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东瀛旧客
抽完剩下的小半袋烟后,龟孙老爷把烟杆子丢在了地上。他锤着手臂的关节咳嗽起来,肺像个半旧的风箱。
再然后他抬起了一条手臂,敲在了窗台上,窗户大开着,外边的人能看见他枯如冬木的臂肘,皮肤的皱褶东一道西又是一道。这也是难免的,他不是个多值得人尊敬的人,甚至说不上是一个江湖人,没有人看得起他,没有人觉得他有能耐。
然而他本可以崭露头角,他本可以做到。
谢怀灵不是他,谢怀灵也不打算去深挖他,各人有各人的故事,她也不强求。她朝沙曼看去,沙曼已先她一步推开了门,脚步轻移回到了离开时的位置,站在龟孙老爷面前,拾起他的烟杆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沙曼问道:“可以了吗,有想起来吗?”
龟孙老爷点了点头,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一如他许多年都是这样含胸驼背过来的,无论别人是否有求于他。
沙曼也不是强盗,和他温声说道:“我们不会亏待你的,待会儿我们会给你一笔钱,说完你就可以走了,不会有任何人找你麻烦。”
龟孙老爷不做回应,他的沉默好像在催促沙曼,快一点问,干脆就给他个痛快。
没有再含糊,谢怀灵跟进屋内后,沙曼就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问了:“南宫少帮主的身世,你知道的别的那些,大智大通是否还告诉了你点不一样的,说说看。”
嘴唇扇动,变成了要吐字的架势,龟孙老爷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开始说:“十几年前,有一个从东瀛来的剑客,自称是个武士,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大宋,说是要找他的妻子。”
“这个东瀛武士,和南宫少帮主是什么关系,莫非南宫少帮主就是两个孩子其中之一?”沙曼没想到故事的开头是这个样子,可谓是真切地吃了一惊。
龟孙老爷没有接沙曼的话,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盲人摸象一般地摸自己的话,组织他的语言,自己说自己的:“这个武士叫天枫十四郎,使得一手好东瀛刀法,他说他的妻子是大宋人士,在东瀛学成武功后抛夫弃子,就再也没有回过东瀛。他思妻心切,才带上了两个孩子,踏上了寻找妻子的路。除此之外,大宋武林高手众多,他也想切磋一番。
“天枫十四郎没有找到他的妻子,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最终心灰意冷,转而去寻人切磋。他选择的切磋对手有两个,一个是少林的天峰大师,一个是丐帮帮主任慈。
“他先去寻了天峰大师,约好接天峰大师三掌,到最后一掌时却不躲不避,受下了这一掌吐血而倒。他带伤而走,将自己的大儿子托付给了天峰大师,再去找了任帮主。任帮主不知天枫十四郎已经受了内伤,一时不甚,此人就死在了他手下,临死前,天枫十四郎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他。”
沙曼恍然大悟,仿佛是狭案见光,以手捶掌心道:“这个孩子就是南宫灵。”
龟孙老爷点到即止,也不承认,彻底地闭上了嘴,再也不说话。
南宫灵的身世秘密被揭露,沙曼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谢怀灵的反应,而谢怀灵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去和屋外的侍女说话。侍女听了后取了样东西来,包在布中,她接过布包,终于走到了龟孙老爷身边来。
谢怀灵对着沙曼说:“你出去等我。”
沙曼没有迟疑,听到她说的话后立刻便退出了屋子,带上了门。
阴影遮盖住了谢怀灵,龟孙老爷呆在光下,却无端地感受到了不安。他不去看谢怀灵的脸,无赖做派的人也明白,有的时候窝囊就好了。如果是十几年前,他也会开着玩笑说几句俏皮话,无赖话,但是今日不是往日,江湖刀剑无眼,早就不一样了,他如今不过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龟孙子大老爷罢了。
谢怀灵把布包放在了龟孙老爷面前,轻飘飘的,里面有十几张银票,每张的数额都是五十两。
看见这熟悉的数额,龟孙老爷浑身一颤。他明白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了,原来他已被看穿了。
汹涌而来的窒息绞住他,他没说出话来。但谢怀灵没有戳破最后的那一层窗户纸,她只是问:“一个问题五十两银子,我没有给错吧。”
龟孙老爷不语,谢怀灵继续说:“你回答了一个,还有两个。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天枫十四郎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
死一般的沉默,黏稠得难以搅动。谢怀灵万分有耐心地等着,没有边际的煎熬中,似乎是龟孙老爷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抖动着嘴,说出了一句话,一个名字。
“我只回答三个问题。李琦,她叫李琦,一个极为心狠的女人。”
谢怀灵也不抗拒他的回避,再问:“那最后一个问题,天枫十四郎为什么偏偏要以死来把儿子托付给任慈和天峰大师,如果是想要儿子一生更顺遂,有的是别的去处。”
龟孙老爷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因为他有没有完成的愿望和野心。”
说完后他就不出声了,就像被人割去了声带,龟孙老爷数出一百五十两点银票,揣进袖子里,然后变成了路边的一块石头。谢怀灵留下一句“会有人带你出去,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以后不要再来济南城”,也离开了屋子。
守候在屋外的沙曼见她出来,没等她说话,谢怀灵就给了侍女一个眼神。侍女心领神会地颔首,走进屋子里去安置龟孙老爷,谢怀灵再看沙曼,得到眼神的沙曼收声,跟上了谢怀灵的步子.
南宫灵为何会背着任慈与南王府勾结,此事无需再想了。
在龟孙老爷回答完三个问题后,谢怀灵脑海中关于南宫灵的疑问已经抹去了大半。她之前在思考,南宫灵与任慈亲如亲生父子,南宫灵缘何要背叛任慈,这一点放在在南宫灵的亲生父亲天枫十四郎死在了任慈手上的情况下,就不奇怪了。
在她的视角看,天枫十四郎多半是在恶意碰瓷任慈和天峰大师,但从南宫灵的视角看过去就未必,沙曼也说过,南宫灵是个浮躁而立心并没有太正的少年人。这样的情况下,他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看任慈就会像看仇人一般。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任慈好好藏了十几年南宫灵的身世,从前从没有出披露,连丐帮别的长老都不知道,南宫灵又为何会知道。是谁能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了他?
除此之外,被天枫十四郎托付给天峰大师的大儿子又是谁,南宫灵知道了身世他不可能不知道,告诉南宫灵的人没必要不告诉他;此人将陈年旧事捅出是要做什么?
谢怀灵有一个猜测。
十几年前的事已经拿不出证据,天枫十四郎来的快死的也快,如此背景下其他人忽然告诉南宫灵他的身世,南宫灵未必会信,反而会觉得是这个关头对丐帮居心叵测。但有一个人除外。
“李琦”,这个女人。只要她能证明她是他的母亲,以南宫灵的性格,大概她说了什么都会信,而一个极为心狠的女人,做些什么都不奇怪。
当然也不能排除是南王府自有法子的可能,所以谢怀灵的打算是双管齐下,都去查一查。
此外还有最后的一个疑问。谢怀灵在听到天枫十四郎偏偏要将儿子托付给任慈和天峰大师时就已有思虑,比起为儿子好,他更像是在用自己的死亡为儿子铺路,天峰大师没有什么徒弟,任慈没有儿子,他们二人又以品相出众而闻名,说难听些,与吃绝户没有太大的区别。
再思及龟孙老爷的话,天枫十四郎有他未完成的野心,以及谢怀灵对东瀛这一整个国家的刻板印象和偏见,第一个从她脑子里跳出来的就是阴谋论。
要查一查,这个必须得查一查,说不准天枫十四郎临死前还做了别的安排,比如留给儿子的遗书什么的……还要再查一查龟孙老爷,他说的有没有虚假的可能,谢怀灵不会去盲目的相信他,不过这件事在查李琦的时候可以一起兼顾了,不必大费周章。
一连串的事在心中快速闪过,每一件都被剖析得清清楚楚,一回到房间里,谢怀灵就给了沙曼明确的指令。
“去查李琦,她现在在哪里,做过什么,我全都要知道。再就是南宫灵的兄长,天枫十四郎的大儿子,他如今是天峰大师的哪个弟子,在哪里,我也要知道。”
“只查这两个?”沙曼一挑秀眉,以为自己还会更忙些,“不需要再查查别的吗?”
谢怀灵摇头,术业有专攻,剩下的还是她亲自来,或者分给宫九去更好。
吩咐完她转而看向了桌上的一支笔,再观暮霭沉沉。纵使是万般的不愿,今日也到了她必须得给苏梦枕写些什么的时候,衍生出了如此大的变故,是必须要知会苏梦枕一声的。
也不知道苏梦枕,愿意给她的加班开出多大的价钱了。
第82章 月下花影
春云过夜丽华浓,淡影疏柳影溶溶。
停月留笔灯前客,夜露吹花见香风。
而诗中之客,除了谢怀灵再不会是旁人。
她披着件素白的外衣,坐在桌案前,夜风徐徐吹来。信纸就躺在桌上,她的墨迹星星点点,慢悠悠地填满了一两张纸,也许是因为夜景增色不少,她的鬼画符看起来居然也终于有了几分文人气派,虽然这点气派少得就像是冬日留到春日来的雪,少得可怜。
喝了口水,谢怀灵再提笔往下接着写。她要事无巨细地将事情都给苏梦枕讲清楚,连带着她的推测,进展的每一环,一个字都不要落下,更是还夹带了不少私货,例如拿陆小凤与花满楼来埋汰他本人。如此而来,余下的几张纸很快也就满了,她很少能一次性写这么多字,最后停笔时,大有一种梦回高考考场之感。
也不知道苏梦枕这个考官愿意给她打多少分了。卷面分应该是一份没有的,没事,重在参与。
笔搁在案上,谢怀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信塞进信封里。她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手段封口,以防别人偷看,一来写字已经很累了何必自找麻烦,二来如果去掉苏梦枕,天下还有第二个人能看懂她的字的话,她愿意立刻引以为知己。
身后迅疾的一缕风声,谢怀灵并未回头。她沉思着信封上的落款该写什么,是不是叫沙曼来写比较好,但是沙曼还不知道她写字的水平,让她来大概要被笑一顿,唯有这件事上,谢怀灵脆弱得一戳就破防。
思来想去,谢怀灵没回头,却说给来人听:“过来写行字。”
一身夜中寒气的青年刚脱下他的外衣,闻言应了声好。他又带了新的花来,将有些枯萎了的海棠换掉,再挂起外衣,走到了谢怀灵身后。
“要写什么?”宫九附身,灯盏映照出来的身影投给了谢怀灵。
紧接着她的视角一暗,他的胸膛离她的肩膀只有虚虚的一段距离,因他贴心地脱了外衣,她没有感受到多少寒气,更多的可能是这个换了香。但是管那么多做甚,他换了香也与她无关。
谢怀灵把毛笔塞进他手中,从侧面离开了他半虚半实的怀抱:“写个落款,就写‘表兄亲启’。”
宫九又应一声。
他的字和他为人很不相称,但是极般配他的脸,神气畅然,行云流水,来配神姿高砌,风尘外物,可见得在学业上宫九也是下过一番苦工的。只是寥寥几笔,漂亮的四个字就跃然纸上,谢怀灵对字一向是不挑毛病的,让他随便压在哪本书下就行,等明天她喊人送回金风细雨楼。
宫九一捏信封的厚度,说道:“看来这几日你有了不小的收获。”
“那还是要谢谢南宫灵。”谢怀灵顺势靠在了桌案上,说,“顺便也谢谢南王府,那么不懈努力,给我找了这么多事做。”
宫九听到南宫灵的名字,想起了什么,用一种“今天天气很不错”一般的寻常口吻,与她说:“说到南宫灵,我也有去查查他。”
谢怀灵的直觉告诉她,宫九说不出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宫九平静而温和,像是随机路过某个地方,看见了个与自己根本无关的惊喜小发现,于是想要分享给她。他说:“南宫灵喜欢你。”
好难听的话。谢怀灵虚抬着眼,不回他的话。
宫九在她身侧站着,专注地盯着她瞧:“你呢,为什么不说话。你喜欢他吗?需要用到他吗?”
“你骂谁呢。”谢怀灵针对宫九的前半段疑问做出了锐评。
至于后半段,她墨色的眼珠轻轻地一转,视线一瞥,是十成十的不甚在意流转在她的眼中,盈满如月下的一汪泉水:“被我利用的人,也是要看配不配的。”
宫九居然深为认可地点了点头:“的确。”
你又是在的确个什么劲儿啊,这地方真该来个吐槽役,可惜了。谢怀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必要在这句话里找认同感。”
“我没有找认同感。”宫九看似很认真地回答,他也确实是认真地在说,“我只是想问问你,如果你说想的话,要不要我帮你。”
任何人在场都很难不被宫九的言下之意震撼到,汉字居然还能如此排列组合,一时间比起震惊,更不如去感慨他清奇的脑回路、“大气”的性格、不拘小节的为人处世(也许还是拘一下比较好),再生出无穷尽的好奇心理,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可以培养出来这样的卧龙凤雏。
还好接话的是谢怀灵,她也很严谨地回了,次序分明有理有据,虽然这也不大正常的样子:“不需要,无论是从各个角度而言,都不会有那种发展的可能,我还是比较看脸说话的,我的爱好就是以貌取人。再者而言我没有任何多人行的不良嗜好,请你注意一下这种言论我回去是要挨骂的。”
也不知道宫九到底是懂了个什么,手指点着桌面,沉思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他与谢怀灵聊起来时就是这样,大部分时候谈得上温文尔雅,和疏离清贵也搭得上边,一旦话题跑到谢怀灵身上去,他思维就发散得比谁都快了。不仅是只听自己想听的,他还一副要与她闲话家常的模样,语不惊人死不休,梦到哪句说哪句:“那么从相貌而论,谁比较合你的心意?”
宫九弯下些身子,手撑在谢怀灵两侧。他真挚地疑问着,容光流不断,眼波一目清,呈现在灯火下的是玉树临风前的好颜色。
绝不同于谢怀灵所见的其他人,宫九的皮囊太过割裂了。他拥有混沌而灰蒙的内心,于世难容的野望,灵魂深处的水光是黑得照不出人影的,投入金银珠宝、权势富贵也不会有声响;灵魂之外,他的皮相金尊玉贵,恍若高山琼枝,在人世烟尘中显得傲然而不可攀,在许多人的人生里也唯可遥遥相望。
如此激昂的割裂感塑造了宫九,冷情目的眼底泛出渴望的底色,冬日里冰封的湖面也是这般。但也正如冰面底下的鱼会不断地游动,只要春日的天光洒下,谁在冰上传来一个讯号,一切就会天翻地覆。而天翻地覆后那个癫狂的人,才是真正的宫九。
谢怀灵不大想回答他的问题,却也不能说一点衡量的兴趣也没有。在她想的时候,宫九靠得近了一点,影子和影子贴上,像是谁打算去吻上谁,最后是灯火的一道暖光横在人影中间,但也已经遂了人的心意,如何不能算缠绵悱恻。
宫九只是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狄飞惊?”
那个青年有一双艳丽的多情目,与他截然相反,虽说气质使然,绝大多数时候看不出来,但宫九也是明白的。
他明白的还不止这些,不过是没有说的必要,宫九不怎么将自己与其他人放在一起并论,终究是贵为皇亲国戚,身上无一缺漏,才貌两全。去掉思想上的问题,放眼宫九这一辈人中,总体来看条件,他似乎还真没有什么对手,因此他常常只看得进自己。
可惜他思想上的毛病,是很难去掉了。
谢怀灵想听到狄飞惊的名字,就想起了她失去的猫猫,苏梦枕有帮她努力过,但狄飞惊面都不露也没有办法。淡淡的愤恨间她回想起狄飞惊的脸,她曾经也和谁谈论过狄飞惊的长相,也曾经托着他的头仔细地瞧过,然而那都不是些重要的事:“他吗?”
她手指摸过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世子爷的另一只手也按在了她身旁,身形笼罩过来,她似乎是无所知觉:“人之颜色无非就是迷花乱入各人眼,自取心中第一等,一定要我来论的话……大抵是个前三甲的水准吧,的确是在长相上没有什么能抹黑的地方。”
宫九不依不饶,俯身追道:“那前三甲又都是谁。”
谢怀灵横他一眼:“你还真爱自取其辱啊。”
她的吐息近得像是要吹在他身上,光影明明灭灭,人影重叠,然而意浓神远,他不甘心她总远在天边。
宫九低下头,他希望能还有一些别的。
而谢怀灵不希望。她手按着宫九的脸,抬手时香气混作了一谈,宫九出神地凝望着她的神态:“别想了,没有你也不会有你。”
然后不等她说完,这人一口咬在了她的虎口处。故技重施,这一下不算太轻,仿佛是他太好奇她究竟是什么味道,牙齿抵过她的肌肤,如果说第一回是冲动,这一回也许该说是食欲。
他刻意地在厮磨,渴求让冰层裂开了一条缝,他说不定又要发疯了。
不仅是发疯,他还在等待。她又会给他点什么,这一次又会有多疼,他知道她不爱同他做些什么,无妨,他会自己去冒犯,然后她做些什么,他都会曲解。
可是他没有等到他幻想的。
又不一样了,谢怀灵由下而上的看他,却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是被她评估的那个。她主动用虎口卡着他的唇齿,然后略微地眯了一点眼,宫九不由自主地盼望起来,他落在她的掌心。这是他在她身边后才发现的,除了疼痛,偶尔被她掌控好像也不错,毕竟她什么好话也不会给他,她总是这个样子。
醉玉颓山也做了花下醉客,他情愿去诱导她,再去牵她空着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所有优势,并且一直在做这件事。
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另一面他再去流连她被他咬过的手,蹭过咬痕,试探她的容忍轻轻地辗转。到她有了些反应,松开手指腹划过了他的脸,压制性地停在他唇上,他再吻她的指尖,细密如雨落。
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宫九此刻什么都愿意去为她做。
可惜镜花水月一场,谢怀灵还是会收手,她目中的兴致只是幽幽一点,也只是在陪他玩玩,无意更近一步。
她瞥见了自己放在案上的笔,又看见了没有收起来的砚台,墨汁还在那里沉寂着,还没有干透。
兴致有了发挥的余地,谢怀灵拉住宫九的领口:“你喜欢画画吗?”
第83章 纸上得来
宫九不喜欢画画,他喜欢剑,喜欢疼痛,喜欢去寻找刺激,画画对他来说只是件学过的技能,远远谈不上喜欢。
但是谢怀灵问了,他就只会说:“喜欢。”
于是后面所有的事都顺理成章了。桌案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推到了地上,只留下笔和墨,还有一方砚台。信也算是例外,要给上司寄过去的东西谢怀灵好好的扔到了榻上去,这下案上彻底清了出来,做足了画画的准备,但是没有纸。
这是个不能说奇怪的地方,画画没有纸,那自然就要有别的东西来替,肌肤既然白似玉,又为何不能做纸?
烛火轻游,青年一推便倒,当真是世道倒反,仙姿玉骨的美人欺身而上。她从里衣里剥出他的胸膛,沾了墨水的笔留下蜿蜒曲折的墨痕,她从此夺走他留白的权利,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墨梅,高洁的墨梅凌乱了他,凌寒的人影雕刻了他。
宫九略微地喘息着,无心分辨她在画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瞧,渴望看到些别的情绪,他总觉得他的心里,模模糊糊地至少是有炽热的爱欲存在的,或浓或重,他易做傀儡。而她呢?他不关心她爱不爱她,只是,她何时来亲吻他?
宫九听见夜风的声音,很多的声音,远去又重来,他在声音的最中心。身上的笔走龙蛇还在延续,她当是第一流的画家,他会不会只有这一次给她做作品的机会,他记忆着她的面孔,记住她细微的神态,如果世事有另一种可能,他又会不会在别的时间遇见她。
那他能以何来打动她:他给予她迷醉的痴狂,只增不减的注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给予她一个不断凝望她的人只恨高悬的暗恨。他明白自己也许是在爱着,因扭曲的欲望而生出的感情爬出了污浊的漩涡,竟然要纯粹起来,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她,他大概会把自己给她。
宫九没有觉得重要的东西,只在乎自己,宫九也没有失去过。盈满则亏,物极自损。
唯一说不清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期待,他是否在盼望着那一天,然后永远跪拜在她之下,无法拥有她就被她拥有,甚至某一天为她死去,好像也不算太坏。
宫九说不清。
谢怀灵没有画太久,去掉书法之外的许多事她都极为精通,要画一幅寒梅图出来也不算难。她一边可惜着没有红色的颜料,早该去弄些朱砂来,一边停了笔。
笔墨出天工,独开独吐艳的墨梅几支开到了青年上身,自有沟壑作泥土,起伏也算得深入浅出。笔杆子点着下巴赏完,谢怀灵即将大功告成,夜晚最后的节点,是她将手指上沾染到的墨迹擦在青年腹部,就是最后一笔.
沙曼不是杨无邪,不管谢怀灵有多希望,沙曼也永远都做不成杨无邪。
她并非是情报工作出身,也不曾在此行业深耕,即使作为金风细雨楼最年轻的大管事个人能力很是出色,去查事情也需要画时间。好在离李太傅回来也还有一小段时日,谢怀灵还等得起。
一日过一日,她套套叶淑贞的话,关心关心叶二娘,再和陆小凤花满楼扯点皮,消息就和苏梦枕的信一同来了。
第一个看的是苏梦枕的信。他极为直接地在开头就做了什么用都没有的指示,指表明此事很是重要,唯恐合作有意外,全权交由谢怀灵来负责——废话,不是她来他还能飞过来吗——最有价值的是他还写了事情紧急又不在汴京内,谢怀灵做什么都无需过问他,他完全信赖谢怀灵的举措。
比下来说苏梦枕可太有余,至少是比某些说过最有逻辑的话是“我上周让你删除的东西你怎么删了”的老板要好了许多,谢怀灵还是很满意的。
再往下就是从白楼给她翻过来的资料,苏梦枕全寄了过来,念着她大概都有用,没做删减。谢怀灵一路看到最后,才看见了他对于她近况的叮嘱和私货的点评。
与前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比起来,字数上略逊一筹。苏梦枕回应了她关于加班费的申请,让她回了汴京后自己去拿就是,对于她暗戳戳贬低他的部分,也权当没看见,无聊得一如既往,还来祝贺她又有了两个新朋友。最后就是她梦到哪句写哪句的那些段落,苏梦枕直言并不是太懂她的意思,可以回去之后再和他仔细讲讲,顺便也说说丐帮的见闻。
写得就像她是什么旅行青蛙,早知道就给他再寄张明信片了。
谢怀灵撇撇嘴,要把信纸塞到某个角落去,反过来才发现背面还有字。
“若有变故,自有我在,不必深虑。”
他就写了十二个字,也是他写得最有力的十二个字。苏梦枕惯是想站在所有人前面,轰轰烈烈地把责任都背起来的,谢怀灵看了看,看在他诚心的份上放弃了压箱角的计划,把信关进了匣子里。
她再拿起沙曼递过来的那一沓,那姑娘把能查到的都送过来了。谢怀灵交给她的是两个部分,一个李琦,一个天枫十四郎的大儿子,加在一起却像她还去查了别的,咂舌之余谢怀灵也不禁感慨沙曼的严于律己,端正的上班态度。
首先是天枫十四郎儿子的部分,这个好查些。天峰大师的弟子也就那么多,寥寥几个,都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比对起年龄来就能得出结论,身上留着一半东瀛血的孩子,如今是做了天峰大师座下最出色的弟子,法号无花。传闻此人武艺诗文,琴棋书画,俱是无一不通,且品行极佳,超凡脱俗,故江湖人称七绝妙僧,这都在纸上写的清清楚楚。
连带着写了的,还有少林的话事人天湖大师。他为少林选择继承人没有选一代弟子中最优秀的无花,反而选了个样样都不如他的无相,令人为之叹惋,当然,谢怀灵是不能不去深思。
南宫灵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无花会不知道吗?他在江湖中得到的评价比南宫灵高许多,因此价值也更高,在此之上,他还是做哥哥的,兄弟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按常理来说,兄弟姐妹中的所有事,基本上都是先找上年纪大的那个,跳过无花先找南宫灵的可能,几乎没有。
所以他应当是知道的。那么无花在何处,他是否参与了这件事,他又在南宫灵与南王府的事情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或者问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此刻的无花,是否就在济南城里?
谢怀灵不急着思考这个问题,她一直在派人盯着南宫灵,只要看看这些日子里与南宫灵接触的人,问题就能得到答案。
往下再接着看,就是李琦的部分。沙曼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这件事上,苏梦枕寄过来的资料也都是关于李琦的,二者结合在一起,才是最全面的消息。
事情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昔年江湖上有一门剑派,名为华山剑派,一个世家,名作黄山世家。二者水火不容,世代结仇,最终爆发了一场恶战,将所有的子孙后代都卷了进去。因着华山剑派有华山七剑,黄山世家不敌,被连根拔起,只侥幸逃出来了一位姓李的姑娘,这位姑娘的名字,正是李琦。
李琦的去向没有人知道,只有某个商客说过,曾经见去东瀛的船上见过她。直到十几年前,她忽然回到了中原来,彼时她已经习了一身高超的武功,用极尽狠辣的手段杀了华山七剑报仇雪恨,而后却又神秘地失踪,不知去向。
江湖有许多个李琦,但只有这一个,是谢怀灵要找的人。不仅仅是年龄对得上,她的生平也能与龟孙老爷的描述吻合,抛夫弃子是她要重回故土报仇,一身武艺是她在东瀛所学,她就是无花与南宫灵的亲生母亲,不会再有假。
至于她的去向,谢怀灵认为她不会隐姓埋名,如果她在复仇后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那么何必抛夫弃子,难道天枫十四郎不会愿意为她去报仇吗,未必吧。更有可能的是李琦还有其余的想要去做的事,很巧,苏梦枕也是这么想的。
他给的资料里有这十几年来崭露头角的江湖女侠客、女魔头的消息,含金量用“杨无邪直出”五个字就可以证明,人爱上杨大总管就是如此轻而易举,他已经为谢怀灵排查过一轮,最后到她手上的只有寥寥的、精确的几份资料。
没有别的线索能用来推断,谢怀灵只能自己猜测,她将这几张纸看了又看,想起昨晚宫九说过的话。
他断言南王府绝不可能是告诉南宫灵他身世的人,南王府在江湖上没有这么大的能耐。除了当年不知道做了什么,拉拢来了叶孤城来给南王世子做老师之外,南王府在江湖势力上就几乎没有别的建树,它的精力都花在了别的地方,以至于如今还要来对丐帮图谋些什么。
再者而言宫九也不认为南王或者南王世子,是能想得出这么精明的计划的人,他的这对叔侄,在他看来算不得是聪明人。
因此最有可能捅出身世的那个人,就是李琦。
龟孙老爷说她最是心狠,那她既然已经抛夫弃子,为何要时隔多年后再来告知南宫灵他的身世?
谢怀灵需要理出一个头绪来。她心中愈发地沉静,人只要做了事就会留下痕迹,她翻看着这些人的生平,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石观音。
她是有名的大漠女魔头,居于沙漠深处的石林洞府,许多年不曾出现在中原了。资料上写她容色之倾城,武功之高强,皆是人之不可想象,被叫作是集最美丽、最武功高强、也最阴毒的三个“最”字于一身的奇女子,只是极少出现在人前,没有太多人了解她的性格和来历。
金风细雨楼曾于同处沙漠的西方魔教有过短暂的来往,在西方魔教的口中,石观音又似乎变成了天底下最奇怪的女子。她座下只有女弟子,酷爱揽镜自赏,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还在沙漠深处种了一地毒花,从西方魔教手中买过几个伤人容貌的方子。
李琦消失的时间与石观音出名的时间最为吻合,可为了复仇而志坚不移的李琦,和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看起来差距还是太大了。
谢怀灵点过“伤人容貌”的那行字,再跳到下一页,这页写的是杨无邪尽力能查到的、石观音彻底久居大漠前,在关内最后几次活跃的记录。
最后一次是十五年前的秋日,她去过一趟河南府,消失了几日后没有再久待就匆匆离去了,而后再没来过关内。
谢怀灵的手指停住了。
她记得大宋的舆图,河南府的附近就是汴京,十五年前的汴京城里有……
很短暂的一瞬,谢怀灵换了一副神色,朝着屋外将沙曼喊进来。
沙曼不知是有何事,正要相问,听见谢怀灵开口就是一句:“叶淑贞是十五年前什么时候遇见的任慈?”
沙曼一怔,回答道:“十五年前的秋末。”
“她知道石观音吗,你经常和她聊些江湖女侠们的事,有没有聊过石观音?”
沙曼更加云里雾里,满头的雾水。她细细回想,说:“是石林洞府的那个石观音吗?我之前的确同任夫人聊到过,不过只聊了一句就带过了,任夫人说是不喜欢聊她。”
她还想追问,看见谢怀灵忽的一扯嘴角。
风云变幻在她眼底,驱散了谁都照不出的空茫茫一片,仿佛是云开雾散,万事明晰。
“原来如此……”谢怀灵喃喃道,主动权回到她手中,只差一阵东风,“我明白了。”
第84章 只欠东风
“母亲,还请用新茶。”
白茶片片细如银针,一小撮躺在杯底,随着浅色的茶水微微飘荡,茶香徐徐上升,飞进了叶淑贞的鼻子里。南宫灵双手将茶奉给她,还不忘一笑,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送来的见面礼。”
都不用尝,叶淑贞只是一嗅,就知道这是上好的龙团胜雪,时人多叹其妙胜其余诸茶极矣,每斤计工值便有四万,造价何其惊人。
她还知此茶工序繁琐,需则采摘最上乘的白茶,再将其已拣之熟芽尽数摘去,只取其心一缕叶,用器皿藏贮、清泉渍之,而后得茶明洁如雪、又似银镜,最后制成茶饼,以小龙蜿蜒其上,一时心中生出感慨来:“你这朋友倒是有心了。只是他怎么人不来一趟,做长辈的自然也有见面礼要给他的。”
南宫灵唇角的弧度不变,看似是孝子的谦逊之态,只是双眼直直地看着叶淑贞,不算是很恭敬,倒叫人觉得奇怪:“他说他只是来借住几日,就不多做打扰了,何况他平日里也素来喜静,觉得招呼来招呼去的,总是些俗务。”
叶淑贞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有自己的兴趣对江湖中人来说不是件坏事,她也过了喜欢为难别人的年纪,便也不强求:“那你好好为人家安排着,可别怠慢了,你这朋友要住几日?”
“约莫是七八日。”南宫灵道。
一数这天数,叶淑贞暗道不巧。她语气变得慎重些,出言沉甸甸的,刻意强调着分量,说道:“既然是你的朋友,我自是不便多过问,但是灵儿你要记着,现在不是寻常的时候。花家的七公子与他的朋友还在这边住着,不要唐突了客人,还有谢小姐,最重要的就是谢小姐。你是知道的,与金风细雨楼的事是万万不能出纰漏的。”
对于叶淑贞骤变的态度,南宫灵心中并不纳闷。这位养母不知是怎么的,在金风细雨楼的事情上从来都是坚定的支持态度,也是丐帮中最亲近金风细雨楼的一位,他早两年就习惯了,连连称是,又说:“我都记着的,母亲,您大可放心,我是绝不会让谢小姐出事的。”
这话他是真心在说。南宫灵常常记得谢怀灵,总是想起谢怀灵,少年人总是慕色的,憧憬一位风华绝代、才貌双全的美人不是奇怪的事。奈何她身份摆在那里,传闻中又说她的婚事要由表兄苏梦枕亲自把关,如果想要和她有一段缘分,他自知尚且还不够格。
另外……南宫灵回想起了叶孤城的话。自六分半堂刺杀一事后,叶孤城就捎来了那位王府贵人的话,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希望他能避着谢怀灵些,越少与她接触越好。
提防总是没错的,他的兄长也这么说,但南宫灵一听就想叹气,可叹气之外,他也别无他法。
又说了几句话,南宫灵起身向叶淑贞告辞,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再久留。
口中的那位“朋友”,赫然就在屋外的不远处等着他。
好一个明月清风的儿郎,站在院内竟也犹若是面仰高山,只一个背影便能叫人不住称赞,对他的相貌生出好奇之心。不过等他转过身来,好奇就要都化作失望了,他实在没有一副多出色的皮相,平平无奇的相貌放在此人身上,总是有些惋惜的,觉着他应该要生得更俊朗才行。
南宫灵本来想喊他,是称呼不大合适,改而走到他身边说:“都说好了。”
男子颔首,此刻四下无人,他二人并肩走在一块:“好,先带我过去。现在我也到了这边,有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南宫灵换了张更真心实意的笑脸,仿佛此人一到,他就能放松许多,道:“早就盼着你来了,有多少事得你来拿个主意啊……”
他正欲再说点什么,突然收声,小道的尽头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消一会儿,就跨过了这段距离。然后男子眼睁睁看着身旁的人变了神情,本该谨慎地时候,莫名地局促起来。
“谢小姐,沙曼姑娘!”人影进来的下一秒,南宫灵就高声地打了招呼。
两个称呼也揭露了身份,男子当然是听说过的。毕竟是江湖最有权势的女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来之前的打算就是要多做提防,更何况他已经和叶孤城会完面。
低下头整理了一回自己的神态,男子再不动声色地抬起一眼,想去打量谢怀灵,却未曾想正正就对上了她的眼神。
他最深以为虑的人,眼神里传达不出任何感情,他讨厌这样的漠然、这样的锐利,猜不出自己是否已经被看穿,更能从何谈起用意。男子的视线迅速地移走,装作是自己是不经意地瞟到,没有半分刻意。
谢怀灵不语,好似她也只是随便一看。
上司不愿意搭理人,回话的就是沙曼。她有礼地回道:“少帮主早。真是巧了,少帮主这是才和任夫人请完安?”
南宫灵嘴上回着话,眼珠子却又按捺不住地偶尔瞥向谢怀灵,见她兀自垂着眼,并不看向他,心中好不失落:“正是,我还同我的朋友给母亲送了些东西去,看来还是与二位有缘。”
沙曼应承了两句,目光投到了男子的身上。她没有见过这个人,满腹皆是疑虑,谢怀灵的手戳了戳她的后腰,她便是心领神会,问道:“不知这位是?”
“我姓吴。”男子不等南宫灵介绍,自报了家门,客气地一笑,“称呼我的姓氏就好。”
“原来是吴公子。”沙曼看得出此人滴水不漏,恐怕也没有说实话,不欲耗费时间与他们多说,“我与小姐还有事就在了,改日再和少帮主聊。”
说罢身影一转,就跟着谢怀灵远去,南宫灵呆呆地望着,直到树影遮住了二人的去向,他无论如何都望不穿。
男子吐出一口长气,加快了脚步,南宫灵收回目光险险跟上。穿过一条小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浮若游蛇地钻进南宫灵的耳朵,半厉半沉:“还真是名不虚传,难怪要如此提防——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要压好了,事情如果让她知道,恐怕就不功亏一篑也要半路崩卒。”
南宫灵这时候才回神,梦游般地回上男子的话:“对,不过谢小姐大概是还没察觉到什么的。能瞒过去的话,兴许先等到谢小姐走了就行了,她待不了太久了的,金风细雨楼肯定还在等着她回去,能留的时间不会太长。对了兄长,你与叶城主也见过面了吧,那一边……现在是什么打算?”
打算?
就方才这一面,男子也开始深思,他凝视着南宫灵,只觉得自己的弟弟倒也算是天真的可笑。
还能有什么打算,男子脑海中掠风帆千遍,想起那位郡主的发号施令,但最终化作一个和善的笑容,对着南宫灵说:“我也不太清楚。”.
另一头,谢怀灵一拉沙曼的衣袖。疾步走着的人猛然停下,将耳朵凑到了谢怀灵唇边。
“无花。”谢怀灵直白道。
沙曼倒也不意外,这个是时候能被南宫灵带回来的还有谁。她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确保不会有其他人听见,向谢怀灵询问道:“这可不像是目前不打算做什么的样子,要做些准备吗?”
“准备?要做什么准备?”谢怀灵回道。
她说出来的话都轻飘飘的,轻飘飘地带着重量:“我们已经万事俱备了啊。”
而万事俱备,也意味着只差东风。
谢怀灵要做的,就是去寻这缕东风。
沙曼并不太听得懂。谢怀灵不爱和她解释自己的思路,她时常要对谢怀灵的话连蒙带猜,尤其是在昨日之后,谢怀灵不知又知道了什么,做了什么计划,好在她敢于去问:“什么意思?”
谢怀灵不回答,转而提起别的问题。她一个挑眉,戏谑与闲散各自参半:“你觉得,在如此形势里,对我们而言,是南王府迫切些,还是石观音迫切些?”
沙曼犹豫着:“南王府?先不提王府的权势,石观音的部分我们得到了不少消息,南王府那边却还在暗处,不甚了解。”
谢怀灵合掌,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是夸小孩的口吻:“真聪明,所以我们现在该去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宫九对南王府的调查,这两日就会递交出最后的结果,然而谢怀灵并不一味地信任宫九,也不打算在此事上完全凭靠他。
谈笑的几步,她们已是从角门而出,沙曼瞧见一辆低调的马车。二人上了车,简朴的车帘是深蓝的素色,别起来一半,朦胧地透了一些日光下来,谢怀灵靠在阴影的深处,说出了上次遇刺时酒楼的名字。
沙曼将两侧的车帘整齐地完全放下,边做边问:“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谢怀灵纠正道:“看着就可以。这次,是我该做什么。”
一听沙曼就知道她又打算以身试险。可是她竟然不觉得该提心吊胆,看着谢怀灵的样子,再而歪了歪头,这是沙曼的追问。
谢怀灵没有再瞒,说道:“打草惊蛇。”
春日的暗处,她在车厢中被深色勾勒,似笑非笑,仿佛是隔着厚重的烟云,不仅是看不真切,还顾盼生寒。
“她也好,叶孤城也好,不可能用藏起来的。”谢怀灵轻轻一带,“我不同意。”
第85章 打草惊蛇
在一开始谢怀灵就说过,需要查清楚的事分为两个关键,一个在南宫灵身上,是以他、天枫十四郎、李琦为中心的迷雾;另一个在南王府身上,又以那位性格奇特的郡主、叶孤城为主要。
而事情进展到今日,第一个关键已经消散去了所有雾气,真相暴露于她的眼底。
十几年前,李琦抛夫弃子、报仇雪恨之后,就化名为石观音,潇洒地做起了她的大漠女魔头。虽然身在石林洞府,她也不忘揽镜自赏,自认为有着天下第一的容貌,乃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傲视江湖群芳。
而后,初回大宋没有太久的她,便知道了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秋灵素的事。
她也许是去河南府的时候知道的,又也许河南府只是她虚晃一枪,总之,十五年前的秋日里,石观音来到了汴京城。她在这里见到了秋灵素,自叹不如而生出了可怖的妒恨之心,那一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大概只有她们知道,而这一面的结果就是天下再无第一美人,石观音也多年不入中原。
谢怀灵能大致做一个推论。首先,秋灵素的容貌是毁在石观音手里的,这一点不会有错,石观音远退中原,多半也是吃到了亏。
可是秋灵素的武功远不如石观音,论狠毒、论聪慧也不是石观音的对手,她能做些什么?
再忆及大夫说过的叶二娘“昔年受伤太过,重伤未愈又再蒙重创”的话,一个大概的过程,便已经呼之欲出了:欲毁秋灵素容貌的石观音对上了有伤在身的叶二娘,虽说叶二娘无力阻止石观音毁去秋灵素的容颜,但也是伤到了石观音,而作为代价,才有了她的第二次身受重伤。如此一来,秋灵素对叶二娘的一腔真情也说得通了。
受伤的石观音何其恼火,但是事发之地是在汴京,十五年秋日的汴京绝对算得上是动荡,她不能久留,怀恨在心也只得匆匆离去。再之后就是秋灵素改名为叶淑贞,嫁给任慈。
十多年来石观音想过要报仇,想过不能让叶淑贞好过,但要查她现在的身份需要费上一番功夫。这样的情况下,她大概是在不久前才查到了叶淑贞的消息,然后偶然发现了南宫灵是自己的孩子,决定利用起来,才告知了南宫灵和无花他们的身世。
再然后,就是南宫灵同南王府搅在了一起。南王府是为了什么还不得而知,但南宫灵的出发点至少有一半是石观音的煽动和自己亲生父亲的死。至此,第一个关键彻底明晰。
而第二个关键……
谢怀灵之前让宫九去查南王府,一来是宫九的身份就决定了他的确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件事,二来是因为,她固然有可以用上的法子,在许多事情都不清楚前,都不宜妄动。
到了现在,在查清楚了大半的事情、也明白了南王府在江湖上的局限性后,谢怀灵拥有的主动权,已经足够让她去做许多。
她甚至愿意去做一些很冒险的事,毕竟她很赞同那位郡主与她不谋而合的一个观点,即对于自己的目标,最好还是要亲自了解一遍。
这才是最能提高胜算的举措,人言终究是无法客观到底的,即使是最直观的记录,也难免会带上谁的主观色彩。要下棋的人不能从别人口中了解自己的棋子,否则也许就会死在棋子的手里。
所以,她不来见谢怀灵,谢怀灵也要去见她。
她不愿意来见谢怀灵,谢怀灵也有的是办法。
所谓打草惊蛇,放在有的人身上,就是引蛇出洞。
酒楼依旧是那座酒楼,朱漆大门,高悬的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打着自己的哈欠,酒肉香气无需走进,就争先恐后地落在了来往行人的肩头。内里熏香袅袅,金粉彩绘的梁枋间流转着喧嚣之喜,六分半堂的刺杀带来的阴影很快地就被洗去,生意,当然还是要做的嘛。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柳荫下,深色的车帘垂落,紧贴着车门,只有窗帘下还留了一线缝隙,细若铜钱眼,但也足够将酒楼门口的动静收入眼底。
沙曼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外,谢怀灵支着下巴,合着眼慢悠悠地等。
她这次出来还带了人,打几个月前就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下了马车,步履从容地踏入酒楼。不多时,侍女便又回来掀起了车帘,小心地低声。
“回小姐,事情做好了。包厢已经定下,和掌柜的也旁敲侧击过了前几日的事。”
沙曼这是才意识谢怀灵要做什么,坐直了身子想要说话,如是被天雷劈中,不可置信地欲言又止。
毫无疑问地,这就是自露马脚的一步。谢怀灵选择了把自己送到人家的眼皮底下去,只要南王府再查一番,就会知道谢怀灵让人来查过,就会明白她注意到了他们。
而他们一旦知晓此事暴露,必定如坐针毡。他们图谋之事,绝不能被金风细雨楼察觉,王府和江湖势力的勾结,绝不能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么,他们会怎么做?
自乱阵脚,遮掩,嫁祸,还是……
沙曼不敢再去想。她有力地扼住了谢怀灵的手腕,猫儿般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她,渴望能听见些别的说法,但此事显然已经回不了头,谢怀灵也不准备回头。
风雨不动安如山,谢怀灵睁开眼,一片清明冷静,哪还有闲人的懒散之态。将自己放置到了漩涡中去的人甚至还有闲心来哄沙曼,玩笑般说:“好难看的脸色,放轻松些。”.
书房内烛火昏黄,只照亮了方寸之地。而这分寸之外的布局,皆是笼罩在灰蒙的暗色中,木案上摊开的书籍,亦或是对案而坐的人影,都只留有草草的线条。再细看,才能发现四壁书架高耸,投下重重深影,缄默的时刻沉寂似谜,唯一偶然而逝的声响是窗外掠过的风声,听起来像是夜行人蹑足的声响,不敢泄露出行踪来。
叶孤城端坐在案边,身形笔直,白衣在幽暗光线下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还是通身洋溢着冷意,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在凝思,又似万物皆不入其眼。
三声轻叩划过,节奏清晰而克制。整齐的三下敲完后,门被推开,男子拍去身上的风尘走了进来。他还顶着白日里的易容,没有放松警惕,平凡面容下一双沉静通透的眼睛,敛着明暗难分的光。
无花先看向叶孤城,微微颔首致意,见叶孤城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随即目光便转向书房最深的角落。
那里,光线根本就无法触及,沉如砖瓦的帷幔垂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几乎就嵌在了影子里。她还是保持着瑟缩的姿态坐着,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前,头颅低垂,好像恨不得要将自己彻底藏匿,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动了什么。
无花收回目光,先对叶孤城开口,声音平和:“我已在丐帮安顿下来,与我的弟弟也见过了。”
提到南宫灵,他略一停顿,但也没有留情,说道:“只是,在我看来,他如今一颗心全系在了金风细雨楼的那个谢小姐身上,心思浮动,恐难堪大用。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
叶孤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移向那片阴影,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阴影中的姑娘才是真正的话事人。她似乎颤了一下,良久,才有一道细弱的、紧绷着的声音飘出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发现了。”
无花眉头一蹙:“谁?”
“她派人去了酒楼,订了上一回的包厢……”姑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不去回答无花的问题,就好像无花压根就不在这里,只顾着传递自己恐惧之下的冰冷,“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不好,这一点都不好。”
无花沉默片刻,对这位郡主的性子只感到一股不适和悚然。妙僧的伪装下,他也算心狠手辣之辈,但面对着她,还是总觉得就像与某条蛇面对面。他猜测着她说的人是谁,接她的话冷静分析道:“谢怀灵么?既是如此,无非是设法遮掩,或是另辟蹊径,总归不能让她再深查下去。金风细雨楼若此时介入,于大计有百害而无一利。”
郡主却用力摇了摇头。在暗处她的影子仿佛挣脱了她的身体,轮廓漫如水渍淋漓,许是意味着更险恶的东西。无花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总是挥之不去的、如影随形的,那脆弱而怯懦的阴云正在剧烈翻涌,危险刺骨的气息从中渗透出来。
这姑娘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六分半堂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是打算再刺杀一次的吧?”
无花闻见了雨的味道。雨横风狂,泻一室残魂。
叶孤城开口,她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绝非尘中客,是暂且与南王府为伍,才坐在这里,冷漠地提醒此举险着:“不要忘记她的身份,亦不要看轻金风细雨楼。”
郡主再次摇头,此意已决,绝不可转。她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处,在汲取来自自己的勇气,然而她汲取不到,支使她做出这一切的是恐惧,逼迫她下决定的是本能:“我真的……很害怕聪明人。”
第86章 弱身□□
在回去的路上,沙曼便陷入了名为忧虑的情绪中。她不时在思考,由冷淡而变得忧愁的眼神久久停留在谢怀灵身上,多番的心理斗争后,还是信任谢怀灵选择的心态占据了上风,而她能给的,也就是完全的信任了。
沙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或轻或重。
谢怀灵有心去安抚她,也不想看自己的下属这幅模样。她的决策当然冒险,去掉与沙曼也算是有了些感情的部分,她也心知是在拿沙曼的职业生涯做挑战:“你只要放松些就行,都有我来安排。”
很少听见她说这样的话,沙曼不知心里是何滋味。说来也奇怪,当她再对上谢怀灵的视线时,在幽深空茫的眼中,她仅剩的那一点担忧也尽数被抹平了,平静得好像是飞燕掠过的某片雪地,听不见任何多余的声响。
她扣心自问,忽而再想,是了,又何必如此提心吊胆,放眼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害谢怀灵。
或许,都没有那样一个人。沙曼于是也觉得是自己太紧绷了。
她冷静下来,问起谢怀灵的安排。谢怀灵这回没有再吊着她,藏着掖着的东西只要她问了,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下一步的安排是等上一天左右,为南王府留出一段反应的时间来,而后就是找个合适的时间出趟门,为他们送上机会。
谢怀灵不认为南王府会选择去截断线索,或者做些伪装。一来在他们眼里,她的疑心已经种下,以她之才查到只是早晚的事,那位郡主善后的动作又素来是快刀斩乱麻,对谁的怜悯之心都少得可怜,更是完全看不见心慈手软四个字。她能做出来的对策,除了一不做二不休地取走谢怀灵的性命,还能是什么。
纵然再不愿意来见谢怀灵,她也必须出手,而她出手了,见不见面,就由不得她说了算。
出门的借口沙曼手上就有现成的,有一批丐帮打算送给金风细雨楼的货需要去验收,谢怀灵顺便去看看再合理不过。再之后就是当日的护卫人手,南王府冲着要谢怀灵的命来,对沙曼来说就是一场恶战,要在不暴露是陷阱的情况下,同时做好贴身保护谢怀灵和潜心设伏两件事,挑战性溢于言表。
好在谢怀灵早想得差不多了,只要说给沙曼听就行,虽然听起来像是梦游才会说的话——她让沙曼全身心去管设伏的事,贴身护卫她自由安排。
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被从贴身的位置的调开,沙曼出乎意料。但尽管疑点重重,她也没有追问谢怀灵,只是一个点头的动作,要探寻用意的心思更是没有。
这时沙曼才有些理解杨无邪,为何总是那样沉默地接受苏梦枕的所有决定.
日转星移,昼夜不停。白日里的流云像姑娘家的裙摆般,羞涩地在空中一晃便过去了,也带了谁的魂,湛蓝紧随其后,再是另有风情的月亮悠悠爬上树梢,弹指拂去了这些青涩。
此情此景,还有一只山茶独吐芳,两道青影对成双。
山茶是新礼物,只此一只搁在瓷瓶里。送它来的人离小气还差个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所以山茶绝不会是寻常的山茶。
通体白玉,一如月之东行,遇夜更纯,又似鬓云香雪;亭亭玉立在诸朵真花中间,无香更似有香,娴静如柳在一隅墙角影下,玉瘦更觉艳浓。
不过大方出手的家伙似乎是不认为算得很贵重,也没想过能靠它讨得人欢心,一句介绍也没有,任由它就待在瓷瓶那儿,自己说自己的:“南王府的消息,能为你查来的,都已是查来了。”
如是仙乐,拨开了一层拒人千里的雾气,她已经等了足够长的时间。谢怀灵的目光盯住了他的眼,说道:“早该查来了。”
她的注视对宫九很是适用,青年语速都快了点:“我也想早些,但山高水远,又涉及些陈年旧事,着实是要费些时间。”
“陈年旧事?”谢怀灵的手指悠悠地敲在茶杯上。
宫九短短几日内就做惯了这些事,给她续上了茶水:“陈年旧事。我安插在南王府的人认得几个早就被卖出去的丫鬟,翻出了不少的旧账,不过这些稍后再说。”
他道:“你想先听的,是南王府要做些什么,南王府图谋丐帮做什么。”
接着无需谢怀灵回话,只要她一直看着他,目光一刻不收回,他就会一刻不停地讲下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公贵族中,亦是有王公贵族的三六九等的,以利以权,从不是身上流有相似的血,便是相似的地位。我父王深谙此理,神智尚且清明时功于朝政从不松懈,再交到我手里,才有太平王府今日的辉煌。只是这条路也不好走,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好的,也不是谁都合适。”
宫九将茶杯推至谢怀灵面前,道:“南王——或许我该叫他一声皇叔,不过还是就这么喊吧——就是那个不大合适的人。徒有其心,身无其力,一字不差说的就是他,多年来既在朝政上少有建树,又于江湖上一无门道,四下无路,空吃家本。但要说他是个蠢人也绝不算是,是他的才智撑不起他的野心,仅此而已。”
茶水尚且温热,清香徐徐。谢怀灵抿了一小口,回道:“你的意思是,南王府所做的这些,是为了南王的野心,为了拓展势力?”
“当然是,也不只是。”顶着她“这不是废话吗”的眼神,宫九温声解释,把话说的更明白,“野心也有许多种,野心不是人最终的目的。”
他说起一件谢怀灵不知道的事,朝堂秘闻:“南王府在背地里支持六皇子。”
干涉立储?
谢怀灵却也不意外,少有权力的交接是一方风顺,你争我夺层出不穷。她道:“要是为从龙之功寻求江湖之力,倒也不足称奇。”
可宫九说罢,居然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指尖摩挲过自己的下巴,似在斟酌措辞。烛火在他清贵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昏黄,平添了几分幽深难测。
“也许,并非全然是对从龙之功有想法。”他缓缓开口,“我从前也是这般认为,但此番深查南王府,却意外得知了一件事。”
他看着谢怀灵,目光相接,确保她听清接下来的他的每一个字:“南王世子,我的这位堂弟,自他十岁之后我便再未见过他。王府对外只称他体弱多病,需静心调理,练武养身,不宜见客。这一回,我特意命人想了些法子,才得以窥见其真容。”
宫九刻意停顿了一息,才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方才知晓,我的两位堂弟,竟生得一模一样,一分一毫的差异都没有。”
屋外忽而想起一声鸟鸣,惊飞落羽,徒留空寂。电光火石间,诸多线索瞬间贯通,冰寒沿着骨头扶摇直上,后知后觉地交代出一个荒谬而惊人的真相。谢怀灵中空茫尽散,锐光乍现,恍然如是夜色尽退,一颗玲珑心越惊越沉,越沉越静。
不需片刻,她就已大悟,波澜平息道:“原是要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才去先捧一个‘太子’在手。这还真是……”
谢怀灵语带讥诮,尾音拖长:“有够蠢的。”
宫九显然也全然认可她的看法,却并未对此多作评论。皇室秘闻,尤其是此等丑闻,点到即止便是最聪明的做法,他终归还是身在此山中。
转而将话题拉回最初的谋划,宫九再说:“故而,南王府为何要勾结南宫灵,意图掌控丐帮,便一目了然了。他们需要为他们的大计拓宽江湖势力,积蓄力量。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皆非易与之辈,难以操控,而丐帮看似超然,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又有南宫灵这等心存怨望、易于拿捏的少帮主,自然是一拍即合。”
谢怀灵微微颔首,就已是赞同。片刻后,她重提起他方才的话头,问道:“你方才说,还查出了些陈年旧事?”
宫九轻应一声,神色间似乎觉得此事比“狸猫换太子”的谋划更有趣些,说:“一点颇为有意思的旧事。”
他鲜少对什么事情感兴趣,这倒是意外,主动说:“不知谢小姐是否还记得,我曾与你提及我那位堂妹时说过,她昔年在王府中待遇极差,常受姐妹欺凌,唯有南王偶尔想起她时,方能安生地过几天。直至几年前一场疫症,王府中两三个女儿唯她独活,她才得了这郡主的名分,改了自己的日子。”
谢怀灵心中一动,无需思索便定定望着他。
她一言不发,非是疑问,而是断定。他的言外之意对她来说只是一张浮在水面上的纸,什么都藏起来,她什么都听得出。
宫九很喜欢她转瞬便勘破关窍,多智如此也显得极为漂亮,一面视线不转地端详着,一面说道:“我安排的人查出来,当年她身边有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染了疫病身亡,事后,她曾去找了丫鬟的哥嫂,讨要了丫鬟临终前穿过的衣物,美其名曰留个念想,烧些香火。而她的那些姐妹们病倒之前,她也确实‘不计前嫌’、‘姐妹情深’,常去探望。
“顺便一提,待她的姐妹们相继病故后不久,脾气素来不好、酷爱搓磨妾室和非亲生子女的南王妃,也郁郁而终了。”
谢怀灵沉吟片刻,忽然又问:“她从前在王府里,具体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宫九回想了一下查来的讯息,和自己的所见所闻,语气没什么波动,更显出事实本身的残酷来:“远远谈不上一个好字。其生母出身低微,早已失宠,在南王妃手下讨日子,境遇可想而知。南王妃治家甚苛,性情暴烈,不讲人情,府中下人惯会捧高踩低……好像在她约莫十岁上下时,她生母就在自己房中悬梁自尽了,似乎还是死在她眼前的。”
谢怀灵安静地听着,直到宫九话音落下,她才突兀而冷淡地评价道:“狠得下心来,是桩好事。这般看来,她倒算是南王府里唯一一个真称得上聪明的人了。”
“可惜。”她顿了顿,双目清凌凌地,“还是不够狠。”
说罢她不再提这些事,喝了口杯子尚且温热的茶水,润了润自己的喉咙,又说:“明日晚上,你跟我出去一趟。”
“好。”宫九一句多的也不问,立刻应了下来。
而谢怀灵还没有说完,她轻描淡写道:“我跟你的交易,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神情一定,宫九迷梦咻然截止。他不再盯着她的脸看,重新寻找她的迟疑,可惜他找不到,她没有为他有过动摇。他说:“那还真是可惜。”
“没有哪里可惜。”
幽兰露,无心物。谢怀灵慢悠悠道。
第87章 谁是黄雀
夜色作墨,泼满了济南的天空,今夜济南也像是汴京。没有月亮,连星子也稀疏得可怜,只有人间零落的灯火,是谁半怯半怕的眼睛,挣扎着对抗无边的沉黯。
屋外的河流在这样的时刻显得格外沉默。水流声寂静,相比汴河少了几分夜幕中的不安,仿佛是尚且还在畏惧,并不大习惯打打杀杀,生死刹那,只缓缓地向前流淌。河面映不出什么光亮,幽微的涟漪是夜行的鱼,是坠落的枯叶,河边的楼房层层叠叠,黑黢黢的轮廓在偶有灯光渗出下,变作泛起的一点点波光,倒在河上。
谢怀灵从厢房里走出来,踩在廊道的木板上,她低垂着头,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
两名侍女屏息静气,沙曼按着腰间剑柄,紧随其后。走廊很长,在夜中的影子里似乎是没有尽头,也没有旁人,只有她们几人的脚步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在此。
走了没几步,谢怀灵忽而停下。手随意地搭在窗台上,她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沉沉的河流,双目中夜色将河水染成浓稠的墨色,对岸的灯火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永远也撕不干净的窗纸。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某种言说不出的紧绷,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但谢怀灵唯有沉静。
其心似止,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平稳地一下又一下,一如她此刻的心境。河水还会流动,她却绝不会有。
才敲了不过三五下,她就等到了她要的。
是一道尖锐的啸音骤然划破了死寂,也撕裂了空气,劲风直逼面门,快得不想给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然而更快的是剑,剑声清越,剑出如龙,剑本就该快于诸物!十岁学剑至今大成的剑客出鞘已是一种本能,谁也不能再小看,她判断地比任何人都要早,剑光在黑暗中好似是一束冷电,精准无比地劈斩而下,从河对岸暗处疾射而来的狼牙箭就被从中斩断,箭头无力地磕在窗上。
“有刺客!”
沙曼清叱一声,身形已如猫儿般,警觉地护在谢怀灵身前,长剑寒芒吞吐,她也眼似寒星,迅速扫视过窗外的黑暗。两名侍女亦是反应极快,不约而同地拔出贴身短剑。
脚步声密肖雨点,从走廊两端传来,另有数扇窗户在同一时间被暴力撞开,木屑纷飞,十数道黑影涌入廊内,刀光剑影仅用须臾就将有限的空间填满,杀意扑面而来。暗卫从阴影中扑出,是刀锋格挡的刺耳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还有短促的惨哼立刻充斥了整个回廊,恨不得倾泻填满。熟悉的血腥气开始弥漫,生死的惨剧重复上演,济南当真变作了汴京。
沙曼剑走轻灵,出手却又快至异常,以速破万法,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每一剑都干脆利落。她将涌向谢怀灵的刺客尽数拦下,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血烟四飞,手下败将一个接一个西去。
混战中,她与谢怀灵的目光有一个短暂的交接,短暂得不足以看清什么东西,但也能交换了所思。
手上的架势一变,沙曼舒出一口气,剑势突然一涨,逼开身前两名刺客,厉声喝道:“带小姐先走,我断后!”
两名侍女毫不迟疑,一左一右护着谢怀灵向后撤去。楼梯口已被黑衣人堵住,兵刃交击之声从楼下传来,显然一楼也早已陷入混战,一名侍女当机立断再上一楼,三人迅速掠上楼梯。
身后的厮杀声被稍稍隔绝,但追击的脚步声如影随形,纠缠不放。
三楼廊道更显空旷,烛火与灯火皆是未燃,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今夜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脚步踏上三楼地面的瞬间,两侧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是十数道黑浪涌出。
还是同样的黑衣,同样的蒙面,可行动间更显沉凝有序,手中兵制式统一,与楼下那些悍勇得不掩江湖气的刺客有着天壤之别。
谢怀灵心中雪亮。不是六分半堂的亡命之徒,这是南王府的死士。
她心情反而是好上了不少,明明来的敌人越来越多,仿佛杀之不尽。剩下的暗卫和侍女拼死抵抗,不绝于耳的兵器碰撞声一浪过一浪,黑色的浪潮决心要把她吞没,局势千变万化,护卫圈被不断压缩,只要有新的刺客出现,就必须又有人留下来断后。
是金风细雨楼训练有素,且战且退出一定的距离后,厮杀才能暂时阻断了大量的追兵。可此时的谢怀灵,身边何其空旷,只剩下一个侍女。
她背靠着一间厢房的门,侍女奋力格开一刀,不想波及她,急促道:“小姐,快进去!”
谢怀灵便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鼻尖萦绕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去,一墙之隔也浓烈得异常,厮杀声还在耳畔。好在谢怀灵无需去平复心跳,古井无波的人眯起一点眼睛,去看屋内,屋中没有点灯,哪里都没有点灯,月光勉强照着房间的大致轮廓,好像是除了她空无一人。
是安全的吗?
不是。
身后头顶的房梁上,又是黑影敏捷点扑下,手中狭长的刀高高举起,阴冷的刀影直劈她的后颈。这一刀快、准、狠,打她进门起就算计好了所有的角度和时机。
但它落空了,甚至没能接近目标。那句不安全,说的当然不是谢怀灵。
刺客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是一阵温热的湿意迅速蔓延开来。他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视野变得模糊,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的漏气声。
他明白了,这是他的血。
明白后他便死了,沉重的身体和刀一起砸在地板上。月光恰好于此时艰难地穿透了更多的云层,照来的时刻鲜血正从他颈间喷涌而出,深色蜿蜒了一地,比他生命流逝得更快。
一柄凌厉的剑,一个拿上了剑都全然不同了的人。他就站在尸体旁,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正顺着锋刃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那滩血泊中。
他杀过很多人,那些人就像是这滩血泊,而他杀这个刺客,也轻易地就像抖落一滴血。
阴影在他脸上画下了深刻的明暗,宫九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血是最适合剑客的,杀人也是。
谢怀灵的视线从地上的尸体上抬起,掠过长剑,最后落在宫九脸上。她没有说话,是宫九先开了口,声音平直,不在意这个小插曲:“南王府派出来的人不少。”
“看得出来。”谢怀灵的语气同样平淡,她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激烈的打斗声,目光转向窗外,窗外阴沉的黑暗。
何止是看得出来,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猎物性命悬于一线之时,才是猎手最容易暴露踪迹之时。
南王府不会小看她,派出如此多的死士,必是下了决心要毕其功于一役。而这般精密的刺杀,这般多的人手,必然需要有人在近距离指挥调度,事成之后,更需要有人现场善后,确认结果。
那个人,不会离得太远。她一定就在附近,在某处能看清这栋小楼的地方,等待着捷报,或者等待着变数。
而变数就是,她打算去见她。
谢怀灵抬手,食指精准地指向河流对岸,一片临水的、比此处地势稍高的漆黑楼宇。
“在那。”
没有多余的字眼,宫九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残忍的默契。下一秒,他骤然出手揽住了谢怀灵的腰肢,将她打横抱起,她如一片轻羽被他抱在怀里。再紧接着木窗应声而裂,他与她融入了窗外没有边际存在的夜色之中,余存满室血腥,和一地狼藉的月光.
碎裂的木片没有一片伤到了谢怀灵,夜风扑面,她的倦意消失得一干二净。风景样样都仓促,闪过的速度她什么都不太看得清,只觉得脸上或许有些疼,楼宇的轮廓拉成了一条常常的边线。
边线再重新散成楼宇,她就落到了地上。宫九的轻功不及楚留香,和白飞飞不相上下,还好他是抱着谢怀灵,所以她这回不觉得晕,能好好地看看四周。
站在漆黑的楼宇内,谢怀灵抬首环顾,宫九的动作很轻,好像是没有惊动人来,周遭是黑压压的楼墙,窗纸雕花的倒影。而每一根廊柱的阴影,每一扇紧闭的门窗背后,似乎都藏着窥伺的眼睛,酝酿着无声的杀机。
谢怀灵与宫九并肩,向楼宇深处走去。她的步履很轻,眼神扫过回廊的布局,这种布局她太熟悉了,亦最重要的那个人,必然在最幽深,也能俯瞰全局的位置。她更记着来时的匆匆一瞥里,楼宇里亮灯的方向,直直地便走了过去,不需要多余的迟疑。
离灯火越近,空气越是凝滞。果然,转角处,或者廊柱后,都有黑影悄然出现,如同从墙皮里渗出般。然而,他们的存在转瞬即逝,比一片雪花的笑容还快。
没有剑光,宫九快得谢怀灵看不见剑光,一切是纯粹到极致的,闪动间就精准地没入人咽喉,取人性命不过拂去尘埃。
死士只来得及感受到咽喉处一点冰凉刺入,生命便被抽离,血都只来得及在伤口处晕开一小片颜色,气味都还没惊动空气,令人齿寒的死亡就已经到了。
继续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少。谢怀灵看见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看见门缝中温暖明亮的烛光流泻而出,在门外的地面上是一线狭长的光带。
门虚掩着,里面的主人未曾熄灭灯火。
她知道她来了,知道计划的惊变,更知道已经没必要在她面前多做伪装。
但她也很坦然。谢怀灵停下脚步。因为她有倚仗。
这倚仗是什么?
谢怀灵知晓。她虽不懂武功,但洞悉世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她停步的时间,房间左手边的回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停在了房门前。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面容冷硬如玉石质地,眼神淡漠似俯瞰尘世,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孤绝千仞的雪峰,仅仅是握着剑,无形的剑气便已席卷而来。
剑仙,叶孤城。
这个名号本身,便是江湖上最超然的剑。他的实力,他的武功,早已超脱了寻常江湖客的衡量。此刻,他就这样站在了谢怀灵面前,携带他的杀意。
叶孤城深邃的目光停留在谢怀灵脸上,声音虽不高,也足够清晰地回荡在回廊里:“不请自来,并非君子所为,亦非淑女之道。”
谢怀灵迎着他的视线,同他争锋相对:“没有请吗?”
她侧头。窗外,河流的黑暗中,她来时的地方,大概是某个被删解决的刺客尸体,被从楼中一脚踹下,沉入了河底,更深的血色糊了一河,明日一到,就能听见两岸人的哀号。
“是请了的吧?”谢怀灵收回目光,她说道,“而且,比起不请自来,似乎是图人性命、设局围杀更不礼貌些,还真是叫人失望啊。”
叶孤城保持着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淡淡地反问:“有何失望?”
谢怀灵回道:“堂堂剑仙,竟与这般行径之人为伍,不惜亲自下场做夺命的刽子手。叶城主,这难道不令人失望至极吗?”
叶孤城的眼神才有了变化,更深沉的冷漠占据了上风。不管心中是怎么想,是否被戳中了,他都不再纠结于言语的机锋,道:“多说无益。今夜,我会杀了你。”
谢怀灵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她反问他:“你会杀了我?”
说完,视线移向他手中的那柄剑,剑未出鞘,却已是此地极为恐怖的存在。谢怀灵就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威胁,也遗忘了场合一样,问了:“这是你的剑,它长几寸,重几何,是何人所铸,又用的是何种精铁?”
没有章法的疑问,让叶孤城审视着谢怀灵,她一下跳出了方才的话题,叫他在判断她是真的好奇,还是临死前的拖延。
最终,或许是对自身剑道的自信,或许是对将死之人的一丝奇异的怜悯,他竟开口回答了:“长三尺七寸,重七斤十三两。乃南海玄铁所铸,淬以白云城之泉水,历三年而成。铸剑者,欧冶子之后裔,已故。”
“是把好剑。”谢怀灵颔首,但紧随其后的,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刺向叶孤城刻意压抑的眼底,“不过,这样好的剑,为何而拔?”
叶孤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杀人不需要理由。”
“杀人或许不需要理由——”谢怀灵是他糊弄不过去的,字字掷地有声,“但剑客,需要理由。”
仿佛是被烫到了,心中警钟大作,暗知不能让她再说下去,叶孤城抬起了剑,可这是来不及的。顶着他的剑锋,谢怀灵居然又往前了一步,他的剑尖离她的性命只差一指。
命悬一剑,剑意能将她撕裂开来,四周风停而屏息,生死不定,她通通置若罔闻,只是问他,逼问他:“叶城主,你为何拔剑?”
心欲静而动不止,叶孤城已不能将剑收回。
其人双目凝神,不可回避。他感受到了血液的凝滞,他的血冷了下来,被克制的初衷一问便发作,好似独属于他的一场隐疾。他被她说中了,是他确实被她说中了,形势为这一问而天翻地覆,他竟是不能再心如冰霜。
叶孤城为之一颤,是他错了,她是个不通武艺的人,但绝不是个不通剑艺的人。今夜站在这里的,明明是三个剑客!
第88章 以剑论道
本就是压抑着一颗至纯之剑心,来为南王府做着这些并非纯粹于剑的肮脏谋算与杀戮的叶孤城,此刻被骤然一问,他如何能不去一怔。
这些日子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他日日夜夜都在想。
但他得到答案了吗?没有
只是他终究是叶孤城,他必须回话。
他的声音还是如此冷硬,但他心中知道,这话谢怀灵不会信,只能说给他自己:“我为我要做的事拔剑。”
“这不能算一个理由。”谢怀灵立刻反驳,“这天下所有人,屠夫为宰杀牲畜拔刀,兵卒为军令号角举戈,杀手为金银赏钱出剑——他们都是为他们要做的事而拔剑,但叶城主,他们之中,有几人能配称之为‘剑客’?”
不等叶孤城回答,她就目光灼灼,继续逼近,声音渐高:“如今叶城主为南王府拔剑,不惜同伍以下流之事,与为三斗米拔剑的护院、为几贯钱灭人门的凶徒,在‘为何拔剑’这一点上,本质有何不同?不过是你剑更利,得价更高罢了!”
叶孤城眉头紧锁,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的话,也是对他来说最冒犯的话。不假思索地,他回道:“差矣。我所拔剑之事,非为此间俗物。”
谢怀灵挑眉,又问了:“哦,那为何?不还是为权,为势,为助你幕后之人登高而去,日后你白云城主好位极江湖,剑指天下?叶城主,你所说的话和你在做的事,完全不可一并而语。你与你鄙夷的争名逐利之徒,可有何异,你的剑,和他们手中的剑,又有何异?”
叶孤城的声音冷了下去,似乎是被触怒了。他尽可以不再回话,只管出剑,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剑也不允许,所以他无法离开这场由谢怀灵发起的对话:“我为白云城拔剑。”
“为白云城?”
谢怀灵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嗤笑了一声,目光似火一般烧在叶孤城身上,春寒的夜里烫得厉害。她说道:“好一个为白云城拔剑,说的是十成十的好听。可是为了白云城,你就去妄取他人性命,你就去践踏你的道义,如此说来,你这柄天下无双的剑,出鞘的理由,和古往今来打着好听的名号、伤尽天下百姓的诸侯别无二致,你可有记着,世事论迹不论心?!
“叶孤城,你的剑,就是建立在这样的东西上?不仅算不得对得起剑,又何尝对得起白云城。这天下有多少条路,你当真无路可走吗,还是这一切只是你用来麻痹自己、掩饰剑心蒙尘的借口?”
此言一出,叶孤城再不能冷静。
谢怀灵一拂袖,竟是完全无视了眼前这柄随时可取她性命的宝剑,侧身从剑尖的威胁下径直走了过去,走到了叶孤城的身边。
叶孤城没有动,她与他并肩而立,却并未看他,而是望着夜色,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叩问叶孤城的心房:“叶城主,我知你少年学剑,刻苦多年多有不易,可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剑客拔剑,当为何。所以,不妨让我来告诉你吧。”
“为不平?这世间不平事太多,一柄剑又何其杀得尽?”
“为公道?庙堂江湖,何曾真正有过真正长久的公道?”
“为情仇,为生死?这些或许足以让寻常剑客出剑,但叶孤城,叶城主——你是剑仙,你的剑招叫天外飞仙!”
她目光如电,直视叶孤城侧脸:“你的剑,本当不滞于物,不困于情,不役于形,它当为你自身的道而鸣,也只为此而鸣。你的剑心通明何在,你的剑就诚于何在。”
而后她的声音又跟着叶孤城断线的思绪,慢慢地爬高,悲愤与痛惜争先恐后:“而你的剑心,你自当再清楚不过,这些世俗苦难难道就能冲得倒它吗,这些富贵名利,莫非就能冲得垮它吗?可是,可是啊叶城主,你如若是为了你方才所说的理由拔剑一次,它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请你再告诉我,一个剑客,尤其是一个如你这般的剑客,究竟该为什么拔剑,难道就是为了在这肮脏的权力泥潭里,替人作一把沾满污秽的屠刀吗?
“叶城主,我惋惜你啊!”
回廊死寂。
谢怀灵的余音却还振聋发聩,在叶孤城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良久,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自叶孤城口中溢出。他挣扎,他惘然,他也疲惫。
他缓缓收回了指向虚空的剑,然后认下了:“你说的对。”
而后他又微微地一停顿,再说道:“如果能在从前认识谢小姐,也许我与你会是好友。你心中有剑,此剑之利更甚于我。”
但是他重新握紧了剑柄,人的决绝有时太甚,就会让动摇都显得不足:“可惜,我非杀了你不可。”
然而谢怀灵听完他的话,脸上却还是没有浮现出任何恐惧。她看着叶孤城,目的已经达成,要看穿他太容易了,淡淡地回道:“恐怕叶城主,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坚定。”
轻飘飘的断言,压在了叶孤城已然动摇的心神之上。他不再言语,因为任何辩白再说出来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而他也确实无话可说了。他能还给她的只有杀意,必须斩断眼前纷扰,去以行动证明什么的杀意
剑意引而不发,已然锁定了谢怀灵。
正如他也被锁定了。
宫九没有观察很久叶孤城,他的注意力只给谢怀灵,但这点微妙的观察也够了。既绝非等闲之辈,又何须举棋不定。
他的剑,是极致的内敛与精准,是对人性命的收割,这本就是杀人之剑,很多时刻也只为了杀人。剑风刹那即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叶孤城在这一剑中感受到的是不符于人世的冰冷,何人才会有这样的剑,这样的剑术?
叶孤城爱剑,叶孤城惜才,但现在他见识到这样的一剑,只会知道,此人剑术不逊色于他,甚至不在他之下。
面对宫九的猝然发难,他不得不避,白衣身影变成惊鸿之客,向后迅速飘退,轻灵潇洒,避开了这一剑。
而宫九也没有打算一剑就得逞。他向前一掠,稳稳落在了叶孤城方才所站的位置上。
一剑之间,攻守易形,位置互换。
这一切,皆功于谢怀灵方才直指剑心的诘问,这一切,也才是她的目的。她成功撼动了叶孤城本该无瑕的心境,让他暴露出了迟疑与破绽,而时时刻刻眼睛都长在谢怀灵身上的宫九,更不会浪费这样绝妙的机会。
他们二人没有商量,聪明人不需要商量。
于是,站在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房门前的,不再是拦路的剑仙,变成了谢怀灵。她侧着自己的脑袋,眼下两点红痣殷红得分外惹眼,是一计已成的胜色,目光越过宫九的肩头,望向不远处神色复杂的叶孤城。
这个一点武功也不会的女子,非但没有成为这场交锋的累赘,还仅仅凭着几句话,便轻而易举地撬动了整个局势,将主宰故事的权利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她凝望着叶孤城,问道:“屋里还有埋伏吗?”
叶孤城薄唇紧抿,眼神晦暗难明。他自然不会回答。
但谢怀灵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心神已不宁,她大可直接在他脸上读出答案,自问自答:“看来是没有了。”
接着不管叶孤城的惊骇,她转而面向虚掩着的雕花木门,用指节在门上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告诉里面的姑娘她要来了。接着她就推开了门,门轴发出犹犹豫豫的“嘎吱”声,屋内更加明亮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将她的身影吞没一半。
叶孤城脸色一寒,下意识便要提剑上前阻拦,但另一柄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剑,已然横亘在他与木门之间。
先是一点剑锋,再见到一整柄极寒的宝剑,再是面如琼枝、矜贵似玉的青年的脸。宫九一言不发,只是抬着手中的剑,剑尖遥指叶孤城,他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谢怀灵,今夜,他就在这里。
他不管叶孤城为什么拔剑,旁人与他无关,他只管,他为谢怀灵拔剑。
宫九在前,叶孤城再也看不见谢怀灵。
门合上了.
房间里很是明亮。
姑娘点了不少的灯。这是对的,像她们这种不习武的,没有夜中视物的能耐,夜里要做些什么时难免要把屋子照得像白日一样,好像这样才能让所有事情都分毫必现。也正因为有这些灯,谢怀灵才能一眼就看到她要见的人。
她正对她,她深深地低着头,她还是锦衣华服,却好似是马上就要被压垮。谢怀灵看不见她的脸,她恨不得把自己压垮。
谢怀灵还看到,她在发抖。
她的影子在地上一颤一颤,她人也一抖一抖。只有走路时会跟随步伐摇动的步摇背弃了主人平日里良好的皇室礼仪,摇晃得像是被大风吹过,拍打在了一起,宝石撞着宝石,金玉撞着金玉,她在怕她,谢怀灵一眼就看得出。
她已经明了了今夜所有的惊变,也听到了她与叶孤城的对话。她在怕她。
她的狠戾是真的,她的阴毒是真的,她的胆怯、懦弱、恐惧,也统统都是真的。
第89章 我为黄雀
谢怀灵在她的对面坐下,也不左顾右盼,更不去听门外响起的、何其密集的剑锋交手之声。那两个人有的是千军万马的气势,也许江湖里十年才一遇的剑中豪杰,就在一墙之隔外。
只是,不管胜与负,不管剑鸣如龙,不管今夜的屋外还会有什么,嘈杂成什么样,屋内有的也只有安静。
极致的安静。
这安静不是什么声响都没有,人又不是死人,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会发出声音。更何况眼前的人还咬着自己的下唇,雪白的贝齿咬合进红唇的轮廓里,就好像在撕咬的是自己的心,她的嘴唇已然透着白色,不稳的气息只能从她的鼻间出入。
安静是灵魂上的安静,当人知道自己被算计了,棋局已经输了,再做什么似乎也无法改变时,她就会很安静。
当人不停地开始惶恐,不明白接下来是什么走向,对一个人生出害怕的感情时,她也会很安静。
谢怀灵享有这份安静。她注视着这个头也不抬的人,问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请我喝茶吗?”
姑娘睫羽一闪,还是没有把头抬起来,满头的珠翠也失去了光泽,昔日琳琅色,也不过奄奄一息:“……请自便。”
这还是谢怀灵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她的声音就和人一样细弱。谢怀灵的眼珠一转也不转,还是刻薄地注视着,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视线仿佛有千斤,要把姑娘压垮:“自便不是待客的道理。”
“……”姑娘沉默了,然而害怕是害怕,就算她好像要被压垮了,她也终归没有被压垮,低低地重复道,“请自便。”
说完话后她没有再咬嘴唇,抖得也没有那么厉害了。
谢怀灵摇了摇头,她总算看清了姑娘的脸,正对着案上的烛火,必初见时在白日的亭下看得还要清楚。她的确是长得就很有皇亲国戚该有的特点,五官是与含羞带怯不沾半点关系的,大气淋漓的,如果她改去低头的习惯,再更有精神些,出现在谢怀灵眼前就该是个雍容华贵的郡主殿下了。
可惜她到这时才敢来看她,还是犹犹豫豫地,说不定她还在猜谢怀灵知道了多少,自己又究竟输了几成。
谢怀灵决定给她的个痛快:“郡主,我没有听见你在说什么,可否再大声点?”
姑娘的头瞬间便抬了起来,如同是被掉起来的一般。她先是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再缓慢地睁大了她的眼睛。她的恐惧更加的浓重了,逐渐要占据了上风,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的镇静马上落回了海底。她听见了谢怀灵在屋外喊出了南王府三个字,可是,这是不一样,她怎么还能查出来她的身份?
“不用这么看着我,郡主先倒茶就好。”谢怀灵道,“我们还有时间来聊,可以聊到门外分出胜负的时候,或者聊到天亮,都可以。”
言语背后是她百分百的信心,姑娘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害怕膨胀了,又咬了自己的嘴唇,这一回很快就涌出了血色,她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一会儿之后,她就提起了茶壶,已经凉掉的茶水倒进杯子中,再由她递给谢怀灵。
谢怀灵饶有兴致,并不接茶,等她送到自己面前,问:“郡主为何如此怕我,莫非我生得好似豺狼虎豹不成?即使是天性如此,也怕得太过了些。”
姑娘不回答,谢怀灵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宫九也不知道。南王府里她即使是活到了现在,也永远不得父亲与兄长看重,她既然现在如此怕自己,那么在府中,又该有多怕她的父兄呢;生性如此怯弱,当年又为何能对欺压自己的姐妹与嫡母,痛下杀手呢。
谢怀灵端起了茶杯,其实她也有答案,这两种怕是不一样的。
除了在看苏梦枕一事上曾有过误解,她要看懂谁都很简单。谢怀灵有心再道:“又或者,是郡主格外怕我一些,因为我确实欺负了郡主,毕竟郡主已经输给了我,也赢不了我了。”
身型猛然一颤,姑娘嘴角的红晕的开始扩大,她仿佛是感受不到疼痛,狠毒不再游走在她的身体里。她或许是在接着发抖,可是又克制住,脑袋很快又要低下去。
谢怀灵抿了一口茶,虽然是冷茶,但也有清香,萦绕着唇齿之间,咽下去后她闻见了血腥味,很是应景。不过这当然是与姑娘无关的,她们才说了几句话,外面的交手就开始见了第一轮血。
暖调的屋内,灯火跃动在两个人的脸上,火光之下谁的脸上都不能再有阴霭,诸多情绪分毫毕现。
谢怀灵便知道自己又说中了。
这个在残酷得颇有些窒息的王府里,瑟瑟地缩成一团,小心地活着长大的姑娘,见证了自己母亲死亡的姑娘,拥有属于自己的正反两面。她的惶恐是真的,她害怕任何人来伤害她,好不容易才耍尽了手段好好的活下来,她怕人再欺负她;她的狠毒也是真的,她对弄疼她的人下手,不惜阴毒也极为狠绝,她不想让人再欺负她。
可是惶恐不会终结,她总有她做不到的事,所以她还为真正酿成她悲剧的父兄做事,她还要这个郡主的名头;所以她被谢怀灵逼迫到这幅境地,此时的谢怀灵是她越不过的山,于是在她眼中与她的父兄,兴许是没有差别。
“……为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姑娘轻轻地问了这么一句,她也不去擦嘴角的血,这般境地里,她何其无助,以至于看起来还有几分的魔怔:“为什么要查?金风细雨楼,要的只是与丐帮合作,任慈死了也一样的。”
“为什么不查。”谢怀灵平静道,“与任帮主合作,是了却先代楼主,也是我外祖的一桩心愿,任帮主更是天地之间无可置疑的豪杰,高风亮节,至诚至义。若是任帮主死了,我不查,丐帮易主,这些就将全都化为空谈。即使丐帮还能给金风细雨楼提供帮助,那也不过是有砒霜之蜜,金风细雨楼更将一无所知地被拉进一场愚蠢的死局里。”
她知道南王府要做什么,但她不说,没有必要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我不管南王府要做什么,牵扯到金风细雨楼就是大忌,虽说是王府位高权重,但金风细雨楼也算是略有家资,我想郡主也该是清楚的。所以,如果郡主是我,也是会查的。
“而恰恰相反,如果我是郡主,这般境地下我面对一个突然入局的人……”谢怀灵幽幽而叹,“我就绝不会杀她。”
姑娘不语。她无意识地舔舐过自己唇角的伤口,细碎的疼痛里,灯盏的光晕在她的视野中朦胧成了一团的光斑,穿透这团光斑后才是谢怀灵的脸。
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但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她听见谢怀灵的声音,她并没有那么想听下去。
谢怀灵继续道:“如果我是郡主,我绝不会想着多做些工夫,此事成或不成,重要的永远都是保全自己。她查到也好,查不到也好,终归事情又不是我诚心想做。如今郡主白费了力气,回去之后,恐怕也还是很难办吧,我对王府中的事,也是略有了解的。”
姑娘捏住自己的手指,睫羽忽闪。被说中的她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被赤裸地扒开:“谢小姐好大的口气……你只是赢了一局,又不是大获全胜。”
“郡主这话说的对。”谢怀灵微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靠得更近些,“大获全胜,可不是只赢一局就行的。”
如同是触了电,人几乎是从位置上弹了起来,连带着茶杯也被撞翻在地面上,四分五裂,茶水飞溅出凌乱而恐慌的轮廓,沾染到了人的裙摆上,金丝银线也被洇湿。姑娘听得明白她的意思,张了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往后退了一步,碰翻了玉色的瓷瓶。
瓷瓶也碎了一地,谢怀灵还有闲心喝茶,在姑娘的眼中,她这双光下也空茫的眼睛露出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鬼气来,好似是人含鬼色,鬼夺人神:“郡主是个聪明人,知道要及时脱身,可这是来不及的。我被刺杀了心情不好,就请郡主再陪陪我了,反正郡主早回去晚回去,都不会有好结果。”
姑娘忍不住喘息起来。她盯着谢怀灵,然后几息后突然转身,再也不能与谢怀灵同处一室,踉跄几步后又撞在了墙角,但还是头也不回的、仓皇地跑到了门口去,不愿再听谢怀灵说一个字,不愿谢怀灵的声音追上她。
木门被她拽开,屋外的交手终止了。姑娘跑了出去。
谢怀灵坐在原地,继续喝她的茶。
影繁灯孤,即使是鹅黄色的暖光充斥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只会生出愈来愈多的影子。生死杀机过后的夜里,无声无迹地游弋,但也不探出头来,影上光下她安然独坐,无常现,风云一线,半遮凌寒面。
血腥味越发地浓重,嘈杂的风声钻入房内,而后又中断。是门又合上了。
谢怀灵倒满了一杯的茶,等到半袖都是血的青年站到她手边。青年的神态没有多大的变化,面静如水,与半身的血迹很是割裂,不过这些也不尽然都是他的血。
与之相对的,在生死里来来去去的谢怀灵一楼鬓发都没有乱过,她举起了手中的茶杯,青年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弯下身来轻抿茶水。
“平手?”
“不算。”
宫九平淡地回道:“他的剑心乱了。”
但如果说不算,他身上的伤也太过惨烈,不过谢怀灵犯不着来心疼他,谁都犯不着来心疼受伤的宫九,也许该心疼叶孤城:“他自己都回答不了自己的剑,自然只能乱。”
“的确如此。我那个堂妹呢?”宫九打着打着,耳朵也没有闲着,“她是不打算陪你继续的,”
谢怀灵并不放在心上,她何时还要管别人的意见了,视线淡然地流转:“只要乱起来了,就由不得她抽身。”
她有的是在汴京城不能使的手段,就是等的这一天。
说完她又道:“你该走了。”
宫九的手腕还在往下流着血,也淌到了案上。他说:“你说了还有后手。”
“我的后手不需要你。”
谢怀灵眉头一挑,又回到了他与她约好的那一天,交易是会结束的,短暂拉近的距离也是虚假的:“何况你也见识过了,你更该知道,我是你强求不来的。”
宫九点了点头,竟然又是赞同的意思,血要将案面都染出一面血红的倒影来,倒出他一日不同一日,也在变化的心境。时至今日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说的含糊不清:“我会再来找你一次。”
会善罢甘休的就不是宫九,谢怀灵明白即使是能一别,也还会有再见的时候。只是她不想去猜宫九又在想什么,如果猜到了,她这辈子才算是完蛋了。
第90章 怨之欲报
已至午夜,谢怀灵折回去再找了沙曼。
沙曼几乎是成了半个血人,细长的剑也快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过从面色来看,她大概是没有受什么伤的,或者是至少伤得不算重,还能够对着谢怀灵秀眉一拧,然后将脚边的黑衣人尸体一脚踢开。不过一个没收住力,尸体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一路摔进了河中,留下“扑通”一声的余响。
今夜杀了多少个人,应对了多少波刺客,沙曼也要数不清了。她的剑都砍钝了,再最后一次捅穿人胸膛时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手上这把还是从刺客手里抢来的。
两个人简单地聊了聊今夜的情况,便做了收尾工作,坐马车回了丐帮。路上沙曼检查了遍谢怀灵的情况,谢怀灵再帮沙曼上了点药,这姑娘的背上挨了几下,所幸都是些轻伤,不用咬着牙她也能挺过去。谢怀灵路上也没有再惹她,好声好气地跟她说着软话。
回到丐帮后,入目所及的屋子,已经没有任何一间是还点着灯的了。疏朗开的云倒是会挑时候,半露出了明月的一星半点,月光也是一星半点的,寥落地照亮着院子的回廊,仿佛是还在犹豫而徘徊地等待着。
这个点,谢怀灵已经困得不像话,她把沙曼打发着先去休息,自己和来接她的侍女走回去。
顺着月光而走,路过任慈的花园。花上也盖着薄薄的一层月色,安静到了极点,从而绽放出了孤独且冷清的丽色,怀有一种千般怨恨都不能言说的惆怅,披戴在了一个人身上。
谢怀灵停住了脚步,她让侍女松开她的手,侧头望去。
如水月色的中心,百花丛中,她望见一个很消瘦的人影。人影细似柳条,弱不堪折,谢怀灵很少在女人身上,看到比自己和林诗音还消瘦的身形,只要来一阵微风,似乎就可以把人影从这个夜晚里劫掠走,她无法反抗,她已经憔悴到了极处。无需走近,谢怀灵就已经触及到了她身上的病气。
一个病到如此地步的女人,她必然有着一段痛苦的往事;一个对月独行暗中看花的女人,她必然有着一段悲伤的往事。而一个集二者于一身的女人,她的故事光是说出来,就会要耗尽她所有的勇气,所以她也会是一个守口如瓶的女人,独自地怨恨着。
谢怀灵拍着侍女的手,是让侍女先回去的意思。她已经很困了,但是见到这瘦弱的人影,她明白今夜还没有结束。
人影缓慢地转过头来,病重也不妨碍她的敏锐。这时谢怀灵才发现,她面上也蒙着一层面纱,让她在夜晚,像是一抹即将西去的冤魂一般。不过她远没有冤魂那么无依,即使是消瘦,她的脊背也是挺直的。
主动上前走了两步,谢怀灵停在了离她还有两三丈远的地方,略微颔首,问好道:“叶夫人。”
叶二娘看了她两眼。她精神谈不上有多好,说起来来也有些中气不足:“你是?”
“我姓谢。”谢怀灵点到为止地只说了姓。
叶二娘出乎意料地知道她是谁,虽然久病卧床,但是能对着她叫出金风细雨楼的名号,还有点愣神:“是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吗?”
谢怀灵应道:“是。”
叶二娘的愣神更重了。不过到了她回神时,她的惆怅诡异的散去了些,是因为被别的东西取代了,是金风细雨楼有恩她吗,她才会眼中潜过神采。不,也有另一种可能。
能让人亲近另一个人的理由,除了喜爱,也可以是恨。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的朋友。
叶二娘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她的话多了一点,说道:“晚上天凉,谢小姐还是早些回房的好。”
谢怀灵抿出了一个轻柔的笑,眼尾垂下来,眉眼少有如此柔和的时候,说:“这话要对叶夫人说才是。夜深寒重,我再怎么着也是这么大个好端端的人,叶夫人才该多保重些。”
说着说着,她温柔地把自己披着的大氅取了下来,不明白什么样的神情最柔软不要紧,她学着花满楼的表情细节,再上前几步为叶二娘系上大氅。
厚实的狐毛大氅披在身上,叶二娘没有拒绝这番好意,或许是谢怀灵的神态,总让她觉得不忍,又觉得妥帖。她们二人站近了。
“多谢谢小姐了。”叶二娘情不自禁对这个姑娘生出更多的好感来,又闻到了大氅上淡淡地血腥味,她从前对这些是最敏锐的,不由得凝眉。
谢怀灵瞧出了她的变化,有心解释道:“我刚遇上了一些事回来,可能有些血味,希望不会唐突了叶夫人。”
叶二娘摇着头,说:“怎会,只是不知谢小姐是遇上了什么,我听闻……”
她顿了段,才接着说,语气重了些:“六分半堂前几日刺杀了谢小姐,谢小姐还是要保重安危为好。”
谢怀灵安抚着她,然后在话语里悄然抛出信息:“不要紧,他们从前杀不了表兄、动不了我,今夜也更加奈何不了我。”
叶二娘的眉头不禁一皱,强忍着没有说出什么来,最后突然一个踉跄,只说出口了一句:“谢小姐与苏楼主都是有福之人,自然是不会被小人摧折的,何况是些阴险的手段。”
“正是此理,来时再还便是。”谢怀灵搀扶着叶二娘的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欠下的债也要偿还,我想雷总堂主,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
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恶心的字眼,叶二娘接着喘气的由头别过了头去,这点倒是和苏梦枕有异曲同工之妙,妙就妙在是最直接的让人揣测不出情绪的方式,就是不知她是在何处养成的这样的习惯,她也浸泡过江湖权势场吗?总之,她又说话了:“我便祝谢小姐与苏楼主成功了。”
她不想麻烦谢怀灵,但挨不过谢怀灵着实热情,半哄半诱的,还是同意了谢怀灵扶着她回去。
路上谢怀灵温声地说着话,没有让气氛无聊下来,好好地把叶二娘送到了她屋子门口。等到了要告别时,取回了自己的大氅,谢怀灵再度笑了。
这个笑凉了许多,还有些慎重的味道,就像她心中还压着事。谢怀灵提醒着叶二娘:“您还是要多保重身子,最近丐帮也不太平,好生照顾自己。”
叶二娘没想到会从谢怀灵嘴里听到这话,她与叶淑贞是情谊深厚的姐妹,顿时不能自已,握紧了谢怀灵的手,追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可要紧?”
谢怀灵回道,说得不清不楚:“我还得去找一趟任帮主商量,不过约莫也不算很要紧,不过是些恩恩怨怨的,反正总要有个尽头的。就像我方才跟您说的,欠债要还,恩怨也当然要了结。”
叶二娘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略显神伤,手攥得愈来愈紧,谢怀灵没有放过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悲怒之色:“……有时,也不是所有的债都能还。”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万万不能这样说。”
谢怀灵温柔地回握叶二娘的手,安抚地摸过手背。此景此夜,她的手心居然也有了些温度,温暖了叶二娘攥得发白的双手:“不管是何事、何人,只要是欠下了债,他就肯定是要偿还的。不然,还能让被伤害的人,又恨又怒、不人不鬼地过一生吗?”
谢怀灵咬重了那个“他”字.
这番话叶二娘是否认可,不是谢怀灵现在就能知道的事。总归她说出口的东西没有一句是假话,心中的打算是真的,丐帮不太平的预告也是真的。
短暂的赢了南王府,要解决的事情也还有很多。南宫灵和无花的存在必须要拔,但是就证据而言,她并不能用她的推理来说服任慈与叶淑贞;同时还有石观音的存在,这个一直不出场的人,谢怀灵还是想连根拔除;最好又落到南王府身上,虽说她大可以写信寄给无情,直接官府渠道举报完事,但是谢怀灵只觉得这样不够。
她喜欢利益最大化的做法,如果只是化解来风险,总让她觉得白费了工夫。
于是乎,她就为自己设计了她的后手。要同时兼顾三方,不让他们任意一方先遁走,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都扯进泥潭里,动乱中深陷其中,个个自顾不暇,处处风声鹤唳,自然是逃也无门,必须跟她耗着,好好地再陪她玩一局。
这是个很有些疯狂的法子,如果是在汴京,就是个谢怀灵绝不能拿出来的法子。好在这里不是汴京,而是济南。
翌日凌晨,她才睡下不久,在她提前的授意之下,一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济南,甚至还有向周围疯传而去的迹象,大概用不了多久,这则消息就会传遍这一带,再用上些时间,就能席卷整个江湖——
石林洞府之大漠女魔头,名曰石观音也,其生性善妒,貌美而心恶,平生素不愿见貌美女子。昨夜于初至济南城中,不巧一遇“素手裁天”,观其天姿国色,乃真美人也,一时自视弗如且哀叹万般不可及,便心生嫉恨。不知暗中是有何人助其,竟是胆大包天近了谢小姐的身,更是当面放出话来,命谢小姐于五日内自毁容貌,否则取其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