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的脑子在飞速旋转。
他将陆沉最后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目的相同。
什么叫某种程度上?
砂金快速地在脑海中复盘整场赌局。
星期日想要维护某种同谐,但他的方式显然与传统背道而驰。
梦主更疯,他想用毁灭来换取秩序,复活什么星神太一。
奥帝家主是个纯粹的商人,只想捞钱。
而自己,代表公司,目标是收回匹诺康尼。
所有人的目的,都围绕着这颗星球的归属权,围绕着钟表匠的遗产。
但陆沉呢?
他从头到尾,都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有能力拿走一切,却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搅动风云,却不取分毫。
兴趣不大。
他对那份引得无数人疯狂的遗产,评价是兴趣不大。
砂金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如果陆沉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遗产”呢?
梦主想要复活【秩序】星神太一。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在梦境中进行的,亵渎神明的仪式。
一个活生生的星神,即将在匹诺康尼降生。
这比任何遗产,任何星球的控制权,都更加……诱人。
砂金猛地抬起头,眼眸里第一次没有了算计与伪装,只剩下纯粹的震惊。
“你的目标不是遗产。”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是太一。”
“你要的,是那个即将被梦主复活的星神!”
此言一出,套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黑天鹅和康士坦丝的交谈戛然而止,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骇然的神情。
就连一直状况外的流萤,也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陆沉。
爱莉希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一眼反应巨大的砂金,若有所思。
只有昔涟,依旧安静地坐在陆沉身边,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切。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种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砂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疯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赌局里最疯狂的赌徒,但现在他才发现,和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自己那点图谋,简直就像小孩子的过家家。
抢夺一颗星球的控制权,和抢夺一位星神。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游戏。
“我输得不冤。”
砂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当他终于窥见对手真正的底牌时,那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挫败感,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看着陆沉,眼里重新燃起了赌徒的光芒。
“那么,陆沉先生。”
“你的舞台,还缺观众吗?”
“或者说,缺一个帮你递道具,顺便在谢幕时,帮忙收拾残局的小丑?”
他摊开手,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浮夸而又迷人的笑容。
“毕竟,这么盛大的一场戏剧,如果因为某些不入流的意外而中断,那也太可惜了,不是吗?”
……
与此同时,朝露公馆。
瓦尔特和黄泉站在一片狼藉的星期日书房内,气氛有些凝重。
这里已经找不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星期日的计划,梦主的阴谋,所有的一切都还笼罩在迷雾之中。
“看来,我们只能等了。”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黄泉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那扇被打碎的落地窗前,紫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
她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不。”
“这里还有东西。”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了书房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装饰壁炉上。
那壁炉早已熄灭,里面积满了灰尘。
黄泉走了过去,伸出手,在那冰冷的壁炉内侧摸索着。
片刻后,她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机关。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壁炉的内壁,竟然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一股陈旧而又冰冷的气息,从暗道里涌出。
瓦尔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没想到,在这位橡木家系家主的书房里,竟然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这是……”
“他的避难所。”
黄泉的声音没有起伏。
“也是他的忏悔室。”
她没有犹豫,率先走了进去。
瓦尔特握紧了手中的手杖,紧随其后。
暗道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台灯。
墙壁上,没有挂画,没有装饰,只有一行行用利器刻下的,潦草而又深刻的文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瓦尔特走近墙壁,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记录的,不是什么家族秘辛,也不是什么惊天阴谋。
而是一篇篇,充满了痛苦、挣扎与自我诘问的日记。
【……知更鸟的歌声,是‘同谐’赐予家族的礼物,还是束缚她的枷锁?】
【……我看到了她的疲惫,她的眼泪,但我只能告诉她,这是我们的使命。】
【……梦主找到了我,他向我展示了‘秩序’的宏伟蓝图。他说,可以用更伟大的‘同谐’,来取代这虚假的和平。】
【……我动摇了。为了匹诺康尼,为了家族,也为了……让她获得真正的自由。】
【……计划开始了,但知更鸟死了。死在了我为她铺设的,通往自由的路上。】
【……是我杀了她。】
墙壁上的字迹,到这里变得无比凌乱,刻痕深可见骨,仿佛要将刻写者的所有悔恨与绝望,都倾注其中。
瓦尔特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星期日那份报告里的愤怒,明白了那间书房里的狼藉。
那不是对奥帝家主的愤怒,而是对他自己的。
“他想救他的妹妹。”
黄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正看着桌上唯一的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小巧的,制作精美的鸟笼。
笼子里,空无一物。
......
白日梦酒店的套房里,气氛因为砂金那石破天惊的提议,而变得微妙起来。
康士坦丝已经完全呆住了,她张着嘴,看着砂金,又看看陆沉,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赌徒的脑回路。
刚刚才输得一败涂地,转眼间就要下注一场更疯狂的赌局?
而且赌注,还是他自己?
“有趣。”
爱莉希雅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砂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申请当小丑的。”
“毕竟,能登上神明的舞台,哪怕只是个负责报幕的小丑,也是一种无上的荣幸,不是吗?”
砂金对着爱莉希雅,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商业微笑。
他重新将视线转回陆沉身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认真。
“陆沉先生,我承认,我之前小看了你,也小看了这场游戏。”
“但现在,我明白了。”
“你想要的是太一,但梦主不会轻易让你得手。他既然敢在匹诺康尼策划这一切,就一定有他的底牌。”
“而星期日,那个可怜的兄长,他现在满心都是复仇与悔恨,他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变数。”
“整个匹诺康尼,现在就是一个火药桶。你需要有人,帮你点燃它,或者在必要的时候,控制火势的蔓延。”
砂金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微微俯身,姿态放得很低。
“而我,砂金,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石心十人之一,一个纯粹的赌徒,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混乱,和在混乱中牟利。”
“我可以帮你,把水搅得更浑。”
“我可以动用公司的力量,向家族施压,让他们的精力,无法完全集中在梦主的仪式上。”
“我甚至可以帮你,在事成之后,处理掉所有的手尾,让公司,为你这次疯狂的举动,背书。”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游走在秩序之外的盟友。而我,恰好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需要公司的背书?”
陆沉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砂金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当然,像您这样的存在,自然不需要。”
“但星穹列车需要,如果我猜得没错,您与那位三月七小姐应当有一段隐秘的故事。”
“匹诺康尼的这场风波,闹得太大了。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会给列车组的各位,带来不小的麻烦。”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陆沉的软肋。
陆沉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他不能不在乎列车组的朋友。
昔涟看了砂金一眼,湖水般的蓝色眼眸里,闪过一抹不悦。
她不喜欢这个男人,不喜欢他身上那股将一切都当做交易的市侩气。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砂金说的是事实。
陆沉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赌徒,看着他眼中那不加掩饰的野心与渴望。
砂金想要入局,不仅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那份能亲眼见证,甚至参与一场“弑神”大戏的极致刺激。
他是一个纯粹的,无可救药的赌徒。
“我可以让你入局。”
陆沉缓缓开口。
砂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但是,”陆沉话锋一转,“我不需要公司的力量,更不需要你来搅混水。”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去找到梦主。”
“找到梦主?”
砂金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沉先生,根据公司的情报,以及我个人的推断,那位‘梦主’,恐怕早就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了。”
“他将自己与匹诺康尼的梦境融为一体,他就是梦,梦就是他。你要我去找一个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的存在?”
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以完成的任务。
这更像是一种戏耍,一种猫捉老鼠游戏中,猫对老鼠最后的戏弄。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陆沉端起茶杯,视线却越过砂金,落在了他身后的康士坦丝身上。
康士坦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不需要你找到他的‘人’。”陆沉的声音不疾不徐,“我要你找到的,是他在匹诺康尼这片梦境中,设下的‘律令’。”
“律令?”
这个词,让砂金的思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黑天鹅的表情也起了变化,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陆沉的反应里,多了一份深思。
“没错,律令。”陆沉放下了茶杯。
“梦主既然能将自己化为梦境的一部分,就意味着,他篡夺了这片梦境的底层权限。”
“他用自己的意志,改写了‘钟表匠’最初留下的规则,建立了一套属于他自己的,全新的秩序。”
“这套秩序,就是他用来操控整个匹诺康尼,并准备迎接‘太一’降临的基石。”
“它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维系着梦主对这片梦境的绝对掌控。”
陆沉的解释,为砂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不再纠结于“找人”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从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解构整个匹诺康尼的局势。
如果把匹诺康尼看作一个巨大的程序,那么梦主就是那个获得了最高管理员权限的黑客。
他没有删除旧的系统,而是在旧系统的基础上,植入了自己的后门和指令。
而陆沉现在要他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后门”。
“我明白了。”
砂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那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一种找到了新赌局,而且是赌注空前巨大的赌局的兴奋。
“找到它,然后呢?毁掉它?”
“不。”陆沉摇了摇头,“那会打草惊蛇。”
“我要你,在最关键的时刻,利用它,为我打开一扇门。”
砂金的眼里,光芒大盛。
他彻底懂了。
陆沉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无比清晰。
他不是要阻止梦主的仪式,他甚至乐于见到仪式的进行。
他只是要在仪式完成的最后一刻,取走那最丰盛的果实。
鸠占鹊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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