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知否,云依旧》 第224章 清酒留君醉 翠色的竹庐在一片梅林中显得孤单,粗壮的竹子交错地构建成一方小舍,庐顶覆盖着茅草,一块布帘是竹庐唯一的装饰。庐内仅能放置一张小木床,每夜苏牧辞躺在上面,从摆动的布帘凝视外面的孤坟,呢喃着对她的思念,回忆着过往的甜蜜。 如墨的夜色,零星飘起的斜雨,肆意渲染着哀愁。苏牧辞面容憔悴地倚靠在竹庐的床榻上,静静凝视着云依依的坟冢,手中紧紧握着酒壶。当清冽的酒入喉时,他却分明感到灼烧的疼痛,炙热如将他火烤一般。他喃喃自语:“昨夜枕上见,依旧桃花面。欲去又依依,觉醒不胜悲。依依,便在梦中,你依旧恨我,终是我苏牧辞无能,负了你。” 他说完又灌了几口酒,眼前渐渐迷蒙起来。恍惚间,他见云依依一袭淡粉衣裙,莲步轻移向他走来,淡淡的脂粉香让他迷乱。云依依眼含羞涩地伸出柔荑捧起他的脸颊,低头吻上他的唇。苏牧辞分明感觉到那唇瓣的柔软,他的心颤抖了。透过混沌的目光,苏牧辞细细品味着她的娇美,一阵渴望让他冲动地一把搂住云依依的腰肢,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他的唇肆意地亲吻着她的唇、脖颈,手胡乱地解着她的衣裙。当她寸缕未着时,他恍若想起什么,想支撑起身子,复又被紧紧抱住。 竹庐外,黕云如涌,淙雨若倾,与庐内的喘息声交织,至天明方停。 梅林外鸟声清脆,清晨的阳光透过竹庐的缝隙,照在苏牧辞的脸上,让他慢慢苏醒。头疼是他的第一反应,胸口似乎有重物压着,有肌肤的触感。他蓦然清醒,慌得忙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推开。当他的眼神恢复清明时,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女子,“宣乐,怎么是你。” 宣乐面上潮红,身无寸缕,雪白的肌肤明晃晃地现于苏牧辞眼前,惊得他从床上滚落,忙捡起地上的衣服遮住自己的隐私。身上的湿漉,已让他明白自己做错了事。他先穿好衣服,准备先在外面等宣乐穿戴整齐。当帘子掀开的那瞬间,苏牧辞看见云依依的坟冢静静地立在那里,似在无声地埋怨他,让他此刻恨不得杀了自己。他紧握成拳,狠狠地锤击在一块巨石上,碰撞的瞬间,他听见了骨节碎裂的声音,收拳之时,那石头上亦有碎裂的痕迹,他的血沁入石缝,蜿蜒而下。苏牧辞浑然似不觉疼痛,心中的悔恨和自责,让他将一切的情绪发泄在巨石上。他举起拳头,又要击打时,已穿好衣服的宣乐从庐内冲出,她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的手臂。 宣乐语带哭腔,还有几分惊恐:“你做什么,还有几天就要科举了,你这手是不要了吗?你要是有气,你就打我好了,何必跟个石头费劲。” 苏牧辞微微一怔,眼前的宣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她的眼神中满是关切和担忧。她轻轻抬起苏牧辞的手,看在手上的伤痕,心疼地不住落泪,“你若是不喜欢我,就当昨夜的事情没有发生,我宣乐至此不再纠缠于你。可你若是对我有半分感觉,就试试接纳我,我宣乐此生便是认定了你。” “你,你何苦...”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面对宣乐如此直白的表达,苏牧辞僵直了身子,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微微颤抖的嘴唇翕动着,却不知该说什么。毕竟是负了人家,满心亏欠,任由宣乐为自己包扎伤处。他缓缓低下头,一滴泪滑落,沙哑着嗓子道:“谢谢,只是现在的我不配,县主一夜未归,苏某还是先雇辆车送县主回去。容苏某几日,定给县主个交代。” “真的?那我回去等你,你可别忘了你的话。”宣乐说完,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云依依的坟冢,抿了抿唇,得偿所愿后,也不想逼他太甚。她谎称有马车跟随,将寂静重新归还苏牧辞。 一夜雨后,打落了枝头上的最后一片已经凋谢的花瓣,飘落在苏牧辞的肩上。他伸手欲摘,花瓣却悄然滑落,堕入泥中,莫名的酸楚蔓延他的全身。望着云依依墓碑被雨水打湿的凌乱,苏牧辞心如刀割。他竟在她的墓前做出此等禽兽之举,纵死难赎罪,他努力地想回忆起昨夜的情况,恍惚记得闻到一阵芳香,似木香,又似花香,细思处,却又空白一片。他懊悔不已地不停捶着自己的头,恨不得杀了自己。 风吹动了檐间的积雨,化作一帘,潺潺落下,满眼游丝,淡烟若雾,助人生悲。 相国寺内的一处静舍外,宣乐收起淡紫色纸伞,伞上一片竹叶滑落,她用脚尖连连往后蹭,将竹叶踢下台阶,转身对侍女碧芩道:“先将那不要脸的贱人押到城北旧屋,等我说几句话,自去处置。” 许是听见外面的人语,房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开门的是绢儿,她见到宣乐并不惊讶,将她让入屋内,自己退到廊下,仰着头望天,只为眼中的泪缓些滴落。 宣乐入内,只见碧纱窗下,被传闻已死的云依依手扶着窗棂,静静地看着那雨幕,也不回头,只淡淡说道:“事已完结,县主还来此做什么,就当从未见过不好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宣乐直言问道:“昨夜来不及问你,为何要通知我,还有,你明明对他还有感情,为何将他送给我?” 云依依扶窗的手微微一晃,为掩饰情绪,她把手缓缓放下,垂眸敛泪,回望宣乐时,神色平静,似心无波澜。然而微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的心境。 宣乐心有悸动,在这一刻宣乐看见了云依依的不舍与无助。然而昨夜却是她传讯于自己,又是当自己达到竹庐之时,她将自己推入竹庐,与绢儿一起将被打晕的庄宜架出去。记得她站在庐外,没有蓑衣的遮挡,单薄的衣物被雨水打湿,却没有半分的狼狈,反而如水中仙,高洁而清透。 “因为你会对他好的,他这人最大的缺点,不会做选择,需要有人帮他选。”云依依幽幽说道:“我相信你也不会告诉他的,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就会离开。你,请放心。” 云依依的话刺激了宣乐的骄傲,亦或者她只想此刻让彼此体面地结束这场托付。她抬起下颌,眼中是伪装的傲慢,轻哼一声,道:“他是我的男人,我自会好好待他,我还需要你嘱托,你当你是他的谁?” “既是如此,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你是担心我日后反悔,说出昨夜的真相?”云依依半点不想惯着宣乐,她更不愿意去回忆那夜,只是狠狠地说道:“我若是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让那个女的闭嘴,还有她那个助纣为虐的哥哥。” 宣乐自也恶心无比,忿忿说道:“你放心,那个小贱蹄子,我定饶不了她。”宣乐说完转身欲走,跨出门槛时,她回头说道:“以前是我嫉妒了你,所以处处与你作对,我欠你一句,对不住,还有,多谢。” 云依依淡淡一笑:“以后别见了。” “嗯,不见了。”宣乐指了指自己的头:“但是我这里会记住你,你与我曾经以为的不一样,只是你心中的恨过重,惟愿你日后平安喜乐。” 云依依不再回答,只是轻轻挥手,示意她该走了。从没想过她们之间会有今日的交集,更不明白为何自己脑海中不断重复最后亲吻的画面,原来放手的成全,才最痛彻心扉。 当日,一直寄居在广济王府如寄居蟹一般的东平王合家连夜迁出城,周邵安出府的时候是被家丁抬走的,而庄宜却未见踪影,据王府下人说,庄宜惹怒了王妃,被送去了城外的尼姑庵清修。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君知否,云依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5章 云頔和问斩 建安城的东街市,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置身其中的云依依头戴浅露,白纱遮面,对周围的热闹景象置若罔闻,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绢儿也戴着浅灰色的浅露,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低头走着,刻意躲避着人群的注视。今日闹市问斩云頔和夫妇,热闹的百姓都跑去围观,也没人留意街上这两个反向而行的女子。涌去的人潮中还夹杂着七七八八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这对夫妇心肠歹毒,害死了自家兄弟,就为了谋夺家产。 可不,听说连堂嫂的父母都杀了呢。 对,是放火活活烧死的,啧啧啧,真惨啊。 我听说是那个假县主的家人呢。 你说的那假县主就是被祁国公糟蹋的吧,哎,那个女子也是可怜,为了给家人报仇,竟然敢冒认县主,也是因此丢了性命。听说丢在了乱葬岗,被野狗吞食了,最后落了个死无全尸,可怜一代佳人,实在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死就死了,竟然还害死了章平公主,我儿子就是去拜了状元庙才中的秀才。 快别提状元庙了,听说最近韩世武的兵在那围剿叛逆,啧啧啧,那里是血流成河啊。 绢儿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议论,不由为云依依抱屈,她想上前为云依依争辩,张开嘴,却又担心暴露云依依的真实身份,愤愤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裙。她发现云依依丝毫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绢儿跟上一步,靠近云依依低声问道:姑娘,您受委屈了。 云依依淡淡一笑,神情平静如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何须辩白?不过是宠辱不惊,静安己心,即是秋空霁海。 云依依说完,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信步走到一家两层楼的酒馆前停下。这家酒馆门楣上挂着醉客居的匾额,门口招揽生意的小二见有客人上门,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客官来吃酒吗?我们家有上好的梨花白,醇香甘甜,回味无穷! 二楼雅间还有吗?云依依轻声问道。 二楼雅间?小二听到云依依的询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上下打量着云依依和绢儿,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疑惑,心里琢磨着这两人看着普普通通,怎么突然打听起昂贵的雅间来了。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我们这二楼雅间,一直都是只给常来的贵宾预定的,我瞅着二位,应该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我们这雅间跟楼下普通座位可不一样,不点菜,都是店主专门定制的食谱,那菜可都是精挑细选、精心烹制的。每桌的价格呢,起步就是五十两银子。二位确定要问这雅间的事儿? 绢儿忍不住抬眼看看这叫醉客居的酒家门楣,又环顾了下店内的陈设,亦是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不由怼道:你个小二,好生欺客!你这店与这街上别家有何不同?偏你家二楼就要五十两银子一桌,吃的是龙肝凤髓不成? 云依依不想与之争辩,只因这酒家的二楼正对刑场,她要亲眼看着云頔和夫妇脑袋落地,一泄胸中之愤。若非自己已死的身份,不能站在人群中,她是不想与小二多费唇舌而引人关注。见有行人注意这边的动静,云依依不想惹麻烦,轻轻拉了拉绢儿的衣袖,拉着她便要走。 贵客留步!是我家小二有眼无珠,不识贵客,我亲自领您上去。一个面有胡须的中年男子,穿着打扮像是店里的掌柜,见状连忙吆喝着,便要将云依依往里引。 云依依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掌柜的觉察到云依依的疑虑,抬手指了指楼梯上站着的人。云依依抬眼望去,认得是吴廷羙,微微颔首,便随着掌柜的步入店内。吴廷羙见云依依上楼,便退回雅间内,等云依依进门后,对着云依依双手抱拳行礼,姿态恭敬。云依依也回了一礼,好奇地打量着八仙桌,桌上无一道菜肴,却有一炷清香袅袅升起,并摆放着精致的瓜果鲜花,香气怡人。 吴廷羙对身旁的冷涣道:冷涣,你在门外守着,莫让人打扰。 吴廷羙待冷涣退出后,将门扉轻轻掩上,转身朝云依依深深一揖,开诚布公道:姑娘,我料定今日你必定会来观这场刑。他伸手示意云依依看向桌案上精心准备的祭品,为此,我特意在前两日便将这间雅间订下。此间雅间,除却不能焚烧纸钱之外,其余一应祭奠之物皆已备妥。虽知这些微薄的准备难表心意,但还是希望姑娘莫要嫌弃。 吴廷羙心中明白,云依依定不愿他以吴云裳相称,皆因这个名字已然被官府从户籍中勾销,如同其人一般,成了这世间再不存在的虚影。 云依依闻言,轻轻摘下浅露,露出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对吴廷羙行雅拜礼以谢:民女云依依多谢世子费心。 纵是常流连风流之地的吴廷羙见惯美人,在云依依摘下面纱这瞬间,也不禁心中感慨一句:芙蓉如面柳如眉,梨花一枝春带雨,好个绝代佳人。他强自按捺心中的惊艳,笑道:你我算起来,你合该叫我一声哥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依依眸色清亮,却道:民女这个假县主的身份可是官府张贴了榜文的,连名字都不能用,纵是死了,都没个地方能葬的。世子这句哥哥,着实是取笑民女了,民女可不敢当。 正说话间,忽听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伴随着衙役们扯着嗓子高喊回避——的警示声。云依依按捺不住内心的悲愤,再也顾不得其他,冲到窗前,透过微微开启的窗棂间隙向下望去。只见一列官兵押运着一辆囚车缓缓而来,囚车内坐着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云頔和与彩凤。守候两旁的百姓蜂拥聚拢上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还有人往囚车砸着烂菜叶,发泄着心中的怨恨。云頔和吓得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彩凤显然已有疯癫之状,冲着人傻笑不停,曾经秀美的脸庞,现在满是血污和灰土,令人不忍直视。 囚车刚一停下,早就守候在两旁的百姓便如潮水般蜂拥而上。他们指着囚车里的人影,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与痛恨。有人捡起路边的烂菜叶、臭鸡蛋狠狠砸向囚车,菜叶和蛋液溅落在云頔和与彩凤的身上,却换不来他们任何反应。 活该!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死一万次都不够! 在阵阵唾骂声中,他们被几名衙役粗暴地从囚车上拖拽到刑台上跪下,云頔和已经瘫软在地,彩凤一边傻笑着,一边胡言乱语,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待到午时三刻,监斩官开始宣读二人所犯的恶逆之罪,围观百姓的咒骂声愈发激烈,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狠狠砸向刑台。 监斩官高呼一声:时辰到——猛地掷下令牌,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人群不禁发出惊呼。但见两颗头颅在喷涌着鲜血中骨碌碌地滚落地上,带着他们的罪恶与灰土融合一处,场面惨不忍睹。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君知否,云依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6章 不露圭角者 雅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惊呼声穿透窗纸。云依依目光中的仇恨并未随着那二人的伏法而消散,她眼眶红肿,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这些年的委屈与压抑,竟未得到半分释放,只余下蚀骨的疲惫与空虚。 她身子一软,无力地倚靠在窗框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抽离。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刹那,却在观刑的人群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牧辞竟也站在那儿。仿佛心有灵犀般,他忽然抬头环顾四周。云依依慌忙合上窗扉,踉跄着连退数步,心口如擂鼓般剧烈跳动。 虽对彩凤怀有深深恨意,绢儿终究不敢直面那血淋淋的死亡。在最后行刑的瞬间,她别过头去,心里长舒一口气,默念着阿弥陀佛,既为逝者超度,也为自己这份难得的宽恕祈福。见云依依惊慌闪躲,绢儿只当她是被行刑的惨状吓到,急忙上前搀扶,正要出言安慰,却听见吴廷羙说道:苏兄一早就来了,说是要替你观刑,回去后好细细说与你听。所以他并不知你在此处,许是你们心意相通,才让他有所感应。 绢儿这才明白云依依是因看见了苏牧辞而失态。她鼓起勇气凑近窗边,悄悄向下望去——刑台上正在泼水清洗,血迹渐渐被冲刷干净,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一片狼藉。但她还是在远处的人群中辨认出了苏牧辞的身影,毕竟他是那般卓尔不群,气质出众。绢儿回身轻声道:姑娘放心,苏公子并未发现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 云依依心中竟泛起几分莫名的失落,她不愿被人窥破心事,只淡淡了一声,便跪在吴廷羙早已备好的香案前,轻声为故去的亲人祝祷,以慰他们在天之灵。她的声音轻柔而虔诚,仿佛生怕惊扰了逝者的安宁。待一切仪式完毕,云依依起身再次向吴廷羙致谢,便要告辞。 吴廷羙赶忙挽留道:“我们之间无所谓道谢,我们广济王府欠你太多。若是方便的话,不若留下来吃个便饭,我想,有些事情也许你也有兴趣知道。” 吴廷羙的话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勾起了云依依的好奇心。她对吴廷羙谈不上有什么好感,但也没有什么恶感。不过,从数次见面中,她隐隐觉得眼前这个身穿华丽却略显凌乱的锦袍,浑身环佩叮当乱响,身上还散发着各色脂粉味,就连笑容都那么放荡不羁的世子,并不简单。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吴廷羙的邀约。随后,她靠着窗边坐下,经历了方才的种种,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 吴廷羙对自己的贴身护卫冷涣颔首示意,冷涣心领神会,默默地退出门外,亲自去厨房端菜,以避免闲杂人等接触到食物。待菜品布置完毕,冷涣对着绢儿做了一个请出门的手势,屋内便只剩下吴廷羙和云依依二人对坐。 云依依目光扫过桌面,看到桌上摆着的都是些寻常的菜式,如樱桃雪花羹、翡翠糜卷、松花糕、榧子豆腐、牡丹生菜等。不过,这些菜式的装盘倒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摆盘精致,色彩搭配得十分赏心悦目。云依依对吴廷羙不禁又增了几分好感,但心里又忍不住想,这惯在脂粉堆里做戏的人,知道女子的喜好倒也正常。她本无心吃饭,于是开门见山道:“不知世子何事是我有兴趣知道的,现在已无他人,可否直言。” 吴廷羙拿起酒壶,为云依依斟上一杯榴花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他开口道:“这第一杯敬姑娘大义,成全了我妹子的心。” 云依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之色,但她还是强忍着情绪,将酒一饮而尽,说道:“我不过是因得到消息,知那庄宜心怀不轨,借了这风,成全该成全之人罢了,世子说这话,是在嘲讽于我不成?” 吴廷羙见云依依恼了,连忙解释道:“姑娘莫急,听我把话说完。其实那日冷涣发现周邵安挑唆庄宜在苏牧辞的酒中下迷幻之药,再在身上涂抹莯渃香,以行那龌龊之事。我获悉后,赶往竹庐,在梅林外就见到被打昏的周邵安,我便好奇地往竹庐里看了一眼。未多看,只一眼,我吴廷羙也知非礼勿视,却没想宣乐后来竟也来了。” 说到此处,云依依的眼中闪过一抹羞赧。她不曾想,梅林竹庐中那番情景,竟悉数落入吴廷羙的眼中——难怪他说,自己是成全。 原来,云依依被太后安排假死后,便藏身在相国寺一间雅舍之内。她心里也知道苏牧辞就在寺外相隔不远的山下为自己守墓,心中感慨万千,几番踌躇后,决定在夜晚时分,悄悄地去看一眼。 未料那日却在梅林外发现了鬼鬼祟祟的周邵安兄妹,从他们的对话中,她知悉了他们的所谋之事。云依依让绢儿去广济王府将事情告知宣乐,自己则趁着夜色,先是用李桇领赠的带有迷药的袖剑弄晕了周邵安,又用木棍捶晕了正对着苏牧辞行不轨之事的庄宜。 此时的苏牧辞已经衣襟散乱,上身尽裸,紧实的胸膛随着呼吸不稳而起伏着。云依依面颊发热,俯身欲要捡起他的衣物为其遮掩时,却冷不防被苏牧辞一把拥入怀中。他呼吸炙热,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诉尽刻骨相思。她浑身僵住,还未及反应,他就像旧时一般,捧起她的脸,覆在她的唇瓣上,吻得急切而炽烈。云依依心头震颤,起初她还在挣扎推拒,可那久违的气息渐渐让她迷失,她身子发软,指尖不知不觉攀上他的肩头。 直到他的掌心探入她的衣内,抚上腰间的肌肤,一阵战栗猛地传遍全身,使她骤然清醒。 “不可,宣乐就要来了!” 一念及此,她用尽全力将他推开,踉跄起身,匆匆整理被他解散的衣衫。待一切停当,门外已经传来宣乐的脚步声。她最后望了苏牧辞一眼,没入夜色中。 而这一切,全落在转角处那双暗沉如墨的眼睛里。 云依依清了清嗓子,直视着吴廷羙的双目,说道:“我知道世子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你终究是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我早已是颗废棋。”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君知否,云依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7章 局中亦局外 吴廷羙将云依依的愠怒尽收眼底,他从容地斟上第二杯酒,道:“宣乐已与苏兄既成事实,我自家妹子的名声终究要顾。诚如你所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正如你也不会一样。但你并非一枚废棋,因为太后绝不会出手相救一个无用之人。”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我在查章平公主时,发现了一件事。我愿以此,换你一个真相。” 云依依直言不讳:“你发现的事,能否换到一个真相,世子心中早有衡量。只怕世子发现的,是足以让大吴变天的事。” 见她如此笃定,吴廷羙心下一凛,意识到他们彼此都低估了对方。“所以,最近发生的一切,云姑娘皆身在其中,是么?你早已洞悉身世,却顺水推舟,为查明真相委身公主府,忍辱负重。你不信公主,更不信外人眼中对你情深义重的平阳王。看似你被人算计,实则,是你算计了他们所有人——包括这次的公主府内乱。” 他身体微微前倾,言语如刀:“你在望城县生活过,自对状元庙了如指掌。朝中一直怀疑公主府阴养死士,候正司与金翊卫探子无数,却连黑甲卫的人数都摸不清。只因这些人散在人间,亦兵亦农,亦有商贾。若非此次公主府生变,谁能知其竟有三千之众?云姑娘,这一石二鸟,好计谋。” 云依依举起他斟满的酒杯,轻啜一口,复又放下,扬眉淡笑:“世子,抬举我了。说了这许多,不过都是世子的臆测之词。” “若是臆测,”吴廷羙紧逼不放,“那你为何藏身相国寺,连平阳王都以为你已死,还命于德韶前去寻你尸骨?” “世子若无他事,民女告辞。”云依依起身欲走。 吴廷羙双手抱拳,以大义相劝:“如今北胡、异金虎狼环伺于外,朝中党同伐异,内斗不休,国家危矣!请姑娘饮下这第三杯酒,为大吴暂且留下,听我说完!” 这番话却触动了云依依心中最深的痛楚与愤懑,她回身道:“我云依依,自小连姓都不是自己的。我以为的父母,并非亲生。我来到这建安城,失去的不止是姓氏,我失去了所有!这一切拜何人所赐?我做了不过数月的吴云裳,你便要我听什么国家大事?国家是何人的国家?我不过一介女流,朝廷大事,留给你们男人便是。如今我连自己究竟姓什么都不在意,还在意什么虎狼环伺?这些都是你们该操心的事。你们口中的大义,不是让我一个女人来成全!” 吴廷羙竟被驳得哑口无言。此次围剿,韩世武确在状元庙密室发现了关于赤涅山的一批文宗,详细记载了百年寻访的蛛丝马迹与描绘的地图。而那地图,竟是以凌溶月手绘的《古燕游略》为范本扩充而成。只因凌溶月当年谁也未全然信任,留给景宗与平阳王的是两个不同版本,致使赤涅山所在成谜。云依依作为凌溶月在世间最后的血脉,却“死”在登闻鼓院,线索乍断,让他疑虑更深。如今她自动现身,内情必然更加错综复杂。他今日设宴,料定云依依会来观刑,而他,也并非唯一守在刑场周围、等她现身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换策略,语气沉痛:“是吴国负了你。我们口中的大义、国家存亡、杀身成仁,是我辈的选择,确不该让女人来成全。但若我没记错,当年你祖父凌越为寻此山,风餐露宿,三遇盗匪,四遭天灾,险些命丧燕地。他曾言:‘何言退缩?有把铁锹,能掩我尸骨即可!若为大吴寻得此山,扩我军备,他日驱除鞑虏,迎回定宗,以偿吾之心愿!’何其壮哉!” 云依依明眸微挑,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嘲讽:“最近,怎么都喜欢与我说书呢。” 吴廷羙一时语噎,明白她不愿再谈,也不再勉强,侧身让出道路,最后提醒道:“也罢。云姑娘,听我最后一句,还是坐我的马车走吧。这路上,在等你消息的,还有平阳王的人。” 云依依淡然一笑:“他是我的父亲,唯一真心待我之人,我会怕他找我吗?看来宣乐果然没告诉你——如今我住在相国寺。你觉得,该知道的人,会不知道吗?” 吴廷羙恍然:“相国寺!原来如此……这一切并非我所想……相国寺是太后的清修地!是太后救了你!你被冠以假县主之名,褫夺封号,对外皆以为你已死,也全是太后安排的!” “不论如何,今日与世子这番对话,他日也算有了见证。依依先告辞。”云依依对吴廷羙敛衽一礼,戴上浅露,与绢儿悄然离去。 路过刑场,地上的血水已被冲刷得淡去,空气中仍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石板缝隙间,几株嫩绿的小草顽强地探出头,在微风中摇曳。一只孤鸟凄鸣着掠过上空,盘旋不去。 云依依白色的绣鞋轻踏在未干的水渍上,她本以为大仇得报会酣畅淋漓,此刻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只余一片虚无的疲惫。是仇恨支撑她走过最艰难的日子,让她拼尽全力探究所有因果。当仇人一个个在眼前死去,支撑她的力量仿佛也随之抽离,一种深彻骨髓的虚脱感蔓延开来。这一路,她失去的太多太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她,还不能倒下。母亲的仇,还未报完。 那日听闻秋婳临死前指认受于汀椒逼迫,她便心生疑窦。于汀椒绝非真心为章平公主办事,若为赤涅山,她为何不亲自出手邀功?反而诱导秋婳行事,一箭双雕,既置母亲于死地,又能让平阳王与章平公主姐弟反目。 细思极恐。一个她不愿深想的念头浮上心头——这一切,会否最终都指向了景宗?她曾试图从景宗给予的些许温情中寻找否定这个想法的证据,然而她终究错了。景宗最终的冷漠与无情,让她彻底清醒。 万幸,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敲响了登闻鼓。依大吴律法,她被关入登闻鼓院,只要受过插针之刑,案子就必须受理。她本是豁出性命,只求为母亲讨个公道,却被关在狱中无人敢过问。当夜金域潜入狱中,送来假死药,她毫不犹豫,一口吞下。再睁眼时,已身在相国寺净室,绢儿随侍在侧。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太后命金域传话,令她离开建安,从此做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抑或做回云依依。她仅恳求宽限十日,待亲眼目睹云頔与彩凤伏诛,便即刻离去。如今,这对罪孽夫妇已然奔赴黄泉,而她的复仇,早已在无声处悄然展开。 不久前的汀芷园,竟于光天化日之下。汀椒临终前面目狰狞,尖声惊呼看见秋婳肠穿肚烂、浑身血污地立于面前,厉声质问何处才能寻回自己被剜出的肠子!言罢,汀椒惊骇过度,失足从高阶跌落,当场扭断脖颈,气绝身亡。 她死后,流言四起,皆传言她恶贯满盈,故有厉鬼白昼前来索命。王元命左卫缉拿造谣之人,依据众人描述绘制成像,赫然发现那竟与云依依容貌极为相似!他这才知晓云依依并未死去,当即暗中立下血誓,定要为爱妻报此血海深仇。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君知否,云依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8章 萋萋满别情 城郊湖畔,月华如练,清辉漫洒在疏影横斜的林木之间,夜露凝霜,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冷香。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近,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一直独立于湖畔的云依依闻声,立即提起裙裾,快步迎上前去。马车尚未停稳,车帘便猛地被掀起,平阳王飞身而下,几乎是踉跄着奔至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裳儿,平阳王声音颤抖,爹爹总算见到你了。 云依依将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无声地涌出。平阳王的手掌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丝,又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每一寸都刻进心里。 爹爹,云依依哽咽着唤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平阳王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傻丫头,爹爹这不是好好地来了吗?他温热的手掌轻柔地抚过她的额发,声音低沉:见你无恙,爹爹便安心了。 云依依仰起脸,泪眼朦胧中看见平阳王眼中血丝密布,下颌处胡茬青青,显然这些日子为她担忧,寝食难安。 爹爹,您这些日子......云依依的话还未说完,平阳王已经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莫说这些,他声音里带着欣慰,看见你好好地站在爹爹的面前,比什么都强。 良久,情绪稍定,平阳王才小心翼翼地松开她,借着月光上下仔细打量,见她周身并无半分损伤,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这句话让云依依心头积压的酸楚瞬间决堤,眼前之人待她如珠如宝,而她的生身之父却欲置她于死地。强烈的对比让她再也无法抑制,一头埋进那宽厚的怀抱,声音哽咽破碎:爹爹,是我连累了您...... 傻孩子,何出此言。平阳王轻拍着她的背脊,语气温和,为女儿遮风挡雨,是天经地义。爹爹本就不愿与他相争,此番正好回西州,继续做我的闲散王爷。你跟爹爹一起走吧,那里虽偏远,却是真正的清净之地,足以护你周全。 云依依在他怀中不住摇头:不,爹爹,我不能走。于汀椒已死,王元爱妻如命,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若随您离去,便是将祸水引向了西州。 平阳王长叹一声,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你终究是太过仁善。那秋惠跟随于汀椒多年,耳濡目染,岂会是良善之辈?你此番助她,她转头便反咬一口,指控你为复仇,对于汀椒用了致幻之物,趁她心神恍惚之际,将其从高台推下。如今王元已认定是你下手。那秋惠倒是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亮明了身份,求得太后庇护。静王那边也已得了消息,只待朝廷派人将她送往渝州。她自是安然无恙了,却将这杀人的罪名,平白扣在了你的头上! 爹爹放心,云依依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眼眸却清澈坚定,女儿已寻得关键证人,足以证明清白。 章平公主的黑甲卫在京中掀起如此风浪,朝廷已是惊弓之鸟。平阳王神色愈发凝重,应太后与皇上皆已不再信任为父。陛下圣旨已下,命为父即日返回封地,无诏不得入京,爹爹也不能陪你一起面对了。 他因放心不下云依依,已拖延至圣旨限期的最后一日。接到她的平安信后,仍执意要在这离别前夕,见她一面。 云依依面上不见太多忧惧,反而温言劝道:爹爹应以圣意为先,速回西州,切勿因我而抗旨。 见她心意已决,平阳王知不可强求,临行前郑重地将于德韶留给她:德韶武艺高强,忠心可靠,有他在你身边,爹爹方能稍许安心。 泥软马蹄轻,日夜便东西。平阳王心中慨叹,这一别便是千山万水,重逢无期。回想这短暂相聚时光里她的诚挚,离愁别绪更是浓得化不开。 云依依凝望着他,眼中泪光盈动,不由自主地潸然泪下。她缓缓屈膝,郑重跪地,向他深深叩首,高声唤道:爹爹,保重! 已登上马车的平阳王闻声,猛地掀开车帘,望见那在清冷月光下对自己行此大礼的身影,心头如被重锤击中,终是化作一声深长叹息,缓缓放下了车帘。垂眸瞬间,一滴清泪悄然滑落,无声地晕染在深色的衣襟上。 侍立一旁的王安,悄悄挪近车边,借着不停晃动的布帘缝隙向后望去,复又见王爷垂泪,不禁鼻尖一酸,却不敢出声惊扰。车内车外,一时只闻马蹄,规律地敲打着寂静的夜路。 于德韶见平阳王车驾远去,方才向绢儿递去一个眼神。绢儿会意,连忙上前,轻柔地将云依依扶起。 于德韶随即沉声请示:县主,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云依依星眸微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随我去趟汀芷园,给于汀椒上柱香。 夜色中的汀芷园,褪去了昔日的繁华喧嚣,只余一片死寂。白绫在夜风中飘荡,檐下的白灯笼映出惨淡的光,将整座宅邸笼罩在阴森凄凉的氛围中。 于德韶上前叩门,良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门房老仆看清来人后,脸色瞬间惨白,抖着嘴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依依道:“烦劳通报王大人,云依依前来吊唁。” 灵堂内,烛火摇曳。王元独自跪在棺椁前,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显得佝偻而苍老。听得脚步声,他缓缓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触及云依依身影的刹那,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你还敢来?” 云依依对他的恨意视若无睹,径自走到灵前,从绢儿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敬地行礼上香。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来吊唁一位故人。 王元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而微微摇晃:“云依依!你害死汀椒,还敢在此假惺惺!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王大人,”云依依终于转身,清冷的目光直视着他,“害死尊夫人的,不是我,正是你此刻想要庇护的人。” “你胡说什么!” “我是否胡说,王大人心中自有论断。”云依依向前一步,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更添几分凛然,“秋惠是否告诉你,是我用致幻之物诱使夫人产生幻觉,又亲手将她推下高台?” 王元眼神微动,咬牙道:“难道不是?” “若我真要报仇,何须用这等迂回手段?又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成为最大嫌疑人?”云依依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格外清晰,“王大人为官多年,难道看不出这其中蹊跷?秋惠跟随夫人多年,最懂如何模仿夫人的笔迹,知晓夫人的习惯,甚至……能轻易取得夫人的信任。” “我这里有份证词,”云依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是汀芷园一个丫鬟的供述。她亲眼看见,在夫人出事前,秋惠曾将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倒入夫人的茶水中。而这个丫鬟,大人也熟悉,她的口供到底能不能信,大人心中自有判断!” 王元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丧妻之痛冲昏了头脑,让他不愿去深想。 “秋惠的真实身份,王大人想必已经知晓。她背后之人真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我云依依的命。”云依依的声音低沉下去,“王大人,你我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灵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王元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痛苦取代。他缓缓跪坐回蒲团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妻子的灵位。 云依依静静地站着,不再言语。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有些真相需要自己揭开。 良久,王元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已然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我来,是想请王大人做一个选择。”云依依的目光锐利如刀,“是继续做别人手中的刀,让夫人死不瞑目;还是……与我合作,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为夫人讨回公道。” 而远在驶向西州的马车上,平阳王忽然心口一悸,莫名地不安起来。他掀开车帘,回望建安城的方向,只见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裳儿……”他低声轻唤,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君知否,云依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9章 君臣心生隙 景泰二十六年,丁亥,北胡再陷雼州、杶州,焚城而去。丙午,乞也陷裕谷关,守臣连齐赞战死,其子连珩与谋士赵信结乡兵为兴复计。 战报传来,景宗大怒,李鼎虢趁机进言重议和亲事宜,瞻亲王却在称病在家赋闲多日后,入朝请战,议和派彻底分裂。主战派以纪鹏举为首,重获兵权,陈兵裕谷关外的青州之地,与李桇领隔关对峙,李桇领避其锋芒,分兵攻占涿州、相城、清源等地。涿州守将李汉儒弃城而逃,涿州百姓在草寇李民的带领下揭竿而起,组成义军,不附朝廷,与北胡军队打游击战。在缺乏粮草装备的情况下,义军以草木为食,仍坚持作战,然则月余便全军覆没。李民作战英勇,双腿被砍断仍伏地拼杀,直至战死,李桇领令枭其首级,示众三日后将其安葬,有碑无文以敬其忠义。 纪鹏举趁涿州城内粮草空乏,命秦守钺领兵与韩世武合兵一处,直插李桇领后翼,对涿州形成合围,围而不战,阻断粮道,致使北胡粮草无法运达。涿州城五十里外的乞驻兵不前,拒不救援,转攻雼州,雼州沦陷。李桇领因兵力过于分散无暇顾及,只得退出涿州,向西转战闳野,此地形状若扇面,平原开阔地带较多,适合骑兵突袭,且进可攻柘州,退可与异金会和。 北胡两大将领不和,无疑给纪鹏举谋划提供了更多的机会,他令秦守钺与韩世武停止追击李桇领,留守涿州,切断李桇领后路,逼其进攻柘州,设重兵以待。 纪鹏举亲率十万大军全力阻击极速扩张的乞也,因为乞也的重骑兵犹如梦魇一般萦绕在吴国将领的心头。 北胡骑兵最初是轻骑制胜,北胡马筋骨嶙峋耸峙,状如锋棱,最善奔袭,且体力强健,忍耐力和爆发力极强,能七日只喝水不食草料,所以有万里可横行的美誉。 景宗每每提及乞也,都不禁摇头而叹,“乞也好战嗜杀,乐祸贪残,实乃悍将。” 纪鹏举谈及这名对手,也说他豪荡,对他每每出入阵中,亲冒锋镝,进不避难,又有赞赏之意。 乞也创重骑兵取名乌术马,马披双层重铠甲,三人用皮索连成一组,纵是五千铁骑,也有万军不当之势,刀斧箭矢变得毫无用处,致使吴军锐气受挫,未战胆先颤,接连丢失数处城池。 消息传到建安城,景宗大惊失色,开始筹谋逃难之地,并将因战事延迟的科举重新举行,为的是寻一批只知礼义廉耻的书生以充他日去北胡和谈之用。 应太后对景宗越发失望,觉得他不战而逃,全无太祖半分气度,怒其不争,却莫可奈何。她以清修为名,前往相国寺,景宗惶恐,命顺妃葛灵汐随侍在侧,名为孝顺,其实是将应太后的起居每日一报。应太后心知肚明,安然自若,她命刘尚留守候正司,由轻功极佳的金域往来传递消息,运筹于帷幄,用她的话说:“皇帝无骨,但祖宗打下的江山,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连最后的半壁山河都拱手送人。” 春试日,景宗命李鼎虢主持科举事宜,并向瞻亲王示好,以其为主考官,瞻亲王称病在家,景宗亲带御医前往瞻亲王府探视。瞻亲王正与王妃一处房事,听说景宗来了,忙推开王妃,王妃裹着棉被从窗户翻出,瞻亲王胡乱穿了件衣服,躺下不住呻吟。景宗入内时,见瞻亲王面色潮红,额上出汗,以为他真病了,忙让御医诊脉,御医一眼看破,却不敢说破,搭了会脉,又和瞻亲王对了眼神,也不想多事,便说是染了风寒,正在发汗。李鼎虢细看了屋内场景,低头一笑,瞻亲王因他这一笑也不能再故作病重,欺君之罪毕竟是承受不住的,他欲起身行礼。景宗将他按下,和颜悦色道:“爱卿啊,假县主案已结,咱们君臣可不能离心了,这次科举爱卿若是身体尚可,还是要为朕分忧一二才好。朕先行回宫了,你今日好生休息,后日春试希望二位爱卿同心协力。” 瞻亲王还欲推辞,李鼎虢抢先说道:“皇上起驾回宫。”等景宗上銮驾后,李鼎虢复又回来,瞻亲王不禁大骂下人拦不住人,李鼎虢笑道:“王爷见好就收吧,都是男人,皇上能看不出来王爷刚还在行春宫之事?”说完指了指床下半露的女人亵衣,看瞻亲王眼中失了刚刚的锐气,又继续劝道:“有的话按说我不说,王爷现在也该知道县主应是公主吧,皇上没认这沧海遗珠,皇上的心不痛吗?可皇上是为了与王爷的君臣之义,是为了王爷免于弹劾,想想欺辱公主的罪过,言官岂能放过。前些日子蔡效在裕谷关被乞也所杀,他的奴仆带回一封书信,王爷请看。” 瞻亲王狐疑地接过李鼎虢递来的书信,展开后先确认字迹和印章,皆无误后,方开始阅读。信中所写字字句句出乎瞻亲王的所知,原来吴彦辰之死都是楚曦儿受章平公主的指使,当蔡效为讨好吴彦辰而将楚曦儿送上,终于成了祁国公府的座上宾。怎料楚曦儿饱受吴彦辰的虐待,一日湖边轻生,被秋婳所救,看似巧合,却是她早已被章平公主选做棋子。其实楚曦儿并不认识秋婳,但经秋婳数日无微不至的照料,楚曦儿将秋婳视为知己,吐露了全部遭遇。后来秋婳故意带楚曦儿去了趟瑞冨楼买布料,那日楚曦儿认识了彩凤,也开始了她的复仇计划。这一石三鸟之计果然阴毒,吴彦辰侮辱了云依依,近亲相奸,让最尊贵的皇室成为吴国的笑谈。吴彦辰被杀,更是让景宗与瞻亲王君臣生出间隙,蔡效因是李鼎虢的弟弟李鼎犴引荐的,瞻亲王连带恨上了李鼎虢。章平公主再在此时逼景宗认女,她明知景宗顾及身份绝不会认回云依依,所以提出了让平阳王回京代替景宗认下女儿。只因是蔡效存心讨好吴彦辰,却成了事件的导火索,景宗、瞻亲王和李鼎虢三人,他是一个都得罪不起,与其死无全尸,不如被贬官离京。若不是北胡攻陷裕谷关,他自知跑不掉,才留下这封信,以求为自己在建安城的家眷留个安身立命之所,只怕这事永远不会为人所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屋内陷入沉寂,李鼎虢见目的达到,放下这届考生的名录便退了出去,留下瞻亲王独自思考。 景泰二十六年四月初,春和景明,众学子齐聚都城,以应春试。瞻亲王出任主考官,李鼎虢为副,二人于春试前一日入贡院,昼夜锁院,以绝外间。 放榜之日,苏牧辞高中魁首。景宗看罢榜单,指着苏牧辞的名字问李鼎虢道:“此子便是与淳安交好之人?” 李鼎虢点头称是。见景宗听后沉吟不语,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此人是连愕的外孙,其父乃苏逸康。” “苏逸康。”景宗眉头不禁一皱。初时因苏牧辞锦绣文章而惊艳的心,顿时冷了几分。凌溶月与苏逸康的旧事他也知情,心中芥蒂并未随斯人已逝而消解,他淡淡道:“爱卿以为,他可堪出使和谈之任?” 李鼎虢偷瞄了一眼瞻亲王,瞻亲王故意整理衣袖,佯作未见。李鼎虢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微臣以为,不妨让他一试。当年他曾随连愕去过一次,应当驾轻就熟。瞻亲王,您以为如何?” 瞻亲王见躲不过,便道:“两国和谈,非同小可。我朝主动求和,是为天下苍生,而非为求战火暂息、荼毒百姓。故而微臣以为,后生终究年少稚嫩,只恐难以担此重任。况且连齐赞新近阵亡,连家心中必有波澜,主战之心只怕更盛。” 景宗未即决断,摆手示意二人退下。李鼎虢与瞻亲王出得宫门,李鼎虢上前道:“王爷近日对政事似乎不甚上心啊。” 瞻亲王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笑道:“本王怎样才算上心?如今北胡气焰正盛,难道靠一人出使,再割地赔款,便能令其轻易退兵?本王听闻北胡可汗膝下无子,觊觎汗位者不在少数。你且说说,万一他出了点什么事,是不是就不用咱们费这心思了?” 李鼎虢忙奉承道:“王爷果然深谋远虑,看来已是胸有沟壑。” 瞻亲王摆摆手:“哪有什么沟壑。丞相应该也听说了,如太妃的二子已经回去了,送他出城的是广济王世子吴廷羙。而今北胡可汗的侍妾,便是广济王的三闺女沁溦。如今皇室人丁凋零,本王想起那丫头小时候最是黏我,总让我教她习字。还有益王、康王、安平郡王,还有我那死去的嘉仪、彦熙,多少个夜里,我亲眼见他们在我面前哭泣,求我救救他们。李丞相,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本王只想将他们换回来,让他们活着能叶落归根,死了也能魂归故里。唉,罢了罢了,不说了,告辞。” 瞻亲王远去的步履有些蹒跚。李鼎虢捋须而望。康闾上前笑道:“丞相怎么还未离去?” 李鼎虢笑道:“如今道不同,我走我的路。” “所以皇上让奴才来请丞相,丞相请。”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君知否,云依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花开又逢君 闳野地处关中,地势平坦,地形宽阔,冈峦环合。当李桇领退守至此,是为了发挥北胡骑兵的战力,但是此地无险可守,每逢夏季多暴雨,山洪易发,浊浪汹涌,声震于野,沟壑汇聚成河,对不熟悉水战的北胡士兵非常不利,所以李桇领必须尽快撤离。 北斗悬空,横云髻影。静谧的小道上马蹄声急促,惊得林中鸟儿腾空而起,似也觉察到杀气冲天。 两匹骏马上,是一身青紫劲装的云依依与绢儿,二人紧握缰绳,目视前方,不敢有丝毫放松。她发丝已乱,秀眉紧锁,危险近在咫尺,她不知道于德韶能否撑住后面的追击,为自己赢得一丝时间。她抬眸看着远处点点火光,如同希望一般,她大声对绢儿说道:“前面就是李桇领的军营,我们会平安的。” 绢儿重重点点头,她对云依依深信不疑。她握着缰绳的手已经不住颤抖,她不敢告诉云依依,这辈子她只骑过驴,如今若不是为了逃命,她怕是已经将被颠得不能归位的五脏六腑全部吐了出来。 狂奔中,忽觉身后传来呼啸声,云依依大呼一声:“绢儿,低头。” 十数支箭从她们的上方射过,深深嵌入土中,可见杀气之烈。云依依眼看平地上突然出现两道绊马索,心想不好,她已来不及勒马,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能松开缰绳,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痛蔓延全身,她顾不上自己,因为绢儿的马被绊倒后,绢儿是正脸着地,她僵硬着身子半天没见动弹。然而追击的杀手已经从天而降,执着明晃晃的刀剑将她围住,其中一人一把拉起趴在地上的绢儿,将剑架在绢儿的脖颈上,威胁道:“真以为你们逃得掉吗?” “姑娘,你别管我,快走吧。” “跑?插翅都难飞了,还想逃哪里去,你们那个护卫自身难保了,我劝你们别妄想逃命了,娇滴滴的美娘子,何苦摔得鼻青脸肿,乖乖跟我们回吧。” 云依依转头望着身后渐渐围拢的杀手,对她已形成了包围,她的袖剑根本无力解决这么多敌人,她心中预估自己最多射杀两人,然后不谙武功的她就会被擒了。她再次环顾,确定于德韶是赶不来了,围攻他的敌人肯定更多更强,只有这样才能牵制住他,让自己孤立无援。她心中有几分凄凉,在亲眼看着苏牧辞与宣乐大婚后,心如死灰的她带着无限惆怅离开这个一直带给她伤害的城,怎料刚出城,她便遭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杀手追捕,所幸有于德韶的保护,才让她安然到此地,如今眼见自己再无脱险可能,她心中忽觉轻松。她抬眉莞尔一笑,眸底是赴死的坚决,她趁杀手惊讶之际,抬手将袖剑对准领头之人,大笑道:“回去告诉太妃,她为章平公主杀我也罢,只是平阳王知道了会如何想?” 杀手见云依依道破指使之人,微微一愣,互看一眼,随之目光遽寒,杀气益重,“将死之人,废话真多,动手。” 话音刚落,凌厉的光影如密网铺天盖地而来,四野喊杀之声骤起,令人呼吸凝滞,云依依闭眼启动袖剑胡乱射出,似听见有马蹄声疾驰而来,她再睁眼时已落在马背之上,熟悉的胡须摩挲感,不用抬头,她已知自己安全,双臂不自觉环绕在李桇领的腰间,紧贴在他的胸口,低语道:“你来了,我以为这次死定了。” 李桇领语气温柔且轻:“怪我,来得迟了,莫怕,有我。” 李桇领纵马一跃,跳出包围,盛怒让他的声音低沉如从幽冥而来,“全部杀光,一个不留。”随之抬起云依依的袖剑对准劫持绢儿的杀手眉心,杀手应声倒地,李桇领横马于前护住绢儿逃离到安全地带。 随着厮杀声起,浓烈的血腥气蔓延开来,只见横向冲出十数匹骏马,领头的分别是赫衡和阿虎鲁,他们挥舞着刀枪冲入敌群,嗜血的凶狠如同屠戮荒野的狼群,手起刀落,便是骨肉分离之声,马蹄从倒地的身躯上踩踏过去时,有骨头断裂声,也有雨中踏泥的沉闷声。 半晌后,一切归于沉寂,云依依欲看时,却被李桇领捂住了眼,在她的耳边低语道:“太破碎了,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杏花开得甚好。” 云依依颔首默许,如今他在身边,她再不觉得害怕,她极目远眺,于德韶站在远处对她拱手告别,这一路上若无他的生死追随,她只怕早已横尸荒野,深深一揖算是告别也是感激。 素华映月,清辉满林,白色的杏林花开如雪。微风徐来,花影摇曳。似仙袂飘拂,若玉女起舞,淡雅清香,沁入心脾,弥漫于夜,草间虫鸣,更添幽意。 云依依伸手托住一片坠落的花瓣于掌心,娇嫩的花瓣还带着露水,舒缓了她掌心的伤痛,奔逃多日,她是多久没有认真欣赏过风景。一缕发丝轻扫在她的额上,丝丝酥麻渗入心田,抬眼时正迎上李桇领的目光,三分渴望,四分霸道,他轻轻搂住云依依的细腰,炙热的唇印在云依依的发丝上,当他收到赵申信件知道云依依未死时,他的死灰般的心又燃起希望,他若非被困,定已飞奔寻她,又怎会让她吃了这般的苦。他垂下眼帘,倏然看见云依依的手上有道血痕,那是马缰绳勒下的印记,他慌忙撕下自己的衣襟为她简单包扎止血。他的眼中有怒火,也有藏不住的关切,声音柔和透着心疼:“都伤了,为何不说?” 云依依浅笑安慰道:“还是不惯骑马,抓缰绳的手用力了些,没事的,能见到你已经很好。” 云依依说到此处,眼泪婆娑而下,于她而言,这手上的伤痕确实不算什么,她的心更痛。垂下眼睑,泪如雨落,朦胧间似又看见建安城街头十里红妆,锣鼓喧天,送亲队伍蜿蜒数里,苏牧辞一身大红罗袍,头戴双翅乌纱帽,骑着白色骏马,意气风发。一顶雕龙刻凤、红幔金漆的万工轿内,凤冠霞帔的宣乐面若桃花,眼眸含情。路过宣仪桥、顺彡桥、奇云桥和观鼎桥时,有百姓立于桥头,抛洒花瓣,唯见氛氲落在斯人鬓间,谁能看见远处佳人独立,目送心爱之人另娶他人,有情无言,只有落寞转身。 李桇领见云依依落泪,以为她是因为疼痛,心疼地将她抱起,“很疼是么,是我蠢笨,不顾你伤了,还带你看什么风景,真真该死。”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君知否,云依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1章 轻红傍君衣(1) 幕帐内,柔软的床榻上,李桇领在明亮的烛火下看清云依依手上的皮肉已经翻起。他抿紧唇,为她仔细上药,不时抬眼看一下云依依的表情。只要她有一丝皱眉,他马上停下动作,轻轻对着伤口吹气,缓解她的疼痛。李桇领举动中溢出的疼爱,让云依依的心变得柔软。她忍着疼,努力地配合着李桇领的治疗。 当包扎完成时,她抬起眼角,用指尖轻轻为李桇领擦去额上的汗珠。他是如此在乎自己。也许正是因为这份在意,才会让她在纵马驰骋时,发现心之所向的竟是他所在的方向。哪怕他此刻正被自己国家的军队围堵,她只想见到他;甚至在遇见秦守钺的军队时,她曾暗自祈求,若他能放自己通行,便是被押回建安城受罚,也好过与他分离。 这一路的奔波、惊险与疼痛,此刻都在他温柔的动作里得到了最珍贵的验证——原来所有的坚持与冒险,都值得。 云依依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羞涩的笑意,带着几分忐忑,又藏着藏不住的欢喜。她微微仰头,迎上他的唇,小心翼翼却又满含期待。 李桇领惊讶了三秒,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悸动。他大大的手掌扶住她的头,缓缓将她放平在榻上。身体内热烈的悸动,让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吻得也愈发辗转缠绵。 一声杯盏落地的脆响,惊扰了正全心投入的两人。他们双双望向捧着托盘、手足无措的闵月。李桇领刚想发火,没想到云依依先开口嗔怪道:“还不出去。” 闵月如获大赦般应道:“我是给绢儿姐姐送吃食,走错了帐篷,对不起姑娘,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李桇领看着如此乖巧听话的闵月,一时晃了神。这还是那个他吩咐时,总要讲三分理由、三分推脱、四分不情愿的闵月么?而云依依只一句,便让她乖乖听话,不敢反驳,甚至还道歉。 云依依虽支开了闵月,到底还是害羞。她轻轻推开李桇领,坐起身来整理自己的衣裳:“你是不是也该出去了?我这奔波一路,数日未曾安睡,让绢儿来伺候我沐浴,我想休息一下。” 李桇领这万千热情,瞬间冷却。虽是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他起身出帐,见闵月掩嘴冲着他笑。李桇领没好气地瞪了闵月一眼,说道:“以后进门,能不能敲敲门?直冲冲进去,有半点规矩没有?还有,你倒是挺听她的话,对我偏偏是一身反骨。站这傻乐什么,还不去叫绢儿来伺候。” 闵月笑道:“敲门?这布帘子搭的棚,你倒是让我敲哪里?怕那时我敲个锣进来,你也听不见。再说了,她可是我未来的主子,我不听她的,听谁的?我进去伺候吧,绢儿姐姐也乏了。别说我们这马背上长大的,她们两个细皮嫩肉的,这一路没颠散就不错了,还指望谁伺候谁。热水我早已让阿虎鲁去烧了,一会就好,我先送盏马奶进去,这样晚上她也能睡得踏实些。” 闵月自顾自说完,转身就走。于她而言,李桇领的话并不重要,因为她比他想得还要周全。她满心欢喜地去为云依依做事,也正如她所说,在她的心里,早认定了云依依——这是唯一能让李桇领从冷血的刑阎罗变成有温度的人。 翌日清晨,卸下一身疲惫的云依依朦胧间似听见帐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睁眼望去,是绢儿正为她添着炭火、烧着热水。她起身唤道:“你起得倒早,这些日子乏得紧,你也不多睡会。” 绢儿见云依依醒了,想是自己的动静吵了她,忙上前道歉:“姑娘,都是我粗苯了,吵着姑娘了。” 云依依莞尔一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披衣靠在圆枕上。望了眼外面艳阳高照的天,方觉自己睡过了头。“这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 “呀,我竟睡得这么晚。”云依依皱眉,稍作洗漱后,忙整衣出帐。 此时北胡士兵正在校场演练,一身汉服的云依依显得格外惹眼,果不其然,列阵中传来些许骚动之音。 “那是吴人女子吧。” “怎么吴人出现在这,怕不是奸细。” 议论声传到站在高台上指挥操练的赫衡耳中,他还未呵止,就听闵月对着云依依高声叫道:“闵月给世子妃请安,世子一早出去巡视,看时辰也该回了,还是让闵月伺候您用膳吧。” 云依依环视北胡士兵带着凶意的目光,知是自己大意了。昨夜她是被李桇领护在披风下进入大营,故而并无人见到自己容貌。两军对峙,吴人装扮的她,就这样出现在北胡士兵面前,惹人非议都是小,被当作奸细就地砍了都实属正常。所以当闵月唤她世子妃,她也欣然接受,毕竟闵月这是为护自己安全。 北胡的几个千夫长并未因闵月的话而退下,一个领头的叫嚷道:“什么世子妃,世子并未成亲,如今吴军的秦守钺已经围困我等多日,她若非奸细,如何在这铁桶般的围堵中,还能被放进来?定是有阴谋。” “是啊,闵月姑娘,你万不能在此生死存亡之际被吴人蒙蔽,致我等生死于不顾。” 赫衡眼见局面即将失控,他大声道:“诸位应该听说世子为国和亲一事,这位便是吴人和亲的淳安县主。” “那淳安县主不是假县主么,吴人这是纯心羞辱世子,应该杀了她,将她的头挂幡祭旗。” “杀了她,杀了她。” “我看谁敢动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而来。众人扭头望去,刚见马头,便见一道黑影带着凌厉的杀气落在云依依身旁。北胡士兵见是李桇领回营,本是聚集一处,齐刷刷迅速站开,队形齐整地对李桇领拜道:“恭迎世子。” 李桇领面容冷毅,语气低沉:“这是我的夫人,我看谁敢杀了她。”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君知否,云依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2章 轻红傍君衣(2) 那领头的千夫长名唤倽普,兀自上前叫道:“世子,莫要被吴人女子魅惑心智!我等被困于此多日,尚不得解围,这女子此时入营,怕是吴人的计谋,居心叵测啊!” 李桇领的目光逐渐阴翳,他淡淡“嗯”了一声,握住掩日剑的剑柄。赫衡见状,忙道:“倽普,我看你是恃功而骄吧!别仗着你打了几场胜仗,就敢置喙世子的私事。” 云依依听懂了赫衡的言下之意——倽普是能征善战之人,阵前若为女子斩将,必会寒了将士的心,所以赫衡才怕李桇领失了理智。她上前轻轻扯了一下李桇领的铠甲,示意他先冷静。她望向倽普,心情复杂:以她吴人的身份,此时面对的是残杀了她同胞的敌军,她本该做个惑主妖姬,让李桇领为了她而杀人。然而以她现在的处境,她无处可去,李桇领是她唯一想到的依靠。在他的怀中,是安稳,是幸福,是她曾经可望不可及的念想。累累伤痕,是李桇领一点一点为她修复;昨夜,她更确定了自己的心已渐渐向他倾移。他的不得已,只因战事未止。思及于此,云依依向倽普走去。 李桇领读懂了云依依的心思,并未阻拦,因为他相信她能处理妥当。 云依依走到倽普面前立住,她眼中的果敢让倽普心生诧异——吴人女子视北胡男子如野兽,怎能如此平静地与他对视?他是个粗人,只知道拼命,吴人的女子于他不过是“两脚羊”的存在,纵使是李桇领的女人,他也半分好颜色都无。他傲慢地仰起头,双目圆瞪,粗声粗气叫道:“怎么,我哪句说错了吗?” 李桇领睇眄了倽普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站直咯。” 倽普心中愤懑,却也只能听李桇领的命令,乖乖站直,初时的气焰瞬间灭了三分。有人在一旁小声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毕竟是李桇领的家事,没必要争执;也有人在一旁拱火,让他千万别矮了气势,毕竟吴人的皇帝都在离京做牛马。 话虽入耳,云依依面色依然平静,她莞尔一笑,道:“是的,我便是与你们世子有和亲文书的那个假县主。按道理说,我的身份为假,那么这纸文书理应作废。只是,我和世子本是旧识,故而他信我,从不疑我,并非你们所想的他色令智昏。我若为奸细,便不会一路被追杀,却无州府相助;我奔逃至此,却能突破关卡,只因守这闳野的秦守钺乃是我娘旧识,我唤他一声叔叔。便是如此,我都不能以真面目出现在他的面前,还要让婢女代为传信,两军对垒,秦叔叔也不便见我,只命人放出了个缺口,让我通行。” 倽普将信将疑,声音低了几分,继续说道:“话都是你说的,世子信你,我们却是不信。世子是南越人,在你们吴国为囚,你又如何与他是旧识?” 云依依解释道:“便是相识在他被押赴符闇府的途中,那一夜的一面,结成了今日的缘。曾经我也以为那日的少年不过是匆匆过客,建安城中的重逢,恍若隔世。” 这些日子的相识相知,从一开始他的小心翼翼,尽量不去打扰她的生活;到祁国公府怒发冲冠,血溅四壁,他义无反顾随她一同入狱;众人笑她失贞,瞻亲王欲杀她而图后快,而他为了护她,毫无顾忌地请求和亲,以至于遭人构陷;他在乐仪楼为她而舞,她虽未亲眼看见,但那身红装,却是桀骜不驯的他放下身段,只想为她而庆祝;城外湖畔,他悉心教授觱篥,柔情似水;直到她到达闳野之时,才发现他并不是无力脱困,而是破釜沉舟只想为自己复仇。 是啊,这一切又怎么能用“恍若隔世”形容?也许那年的雨夜,就注定了如今的纠缠不清。以为的相守,她终成了过客;以为的过客,会是今生的相守么?落红终非无情物,她从防备到感动,也许曾经也有人爱过她,但她终于明白,李桇领自始至终爱的都是自己。 回眸相望,她的鼻头忍不住微酸。她目光坚定,神色温柔如水,对着李桇领一字一句说道:“我来这,不是逃难,不为刺探,是从未想过有人如此爱我,能让我忘记黑夜中的恐惧,即使在悬崖边,都会拼尽全力护我平安,哪怕不能同生,都能陪我共同赴死。我,云依依,过去的我已放下,现在只想与他重新认识一次。轻红本无依,愿傍君衣行。” 李桇领闻言,开心地大笑,像个孩子。他只知道,云依依说的都是他愿意做的。当他失去了故国家园,被驱赶着前往符闇府时,他只知道那是一个逼迫南越人为奴的地方,受刑被戮,生不如死;被纪王救后,他又在惨绝人寰的训练中失去了真实的自己;在之后无数次的征战杀戮中,他将自己掩藏在冰冷面具之下,成为人人惧怕的刑阎罗。他变成了冷硬无情的杀人机器,享受来自敌人的战栗,却无人知道,在夜深人静时,他会从袖袋内掏出当年云依依包裹糕点的绢帕,轻轻嗅着几乎不再残存的那丝甜味。 爱上她,也许就是因为她在他暗无天日的生活中送过一丝甜。只是重逢时,她的身边已经有了苏牧辞,看见她的幸福,他只能将心中的爱潜藏。却未想到,因为苏牧辞的优柔寡断,竟让她遭受沉入深渊的痛楚,他恨自己的来不及,只能看着她每夜被噩梦纠缠,那痛苦的呓语,犹如千刀万剑直刺于他。他决定倾尽一生守护,他自此变了一个人。红色如血,曾是行尸走肉般的他这辈子最怕触碰的颜色,他却为了庆祝她的新生,红衣剑舞,在建安城出尽了风头。 他以为痴心的守护能换佳人一笑足够,今日竟听见她说要陪他同行,一时让他不知有没有错听,再三跟她的眼神确认——是的,这次他没听错。他箭步向前,全然不顾周围将士的目光,霸道地将她一把环入怀中,捧起她的脸庞,俯身一吻。她微微一震,未料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亲昵。他的吻狂烈转而温柔,一点一点攻占她的理智,直到她完全不受控制地回应着浓情,只剩两人呼吸急促。 地上人影交织,良久分开。她顾盼生辉,他流光溢彩。再看时,周围人早已自觉回避,只有闵月咬着小辫躲在马厩后偷看。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君知否,云依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3章 李桇领突围(一) 回到军帐后,云依依依偎在李桇领的怀中,雪白的指尖摩挲着李桇领铠甲上的狼形图腾,目光幽幽飘移到帐中央巨大的沙盘上。心底涌起的一丝担忧让她忍不住轻声问道:“你准备何时突围?” 李桇领邪魅一笑,道:“竟是被你看穿了。” “北胡兵善骑射,这开阔的平原,本最适合你们。所以你退守于此,就是希望秦叔叔他们误以为你想等待援军;秦叔叔围而不攻,也是想等你援兵到来,想一网打尽吧。” “你的秦叔叔定是这般想的。只是,我不会有援兵。”李桇领用极缓的语调继续说道,“乞也一心想我死,所以不会援助我。我退守到此已有一月,按照之前的约定,术猊应已到。我接到义父的书信,他告诉我异金如今乱作一团,无暇顾及之前定立的盟约。只因数月前,其可汗以昌昮本给他的太子定了卫暮氏的女子为太子妃人选,那女子进宫谢恩时被以昌昮一眼看中,当日就强占了去,睡了数日便失了兴致。为遮掩丑事,便让太子继续按日成婚,太子颜面尽失,心怀怨怼,却也不敢发难。王后心疼儿子,便冒死劝谏,反被废黜。王后性烈,撞死在宫门上。丞相藏元朔趁机怂恿太子刺杀以昌昮,承诺拥立他为可汗。先受辱又失去母亲的太子也担忧自己的地位不保,带着随从杀了以昌昮。未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当太子整冠等待朝臣贺时,藏元朔带领军队杀入皇宫,以其弑父谋反的罪名将其当场斩杀,拥立了以昌昮和他女儿藏姝所生的儿子以勖浨为新任可汗。异金现在被藏元朔把持朝政,之前合约都要重谈,不然我也不会如此被束缚拳脚,进退维谷。” 云依依听李桇领的声音低沉,知道他处境艰难,心疼地轻轻握住他的手,指着沙盘继续说道:“我看除了左侧的鼎山河谷东北处有一段黄土梁容易翻越外,其他地方无道路可以让你们通行。但是若秦叔叔在鼎山河源头处筑埙拦蓄河水,再锁住鼎山河谷口,开挖壕沟,隐藏伏兵。俗话说‘天上扫帚云,三天雨降淋’,三天内必有大雨。我猜秦叔叔是想再等待天降暴雨后掘坝放水,你们不习水性,只能入谷,伏兵出击,怕你们易入难出。” 李桇领见云依依句句说中,竟未料她对兵法也有见地,愈发珍视她。其实他今日出外巡视已经发现秦守钺在挖掘壕沟,云依依的话让他若有所思。他看着沙盘沉吟良久,方道:“如果三日内不能突围,你便出谷。我想秦守钺会护你周全,只是我不能陪你去寻赤涅山了。” 李桇领将云依依让赵申送来的发簪插入她的云鬓中,她发丝间的气息让他迷醉。他却无法预知这场战役的输赢,他的全盘计划因为异金的政变而打乱,只要云依依安全,他便心无旁骛。 云依依被李桇领不论何时都先为她考虑而动容。在她穿越封锁时,秦守钺的下属就曾劝阻,建议将她为质,劝降李桇领。秦守钺义正词严道:“这是男人之间的较量,与女人何干?如果我们吴国的胜利需要靠绑个女人做要挟,那么与胡人何异?” 云依依眸中的光彩敛下,埋首李桇领怀中。她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日子,异金和北胡重新定立盟约时间至少还要半月,吴国现在主战派气势高涨,景宗只得顺势而为,也为了缓和与应太后的母子关系。若北胡不能对吴国形成困势,李鼎虢之流是不敢再谈议和。她轻声道:“孙子云:‘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此非必死之局,尚能破之。祖父的游略中曾提及此地,数百年前闳野非今日的地貌,乃是丘陵地貌,有温泉汩汩,地产丰富。西胤国曾在此地建关隘,设行宫,供王巡游所用,故分官道和民道。在一次地崩山摇,闳野地陷,城中的碎石瓦砾在之后的泥石流冲刷下堆积到平坦低洼的官道,河谷口则是被后来的经商者清理出的民道,故而蜿蜒曲折,易入难出。时移世易,西胤国被人遗忘,那条官道也消失在典籍中。” 云依依指着河谷西南处,笃定道:“西胤国曾是巴国的附属,所以官道必与巴国相通。若是我没猜错,西南此处便是旧日官道所在。” 李桇领眉头紧蹙,凝视着沙盘,沉吟片刻后说道:“所以既如此,我们要尽快探明此路,开挖出来。” 云依依微微颔首,美眸清冷,“同时,我们也可以准备一些麻绳,以备不时之需。” 李桇领赞许地看着云依依,眼中满是爱意。他手臂紧了紧力道,似乎害怕与云依依再次错过。他将下颚在云依依的发丝上摩挲,低沉着声音道:“你是老天给我李桇领最大的恩赐,依依,你这次来了,我便不让你离开了。” “我,不离开了。”云依依信李桇领的言出必行,垂眸时滑落的泪是告别,唇角的微笑是满足。 突围刻不容缓,紧张的气氛如同天上日渐聚拢的乌云般压在每个人心中。在李桇领的安排下,赫衡带领一队精兵乔装为农户,不断在西南低洼处侦查,试图寻找那一线生机。阿虎鲁带领一队砍伐树木,并采集灯芯草和藤蔓树茎做绳索,绢儿巧用自己织布的技巧,教授他们如何编织绳索。而李桇领则在营地中,凭借着云依依对地形的了如指掌,带着众将商讨着各种可能的策略。 不久,赫衡带来好消息,果然在河谷西南一处土下发现建筑云纹的砖块,还有一些陶罐碎片等。他们简单清理后发现果然有条被砂石掩埋的道路,只因土石高耸,所以被误以为是矮山,土质松散便于开挖,打通便能脱困。赫衡大喜,因在白日里怕引起吴军的注意,迅速撤退汇报给李桇领。 李桇领回眸望向正在为他做羹汤的云依依,微微一笑,道:“你这陪嫁果能救命,若突围成功,我陪你去趟赤涅山可好?” 云依依扶了扶头上的玉簪,眸光黯淡了下来。薄薄的一层纸上勾勒的山川河流,却是母亲短暂起伏的一生,她没说话,只点点头,哪怕找不到赤涅山,她也想看看祖父和母亲曾走过的路。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君知否,云依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4章 李桇领突围(二) 天穹墨云,犹自舒卷如画;俄而风至,若挥毫泼墨于乾坤巨幅,郁气悄然弥布,渐侵四野。 吴军大营中,秦守钺听完探子回报河谷西南出现北胡士兵乔装探路、似在寻找出口,他剑眉低垂,沉思片刻后,慌忙奔向地图,手指迅速点着一处,问道:“可是出现在此处?” 探子点头称是。 秦守钺见副将赵广中面露疑惑,解释道:“若不是我夫人与她母亲是旧识,倒险些忘了——她的祖父凌越乃喜图经地志之人,我们眼下用的这些地图,皆是凌越当年亲手所绘。速命人查查此处的地志,立刻来报!” 赵广中不敢有半分懈怠,很快便将闳野的古史查明。秦守钺神色复杂,惋惜道:“这丫头终是做了决定,日后怕是真不想再回去了?”他手握成拳,重重捶于胸前,神色肃然,继续说道:“绝不能让他们打通缺口!传令下去,命上游加快开挖速度,提前发起攻击!” 刹那间,黑云垂地,如巨幕笼罩四野,最后一丝霞光也被吞噬。白昼如夜,风声如战鼓催征。 战马嘶鸣,弓弦震颤,秦守钺率领的大军如怒潮般涌入北胡军营。李桇领果断命阿虎鲁护好云依依,带她们先行前往与打通塞道的赫衡会合;自己则手提长枪,一跃上马,率领主力迎上秦守钺,在阵前展开激烈对战。 秦守钺与李桇领已交锋多次,对彼此的武功套路皆了然于心。数百回合的你来我往,仍难分高下。战场上,尘土漫天飞扬,喊杀之声震彻天际,刀光剑影在昏黄的日光下闪烁着凛冽寒芒。秦守钺因年长之故,体力渐显不支。李桇领一枪直劈其面门,秦守钺横槊隔挡,被其力道震得双手发颤,额上汗珠涔涔滚落,手中枣阳槊舞动的速度也略微减缓。狂风呼啸着卷起尘沙,遮蔽了众人的视线,李桇领并不想对秦守钺下死手,故而在方寸间留有余地。秦守钺心知其因云依依之故有所顾忌,只是阵营不同,他唯有誓死相争,马革裹尸方不负皇恩。稍作喘息后,他便又拼力相搏。 周遭战火熊熊,万里烟尘弥漫,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鼓声如雷鸣般擂响千檛。 就在这时,赵广中目睹战况,怒目圆睁,挥刀猛劈挡在身前的北胡士兵。只听骨骼断裂之声响起,鲜血迸溅之处,那士兵甚至来不及吭声,便被一分为二,左右倒地,污秽之物溅了旁边北胡士兵一脸。尚未反应过来,又有士兵死于赵广中刀下。这一幕唬得准备围攻的北胡士兵不禁后退数步。趁此机会,赵广中猛力一蹬地面,脚踏叠起的尸山,借势高高跃起,手中大刀于空中划过一道璀璨弧线,裹挟着呼呼风声,似猛虎下山一般朝着秦守钺与李桇领的战圈疾冲而去。 倽普见赵广中如此英勇,也奋力砍倒数十名吴国士兵。本欲前去援助李桇领,未料吴国士兵纷纷怒号着围聚过来,他只能大吼一声:“快拦住那厮,莫让他伤到世子!” 北胡士兵闻令,迅速向赵广中聚拢,喊杀声震天动地。赵广中毫无惧色,身形敏捷地左躲右闪,手中大刀顺势一挥,冲在前方的几名士兵瞬间倒地。他脚下步伐不停,急速逼近秦守钺和李桇领。 此刻,黑云彻底笼罩霞光,四野惨烈如冥府。 秦守钺见赵广中前来支援,眼神陡然一亮。他紧咬牙关,再次奋力提起一口气,手中枣阳槊猛力一抖,挥舞间幻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寒光。他侧身一闪,避开李桇领刺来的长枪,紧接着蓄力横扫,槊上留情结舞动如焰。赵广中也已赶到,大声怒喝声中,手中大刀携着万钧之力狠狠劈下,刀声“呼呼”作响,硬生生将李桇领的长枪挡开。巨大的冲撞力使得李桇领手臂一阵酸麻,他被迫后退数步,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四散飞溅,扬起一片尘埃。 李桇领一心突围,只想尽快摆脱纠缠与云依依会合。怎奈如今又加入一个赵广中,他心知今日对方定要擒住自己。他低头挑眉时,眸中狂妄之色尽显,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丝毫不显慌乱。他双手紧握长枪,举枪时袖腕处银色丝线绣着的云纹若隐若现,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意志。长枪在他手中随意舞动时如蛟龙出海,出击时又如毒蛇吐信。枪挑之下,“铮”的一声,赵广中的铠甲被穿透,再拔出时,长枪寒芒依旧,沾血的留情结愈发鲜艳。李桇领的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嗜血的红。 秦守钺见赵广中受伤,怒气积攒,如猛兽出笼,槊锋直刺李桇领。 李桇领赶忙抽回长枪抵挡。秦守钺见李桇领躲过锋芒,与赵广中交换个眼神。赵广中拼力再次跃起,虚晃一招。秦守钺借机又使槊杆横扫李桇领胸口,强大的力量卷着一阵狂风向李桇领袭来。两面夹击之下,李桇领躲闪不及,受到重击,只觉肋骨瞬间断裂,胸腔翻涌,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李桇领深切感受到秦守钺这一击的威力,他竭力调整气息,护住心脉,迅速擦去嘴角残余的血迹,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不错啊,秦守钺,既是如此,那我也不会再留情面。”说完,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直取秦守钺的胸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此时,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滚滚,如夔牛怒吼,震天动地。但见黑云如龙爪,白雨如博棋,似万马奔腾般砸向大地。不知过了多久,四野的厮杀声渐渐停歇,只剩下暴雨砸落在残破的盾牌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搅动着血水混合成河,流淌过地上横七竖八残缺的尸体,冲刷着他们脸上残留的狰狞与不屈。残损的兵器有的斜插入地,有的还挑着残肢;倒地的战马发出嘶嘶悲鸣,试着站起,重伤使它又重重摔倒在地,圆瞪着双眼哀怨地望着死去的同伴。 厮杀至此,双方仍是不退不让。秦守钺见死伤众多仍无法逼李桇领入河谷,心中已有退兵之意。赵广中却不愿眼睁睁看着李桇领逃走,他大刀一横,砍断了李桇领战马的前腿。战马倒地前硬撑着残肢,保持昂首之姿,护着受伤的李桇领安然着地,拼尽残存的一丝力气望向李桇领,发出虚弱的嘶鸣,似在做最后的告别,直到缓缓闭上眼。李桇领看着多年来陪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战马被杀,彻底怒了,狭长眼眸中遽然凝聚阴翳,怒视时恐怖若阎罗,让人不寒而栗。他对着赵广中连连出招,剑锋交错间,长枪划过赵广中的脖颈,迅雷之势让秦守钺来不及救援。就见赵广中伸手想捂着脖子,还未触及,便已砰然倒地。 秦守钺大怒,声震云霄:“开闸!” 令旗挥动,只听如雷动之声,山谷中所蓄积的洪水排山倒海般朝北胡士兵奔涌而来,所到之处,泥土迸溅,山石滚动。正在酣战的北胡士兵躲闪不及,瞬时被洪水席卷淹没,哀嚎声连连,阵型被冲击得凌乱不堪。 倽普用北胡语大叫:“快抛绳索,十个一组,莫入山谷!” 北胡士兵闻令,按照之前训练重新调整阵型,准备撤退。 “李桇领,上马。”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君知否,云依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5章 李桇领突围(三) 一声清喝穿透厮斗的战场,云依依纵马疾驰,闯入众人视野。但见她一袭红衣似火莲灼灼绽放,目光穿过纷扬尘烟,只凝在激流中紧握长枪、岿然伫立的李桇领身上。她心头虽忧且急,却一往无前,无畏无惧。 待众人打通道路,却久久不见李桇领归来。远处山谷杀声渐稀,云依依心中惶恐渐生。她一把推开阻拦的绢儿,纵马疾驰,头也不回地冲入战场。赫衡见状,急忙率领一小队人马随后支援。 李桇领眼底萦绕的雾色渐渐散去,那道耀目的红色如烈焰腾空,燃尽层层包裹他的黑暗,消融周身冷冽寒气。他蓦地大吼:“所有将士听令,撤退!” “得令!” 倽普挥舞铁锤,带领北胡士兵在战场中劈开一条血路。李桇领且战且退,朝着云依依奔来的方向缓缓撤离。 “桇领,快!”云依依探出手,向李桇领急切呼唤。李桇领借力一跃,翻身上马,将云依依稳稳护在怀中。 秦守钺目光复杂,难以置信地望向云依依,高声喊道:“丫头,走了可就回不了家了,你可想清楚了!” 云依依心中五味杂陈,回首苦笑:“家?我早没了。”言罢,猛地一挥马鞭,调转马头,向着包围圈外疾驰而去。 马蹄翻飞,踏起漫天血雾。赫衡指挥北胡士兵举起盾牌,围成一圈,抵御着如雨般射来的箭矢,护送着他们的主帅安全撤退。 “秦将军,还要追击吗?” 秦守钺颓然摇头,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有愤怒,有怜惜,更多的却是无奈。他忽然发觉,自己竟无法苛责云依依。是啊,家是什么?她早已失去了家园。或许,李桇领真的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念及此处,他只能在心底默默祝福。 晚风渐起,墨云缓缓散去,暴雨停歇,天际初现霞光。黑白交织的云图在天边缓缓铺展,黑色依旧厚重,白色轻盈飘逸,二者交界处,几朵云彩相互交融,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轴,悬挂在辽阔苍穹之上。 “你还好吗,桇领?”云依依察觉身后之人似失了力气,软软靠在自己肩头。恐惧驱使她轻声试探,渴望得到哪怕一句回应——毕竟,此刻他们仍未脱离险境,她不敢有丝毫停歇。然而,身后之人只是在颠簸中摇晃欲坠,她后背感受到一片温热的濡湿。云依依慌乱地摇头,一手紧拽缰绳,一手紧紧攥住李桇领的胳膊,朝着前方的赫衡高声呼喊:“赫衡,快给我根绳子!” 赫衡闻声勒马回望,只见李桇领面色惨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云依依因用力握缰,双手亦在渗血。赫衡急忙策马并行,伸手托住李桇领的肩膀,对云依依喊道:“县主,你先停下,换我来吧!” “快给我绳子,我只想离他的心跳近些!” 短短一言,令铁血硬汉赫衡不禁眼眶湿润。他深知李桇领伤势之重,亦能体会云依依内心的恐惧。他迅速抽下自己的腰带,递给云依依——这是此刻唯一能派上用场的物件。然而,李桇领需尽快医治,内伤经不起这般颠簸。赫衡转头对倽普下令:“留下一小队人随我,其余人随你与阿虎鲁会合,即刻返回北胡,将此事禀报纪王,莫要让奸佞小人进谗言诋毁世子!” “将军,要不我留下陪你,让吐浑尔带人先走?” “此乃军令,服从命令,速速撤退!” 赫衡下达完命令,云依依已迅速将自己与李桇领用绳子捆绑在一起。她遥指对面卧龙山,说道:“那是卧龙山,我外祖父的游记中曾提及,山中曾有哈兰族人避战乱隐居,他们掌握神奇巫术,能起死回生。我们先进山,再分头寻找哈兰族人。” 雨后的山谷,弥漫着淡淡雾气,山泉叮咚,松杉青翠。 山中暮色渐浓,赫衡警惕地环视四周,按住佩剑,时刻戒备。越往林中深入,四野寂静越发骇人。云依依心中的忐忑渐生悔意——毕竟,那只是数十年前的记载,况且沿途还有村寨被焚毁的遗迹。倘若哈兰族人早已离去,或是再度遭遇战祸,岂不是耽误了李桇领的伤势?察觉李桇领呼吸愈发微弱,云依依不敢再往山林深处前行。他们先寻得一处山洞暂作安顿,而后分作两队:一队外出寻找哈兰族人居住之地,一队在山中搜寻食物与药材。 此时,李桇领俊朗的面容已无半分血色,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紧握云依依的柔荑。尽管疼痛让他浑身乏力,但只要触碰到她的手,便觉勇气倍增,渴望努力活下去。 云依依欲为他卸下沉重铠甲,在解开被雨水浸透的衣衫时,手却微微迟疑,最终捂着嘴哭出声来:“你这身上,还有完好的地方吗?伤得这般重,为何不早说?” 李桇领轻声安慰:“傻瓜,打仗哪有不受伤的?你秦叔叔武艺高强,方能伤我。平日里,我都不会受伤。况且,我说了,这疼也不会少半分,却让你平白提前担忧,我会心疼。” “你别说了,我先帮你把衣服脱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你看了我的身子,可会负责?”李桇领邪魅一笑,却牵动内伤,不禁咳嗽起来,又呕出一滩黑血。 云依依双眸含泪,嘴上嗔怪:“该,让你胡说。”却强忍着心疼,轻柔而急切地仔细查看李桇领的伤势。 李桇领虚弱地躺在石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向云依依示以宽慰,却因疼痛而倒吸一口凉气。云依依目光首先落在他的胸口——那里有一处严重的凹陷,乃是秦守钺的枣阳槊致命一击所致。她的手微微颤抖,轻触那伤处,似每一碰都会加剧李桇领的痛楚,她不懂正骨之术,生怕自己贸然施为会让情况更糟。 再看肩肘部位,皮肉被刀砍翻,森森白骨隐约可见。她急忙扯下自己衣角,欲为其简单包扎,然而颤抖的双手却怎么也稳不住。“赫衡,你帮我将他扶住。” 赫衡见李桇领伤势严重,大骂秦守钺道:“败而不耻,反求援兵,男儿气概何在?” 云依依沉默不语,目光却被李桇领身上密布的陈年伤痕紧紧攫住——那一道道鞭痕,如岁月挥鞭留下的狰狞印记;那一个个烙印,似暗夜中低沉的呜咽,幽幽诉说着往昔的阴霾与诅咒;还有那数不清的刀劈、斧砍、剑刺之痕,或深或浅,交错纵横,每一道都镌刻着他历经的苦难和生死边缘的顽强挣扎。 云依依紧咬朱唇,强忍内心悲痛,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明白,此刻哭泣无济于事,必须设法救他。她轻轻抚摸那些伤痕,仿佛想要抚平他往昔所有的伤痛,似乎也理解了他所言“刑阎罗”的由来——我为人时,佛说不渡,若我成魔,万物可渡。仗剑天下,送尔黄泉路,来世再定善与恶!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君知否,云依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