闳野地处关中,地势平坦,地形宽阔,冈峦环合。当李桇领退守至此,是为了发挥北胡骑兵的战力,但是此地无险可守,每逢夏季多暴雨,山洪易发,浊浪汹涌,声震于野,沟壑汇聚成河,对不熟悉水战的北胡士兵非常不利,所以李桇领必须尽快撤离。
北斗悬空,横云髻影。静谧的小道上马蹄声急促,惊得林中鸟儿腾空而起,似也觉察到杀气冲天。
两匹骏马上,是一身青紫劲装的云依依与绢儿,二人紧握缰绳,目视前方,不敢有丝毫放松。她发丝已乱,秀眉紧锁,危险近在咫尺,她不知道于德韶能否撑住后面的追击,为自己赢得一丝时间。她抬眸看着远处点点火光,如同希望一般,她大声对绢儿说道:“前面就是李桇领的军营,我们会平安的。”
绢儿重重点点头,她对云依依深信不疑。她握着缰绳的手已经不住颤抖,她不敢告诉云依依,这辈子她只骑过驴,如今若不是为了逃命,她怕是已经将被颠得不能归位的五脏六腑全部吐了出来。
狂奔中,忽觉身后传来呼啸声,云依依大呼一声:“绢儿,低头。”
十数支箭从她们的上方射过,深深嵌入土中,可见杀气之烈。云依依眼看平地上突然出现两道绊马索,心想不好,她已来不及勒马,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能松开缰绳,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痛蔓延全身,她顾不上自己,因为绢儿的马被绊倒后,绢儿是正脸着地,她僵硬着身子半天没见动弹。然而追击的杀手已经从天而降,执着明晃晃的刀剑将她围住,其中一人一把拉起趴在地上的绢儿,将剑架在绢儿的脖颈上,威胁道:“真以为你们逃得掉吗?”
“姑娘,你别管我,快走吧。”
“跑?插翅都难飞了,还想逃哪里去,你们那个护卫自身难保了,我劝你们别妄想逃命了,娇滴滴的美娘子,何苦摔得鼻青脸肿,乖乖跟我们回吧。”
云依依转头望着身后渐渐围拢的杀手,对她已形成了包围,她的袖剑根本无力解决这么多敌人,她心中预估自己最多射杀两人,然后不谙武功的她就会被擒了。她再次环顾,确定于德韶是赶不来了,围攻他的敌人肯定更多更强,只有这样才能牵制住他,让自己孤立无援。她心中有几分凄凉,在亲眼看着苏牧辞与宣乐大婚后,心如死灰的她带着无限惆怅离开这个一直带给她伤害的城,怎料刚出城,她便遭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杀手追捕,所幸有于德韶的保护,才让她安然到此地,如今眼见自己再无脱险可能,她心中忽觉轻松。她抬眉莞尔一笑,眸底是赴死的坚决,她趁杀手惊讶之际,抬手将袖剑对准领头之人,大笑道:“回去告诉太妃,她为章平公主杀我也罢,只是平阳王知道了会如何想?”
杀手见云依依道破指使之人,微微一愣,互看一眼,随之目光遽寒,杀气益重,“将死之人,废话真多,动手。”
话音刚落,凌厉的光影如密网铺天盖地而来,四野喊杀之声骤起,令人呼吸凝滞,云依依闭眼启动袖剑胡乱射出,似听见有马蹄声疾驰而来,她再睁眼时已落在马背之上,熟悉的胡须摩挲感,不用抬头,她已知自己安全,双臂不自觉环绕在李桇领的腰间,紧贴在他的胸口,低语道:“你来了,我以为这次死定了。”
李桇领语气温柔且轻:“怪我,来得迟了,莫怕,有我。”
李桇领纵马一跃,跳出包围,盛怒让他的声音低沉如从幽冥而来,“全部杀光,一个不留。”随之抬起云依依的袖剑对准劫持绢儿的杀手眉心,杀手应声倒地,李桇领横马于前护住绢儿逃离到安全地带。
随着厮杀声起,浓烈的血腥气蔓延开来,只见横向冲出十数匹骏马,领头的分别是赫衡和阿虎鲁,他们挥舞着刀枪冲入敌群,嗜血的凶狠如同屠戮荒野的狼群,手起刀落,便是骨肉分离之声,马蹄从倒地的身躯上踩踏过去时,有骨头断裂声,也有雨中踏泥的沉闷声。
半晌后,一切归于沉寂,云依依欲看时,却被李桇领捂住了眼,在她的耳边低语道:“太破碎了,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杏花开得甚好。”
云依依颔首默许,如今他在身边,她再不觉得害怕,她极目远眺,于德韶站在远处对她拱手告别,这一路上若无他的生死追随,她只怕早已横尸荒野,深深一揖算是告别也是感激。
素华映月,清辉满林,白色的杏林花开如雪。微风徐来,花影摇曳。似仙袂飘拂,若玉女起舞,淡雅清香,沁入心脾,弥漫于夜,草间虫鸣,更添幽意。
云依依伸手托住一片坠落的花瓣于掌心,娇嫩的花瓣还带着露水,舒缓了她掌心的伤痛,奔逃多日,她是多久没有认真欣赏过风景。一缕发丝轻扫在她的额上,丝丝酥麻渗入心田,抬眼时正迎上李桇领的目光,三分渴望,四分霸道,他轻轻搂住云依依的细腰,炙热的唇印在云依依的发丝上,当他收到赵申信件知道云依依未死时,他的死灰般的心又燃起希望,他若非被困,定已飞奔寻她,又怎会让她吃了这般的苦。他垂下眼帘,倏然看见云依依的手上有道血痕,那是马缰绳勒下的印记,他慌忙撕下自己的衣襟为她简单包扎止血。他的眼中有怒火,也有藏不住的关切,声音柔和透着心疼:“都伤了,为何不说?”
云依依浅笑安慰道:“还是不惯骑马,抓缰绳的手用力了些,没事的,能见到你已经很好。”
云依依说到此处,眼泪婆娑而下,于她而言,这手上的伤痕确实不算什么,她的心更痛。垂下眼睑,泪如雨落,朦胧间似又看见建安城街头十里红妆,锣鼓喧天,送亲队伍蜿蜒数里,苏牧辞一身大红罗袍,头戴双翅乌纱帽,骑着白色骏马,意气风发。一顶雕龙刻凤、红幔金漆的万工轿内,凤冠霞帔的宣乐面若桃花,眼眸含情。路过宣仪桥、顺彡桥、奇云桥和观鼎桥时,有百姓立于桥头,抛洒花瓣,唯见氛氲落在斯人鬓间,谁能看见远处佳人独立,目送心爱之人另娶他人,有情无言,只有落寞转身。
李桇领见云依依落泪,以为她是因为疼痛,心疼地将她抱起,“很疼是么,是我蠢笨,不顾你伤了,还带你看什么风景,真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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