斥责道:“谁是飞飞,别叫的这么亲密,听了就恶心。”
谢怀灵是属于白飞飞自己的狗皮膏药,也不甚在意自己被拂了面子,说:“这样显得我们两个关系好,你也可以叫我怀灵的,实在不行我还有个小名。”
白飞飞恨不能在苏梦枕面前再跟谢怀灵开一把追逐战,心中迁怒了他直骂着当楼主怎么能当到这个份上,下属当面在这晾他还能若无其事,面上还要面无表情,也是着实为难她:“没有人想知道你的小名,我也不想跟你关系好!”
谢怀灵说出了更恶心白飞飞的话,只道:“但是我很想跟你关系好哎,你让让我。”
白飞飞再也说不出话,这天底下为什么还有这么神经病的人。
她们拌嘴的工夫苏梦枕也没有闲着。杨无邪是他安排来看着白飞飞的,在他回来之后自然要走,苏梦枕给杨无邪发好新工作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白飞飞已经杀心渐起,他才重重敲了敲案面,沉闷的敲击声象征着到了该谈事情的时候,谢怀灵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还是那副坐也没有坐相的样子,软若无骨地贴着椅背,白飞飞远远地坐在她对面,侧过头去看装满卷宗的书架,都不想和谢怀灵对视。
苏梦枕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掩着嘴咳嗽了两声。体内的寒气上涌熟悉地不停作乱,他擦掉手心的血迹,再咽下喉头的血腥味,道:“好了,来说说今天的事,还有李探花一案的进展,我请白姑娘过来,也是为了这两件事。”
白飞飞不答,谢怀灵提出的交易里包含了这一部分,因此她没有意见,将鬓发别回耳后去,分外从容地点了点头。
“先说说你今日的事。”苏梦枕点的是谢怀灵,幽深的眼中凝出了锐意,他以为按谢怀灵对白飞飞的态度,白飞飞是知道的,也就直接问了,“太平王府世子是如何一回事?”
谢怀灵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她上次同苏梦枕说的是“此人不大好形容,我理清楚再说给楼主听”,现在非说不可了,目光上移,又飘回来,说道:“宫九呀,楼主喊名字就好了。这个人要说是怎么一回事倒也好说,只是楼主要做好准备了。”芳闺十胜都没有听过的楼主,要来听宫九是怎么一回事吗,她不说真是为了他好。
苏梦枕淡然道:“直说。”
谢怀灵的视线复杂如汴京的夜色,酝酿了不少的东西,更显得难以言说还叫人心悸。她看看白飞飞,再看了看苏梦枕,挑了个白飞飞喝茶的时机,飞快地说了一段话。
白飞飞才含进嘴里的茶水就这么呛了出来,甚至用力过猛,反呛进了气管和喉管里。她捂着嘴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好多年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咳嗽完了还不去看罪魁祸首,先一皱眉,真切的厌恶之色浮上眉梢。
苏梦枕相比之下就镇静多了,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在喝水。但他也在皱眉,很少有人能让苏梦枕改色,宫九就是其中一个,苏梦枕在想的事太过复杂——要先纠结大宋皇室完蛋了、还是觉得太过于伤风败俗,再或者先去为他的下属考虑——累积在一起,化作了百感交集的凝重,扭头去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谢怀灵风轻云淡地摊了摊手,再耸耸肩膀,慢悠悠地拖着调子:“没有一句假话,总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也不用担心,要拖住他我还是有办法的。”
她擅长把一切惊世骇俗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说罢便打了个哈欠,困倦地在椅背的垫子上一蹭,已经是想将自己的一天合拢了。
苏梦枕别回头时神色如常,果决地说道:“不必,此事我来,你先离他远些。”
他的安排不容置疑,就像他从来不会动摇。他拒将自己的下属也做成是牺牲的一环,谢怀灵也许自己不在乎,但是苏梦枕不会不在乎。他的原则上有许许多多不容许的事,是他一生也不会去做的,如果能为了便捷与利益抹消掉自己的底线,那么苏梦枕也将不再是苏梦枕。
他的掌控欲与保护欲也体现在这一方面,砌起了威严且不可逾越的墙,再道:“大可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白飞飞为这话侧目,她凝视着苏梦枕,还是没有说话。
谢怀灵听见苏梦枕的话,眨了眨眼。明白苏梦枕的性格后她不会再为他的偏向而感到奇异,不用再管宫九的事能被他挡到身后去,倒也是不错的体验,回道:“知道了,那就都丢给你了。还要说什么来着,案子的事吧。”
她想起来了宫九送给她的“礼物”,坐正了些,说:“送回来的东西,查出什么了吗?”
这就是白飞飞要在这里的理由了,不等苏梦枕看过来,白飞飞抹干净了嘴角的茶水,回道:“带血的那把武器,和刺杀李寻欢的黑衣人用的武器是出自同一批,然而类型上南辕北辙,倒是缩小了调查的范围。而信笺上写的是几笔怪异的人情往来,我去对应的钱庄走了一遭,这些钱都是半年前从汴京的钱庄支出去的,至于去向,大概就是到了那批刺杀的黑衣人手里。”
半年前,重合的时间线让谢怀灵微微颔首,又问:“你还查了别的吗?”
白飞飞接着说,她被苏梦枕谈好条件派出去,自然不会只带了这点东西回来:“被支出去的钱,在钱庄里都存了三四年了。我翻了账房,只能查出来存钱的人姓陈,一次性存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也一次性全支出去了,不过也有别的能追查的地方。”
她的自信与她的能力,就是她美丽的全部所在。白飞飞漫不经心地笑了,她通常不爱笑,但是她会欣赏自己,任由笑容落到脸颊上、声音里:“我想了想,为了要选这个钱庄,既没有势力背书,又不背靠巨富。再想到那个钱庄最出名的不是利息,是庄主在黑市手眼通天的能耐,我就去翻了钱庄庄主的房间,再把人绑了。
“一绑便有收获,逼问出来半年前来存钱的是位男子。他不是直接存的现银,是先由钱庄估价了一部分货物,等货物全部在黑市交易出后,再存的钱,货物大多都是米粮菜油和寻常布匹一类的东西,再加一些奇珍异宝,脱手花了一个多月。”
“你绑了他,有好好善后吗?”谢怀灵追问。
“我自有办法,他想不起来这件事。”白飞飞笑得更真挚了,不过很快就抿直了唇角,恢复成了冷若冰霜的模样。
说完这些,白飞飞就没有了待在书房里的理由,她简短地说了声告辞,就片刻也不想再多留地匆匆离去。本该在这时候再骚扰她一回的谢怀灵竟也就这么目送她走了,她梳理着脑海里的千头万绪,分岭划海,把数不清的暗流都藏在了眼底的空茫下,波涛还要胜过汴河的汹涌。
没有寂静太久,只要苏梦枕从容地等待了,谢怀灵就不会让他多等。
她扯掉了盖在身上的毛毯,谢怀灵清楚苏梦枕要的是一个结论,他再不会怀疑她的论断,所以他只需要她说出结论。步伐轻移,谢怀灵走到了苏梦枕的身旁。
不是一个该被称作暧昧的姿势,只是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人名绝对绝对,不能有任何被听了去的可能,她几乎贴在他的脖颈,药味和香气的吞吐里,她说出了一个人名:
“蔡京。”
苏梦枕猛然转过头,二人鼻息相错,皆是眼中只有彼此,也只有汴京风云。
很安静的几息,极安静的几息,漩涡把他们包裹在中心,屋外雪势已大。谢怀灵咬重了她的吐字,丽然孤绝的美人画卷就在他的眼中惹上了不可思议的瑰丽色彩,她这种时候才像被创作她的画师点上了眼睛,傲然是水底游鱼,尽在掌握的从容是画底笔墨,她全然活了过来,再和他说:“楼主,不会有比这更好的真相了。”
她必然又有了个大计划。苏梦枕心想。
他心中就和书房一样安静,安静的湖面倒映眼前的万物。而他的眼睛回馈她,回馈她以力图更进一步的野心和沸腾。
第64章 旧臣新朝
谢怀灵的记性很好,她记得许多事,谢怀灵的脑袋也很好,她算得清很多东西。
李寻欢被刺一案的实质,并不是对李寻欢的谋害,甚至也不是对李园的报复与谋害。真相要追溯到半年前,或者更久更久,此案的实质,是新朝权臣权欲膨胀之下,对先帝旧臣发起的清洗未遂。
谢怀灵曾经对历史感过兴趣,她记得她记忆里就有这么一段。蔡京权势大胜之时,元祐旧臣已经被贬斥、流放的差不多了,还有些干脆是已经去世,但蔡京仍嫌不够,大肆迫害,不仅是列举他们的罪状,甚至还立碑污蔑、写文而彰,犹不满足。当时不巧遇上了日食天象,他更是利用此事将异己打成了邪等,妄图让朝廷做他的一言堂。
虽然谢怀灵穿越的这个时代,绝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但是从大小事件的走向来看,蔡京的野心几乎是没有变化。而如今的朝堂又并不像历史之中那样,先不提诸葛正我的存在,单就李太傅还站在朝堂上这一点,即使他早就不问朝政,只要他还在一日,蔡京就坐不到名誉上那个百官统率的位置去。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李园,在读书人眼中就像是个神话。李太傅更是年少中举,做了几十年的朝堂重臣,桃李满天下,虽说是权势不如蔡京,但也不是蔡京想弹劾就能弹劾的。
但除却虚名再看,李太傅对蔡京对威胁并不大,在朝的六七年间除了民生之外,李太傅什么也不问,这就是半年前蔡京开始着手清洗的时候没有先对李太傅下手的原因。他先选择了其它的先帝旧臣,也许是外放的那一批处理的很干净,太平王府实质上的掌权人宫九在藏拙,不同他计较,他便更加敢去着手。再然后,就是半年前的道士诽言案。
谢怀灵不认为自身参与不到政治决策中的道士,会自发的去为难朝臣,除非脑子是坏了。必然是蔡京做了幕后主使,自认是有了蔡京做靠山的道士,便接着天降异象开始了他们的诽谤。
道士没有想到,蔡京更没有想到,这件事踩在了自对天子失望后就沉寂了多年的李太傅,他的雷区上。
也是这件事,让蔡京重新开始打量这位重臣,不参与朝堂风波多年还能一出手就让他的计划化为泡影,在权势之外的,李太傅的声望太高了,门生也太多了,也太碍眼了。
蔡京没有那个度量,蔡京不能容忍,如果他要彻彻底底的权倾天下,必先除李太傅。
但是如果直接去杀了他,朝堂势必将大为动荡,伤自己根基,所以蔡京选择了从李寻欢下手。
已经心灰意冷的李太傅,再听到孙子死了的消息,大悲之下一朝病倒,再起不能,可就比不明不白地死了,要听着正常多了。而他去除了李太傅后,再开始他的大清洗,也只是一念之间就能做到的事。
如果谢怀灵没有救下李寻欢的话,是这样的。
至于证据……谢怀灵伸长了手,去取苏梦枕案上的一样东西。她本就撑靠在苏梦枕身侧,这样的动作间都快要压在苏梦枕肩膀上,有椅背硌着苏梦枕也没有后退,侧身让开了些,她才拿到了东西。
是一份信件,是沙曼送回来的,谢怀灵粗略看了看就塞到苏梦枕桌上,也只有她知道塞到了哪里。她用两指夹住信件的一角,将信拖了出来,再好好站了回去,一系列的动作时间格外漫长。
苏梦枕差不多是在屏息,等她抬起身子才吐出一口长气,但很快她又低下了头,在案上把信纸平铺。苏梦枕缓慢地意识到了女下属的不妥,她也是为了谨慎,他也不好让她走,让她远些才会显得他在谈正事时计较别的。可如此这般,又总让他觉得哪哪都不对,好似是有蚁虫爬到了背上,怪异的感觉久久不息。
他略一蹙眉,再发现自己是走神了一小个片刻,谢怀灵已经在信上划出来了要他看的内容。
她说:“我多留了个心眼,有让沙曼去查一查李府下人的近况,尤其是照顾李太傅起居和负责府内上下饮食的。就在李寻欢遇刺的第二晚,负责府内食材采买的一对管事夫妇就犯了偷窃的大错,被赶了出去。”
苏梦枕道:“被收买的就是他们,或者他们就是蔡京安排的人,想要证据,可以从他们身上入手。”
“不错。”
谢怀灵是很喜欢诱导着人说话的,这一点在和苏梦枕谋划时尤其明显。她惯会给些温情而有耐心的眼神,苏梦枕是靠的这么近了才发现,她还会在这时候捧他,再说道:“这对管事夫妇大概是已经死了,但是事情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楼主有心,自能找出不少马脚。”
像是烟纱,挂在他身边的烟纱,谢怀灵是轻盈飘然的:“除了这个,也还有个法子,我的建议是双管齐下,楼主请听。”
一旦发现她为了气氛而拿出来的一点浅薄的温情,苏梦枕便是更不大适应——也有可能不该用适应这个词——他不习惯在她身上看到这个。还好他心性沉稳,略一蹙眉,很快就像什么都没有思索过一般,道:“你说。”
谢怀灵便回答道:“第二个法子,就是去查半年前那批货物的来源,我给楼主指个方向。楼主该去让无情大捕头查,去掉奇珍异宝,一百五十万两银子里,至少也有一二十万两是米粮换来的,而如此多的米粮,能从何处来?”
她特意说了让无情去,就是指向了江湖查不到的地方,苏梦枕眼皮一跳,意识到她在说哪种可能,骇然之间又再意识到,蔡京也不是做不出来此事。
苏梦枕应下她的提案:“我今晚就会提笔写信给无情,再不出三五日,此案就会彻底水落石出了。”
但是水落石出之后呢,就一定能有一个满意的结果吗?
谢怀灵和苏梦枕都知道,不能。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不过这段沉默是一个信号,一个要开启更为大逆不道的话题的信号。
最终是苏梦枕做了决定,说道:“你同我来。”.
金风细雨楼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一个。
流光溢彩的窗子盖上了透不得半点光的锦缎,就好像雪光也会告人秘密,于是也不能再让人赏。原本明亮的屋内也被这一盖夺去了所有的光线,床榻、书柜只剩一轮模糊的轮廓,在漆黑一团中沉沉地睡去,掩去生息。直到是两三簇火苗,点在白烛上、案角的红烛上,才在重重的光影里重现了房间的景象。
谢怀灵一进苏梦枕的房间就霸占了他的位置,这也没有办法,她是当真腿酸。苏梦枕也没与她计较,点燃了炉子的火后,就也坐下了。
“你认为此事会是个什么结果。”苏梦枕开门见山的问。
“不会有结果。”谢怀灵也丝毫不迟疑的答。
很绝望的五个字,偏偏这五个字就是朝堂如今的气象,蔡京是有恃无恐的。他深得昏庸无能的天子器重,老谋深算,也担得起权倾朝野四个大字,所以除非李太傅死了,否则李寻欢一案,他还真不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苏梦枕并未料想到她的答案。他自认对朝堂的看法已是相当消极,想的是此事会被蔡京作梗,最终轻拿轻放,但干脆的一句“不会有结果”,还是比他悲观上许多许多。
谢怀灵明白他在想什么。她与苏梦枕在立场上最大的区别就是,她真的知道龙椅上坐着的人究竟是蠢到了个什么地步。
手按在肩膀上,谢怀灵伸了个幅度很小的懒腰,活动她的肩关节。烛火正好荡动在她眼前,微微的火光内,她随意得就像在与他闲话家常:“人与人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人和废物看到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因为废物就是废物,废物什么都看不清。废物只有在让人失望这件事上,不会让人失望。
“就像有人会把白色的石头当作是美玉,然后珍藏起来。自然也会有废物空坐江山,自以为大可富贵闲人一世,不知自己的斤两,也不知天下疾苦,孰贤孰奸。
“他以为他当真提拔了一位贤才,他以为他的挥霍无可厚非,他也不会怀疑他的‘贤臣’。或许他朦胧的知道一点,那又如何,对于他来说,这天下都是他的啊,对他好的是他的贤臣,纵容他的是他的贤臣,供养他无能的是他的贤臣,其他人,可不是。”
谢怀灵冷笑了,一闪而过的讥讽。
从来没有人和苏梦枕说过这么直白的大不敬之言,他有想过她不会喜欢当今天子,却没想到她何止是不喜欢,她的厌恶几乎是呼之欲出了。苏梦枕明智地压下了这个话题,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极有道理。
胸口的冷意泛滥,是愤慨也亦是悲意,更是他决心要走上这条路的起点所在。二人共享着一份悲恨,悲恨洋洋洒洒地成了海,在海里会想起的事情太多,会预想的事情太多,塑造海的人还在自喜,自以为一世明君,好像苍生只在纸上,只要他挥霍就可以。
不知江山重,不知君王轻。
不知国土恨,不知百般因。
谢怀灵再说道:“所以不会有结果,除非能找到一锤定音的证据,那样的话,也许会多半分别的可能性。不过我也不建议楼主这么做,换个思路想吧,楼主,这样是好事。心灰意冷的李太傅再被废物……啊不是,天子所辜负,必然绝望到极致,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才有向外界寻求些什么的可能,清傲的文官,才有重新结党的可能。
“洁身自好难以自保,满腔忠义尽被相负,时不待人呀。”
但苏梦枕合上了眼,片刻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世事太过凉薄,是他还做不到像谢怀灵一样,能将贤臣的悲哀也纳进计划里,他说:“再说吧,先去查。”
谢怀灵也不急于一时相劝,回道:“知道了,查出来了再喊我。对了楼主,明天我应该还要出去一趟。”
苏梦枕睁眼,瞥过来,追问道:“你去做什么?”
“去接一只猫。”谢怀灵真是被猫大爷折服了,说起它来眼睛都亮了,“被说了这么久的神经病,居然世上还有只神经的猫,它真是天生就该被我养。”
……给沙曼多发份钱吧。苏梦枕的头开始痛了。
谢怀灵接着说:“当然它有点难养,我会带它来给楼主看的,楼主这么有能力,肯定能帮大忙的。”
模糊地看到了自己说不定还要带猫的未来。苏梦枕的头更痛了。
他真想一票否决这个自己都照顾得一团糟、吃饭全靠他管、作息乱到大漠去的家伙去养宠物的权利,又因为过于有良心觉得这样对女孩子太残忍,摇移不定的间隙,谢怀灵已经溜出去了。
第65章 谊切苔岑
几枝寒梅独傲,凌雪半点暗香。
白飞飞就在这树下,仰着头不知是在想什么,她的睫羽上也挂着雪,每当她不说话、或者不打算做些什么的时候,她就像这样的娇美。人从来都是不能貌相的,例如至少在雪天一色的此刻,在白飞飞身上瞧不出任何杀气来,她该是只在宫中才有的皇妃,雪中对梅,姿容天成,荣秋胜菊,泪珠犹垂。
但只要谢怀灵一走近,皇妃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傲默然的女侠,一眼横了过来,说道:“你又来干什么?”
谢怀灵不为白飞飞的冷淡而放慢步伐,她踩在积雪上,雪已是积攒得厚如棉絮,踩上去难免一脚深一脚浅:“你不该这么回答,当我来找你的时候,你该说的是感动,是体贴我,是爽快地欢迎我,而不是我又来干什么,为什么要过来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我看你就是闲得慌。”
“这也是没有意义的话。”
谢怀灵停在白飞飞一步之外,也看了看她在看的地方,原来是一棵梅树被风吹掉了大半的梅花,再往地上看,又发现倒也不是风的错,一地的寒梅还死不瞑目地待在地上。
这就轮到谢怀灵来问白飞飞,她问:“好端端的花,你折腾它们干什么?”
白飞飞不回答,她的心情谈不上很美妙,也许是因为她今日上午出去的那一趟。白飞飞有自己的势力,自己要做的事情,因而也会有自己的烦恼,自己的感伤,是谢怀灵所不了解的。
她用问题堵塞问题:“这么爱问那我再问你,我的七叶星魂草什么时候给我?我可是清清楚楚的,昨日回来之后,李寻欢的案子就该是查得差不多了。”
谢怀灵不准备再这点上瞒白飞飞,也不认为能瞒住,她答道:“过两天就给你,再等两天就都结束了。”
而后二人两厢不语,俱是望着残梅。残梅在纷纷洒洒的雪花中咳嗽,白雪压不住的红色会在每一个角落透出,也会在棕褐的枝干上盛放。人将残阳比作血,是为的一日将尽的暮气和形似火烧的烟霞,绚烂的哀亡总是难以忘怀;而人将寒梅比做血,是为的它除却殷红之外更显冷傲,人有时流血是一生将尽,有时流血却是孤绝自立。
谢怀灵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白飞飞没有立刻回答,她顿了顿,说:“拿到七叶星魂草之后。”
谢怀灵又说:“不多留几天吗,你走了我很无聊啊。”
白飞飞又道:“你无聊又关我什么事,我们关系很好吗?”
谢怀灵反问:“我们关系不好吗?”
于是白飞飞久久不言。
她清楚自己为何要同谢怀灵吵一次又一次,就如同她清楚两支花朵的相衬,这世上本该只有一支这样特立独行的花,但如今偏偏有两支。她们是极合拍的,合拍得有时总像是一块儿长大的,她并不真是一个死人,也没有冷漠得真失去人的感情,而谢怀灵也只是思维有异,生性凉薄。她们或许终有一日会遇到一个人来阅读自己,然后成为她们重要的知己,她留下自己的爱恨,谢怀灵拥有自己的爱恨。
而终有一日就是现在。
可到睫羽上的雪融化了,白飞飞才说:“我不会和任何人关系好,我有我要做的事,就像你有你要做的事。等到我什么都做完了那天,你要是还活着,我也还活着,就再来问我这句话吧。”
白飞飞知道谢怀灵,谢怀灵也知道白飞飞,不再多挽留:“为什么不是你来找我,出远门很累的哎,万一我嘎巴一下死外面了呢?”
“那就是你活该。”白飞飞回道。
“但是出远门真的就很累。”谢怀灵絮絮叨叨地掰扯,“退一万步讲你真的就不能来找我吗,就算是死了也要从坟里爬出来找我。但是死的太难看就不要来找我了,我怕半夜被吓醒。”
“谁要你退一万步了,退一万步讲你就不能不退那一万步吗?!”
“这是什么话,我肯为你退一万步已经很好了,除了我还有谁愿意为你退一万步啊,这可是一万步!”
这句话值得白飞飞一个白眼,谢怀灵好像是没看到她的火气值在缓慢上升,还在说:“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退一万步的女人可是只有我一个。再退一万步来讲,你还要谢谢我,我让你有了被人退一万步的经历……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也不要动手,你知道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
白飞飞眉心一跳,手心已经开始发痒,问道:“怎么说的?”
谢怀灵回答说:“打是亲骂是爱来着。”
白飞飞:“……”
白飞飞冷笑了,额角青筋一跳,笑得像是马上就要来取她的性命:“我现在就来当你最好的朋友。”
谢怀灵见状瞬间绷紧了身体,谨慎地一步一步往后退。这时她明智留出的与白飞飞的一步之遥就起到了一个缓冲带的作用,让她在白飞飞不紧不慢地紧追下还能够缓缓后移。她边退边说:“冷静一下,不要冲动。”
白飞飞步步紧逼,她退她就近,道:“我很冷静,你给我站住。”
不是谢怀灵喜欢的命令,谢怀灵直接拒绝:“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白飞飞道:“我倒宁愿你是个傻子,你知道我忍你很久了吗?”
谢怀灵道:“我知道啊,这何尝不是一种我的荣誉。”
越说白飞飞火气越旺,气得连苍白的脸都有了血色,泛起了胭脂般的美丽红晕。霜雪落在了两个人头上、肩上,在这一个一日正午的时候,她们竟也是格外有生气,于无处不绝景的雪上梅图中,做了两个画中人,动中有平日的静,静中也有今日的动。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武力差距能比人与狗之间的差距都大,再退了两步,白飞飞一抬手就把谢怀灵按下了。
空旷的雪地上,两道白影叠下,溅起了飞雪一片。甚至连追逐的过程都没有,谢怀灵就倒在了地上,凉意想爬上来,爬到她们的身上,但是也上不去,有更为欢快的事物阻挡了它。严雪一冬里,白飞飞一只手揪起了谢怀灵的衣领,青筋的轮廓都快要能从额角看到,要同谢怀灵好好闹一场。
她威胁道:“现在可没有苏梦枕来救你,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为了让自己更有气势,白飞飞少见地压低了眉,这不是她审讯人时会用的表情,倒不如说是专门为谢怀灵装出来的凶相。
可是谢怀灵被她揪着衣领按在雪地上也不害怕,她们对视,在白飞飞火冒三丈的眼神里,谢怀灵笑了。
真心实意的笑,还惹着点天真的意味,也许是她的性格压过了她的长相,现在才让白飞飞想起来,这个烂人确实有一副好皮相,年纪好像也的确比自己小一点。她不爱笑,惯常不笑,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眼睛都弯起来,绝不是冰消瓦解的惊艳,这是个很温柔的笑,柔和地舒展到了千山万水之外。
“还有脸笑。”白飞飞受不了了,她低着头想把侧过去,气火攻心之前,居然先被气笑了,“竟然还有脸笑。”
她卸了力,松开了谢怀灵,然后往边上一翻,和谢怀灵肩蹭着肩躺下了。
积雪的松软包裹住了背,她嗅到冬日的气息,火气恍然逝去了,身心须臾之间就宁静下来。白飞飞听不到很远的声音,也听不到谢怀灵的笑声,她的笑只是笑,她不会笑出声来,但在安然如梦的时间中,白飞飞却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好像是所有东西都远去,只要她还没有起来,目标和痛苦就都不回来,就都可以被忘掉。未来很近,未来也很远,至少未来不在此刻。
她忽然也不想去管许多事了,白飞飞的一生中,上一个这样的时候是何时?
她模糊地感到些快意,好吧,她明白谢怀灵为什么笑了。这快意驱使她发问,问出自己平日不会问的问题,可以说是亲密的问题:“你性子一直这样吗?”
谢怀灵回答地万分爽快:“一直啊,打娘胎里出来就是,我们那边管我这个叫怪胎。”
“那的确是挺怪。”白飞飞与她随口聊着,就像是街角最普通的密友,“不会被人说吗?”
“会,尤其是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但是别人关我什么事,欣赏不来就全是他们的错。”
“这话不错——学校是什么?”
“就是学堂、私塾、书院,念书的地方,都一样的,天天就是念书、考试、排名、挨骂。我们那里不只招男孩,女孩也招。”
“这么说来,关外也不错啊。你在学校是什么名次,前三甲?还是第一?”
“都错了,倒一。”
白飞飞是真意外了,问道:“为什么?”
谢怀灵心如止水,回答道:“我字丑,夫子看不懂。”
白飞飞忍不住笑了,仿佛是春风跨越年岁吹过来。她又问:“那你怎么念完的?”
谢怀灵再回答道:“特殊渠道,特殊人才,自有办法。”
白飞飞笑得更大声了,她别开了头,笑意也会从抖动的肩膀漏出来。谢怀灵也随她笑,她在写字这件事上也做过努力,但是天要她亡,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只有这一件事是不得不认命的。
等到白飞飞笑完,她们又接着聊。只要白飞飞问了,谢怀灵就答,即使是关于她自己的,她也会给白飞飞一个答案。
聊了不知多久,两人才安静下来,共享这片天地。
流云飞远,地无穷而天自动,好似是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入目的白茫茫一片,焕新了能看到的所有事物。她们什么都不再想,什么也不再知道,她们肩靠着肩,也不想雪后的消融、冰裂的水面。
“苏梦枕不是我表兄。”
谢怀灵毫无征兆的说。
白飞飞一怔,而后没有犹豫,也说了。
“我要去杀一个人。”她伸手搁在自己的眼睛上,缓缓说,“我无时无刻不为我身上留着他的血感到恶心,我必须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然后才是彻彻底底的寂静,她们再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天。
没有人需要说离别,也更不需要说再见。等不到雪停的时候,人就会各自奔往各自的山。
但不管万代江山如何兴衰,百世风云如何变幻,在这个午后吹过的风,都是她们生命里的一页,因为有了这一页,才能翻开下一页.
傍晚的时候白飞飞还是被谢怀灵拖过去买猫了。
心心念念着猫大爷的谢怀灵灌了白飞飞一耳朵的“这简直就是我亲生的小猫”、“我其实一见到它就觉得我跟它特有缘”、“它一定也很想跟我回家吧”和“小猫的花语是手慢无”,得到了白飞飞“有点恶心我要吐了”、“比起有缘听起来比较像它命里有一劫”、“说这种话你有问过它的意见吗”和“已经开始可怜它了”的犀利吐槽。
不过老天爷还是站在猫大爷这边的,不忍心猫大爷落到谢怀灵的手里,小二满怀歉意地告诉谢怀灵,猫大爷已经被上次和她一起来的那位低着头的客人高价买走了。
谢怀灵大惊失色,睁大了眼睛:“天杀的猫贩子,我猫呢?!”
第66章 挽猫小记
没有领到猫大爷的谢怀灵彻底抓狂了。谢怀灵指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如果她想养猫大爷,但是猫大爷被狄飞惊买走了,那么她算不算是被狄飞惊偷了她的猫?这的确是谢怀灵的严重错误,她需要承认之前的打算都是放屁,重新解决问题。
而听到她发出的尖锐爆鸣后,白飞飞毫不犹豫地,可以说是立刻就嘲笑了她:“现在不是你的猫了,是别人的猫了。”
谢怀灵不愿意去接受事实,在返程的马车上抱住自己的胳膊,短暂地怀疑起了自己人生,说道:“怎么会这个样子,是我先来的啊。猫也好,客栈也好,一开始都是我先来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明明是养猫这么快乐的事……”
她像念经一样念起了一段听起来就很让人胃疼的话,说着说着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去听白飞飞又在说什么。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又倒在床上长吁短叹。惹了谢怀灵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的意义其实也就是惹了而已,只要不是像她穿越的原因那样把她坑得不得了的事,再者而言也不至于上升到金风细雨楼的台面上,那她自己都会装作无事发生地走开,这回也像往常一样,自己试图说服自己放下这件事,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只可爱的猫猫。
但是,但是,神经的猫只有那一只啊!半夜的怒火后知后觉地翻涌,谢怀灵没有睡着,第二天也意外地早起了。此时谢怀灵就知道,她必须得去做些事,就算没有把猫要回来,也要去找点麻烦。
这样的前提条件下,谢怀灵得出了解决问题最快速的方法:求苏梦枕。
而对苏梦枕来说,这完全就是个整蛊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大中午的书房里看到谢怀灵,按常理来说这个点她应该还在睡觉。苏梦枕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事有蹊跷,谢怀灵居心不善,但是他能奈何的了谢怀灵,那谢怀灵名字就能倒过来写了。
“楼主,我的猫被抢了,有猫贩子啊。”谢怀灵一进来就蹲在他椅子前面,趁着苏梦枕没有坐在桌案后,一只手手还搭在了他扶手上,“你要帮我主持公道,六分半堂的人连金风细雨楼的猫都要抢,这太可恨了。”
她的话槽点太多,苏梦枕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个字着手回答。他按压着眉心,从谢怀灵根本不带前因后果的话语里拼出了逻辑,问道:“你想养的那只猫,被人偷了?”
谢怀灵用力地点头,这架势真是恨不得把头上的簪子也甩下来,和捣衣比不逞多让,说:“就是这样的楼主,我昨天和飞飞去问的时候,小二说猫已经被狄飞惊买走了。”
发现甚至都不能“偷”字的苏梦枕想了想,心中只有诡异的“果然如此”之感,再说道:“你慢人一步,这……”
话没有说完,谢怀灵幽怨的眼神已经到了他身上,就好像是他要跟狄飞惊一起偷她的猫。她说的真假如何才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找苏梦枕来说这件事,就不是要听苏梦枕说道理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苏梦枕前二十几年人生没和姑娘打过的交道,如今全在谢怀灵一个人身上补足了。他及时截断了自己的话,转而问:“很喜欢那只猫?”
谢怀灵又点头,说道:“它生下来就该被我养的,天杀的猫贩子,天杀的狄飞惊。”
可是那又能如何,他还能去六分半堂给她把猫抢出来吗?苏梦枕也是头一回处理这类事,他试着把猫在脑海里换成别的东西,来让自己想个法子出来,再看见谢怀灵不依不饶地蹲着,还是不大有表情的一张脸,却莫名地拥有了一种近似吃了大亏的郁闷感,那两颗红痣生得实在是巧,正正长在了眼泪会流到的位置。
谢怀灵很少有这般强烈的情绪,也让苏梦枕愈发的头痛:这件事她似乎是铁了心要解决了。
平日里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苏梦枕都会答应她,但是让他去管狄飞惊要一只猫,是否还是太过于惊世骇俗了。权衡之下苏梦枕根本不想展望此事会有的走向,便也没有回话。
谢怀灵蹲踞的姿态未变,只是看出他的斟酌之意,空茫的灰眼睛抬起来,直直望进苏梦枕沉郁的眼底。
她如此这般地恳求,怀着又要把事全赖给他的坏心思,语调像初冬落在琉璃瓦上的、尚未积住就滑落的雪粒:“楼主,那明明就该是我亲生的小猫啊,只要能让它回来,我一觉睡到明天再点赚大钱也愿意啊。就是狄飞惊横插一脚嘛,这哪里算买猫,分明是强抢民猫,是打我金风细雨楼的脸,打楼主你的脸啊!”
一边说着,谢怀灵竟又往前挪了半寸。苏梦枕坐在宽椅中,看见她的动作立刻挺直了身子。
其实距离和往常相比还算是远着,谢怀灵不会挑在这个时候戏弄他。但苏梦枕实在是不习惯她这样,比她忽然凑近更不习惯。他的手虚虚按在谢怀灵单薄的肩头,力道不重,刚刚好能够推住她,再然后就是蹙紧了眉头,声音低沉,视线也避开了些:“规矩一点。坐好说话。”
再接着,好巧不巧,就在他掌心发力,欲将她推离些许的时候,“吱呀”的一声轻响,书房的门被从外推开了。
早约好了这个时候直接来就好的无情端坐于轮椅之上,清俊的面容上是一贯的沉静。而他身后是推着轮椅的冷血,碧如寒潭的眼睛甫一触及室内的景象,便是狠狠一缩。
只见号称是智计无双、名动汴京的“素手裁天”谢小姐,正半跪半蹲在苏楼主腿边,墨青色的斗篷委顿于地,像一片散开的云。而苏楼主的一只手更是还按在她肩上,姿态介于推拒与扶持之间,光影暧昧,空气凝滞,如此场景足以让任何闯入者脑补出一场与公事全然无关的旖旎大戏。
冷血的动作快得惊人。在这方面敏感的他甚至没等无情看清屋内的具体情形,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就迅速发力,向后一带,把自家大师兄拉了回来,再紧接着木门便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上了。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只留下余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
苏梦枕:“……”
他按在谢怀灵肩头的手僵住了,额角的青筋似乎都隐隐跳动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谬、尴尬和巨大麻烦预感的头痛,如同体内不停翻涌的寒气,马上就攫住了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来,仿佛要将自己翻腾的情绪压回肺腑深处,另一只手按上了自己的额角,缓慢地按压。
谢怀灵仿佛完全没被刚才的意外影响,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她甚至借着苏梦枕按额角时手上力道松懈的空档,把刚才被打断的问题无缝衔接地续上,催促他道:“所以楼主,帮不帮我要猫?”
苏梦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疲惫和无奈已经无法让他再拒绝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够了。”
他收回按在她肩头的手,连同按在额角的手也一并放下,重新端坐,试图找回属于金风细雨楼楼主的威严气场:“不过我不保证要回来。现在,你,出去。”
谢怀灵得了准信,翻脸快得像退潮。她利落地站起身,什么郁闷什么感伤,全都是装出来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就施施然走了出去.
门外,无情清俊的面容沉静依旧,就好像他什么都没有看见,方才只是清风拂过山岗,没发生什么,自然也了无痕迹。他身后,冷血则是抱着他的无鞘剑,死死盯在对面的廊柱,要将木头做的柱子盯出个洞来,连谢怀灵出来都未能让他转动一下眼珠。
“无情大捕头。”谢怀灵带上了书房的门,拢了拢斗篷,语调恢复成了一贯的懒洋洋,“是来找表兄商量的吧?”
无情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正是。有些进展,需与苏楼主当面商榷。”
他再顿了顿,往日总是能洞察世情的眼睛在谢怀灵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极快地扫过紧闭的书房门,随即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沉默证明他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能看见,也不是什么都没想,片刻后,无情才再次开口,谨慎地问道:“不知苏楼主……此刻是否方便?”
谢怀灵眉梢都没动一下,她早就不会为这种事感到尴尬了,平淡地回答道:“方便,他有什么好不方便的。”
考虑到苏梦枕有恼羞成怒的风险,谢怀灵还是觉得象征性地挽回一下他在好友心中的感情状况,又说道:“适才我只是在和表兄商量些事情,还请二位不要说出去,我与表兄之间素来是一清二白。”
她解释得轻描淡写,可惜这样的解释,好似是以墨洗纸,听起来只有越描越黑的效果。至于无情信不信她这番的说辞,又或者心里此刻正如何翻江倒海地重组对好友的认知,那也和她无关了,总之她是解释过了。
无情只是再次颔首,清冷如玉的脸上是半点瞧不出来他心中如何想。
第67章 事之欲定
书房内炉火将熄未熄,檀香的余烬在铜兽炉口凝成一段惨白的灰,挣扎着不肯坠落。窗外暮云低垂,压着金风细雨楼层层叠叠的檐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风雨将至的沉闷与焦灼。雪停了,寒意却愈发刺骨,顺着窗棂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轮椅滚过地砖的碾轧声由远及近,是无情在几声轻扣后被推了进来。他今日未披大氅,只一身寻常衣物,再盖一条毯子,冷血在门外躬身退下,带拢了房门。
“苏楼主。”
无情未多做寒暄,目光直接望在了苏梦枕身上。后者垂眸凝望书案上香炉的残香灰烬,苍白的脸在晦暗光线下几乎与灰烬融为一体,唯有眼底深潭映着一点将熄不熄的火光。听到声音,苏梦枕抬眼。
他开口,嗓音低沉,说完又咳嗽了一声,他的病在冬日里总是更重,重得负累在骨头上:“神侯府那边,有结果了?”
如果没有结果,无情就不会来这一趟。他没有带任何别的东西,因为他要说的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这件事不对苏梦枕说最好,但是金风细雨楼出手相助了,神侯府就不会不坦诚。他说道:“按你先前提供的线索细查下去,那批粮的来路,查到了意想不到的勾当上。”
无情再说,在此之前,他都没有想过,有的人就是会胆大包天到这个份上:“百官俸禄米粮的发放,素来是折支成现银,本是常例。唯独有人居然能仗着圣眷,府库优容,瞒天过海,不拿现银只取实物,再以耗损为由,多支走了不知多少,最后实米入仓,再行倒卖。”
没有必要提人名,他们都知道是谁。无情冷静自持,他的愤懑在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燃烧了,继续说道:“手法老辣,痕迹抹得极干净,还用的是手下的名头。若非他用这笔钱来买凶,又恰好撞上谢姑娘出行,救回来了小李探花,引动神侯府、李园与金风细雨楼并线查案,要想想揪出这件事,恐怕是难如登天。”
苏梦枕听完后,也没有多言,只是在余光之中看见,残香的灰还是从炉口跌下,散在了托盘上。他早在谢怀灵那里做好了准备,收敛心绪,说他这边的消息:“至于金风细雨楼这边,追查那对忽然犯错而被赶出李园的管事夫妇,也查出了些东西。他们已经死了,死在了城门外外三十里的无名野店附近的小河里,伪装成溺毙。尸首上没有搜出多余的东西,不过……”
苏梦枕从镇石下抽出一张小字条,递给无情:“在他们的住处那边,查到了点别的。这是他们邻居的口供,说他们生前突然多出了百两纹银,还藏着掖着,如果不是邻居半夜欲行窃,也发现不了。”
书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炉膛里的火星微弱地跳动着,又是一缕极细的青烟挣扎着飘散,是谁最后的的叹息。一等到无情看完,苏梦枕便将口供送入炉中尚带余温的灰烬上,火舌一舔,纸张嘶哑着发出被燃烧的细小声响,而后蜷曲、变黑、升腾起带着焦苦气的烟灰,最终化为更轻更冷的残骸,覆盖在香灰之上。
这短暂的火光,明灭映着苏梦枕平静的脸。
他看着余烬,双目幽深,说道:“棋局走到这里,对手是谁,就该摊开了看了。”
而无情沉默着。
“此事干系太大,即便证据确凿递上去……”他也看了一眼炉中已化为灰烬的纸张,灰烬就是某种无力的代名词,没有说完他的话。
他有他的热情,对于时局对于朝廷,但是现实也有现实的难处。在神侯府这么久,无情不会不明白。
无论是两个管事的死,还是粮库的亏空,最终恐怕也都只会查到某个‘畏罪自尽’的下属身上。蔡京只需一句“深负圣恩,御下不严”,再抛出一两个替罪羊,断上一尾,天子就不会深究。
事后,心如死灰的李太傅即使放弃独善其身,再和蔡京斗法,也只会陷到更深的沼泽里去。
蔡京的计划,在天子昏庸之时,就不可能失败了。
“此事到此,甚是感谢苏楼主,也感谢谢小姐。”无情向他道谢,“我会将查证结果告知李太傅。如何处置,是何结果,神侯府都会鼎力相助李园,但最终要做什么,也只能由李太傅来抉择,神侯府与金风细雨楼,都不能露面。但是——”
无情给出了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李园、神侯府,皆会记住金风细雨楼此番援手之德,永不会忘。”
苏梦枕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尘埃落定,或者说,暂时落定,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也没有胜者的棋局,谢怀灵说得太清楚了。
无情拱手,轮椅轧过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慢慢退出书房,最后的商榷,就彻底结束了。
书房安静下来,他不拉开窗帘,也知道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最后的微光也快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像过去的每一天,汴京的每一年。年年如此,他记忆里没有汴京晴空万里的景象,即使是能将天地盖得一片白茫茫的雪,也有它遮不住的东西。这天下从来都不是只要有一场大雪,就会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苏梦枕独自坐在椅子上,他已经知道了这时该做什么选择。他就这么坐着,炉火已尽,寒气爬上身骨,而他眼前仿佛还飘荡着那些燃尽的纸灰,那些关于血泪、奸贤、真相的字句。
李太傅的选择?
他几乎能预见到那位老臣得知一切消息时的悲愤与绝望。然而,那又能如何?只要蔡京肯断尾,天子轻飘飘一句“卿亦老矣,莫要伤神”,再赏赐此些东西便可打发。
神侯府也做不了什么,神侯府只要还对天子有所期望,就做不了什么。
天地间的局,远比江湖厮杀更为污浊凶险。金风细雨楼的路还很长,长到需要付出一些冷漠的代价。
静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夜色彻底浓稠,寒气似乎要凝结在他浓密的长睫上。苏梦枕站起身。
他没有唤人添灯暖炉。
他推开了书房的门,修长而消瘦的身影,融入廊下深沉的黑暗里。
他要去见一个人,他要去寻谢怀灵。唯有此刻,他必须去见她.
谢怀灵很好找,她常常就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
窗外夜色粘稠似墨,最后一抹天光也沉入了厚重的云层,但这都和她无关,因为她的房间的窗帘比苏梦枕的书房还拉得更紧。几盏灯火照亮了屋子,炭盆和火炉加在一起为她烘烤暖意,谢怀灵闭目坐在窗边铺了厚软毛毡的矮榻上,并未睡着,面孔在暖光映衬下显出几分罕见的宁静,倒像一尊搁浅在尘世人情里的木雕。
苏梦枕没有敲门。他推门进来,立在门口片刻,再在谢怀灵身侧的榻边坐下。
“白飞飞走了?”苏梦枕问。
“走了。”谢怀灵说。
静默了几秒,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下去。
“蔡京?”她再轻声问。
苏梦枕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这简短的声音便已囊括了书房里焚尽的纸灰,野店的横尸,以及宣德楼前巍峨府邸下盘根错节的黑暗。
谢怀灵终于睁开眼,眸光清透如洗。她侧过脸,看着身边,问道:“那你来找我,是要继续上次没说完的话题,关于要不要照着我说的办,还是,想谈谈心?”
谈心,和她很不适配的词。但在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荒诞又莫名熨帖。苏梦枕看着她的脸,和她四目相接:“谈心?”
“是啊,谈心。”谢怀灵肯定地点头,散落的发丝滑过她瓷白的面颊,被她漫不经心地拢到耳后,“你心情不好。”
苏梦枕唇线微抿:“的确算不上好。只是你怎么来管这个?”
谢怀灵重新靠回软枕,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道;“楼主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说要了解我,那我也总要了解你的。来聊聊吧,随便说点什么,头次服务就不算加班费了。”
这就是谢怀灵式的耐心了,她难得肯多拿点时间出来,提议顺着他如今的心境垂落。苏梦枕很早就习惯了忍耐和刚硬,很多时刻自己处理自己的情绪,久而久之才走到现在的地位,因为也更像一把刀,一座山,一棵树,或者一场病。
但他接受了她的提议,这的确是他们之间头一遭,好像也是他做决定时头一遭,先搁下紧迫的公务,没有必须完成的指令,只有一个似乎愿意听他随便说点什么的人。
于是,他开口,像是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匣子,字字句句都很遥远,也要落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少年时学刀,也曾看见过雪,只是不像汴京的雪,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我少年时看到的雪,是诗词里经常会写的雪,那时我在风雪中练刀,想着不畏寒,方能握得住红袖的杀意,也握得住自己的病,总是从早到晚,一刻不停歇。”
苏梦枕回忆着记忆里的冰寒:“荒莽无垠,天地只有两色,白的是雪,黑的是枯枝,亮得是红袖刀,回汴京后我偶尔会想起。汴京的雪压在层层叠叠的朱阁翠楼上,不过是一层粉饰。”
“雪的后来,我望见了只在舆图上被朱砂圈出来的模糊疆域,燕云十六州,从太宗皇帝至今,从未收回。那时年岁已长,才知纵有匹夫之勇,刀可裂石断金,也斩不断故土沦丧之痛。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说了李太傅。
“太傅为人,方正刚直,两朝元老,官至宰辅。他曾孤身入边塞,安抚流民,整顿军务;曾在江南治水,与灾民同宿泥淖;更不惧权贵,上书直言蔡京朋党之祸、花石纲扰民之苦。在心灰意冷之前,他是真心要挽这天倾的。”
苏梦枕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结了厚冰的深湖,其下沉眠着缄默的火焰、冷酷的蔑视:“可有人信方士,好祥瑞,溺信于谗言,忠言直谏被视为聒噪,刚正不阿被斥为不识时务,将白石看作玉、奸佞视为贤臣。这才纵长了险恶,才有了今日,以江湖杀手这等龌龊手段,断贤臣血脉,摧其肝肠。”
“不该是这样的。”
谢怀灵的声音响起,清清泠泠,斩出了苏梦枕话语中沉郁与悲凉。
正因她这一句,苏梦枕定定地看着她,这就是他心中所想,也是他第一次面对谢怀灵的提议,会搁置的缘由:“对,不该是这样。忠良之臣,卫国之士,遭遇不该是这样。”
沉痛与压抑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甚至不需要她追问,情绪便倾泻而出。在这片灰色的海里,谢怀灵安静地注视他。
人也许就是需要这样的时刻,她似乎理解了他,代替他往下说:“然而楼主也知道,注定要见惯这样的荒唐:时节不济,权力倾轧,奸贤混杂,天子昏庸。又有多少无辜之人,化为一捧黄土,相比之下,贤臣血泪又何以不付之东流?这样的事在江湖上不会少,往后朝堂上也只会更多。人是最贵重的,人也是最轻贱的,这就是时局。
“却也就是这因为这时局,才需要去做些什么。在楼主心中,正因今日之惨状不忍再看,才该记住它,有朝一日,再也不叫它重演。”
胸腔因情绪的冲击而微微起伏,牵扯着沉珂旧疾,让苏梦枕忍不住掩唇低咳起来。
炭火的噼啪声和他压抑的咳声交织在一起,过了许久,他平复下来,眼神也穿透过了无穷尽的迷雾。苏梦枕也是不会过多犹豫的人,他承受了许多年的痛苦,就不会再被痛苦所耽误:“一字不差。金风细雨楼不能跳上朝堂明处引火烧身,蔡京势大更得天子宠幸,在无法动摇的结果面前,能做的就是等到尘埃落定,再去推算。”
“所以我已做好了决定。”他说道,“李太傅一生为国为民,我不敢说我从未受过李太傅的恩惠,天下多少人都受过李太傅的恩惠,当下无力为他讨回公义,无从援手,唯有心有不甘、胸有余恨,那就再待将来,到青天再换,来了却此桩大恨,此般种种,我一件也不会忘。
“你的提议的确是当下的最优解,我会按你说的办。”
暖炉里的火光在谢怀灵脸上跳跃,勾勒出她云孤碧落的容貌。她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嘲讽,也没有赞同,直到苏梦枕说完最后决断的话。
终于,她突兀地摇了一下头。
那是她提出来的办法,但到了如今,她纤长的手指又点在了苏梦枕手旁,她又有了新的话要说。
“可我不觉得,楼主做好决定了。”
苏梦枕一怔,旋即被她指中了最深处的心思,最强烈的心思。凝重的注视下,谢怀灵托起自己的脑袋。
“既然要做最后的决断……”她看着苏梦枕的眼睛,似叹非叹,隐约看见了一条滚滚而去的河流,滔滔江水东流悔,难忆多少江山恨。
她站在最高的地方,对历史清清楚楚,但也在此时才清晰地意识到,从苏梦枕身上看到,历史的一粒灰尘,她在书上司空见惯的某个“十余年后”,就是谁挣扎而绝望的一生,又是多少人无穷无尽的恨。
所以她说:“不如就干脆再去多求一个……问心无愧吧。”
苏梦枕久久不言,几乎要出神。末了,他眼中的火焰烧得更加旺盛,谢怀灵的意思何其明了,就如同是回到听雨的那一日,回到秋雨之中去,他难得又有那种来自五脏六腑的震颤感,仿佛是有什么在驱使他,发掘出他压在现实底色下的,最接近理想化的想法:“问心无愧,又能从何下手?”
谢怀灵说的风轻云淡:“可以有,可以一试。”
她常常是如此傲慢,就好像根本不知道要面临的困难,也有可能是一并蔑视。但也从来都是她的傲慢,她的才华,补足了他,他就是在如此的需要。
“纵使必是徒劳,也可以一试?”
“徒劳有何妨?”谢怀灵问。
“徒劳也无妨。”苏梦枕答。
第68章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
“启——奏——”
尖锐的通传声刺破冬日的清晨,冗长的早朝在众臣齐齐高呼呼万岁后拉开序幕,一件件事务流水般呈上、议定,或暂时搁置,皆是些地方奏报、岁末封赏的寻常政务。群臣之上,也是帝座之上,赵佶意兴阑珊,兴致乏乏地处理着一桩接一桩的事。他昨夜观星象,赏画作,又新得了一首颇有灵气的诗词,只觉这些繁杂国事实在是扰了他清修。
阶下,宰相蔡京立于文臣之首,身形略丰,面容保养得宜,眼中是一贯装出来的温良恭谨,嘴角噙着恰到好处又体察圣意的谦卑笑意。偶尔赵佶拿政务来询问他的建议,他就会立刻妥帖地献策,只是在闲时,才会用余光扫过另一侧垂首肃立的老者,本朝太傅。
这位两朝元老,自其孙遇刺后便愈发沉默,今日更是如一截枯朽的老竹,身型枯槁,一如往日对朝议充耳不闻。蔡京的心,也跟随着李太傅的神情而变化,然而表面上,他依旧滴水不漏。
他再往边上看,是神侯诸葛正我静立在一侧朝臣之首的位置,神色平静,也不显山不露水,让他瞧不出打算。
冗长的朝议接近尾声,司礼太监尖利的“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将将落下。
到了这时,一直默默静立的李太傅才突然向前跨出一步。这一步并不大,却引来了大殿内所有的目光,李太傅上一次这样还是为李寻欢告御状的时候,再上一次呢,那又是何时?
蔡京敏锐的神经意识到了事有蹊跷,但是六扇门那边他明明已经打好招呼了。不等他想定,李太傅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面向高高在上的皇座,弯下了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以与他枯瘦身形不相符的洪亮声音,说道:
“臣有本启奏。臣欲状告度支司侍郎陈龄,阴蓄歹心,买凶行刺,谋害臣孙李寻欢性命,请陛下圣裁!”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金銮殿上,掷地有声还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方才还昏昏欲睡的赵佶蓦然坐直了身体:“李爱卿,你此言当真?细细道来。”
蔡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心中有惊涛骇浪,还要强装镇定,换上同其他人一样的震惊之色。巨大的惊骇和随之而来的恼怒让他不断地思考,又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他的确是支使了陈龄来做这件事,如果都查到陈龄身上了……
他在探寻自己暴露的可能,而李太傅沙哑的回道:“回陛下。臣孙李寻欢自辞官后浪迹江湖,结交不少义气之士,闻此他遭祸一事,也自有一些江湖朋友仗义相助。他们探查得知,寻欢遇害当日,老臣家中恰有一对负责园中采买的管事夫妇,恰好犯下大错,被逐出李园。事有蹊跷,他们便一路追查此二人下落。”
说到这里,李太傅再深吸一口气,文臣队列中的陈龄已然面无人色。
“终于,他们在一处僻野店肆附近的河中,寻到了二人尸首,再从他们邻居的口中得知,此二人生前家中莫名多出了纹银百两。李园虽待老仆亲厚,但也从未给过如此多的赏银,一百两纹银是从何而来?他们再深查此二人的生前往来,有人亲眼所见,就在李园事发之前,他们曾密会陈侍郎府中管事,从管事手中拿到了一瓶毒药。
“寻欢的友人再查到行刺寻欢的黑衣人,也曾在生前收到大笔银钱,银票落款皆姓陈,也与陈府管事有干系。陈大人,你说,你府上管事为何如此行事,所为何事?”
说完,李太傅骤然转身,浑浊的老眼此多少年没有如此锐利过,直刺向浑身筛糠般的陈龄。
陈龄此刻哪里还站得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像是一片暴雨中的枯叶,什么都承受不足,面色更是早就惨白一片。即使李太傅还没拿出他雇凶的关键证据,冷汗也浸透了他后背的官袍,他甚至不敢去看上首蔡京的位置,也不敢看任何人。
“冤枉,冤枉啊陛下!”陈龄伏地叩首,已是口不择言,语无伦次,都想不到先开脱,“微臣……微臣冤枉。臣与小李探花素无仇怨,与李府更是无冤无仇,怎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请陛下明鉴,定是,定是有人构陷微臣!”
赵佶早已勃然大怒,尤其当他看到陈龄这副魂不附体、恐惧至深的模样,几乎就是坐实了李太傅的指控,一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斥道:“还有脸说冤枉,朕看你一点都不冤枉!看看你抖成什么样子,若非心虚,何至于此?做出如此不齿之事,简直是国之蛀虫,士林之耻,足以叫天下读书人为你蒙羞!”
他气得脸色发白,矛头一转指向被他安排来查案的六扇门,让江湖人出手查到真相,伤到朝廷颜面,比陈龄更让他难以接受:“六扇门呢,全是饭桶不成?正事办不了,最后还要靠江湖侠士替朝廷、替功臣之后奔波缉凶?!”
六扇门都统额角冷汗涔涔,慌忙出列跪倒请罪:“臣,臣无能,未能及时侦破此案,惊扰太傅,请陛下降罪。”
其余人大气也不敢喘,纷纷低下了头,生怕烧到自己头上来。就在这时,诸葛正我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越众而出。
他朗声道:“陛下息怒。陈侍郎方才声称与李府、与小李探花素无恩怨。此言虽是陈侍郎诡辩之词,却也道出来一个疑点。陈侍郎何以不惜冒如此风险,雇佣如此多的江湖杀手,刺杀一位与他并无深仇大恨的小李探花?此事背后,恐另有主使,请陛下明察,切莫令元凶逍遥法外,令忠良血亲寒心。”
说这话是,诸葛正我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停留在蔡京的声音上,到他话音一落数位与李太傅或与神侯府素有来往的御史言官也纷纷出列,齐声奏请:“臣附议,请陛下明察!”
一股刺骨的寒意窜上蔡京的脊背,一见到诸葛正我横插了一脚,他就都明白了。
好一个诸葛正我,好一个李太傅,竟然真查到他头上来了。蔡京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这二人如何知道的,他要如何自保,陈龄这蠢货绝不能留了,虽然一时猜不透李太傅和诸葛正我到底掌握了多少,但诸葛正我亲自下场,还裹挟了一部分朝臣,这架势已然不妙。
老奸巨猾如他,便有了对策。
蔡京立刻上前一步,脸上适时地堆满了惊怒与痛心疾首,用比任何人都更义愤填膺的语气斥责陈龄,同时对着御座躬身道:“所言极是,此案丧心病狂,刺杀功臣之后,若幕后真有他人主使,更是罪不容诛,必须严查到底,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请陛下明察,万不可姑息养奸。”
他这番话说得就仿佛他是最忠直的臣子,但每一个字落入伏在地上的陈龄耳中,都让他颤抖得更厉害。
陈龄绝望了,他明白,蔡相这是要彻底放弃他,让他一个人认罪了。但是他又能如何,他还有家人,他的父母妻儿,如果他不认,蔡京只会让他们死得更惨,或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灰败了个彻底,泪水混着汗水糊了一脸,喊道:“臣认罪!是臣,是臣做的,是臣嫉妒,嫉妒李家一门三探花,嫉妒李寻欢年少得志,却辞官而去。而臣出身寒微,虽有几分才干,却始终被压得喘不过气,嫉妒一事蒙了心肝,才,才行此大错,拿出了所有积蓄行凶。所有罪责都在微臣,微臣认罪,求陛下看在微臣也曾为朝廷献力的份上,放过臣的妻儿父母……”
陈龄拼命磕头,将所有的过错揽于一身,再不敢提半句其他。
蔡京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了地,面上仍是悲愤未退,恰到好处的悔恨与自责着,陈龄是他的门生,他要最好地甩开关系:“陛下,老臣真是痛心疾首。此獠陈龄,是老臣当年看着勤勉谨慎,一时惜才,才亲手举荐,怎料其德行甚亏,包藏祸心至此。是老臣识人不明,用人失察,竟让此等奸恶之徒窃据侍郎高位,更险些害了太傅血脉。”
他抬起袖子轻轻擦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老臣有负圣恩,愧对太傅,还请陛下重重责罚老臣。是臣一时眼拙,让此等污秽之徒玷污了圣上明察秋毫、慧眼识英才的圣朝之名啊!”
这话说的多妙,看似认罪,实则将自己塑造成了被蒙蔽的伯乐,同时更巧妙地将此事归结为臣下私怨,最终上升到维护了赵佶圣明的高度。果然,赵佶脸上因诸葛正我之言而起的那点犹疑,迅速被蔡京这番赤胆忠心的自责所取代,对自己明君声誉的维护更是让他赞赏不已,正中他不想多花心力的下怀,他看向蔡京的目光,还流露出几分同情和体恤。
李太傅见状,没有愤怒,只有心寒。他再次向前一步,说道:“陛下,诸葛先生之言才是正理。陈龄不过小小侍郎,若无天大倚仗,何来如此胆量,动用这般巨额银两雇佣杀手?此事绝不简单,恳请陛下……”
赵佶却打断了他,脸上显出疲惫和不耐,回道:“太傅啊,你也看见了,陈龄已亲口认罪,画押伏诛便是,既然已经查明了,又何必再沸沸扬扬一场?若再牵连下去,岂不是要闹得朝野惶惶。至于幕后指使,陈龄既已认罪,便已证明是他一人所为,他嫉妒你的孙儿,就是他行凶的原因。”
看着李太傅布满沧桑痛楚的脸,他又难得放缓了语气,敷衍地安抚,大手一挥:“太傅年事已高,又逢家中剧变,还需保重身体啊,莫要为这等奸贼伤神太过,不值当。传旨,陈龄罪不容赦,即刻革职,下大理寺狱,严加勘问,待证据确凿后处以极刑。李太傅思孙心切,其孙蒙受苦祸,着内库赐紫金人参一对,玉如意一柄,南海明珠十斛……以慰其心。”
他又转向六扇门王哲,冷冷道:“六扇门失职失察,致宗亲蒙难,主官罚俸一年,负责追查此事之人统统革职。”
最后,目光落在蔡京身上,赵佶神色明显缓和许多,他略一沉吟:“至于蔡卿,所谓知人知面难知心,你虽识人不明,但一片忠心为国,荐举人才之心亦可嘉,便罚俸两月,以示薄惩,日后引以为戒便是。”
“陛下圣明。臣……臣惶恐叩谢圣恩!”蔡京立刻深深拜下,好像受到了天大得恩惠,声音都哽咽了。
诸葛正我站在一旁,看着蔡京拜伏的姿态,又看见君王不以为意的表情,心中暗叹一声,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弥漫开来。他知道,此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御座之上的赵佶满意地点点头,似乎觉得如此处置已足够完美,正欲示意退朝。
然而枯竹般的身影却在满殿的喟叹、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依旧没有跪下谢恩。李太傅苍老的身形不肯倒下,他定定地直视着昏庸的帝王,年迈的眼中点起了一缕幽火。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门生,他许多年不曾这么做了。
门生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陛下,臣有本启奏。”
满殿的目光再度崩腾而来,晦暗而深沉,像是风与云齐齐舞动,在黑云压城前塑造出了人心惴惴之象,又不停地搅弄,定格在李太傅眼底,漆黑如墨,幽暗如棋。
棋子落下,再变作三日前的金风细雨楼。
书房紧闭,炉火却比平日烧得更旺些,窗外铅云低压,酝酿着又一场大雪。谢怀灵披着件雪青色的大氅,蜷坐在圈椅里,指尖捏着一枚白子,一边打量棋盘上的局势,一边又在盘算更远的东西。对面是苏梦枕端坐,檀木棋枰置于两人之间,黑子作玄玉,白子作凝霜。
谢怀灵轻声重复:“既然要问心无愧……”
白子在空中悬停了片刻,随着她的话语一并相悬:“就再做点什么好了,徒劳也好,白费力气也罢。”
她终于落子,棋子叩在棋盘,点在局中一处看似险绝、实则暗藏生门的地方:“而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到实处,做到最合适的地方,最能起效的地方。也许蔡京一时无法撼动,可无论如何,条件是人自己造的。”
苏梦枕明白她的意思,说道:“目前所查到两条线索中,管事夫妇的那条分量太轻,牵连不深,真正能刺中蔡京要害的,是他倒卖俸禄米粮一事,唯有从此处下手。”
谢怀灵看着棋盘,她少见地如此专注,看过每一粒棋子:“没错。天子或许不在乎李寻欢的死活,也不在乎什么是非曲直。但有人把手伸进他的钱袋子里拿米掏银,还将他骗得团团转,伤了他的享乐根基,捅了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帝王颜面,他还能不在乎吗?”
苏梦枕执黑回应一子,将棋局推向更险峻的中盘,说:“正是此理。然而蔡京老谋深算,并不亲自经手俸禄出纳和米粮倒卖一事,奏事也多用熟状,公文往来记录更是做得滴水不漏,账面上一切合规。如果直接上报,天子去查,一看账面毫无差错,届时蔡京反能倒打一耙,除了彻查之外,此事极难捅出。但是蔡京势大,也不会容许彻查。”
“是啊。”谢怀灵应和道,她又下一子,“蔡京不会容许彻查。但我们要的,偏偏就是他的‘不容许’。”
谢怀灵淡淡的说,她目中饱含的是冰冷的讥诮:“我们手里没有别的明证,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可这天下,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凭空捏造的事情难道还少么,从来没有只许他们做,不许我们还的道理。”
“能最直接引向库粮被盗卖亏空一事的证据,是每一份从官库发出的米粮都该附有的,库房文书,只要有库房文书在,谁也否认不了。”
苏梦枕眼神一凝。他已经隐约猜到她下面的话。
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就这样在谢怀灵的口中说了出来:“这几日里,我会去做一点小小的准备——仿制一份伪造的库房文书。事成之后,朝堂之上,只消李太傅的门生出手启奏,只说近日民间有库粮流入,并恰巧发现了一份库房文书,再将这文书呈至那天子面前……”
苏梦枕接道:“天子必然震怒,第一时间会让蔡京亲自去验此文印真伪。”
“蔡京当然验得出真伪。”
谢怀灵空茫惯了的眼中闪过凌厉的寒芒,再说道:“以他的敏锐和老辣,就会将此事与李太傅串联起来,但他也会想得更深一层:李太傅既然敢拿出假文书来,会没有后手吗,能分辨文书真假的朝臣可绝不算少。是否李太傅要的就是文书被捶实是造假,进而不惜用自己的晚年入局,咬实是有人胆大包天伪造官府文书,恳请天子彻查官粮流向、揪出造假库粮文书的大胆逆贼呢?
“生性多疑之人,只要想到了对自己最坏的可能,就不会停下思考。他会咬定李太傅要的就是彻查,而如果彻查,他俸禄中的米粮并未折支一时就会暴露,他多领多纳之事也会暴露,蔡京能接受吗,他会愿意和李太傅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吗?”
“不会。”苏梦枕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
“所以……”谢怀灵的结论水到渠成,“他会说这文书是真的。他会认下库粮被不明歹徒窃取流出一事,然后咬死是被窃而不是盗卖,将影响压到最小,而这也比被彻查好太多了。再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更为了彻底掐灭任何人以此为由要求全面彻查的想法,他还会将这件事揽到自己头上,不惜主动请罪,也要用最快的速度,找出一个罪魁祸首。”
火光在谢怀灵眼底跳跃,她说:“那么,楼主,在这仓促的形势下,他能迅速牺牲掉谁?除了他麾下那些本身就案底累累、根本无需他栽赃都足以死上十遍的党羽之中的某一个,还能有谁?”
这场亏,蔡京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雪花拍打琉璃窗,但无论如何也闯不进这场对话,苏梦枕模糊间忽然也觉得,风雪是该停了。
他没有感受到多少寒冷,他喊道她的名字:“怀灵,此计固然精妙,但李太傅会被说动吗,他愿意吗?”
谢怀灵轻飘飘地回答,:“也许会,也许不会。这个问题,恰恰是原本计划里,我们在冷眼旁观完一切之后,才该考虑的问题。”
她喝了口茶水,又嫌太冰了,放下茶盏擦了擦嘴:“关于一个贤臣的问题,关于一个活了大半辈子,把自己的一生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这个朝廷,却在暮年才赤裸裸地看清楚君王究竟是怎样一个昏聩无能的废物,看清楚奉行一生的刚直之道换来的是何等辜负、还连累至亲的贤臣,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什么的问题。”
苏梦枕久久无言。
最终,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着谢怀灵,眼神深邃难明:“这并非一件十拿九稳之事,变数太大,你需要去准备的事也太多,也许只会是白费力气,徒劳一场。我也想过在无力回天的定局前还能为此案做点什么,可现实难越,无计可施,却万万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来这样一个计划。”
谢怀灵迎上他的目光,她扬了扬下巴,有的时候,彻头彻尾的目空一切,也不能不被称之为一种剔透:“楼主,那你对我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啊,其实我觉得我性格比你有人情味一点,你说呢。”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棋盘边沿,同苏梦枕相望:“至于其他的,做这件事,就是为了‘我们做了’这件事本身,这便是问心无愧的代价,它徒劳也无所谓。所以,做了此事后,到底是不是算不算利益的最大化,是不是权衡利弊后最冷静妥善的选择,还重要吗?”
“不重要。”
苏梦枕望着她,她的目光似乎也落入了他的眼中去,让他轻声地说道,不同于往日地轻声说道:“无关乎成败,不论最后结果如何,李太傅如何选择,我们今日做了这件事,便已是,某种最好的结局了。”
而后再无二话,二人接着手谈,白子黑子交错,兵家常事立如朝臣,屋内的一切,再做朝堂的倒影,翻到殿上。
站出来的门生,是御史台的耿介之士,也是年少得志的才子,蒋文斌。
他手持一纸文书,神情严肃,说道:“臣近日于坊市暗访,发觉有人行迹诡异,明明是贩卖米粮却好似是在做贼。见之臣心有疑虑,再命人去查,偶得此库房文书,发觉恐是有人偷切了库粮于市私卖,请陛下明鉴!”
朝堂再次被沸腾,赵佶方才处理完刺杀案的倦怠消失的无影无踪:“什么,偷卖库粮?文书呈上来,给蔡卿看看!”
蔡京的心向下一沉,一时不知这又是卖的什么药,但他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而等文书落入手心,蔡京更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直就冲头顶。他当然看得出来,他哪里看不出来,他浸淫权力中枢多年,对这些要害之处的印记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印章,手上的文书赫然就是假的,仿造精妙却不算高明,除他之外,朝中至少还要四五人可以分辨真假。
但是……他抬头看向李太傅,这道枯瘦挺立的身影正回望他,眼中不再是悲愤,而是一种死寂的平静。
一瞬间,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蔡京脑中炸开。
这个老匹夫,刚告完陈龄,这绝对是他的手笔!他用这份要命的假证据来做什么,他明明就该知道这份文书的造得还有漏洞,他对库房文书绝对比我更清楚,难得只是为了泄愤恶心我?不,绝不可能,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蔡京心中成型:李太傅敢让门生敢拿出假文书,必然是算准他会看出它是假的,李太傅就是在等他揭穿。只要他开口说这是伪造,蒋文斌就能立刻反咬一口——有人竟敢私刻朝廷库房印鉴,伪造公文,这比倒卖官粮更可怖,请陛下明查。
然后天子震怒,彻查所有库房印鉴来源,彻查所有粮库文书往来,李太傅自己也会难保,但是他也更会被拖下水。他多领俸禄、倒卖米粮中饱私囊、甚至操纵俸禄折支从中渔利的罪行,根本经不起一场全面彻查。
彻查对他来说,无异于是在火药桶里点灯,会把他如今的宠信炸走大半。他有自信能复起,但是那也需要时间。
蔡京明白了,是他把李太傅逼得太过了,这个做了一辈子清流的老匹夫,居然放弃了原本的原则,不惜造假也要把他拖下来。他真的疯了!
但如果他说是真的,就只能自己吃下这个亏,还要去给李太傅的造假找补,要是这也是李太傅的计策呢,让他白白吃亏?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蔡京快要流下冷汗。但他舞权弄墨这么多年,心智早非常人能比,无论心中所想如何凶险,面上也不动分毫,更是愈恼怒愈冷静。
要赌吗?去赌李纲不会做,还是赌天子不会动摇对自己的信任?
不,他蔡京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因为他从不敢赌,陈龄可以死,几个党羽可以丢,但他自己绝不能有事。
电光火石间,蔡京深吸一口气。他双手捧着假文书,转向御座,重重一揖:“陛下,老臣惶恐。据臣所验看,此份文书所涉转运,其用印规制,确是官库之物无疑!”
此话一出,不仅群臣惊愕,连诸葛正我都意外地投来了一瞥。
“此等恶行,乃动摇国本之巨患!”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私偷官粮,贩卖于市,目无王法,其心可诛,所幸文书上的数额不多,只是偷窃,贼子不敢在天威下公然盗卖。此事必是如三年前的旧案一般,是某些胆大包天之徒内外勾结所为,更是老臣失察之过,恳请陛下允准老臣戴罪立功。只需三日,老臣定将此案之贼全部绳之以法,给陛下一个交代。”
赵佶原本因库粮被偷之事勃然大怒,气得脸色发白,又听得蔡京竟主动承认了管理疏漏,顿时怒意更盛:“混账,蔡卿,这就是你给朕管的好天下!眼皮子底下竟出了这般天大的窟窿,你太令朕失望了!”
“臣,万死!”蔡京深深拜伏下去。
赵佶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强压怒火,他自然不愿意自己沾手这些麻烦的清查,蔡京愿意全权处理自是最好。他瞪着蔡京:“好,朕就给你三日。三日之后,若不能给朕一个清楚明白的交待,你自己看着办。”
蔡京松了一口气,明白自己挺过了这一关:“臣叩谢圣恩。”
尘埃落定,皇帝怒气未消,但事扔给了蔡京,他又心烦意乱,一刻也不想再待了。
正要拂袖结束这场让他无比闹心的朝会,李太傅又说话了:“陛下,臣谢恩。只是经由臣孙寻欢一案,元凶陈龄固然伏法,老臣年迈体衰,也是心绪难宁,小病不断。恳请陛下允准老臣年后告假三月,返归李园,处理家事,静养沉疴。”
赵佶看着阶下白发苍苍、形销骨立的老人。刚刚经历幼孙遇刺之痛,身心俱疲至此,要请假也无妨,更何况,他这把老骨头也确实没多大用处了,走了清净,还能成全他一个体恤老臣的美名。
赵佶心中厌烦更甚,挥了挥手,说道:“准。太傅劳苦功高,是该好好休养一阵,年后就回李园调养吧。”
“谢陛下隆恩。”李太傅,叩拜谢恩,退回了班列。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蔡京一眼。
混乱的朝会终于结束,百官如蒙大赦,又心情各异,在凛冽的寒风中各自散去。朱红的宫门合拢,荒唐的紫禁城冷眼看着一切,不知是要哀叹,还是憎恶.
金风细雨楼最高处,苏梦枕的房间。从此处看去,晨色初起,然而一日还未完全升起,夜色的余味将皇城飞檐连绵的轮廓染成一片模糊的暗沉剪影。
苏梦枕站在琉璃窗边,远眺着紫禁城说:“应该是结束了。”
谢怀灵应了一声,站在他身旁一步之遥,窗子没有关紧,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侧脸线条。而她也并不觉得冷,目光同样投向象征着天威与黑暗的宫禁深处,说:“结果大概已经出来了。”
苏梦枕转头看她:“你认为李太傅,最终拿出了文书吗?”
谢怀灵侧过头,乌黑的眸子映着快要升起的的天光,清澈而淡漠。她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楼主,我是比较厉害啦,但我也不是神算呀。”
一阵更猛烈的风穿过长窗,卷起地上细微的尘埃。谢怀灵打了一个喷嚏,再皱了皱鼻子,抬起袖子挡了一下。
苏梦枕关紧窗,看她略显倦色的脸。这几日为了做问心无愧的准备,她耗费的心力远超她平素能劳累的范围,然后看着看着,苏梦枕朝她靠近。他抬起手,手指第一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只在她额角蹭过便迅速收回,而是径直贴上了她的额头。
触手是意料之中的温凉细腻,却又比平时多了一份异样的热度。苏梦枕眉头微蹙,他的手掌一反常态地停留在了那里,细细感受着,甚至又用自己的手背再贴了贴额头作为比较,凝神了片刻,才收回手。
“有些发烫。”他下了判断。
谢怀灵倒是一副随他摆弄的模样,她完全不以为意,还有心思招惹他:“哦,大概是被刚才的风吹的吧。但是楼主,真的要拿你的体温和我体温比吗。你体温有正常过吗?”
然后话题立刻跳转,她也不在乎被她埋汰了的苏梦枕是何反应:“现在不管怎么样,能做的、该做的和不该做的,我们都做完了,楼主。接下来再去找李太傅,心里也舒服多了吧?”
苏梦枕迎着她的目光,身上复杂的沉重被某悄然拂去了一层,显出几分透亮的底色。他点点头,说:“确实。”
谢怀灵又将视线投向窗外:“不过,我猜,不管今日朝堂上最终是个什么结局,李太傅大概都会请上一段时间的假,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请多久。”
苏梦枕表示认同,这几乎是必定的。
因为李太傅需要时间,他被君王辜负的太厉害了,心中也太凄凉了。他需要时间来调理自己,他知道自己还不能走,他更不能把位置给蔡京让出来,但在这一切之前,他照料好自己。
寒风在楼宇间呜咽作响,太阳终于升了出来,薄金似跃,浮动在云海之间。
谢怀灵再说:“这段时间就是我们去找李太傅的好时机,不能放过。我也正好查出了点新的东西,到时候一并处理了。”
苏梦枕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多疑的谢怀灵自从林诗音口中得知半年前的消息后,便认识到了这方面的疏忽与不足,开始不动声色地追溯更久远的线索,渴望能查出点对金风细雨楼有利的新东西。
“我会在李太傅之后,离开汴京一段时间。”她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离愁别绪,“去搞定李太傅这条线,顺道去查证这些事,不过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还要再问问林诗音。”
看着楼外的积雪,苏梦枕并未觉得冷,心头却被掠过的空落感轻轻刺了一下,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最终他说:“我会为你做好安排,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谢怀灵压根不领情,回道:“楼主你做什么安排,不要抢沙曼的饭碗啊,她都跟我说不要再把她的活给别人了。”
这事也是确有其事,不用跟着谢怀灵的沙曼自在了一个月,然后发现了自己绩效不再是同事中的第一这一惨痛的事实。作为金风细雨楼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管事,也是楼中最有志气的女人,沙曼痛定思痛的反思了自己,然后直接控诉了谢怀灵。而谢怀灵就是这么好揉捏,她被沙曼说完就爽快地答应了沙曼。
苏梦枕不回话,谢怀灵也懒得等。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缓慢地贴在了窗上琉璃之上。刺骨的寒意钻入指腹,她仿佛没有感觉。
清冷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像是喃喃自语:“白石似玉,奸佞似贤,这般荒唐的世道,路还有得走呢。”
而后谢怀灵停顿,唇边泛起一个极冷的弧度:“不过也只有瞎子,才会把白石当成了玉,也只有废物,才会把奸佞认作是真贤臣。”
她穿透了重重宫墙,也穿过千年的距离,落在一个更遥远的未来,阻拦一条要决堤的江流:“路当然还有的走,因为还会有更多的路。”
这天下,也会有截然不同的走向。她不信有的东西无法撼动,也不信命不可改,山不可移,就像她不信在这世上,自己有做不到的事,她也理所应当的,会写下全新的故事。
第69章 卷末谈
林诗音后来又与谢怀灵见了两面,第一面时她没有说她与李寻欢如何了,只带了李太傅的消息给谢怀灵。等到在汴京过完年,李太傅就要带李寻欢和林诗音回李园了,他告了三个月的假,会在李园待到春末。
谢怀灵也带了东西给林诗音。一部分她找苏梦枕要来的,几样适合女子防身的武器,小巧玲珑但刀出即可封喉,也算是杀人越货必备;另一部分是她后来挑了个时间,打劫来找苏梦枕的无情要来的,几件精巧的暗器。当时她正巧路过,顺口就问了,又有苏梦枕帮她打圆场,再加上无情人不错,还是给她弄到手了。
除了这些,还有些不能拿到台面上来的东西,都是些阴损的毒药,便也不便多说。
而送出去了这些,谢怀灵也算种下了一段因,等到第二次见面,就结出了果来。
林诗音杀了龙啸云。
说出这桩事时,林诗音的笑意没有了半点踪影,她还略微有些呆滞,像是她的魂还没有飘回来,但她的哀婉也一同离去了。随着龙啸云的死亡而发生的,是她某一处的变化,也许多年后回首,又会发现是她整个人的变化。
龙啸云事情败露后被抓进了监狱,李寻欢哀痛不已,不敢置信自己的好友会如此对自己、甚至是背后深深地记恨自己。他和林诗音一同去看了龙啸云,在这最后的会面中,龙啸云撕破了他所谓义薄天云的假象,将自己对李寻欢的妒恨倾泻而出,也说出口了他对林诗音的爱意。
严刑拷问下,他甚至有些疯癫了,伸手要来抓林诗音。那一刻林诗音的惶恐达到了顶峰,不等李寻欢阻拦,袖箭就已经离弦而出。
飞溅起的血光中,所有的一切都脱轨了。
之后的事态如何,林诗音没有说。她告诉谢怀灵的是,自己并不打算同李太傅与李寻欢回李园了,她想留在汴京,有一个立足之处,再多学一些东西,即使是她的年纪习武已经太慢了。林诗音希望谢怀灵能再帮帮她。
谢怀灵没有拒绝,只是一个位置,金风细雨楼给的起,考虑到沙曼对于业绩的追求,她将林诗音安排给了沙曼,让沙曼尽管去教。
至于从此往后林诗音的人生会如何,就是真的只在她自己手里了。也许她还是会和在受到打击后性情已有变化的李寻欢走到一起,也许她会做一个江湖上少见的雷厉风行的女人,也许她也会有一个如“小李探花”一般的称号,又也许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在金风细雨楼泯然众人,这也都是她由心选择的人生。
谢怀灵不会过多干涉,在保证她安全的前提下也不会过多关注。毕竟她也很忙,她手头也有事。
目前她刚忙完的,是苏梦枕同雷损的女儿雷纯退婚一事。
这事是她主动和苏梦枕提起来的,不知她心中是有什么打算,与苏梦枕说的是愈快愈好。而她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有她的道理,苏梦枕便肯首了此事。
到了商量退婚时,谢怀灵问了苏梦枕两三遍,再三确认他和雷纯当年定下婚事的细节后,就极为不要脸地敲定了她的退婚方案,简单来说就是在保证赔偿和礼节给到不留把柄的程度下,大力贯彻不要脸三个字。
对于苏梦枕来说是有点太丢脸了,对于谢怀灵来说刚刚好,她挑了个时间直接把雷损约了出来,就聊了这件事。雷损是不出意料的大怒,几分真几分伪不可知,但他着实是摆出了相当吓人的样子,好在他面前的不是常人,谢怀灵上一次要脸已经不知道要追溯到什么时间段了,可能是幼儿园时的事。
她直接就在雷损面前唱起了大戏,虚空捏造了自己母亲死前的遗嘱,说是将她托付给苏梦枕,在柔弱可怜的她的婚姻大事彻底定下之前,也就是她出嫁之前,苏梦枕都不能成婚。
话说的太敷衍,长了脑子的人就能听出来不对劲,你到底哪里算个柔弱女子啊,就是你又抢了六分半堂的货物不要以为他不知道啊,他的确是年纪大了但也不要这么把他当傻子忽悠啊!
雷损的心情无人可知,他试图用他几十年的阅历和一贯的方式去反驳谢怀灵,再占领道德的制高点,妙就妙在这里。就像谢怀灵不要脸一样,她也没有道德。
也就是说,雷损的尖利言语,老谋深算,深厚威压,对她全部不起效。
她还反过来道德绑架了雷损,让雷损来体恤她母亲临死前的心情,又兀自垂泪,演得忘情了,发狠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正常状态下雷损打辩论都打不过谢怀灵,何况是在她完全没有任何束缚的情况下,他就像吃东西被卡住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好不恶心。
雷损说苏梦枕没有亲自来缺乏诚意,谢怀灵就说苏梦枕病重来不了真是太可怜了,雷损不体恤还没退婚的准女婿怎么叫金风细雨楼放心;雷损说定了这么多年的婚约怎么能说退就退,谢怀灵就开始哭母亲,说这也是她母亲对她的爱,雷损这么爱女儿想必一定能体会吧。到了后面雷损大概都有了要恼怒的迹象。
在让人破防的方面,谢怀灵真的就是专业的。
最后,雷损用快要过年了年后再说做借口,想把退婚往后拖,被谢怀灵一句“那不好吧,那大过年的雷总堂主是不是也要给我压岁钱啊,这多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一下给多少呀”给堵住了。
人生少有如此被恶心的时刻,雷损都不知道苏梦枕是怎么忍的谢怀灵,他也是有傲气的,不会再和谢怀灵纠缠下去。于是在谢怀灵的努力下,退婚是正式提上日程了。
后面的几日就是漫长的利益拉锯,雷损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想从金风细雨楼身上狠狠撕下一大块肉来,他的怒火来势汹汹,能将汴京的形势席卷地风雨飘摇。不过谢怀灵也没什么好怕的,如果能给雷损写信,她还挺想再挑衅一下,写点什么“您老人家要不还是退休算了吧,这个年纪还跟年轻人斗戴不戴老花眼镜啊”之类的话。
她一边在这段时间里不间断地给雷损造谣,顺便也给偷了她猫的狄飞惊造一下,保证金风细雨楼在舆论上不占下风,一边再去和雷损掰扯赔礼的事。神侯府和李园的人情就在这时候当机立断地全部用掉——谢怀灵不打算留,人情最好的价值就是作为敲门砖,既然已经打开了缝,再留着只会适得其反——于是此事尘埃落定,花费的时间也不算长。
而也就是在这些时间里,汴京的气象总是在换,时间一转,就是过年的时候了。
虽然谢怀灵并不期待过年,但就像她不期待生活一样,过年也还是来了.
“你要去做什么?”在她抱着毯子路过的时候,苏梦枕这么问她。
谢怀灵把手缩在毯子里,她打了个懒洋洋地哈欠,回话说道:“去看月亮。”
“看月亮?”
“除夕夜看月亮,不可以吗?”
苏梦枕同她道:“不,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一个人看吗?”
谢怀灵觉得这段对话十分没有营养。她又打了一个哈欠,声音无精打采地:“肯定是一个人啊,白飞飞都走了多久了。”而去掉白飞飞,还有谁能被她主动拉着做些什么事。
意想不到的是,苏梦枕沉思了几息,就放下了手头的事。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云已过,月色流泻,皎华万里如云,赋予一年的最后一夜如含诗情画意的幽美,天地与人间共一幕。看完后,又赶在谢怀灵离去前,他这么说:“我同你一起。”
谢怀灵微微睁大了眼,欲说些什么,苏梦枕明白只会是些听起来就扫兴的话。还好是她终究也没有拒绝,只是嘟囔了两声“和上司一起跨年啊,感觉是恐怖片”,就在一旁等着他。
苏梦枕也没让她久等,半刻都尚未用到就收拾好了事务,再喊人把楼顶的雪扫干净,同谢怀灵一并上了金风细雨楼楼顶。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可谓是一览众山小,绝不同于往日在楼中看去的景象,坐在楼顶之上,方觉天远而地无尽。所见之檐宇皆在白雪皑皑之下一改其浓墨重彩之象,飞起的檐角也先被夜色沉淀,百转曲回的回廊是工笔画纤细的墨迹,留出大片大片的雪白,在夜色中莹莹似有光。
再往远处去看,群山鸟飞尽,明月也只有一点点的踪影,枯枝漫如皴,汴河浊浪排空带着这一年的愁绪和离恨,滚滚东流再去不回。说是看月,除夕的月,其实也已经落下了。
此处没有什么江湖了,只有一卷山水,一卷丹青,邀人共赏。
毯子铺一半,谢怀灵再盖一半,她也不管苏梦枕的死活,自己把自己包了起来。是有风吹过后,她才想起苏梦枕的病,又被毯子分给了苏梦枕一点,再提醒他说:“楼主你往那边挪一点,压到我裙子了。”
苏梦枕便往旁边一让,随口而道:“景致倒也算是不错,难为你想得到来楼上看。”
“还好啦。”谢怀灵说道,“我从前过年也是往楼顶钻的。”
苏梦枕有些诧异,稍一侧目,这是她头一回对他主动提起自己的事,他顺势问:“你的故乡,也有过年的习俗?”
谢怀灵怪异地瞥他一眼,说:“这是什么话,楼主,是不是我没管你要压岁钱你太放松了。”
说罢她就伸出了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做出了一个恭喜发财红包拿来的手势,又说道:“我现在来要,压岁钱压岁钱压岁钱!”
苏梦枕真没做要给人发压岁钱的准备,于是问她:“你几岁了?”
谢怀灵不管不顾地回道:“秘密。你先给我发。”
他不动,她就一直盯着他,一如往常,没过多久苏梦枕便是败下阵来。他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摸,什么也没带上来,但是下去拿谢怀灵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好话,想来想去,苏梦枕把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苏梦枕说:“好了,压岁钱。”
谢怀灵心满意足,把玉佩扔进了袖子里。然后她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手撑在身侧,慢慢调整位置,就要在楼顶躺下来。
这时她听见苏梦枕又问她:“为什么喜欢待在楼顶过年?”
“因为一个人呀,一个人还能去哪。”谢怀灵不甚在意的答道。
她的孤独若隐若现,让苏梦枕想起她的不合群,再想到年后这个人就要离开一阵,胸中仿佛是被堵住了,再听见她继续说:“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就不怎么再……等一下。”
谢怀灵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她看见了苏梦枕神情的变化,而后忽然间,她的表情也变了,变得分外微妙,一副欲言又止但又一定要说的样子。她终止了自己躺下的动作,说道:“能不要这样吗楼主,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有点恶心。”
苏梦枕:“……”
他收起他并不被当事人认可和需要的怜惜。
谢怀灵这才顺利躺下,再说话:“总之就是那样啦,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眺望着夜空。不知在何处,但月亮肯定还是远远地高悬着的,一如明镜,照过她无数次,还从千年后的未来里流照到了现在。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今人又不见古时月,在月的盈缺中生生死死,唯有她倒流了岁月,古月照到了她这个今人。
谢怀灵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谈不上思念,更谈不上哀伤,苏梦枕就在她身侧,她不会混淆古今。
夜色笼罩着两个人,千般的故事都停了下来,等它到了最高点,就是新旧更替。
谁也不说话,都是安静地看着,到她眼皮有些沉,不停地要往下坠。谢怀灵揉揉眼睛,很快就被名为困意的苦难打倒了,她合上了眼,将毯子扯到身上盖上。
她跟苏梦枕说:“楼主,我先睡一会儿,麻烦待会儿把我叫起来。”
苏梦枕说好,谢怀灵就不含糊地坠入了梦乡。被他陪着也不算差,她一时想,而后沉沉睡去。
最后听到的是风,也许是今年的最后一阵风,还想来见她一面。风抚摸她的脸,和今年的她告别,爱慕地吹动了她的鬓发,再恋恋不舍的离去,她再模糊地感受到有人的手指按在了她的脸上,然后为她重新别起了头发。
再醒来时,就是新的一年了。
第四卷 何以相偿
第70章 初春一面
冬末,春初。
正是冬去而可望春的时节,一只独绿半怯半羞地点在路旁,于枯褐的枝上探出它全新的生机,虽然积雪尚未全然融化,但也坦然接受它的到来,甘心融融化水起,滋养出来时野气清、天光如练的气象。再往旁去看,湖水也不再是冬日里的玉璧,波光浮水再至,朦胧烟云气中悄然出雾,真是一年春好处。
可惜经过这里的人无心赏景,可惜经过这里的人只在乎在不远处的道路尽头,迟迟而来的城门轮廓。
说的正是谢怀灵。此时该算是初春的头几日,而她离开汴京,已是有十日了。
十日前,她安排好了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需要特别叮嘱的所有事项,也为苏梦枕留下了书信,最后再做了些旁的安排,而后才是正式动身。只能说真是值得谢天谢地的事,李园离汴京城算不得太远,所以身体不好、难以夜以继日地赶路的谢怀灵,且行半日再休半日,也能够在她的借口到期之前,赶到城中来。
至于借口,自然就是为她真正的目的做掩护而找出来的借口。素来于江湖风雨中独善其身的丐帮,近来透露出了想与金风细雨楼详谈一番的心思,又正巧丐帮帮主任慈四十五岁大寿将近,她亲去一趟,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谁人也想偏不了半分。
虽说今日就是任慈的生日,好险她差点赶不上,但既然城门已将转眼而至,那也就不必再提了。
谢怀灵合着眼,听着沙曼说了一句“入城了”,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在窗外投进来的春色中明灭,还没有为这个春天提起精神的打算.
不过这个春天,是已然热闹起来了。就像一处有极静,一处自然也会有动,此刻呈现在丐帮帮主府中的,恰好就是能叫路过之人统统伸长脖颈去看,再摇头感叹的熙攘。
先去看停在门口的马车。有道是看人先看衣,观富先看行,这一辆是梨花木的,称得上是一句气派无双,那一辆又是老红木的……好似一辆又一辆的黄金,又是来往之人必不多言的证明;再往里看去,回廊之后的院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又且是如云雷动、座不虚席,笑闹和恭维一并挂在横起的红绸上,几分香醇的酒气流转似水。
这副情景直叫人觉得犯寒萧瑟早去得太远,府内锣鼓一响,于常人来说,便不会觉得世上还能有比这里更热闹更非凡的去处了。
一只酒杯搁在桌上,在离正门不远不近的一张桌旁,长了四条眉毛的男人一拍自己的朋友。
人不会有四条眉毛,世上也没有长四条眉毛的人,但这世上有一个陆小凤,所以恰巧的补足了这一方面的不足。他是个相貌极有风流气的男人,江湖为他留下来了许多气息,其中有潇洒、有恣意,也有的是如同穿林过叶风一般的玩世不恭之慨,好在他有他的第三四条眉毛——他那两撇实在可爱的胡子——于是冲淡了这些气息,还让他略显出了些幽默和可爱的意味。
而幽默和可爱,又是天下极为稀缺的两种东西,所以陆小凤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陆小凤,他有许多朋友,也爱交朋友;他也招女人喜欢,是个片叶不沾身的浪子。
被他拍着肩膀的青年,也就是他的朋友,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花满楼。
人如其名,与陆小凤不同,花满楼看起来就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如琢如磨,或者温然绝伦,这都是能用在花满楼身上的词,他简直不像是江湖来客,在他的眉眼之间,悲悯而温柔的味道仿佛就是一场绝不会轻易终止的春天,而春花开遍,当然也花开满楼。
花满楼被陆小凤这么一拍,停下来喝茶的动作,笑着去问他道:“怎么,你要喝些茶来替酒了?”
陆小凤“非也非也”地摇着手指,故作出了高深的样子,说道:“我有一个更妙的主意,我要用你旁边的这坛来替我手中的酒。”
花满楼不禁哑然失笑。他知道他是把自己的喝空了,惦记上了他的,便将自己分到的那坛也推给了陆小凤,只是边叹息边说:“我算是知道你找我要请柬来做什么了,原来是有馋死鬼投胎了。不过这馋死鬼也还是少喝些,在人家的寿宴给人家都喝干净了总让我不大礼貌。”
陆小凤却不大认可花满楼的看法,狡黠地说:“这话说的不对,我喝得多,放开了喝,才能说明丐帮的寿宴办得好,也更能说明你是衷心来为任帮主祝寿的。”
花满楼说:“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陆小凤大言不惭:“正是正是,再对也不会有了。”
自知是说不过他,花满楼摇了摇头:“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陆小凤,我倒要看看你能喝多少。”
陆小凤哈哈大笑,用酒与花满楼的茶碰了一杯。
他同花满楼说着近日在江湖上的见闻,陆小凤最不缺的就是这个。江湖上的说书先生爱讲他的故事,喜欢把他讲出话来,殊不知陆小凤自己亲口来说,才是最有意思的。
陆小凤说了,花满楼也要说,他们这般好的朋友,总是恨不得将对方不在时发生的事都说一遍的。只是花满楼双目失明,不常出门,能说的不过是他新种了几株花几株草,亦或者在江湖上又听到了什么消息。
“我听说,近日任帮主的寿宴来客众多,还有一个原因。”说完家中的一两件小事,花满楼这么道。
陆小凤是不大清楚也不大在乎这些的,花满楼说了,他就问:“难不成丐帮还藏了什么宝贝不成?”
“倒也不是这个。”花满楼回道,“只是有个人要来为任帮主贺寿,也许人人都想见上一面。”
那就必然是个江湖人的大人物了。一向对权势不感兴趣的陆小凤不以为然,他所交好友的大人物也绝不算少,对他而言,全天下的人无论高低贵贱都是一样的,因而他的好奇来得分外纯粹:“什么样的大人物,要是真厉害得值得一见,我今日也是来的绝不枉了。”
花满楼笑了,说:“你喝这么多,早就不算枉来了——你应当也是听说过她的名号的,江湖里如今如此声名鹊起的女人只有这一个,而听过她名号的人大多也会记得。”
这几乎就是在说大白话了,不消一猜,陆小凤就知道今日要来的人是谁。
大人物,好像的确厉害得有些过头。他往左右一看,打着为任慈贺寿名号的宾客们,没有不偶尔将目光投向门外的,心都飞在不知何处盘算着,只有身体还坐在这里。出人意料的,陆小凤夸张地叹一口气,说道:“来这样的大人物,反倒又显得不美了。”
花满楼再懂他的性格不过,说道:“可要是她的传闻一一属实,那就又绝不算是不美了,是吧?”
陆小凤又是笑了出来:“只说这个,我还真想好好见识见识,传闻里天地间第一等人杰的品貌。”
花满楼再问:“去掉这个呢?”
“去掉这个……”陆小凤欲再说些什么,门外的嘈杂喧哗一刀挑来,突兀地割断了他们兴致正浓的谈话。刚要说出口的言语抖落在地上,被他人出奇一致的、嘈杂过后忽然的沉默覆盖住了。
沉默预兆着什么的到来,沉默的末尾,做账房的丐帮长老扯高了嗓子:
“金风细雨楼谢小姐代苏楼主,送王维雪景图一副!”
于是沉默就成为了寂静,无论是哪一个脑袋都看向院门的方向,或是盼望、或是忐忑、或是殷勤……种种蕴含着不寻常意味的目光中心,原本你来我往的下人和乞丐早就退到了一边去,最该是人流涌动的地方,居然就这么空了出来。
气氛至此,陆小凤也不禁是屏气凝神,深重的无言里,正门先进来一缕香气,再是一双侍女,尽态极妍。
她们秀手齐齐挽着花篮,是袅袅幽香的来源,好似芙蓉香兰两朵,丽可鉴人地就与诸等宾客都划开了界限。再从侍女往后瞧,便是见到一把油纸伞,素白的伞面什么也不描绘,伞下绝色美人孤傲冷绝,飘在尘间,猫儿一般的眼睛在伞下缓缓抬起。
然而她却不为自己撑伞,她身侧还有一个人。
而她身旁之人,可她身旁之人——
没有声音,一切的纷杂都褪去了颜色,也不会再有什么意思。如果这一面是在茶馆里、画舫上,那么旁的事情甚至也不必再继续下去了。
到香气飘散,末尾的四位侍女也踏进了厅堂中去,陆小凤才呼出一口气。
花满楼看不见方才发生了什么,但他猜得出来,含着笑向陆小凤说:“是那位谢小姐来了吧。”
陆小凤唉声道:“正是。”
花满楼追问:“你为何是这副反应,莫非她不如传闻中那么美?”
“不。”陆小凤回道,“百闻不如一见。只不过我想到了还没回答你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只能答三个字了,其它的是一概也不能昧着良心说。”
花满楼心领神会,再问了一遍:“去掉这个呢,你如何看?”
陆小凤毫不犹豫地坦诚回答:“去不掉。”
听见他的回答,花满楼摇着头一笑,此时周遭早恢复了方才的吵闹,他们又说起些别的话,说到兴头上时,陆小凤不经意看了眼一侧的回廊。
回廊上站着一个青年,还未全然褪去少年气,也算是仪表堂堂,只是神情失魂落魄,显然久久未回神。是丐帮的少帮主,南宫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