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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剑影刀光随风散

作者:听雪落千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一日,天气难得放晴,深秋的阳光有了些许暖意,透过廊檐,在地上画出明亮的光斑。宋青书被莫声谷半劝半扶地带到后山一处向阳的缓坡上坐着,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腿上盖着薄毯。莫声谷本意是让他散散心,看看山色,自己则在稍远处演练一套新近琢磨的剑法,剑气破空之声清越,身形矫健。


    可宋青书只是木然地望着远处云海翻腾、山峦叠翠的壮阔景象,眼神却没有焦距。那勃勃生机,那灵动剑光,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障壁,他能看见,却丝毫感受不到。与之对比鲜明的,是自己这具坐在阳光下依旧感到寒意、连深呼吸都会引发咳嗽的残破身体。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自我厌弃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低下头,又是一阵压抑的轻嗽。


    “青书。”


    温和而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宋青书微惊,抬眼看去,只见俞岱岩不知何时坐着轮椅,被一名弟子推了过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因重伤而黯淡多年的面容,如今虽仍有沧桑痕迹,却目光湛然,神色平和。


    “三师叔。”宋青书低声唤道,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俞岱岩摆手制止。


    “就坐着,晒晒太阳挺好。”俞岱岩让弟子将轮椅停在宋青书身侧不远处,示意弟子退下。殷梨亭见俞岱岩来了,也收了剑,走过来笑着打了招呼,见俞岱岩似有话对宋青书说,便识趣地走到另一边去查看弟子们练功。


    缓坡上只剩下两人,和煦的阳光,微凉的山风,以及远处隐约的松涛。


    俞岱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也静静地望着远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山,这云,我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那许多年,日日想着,却看不到。”


    宋青书指尖微微一颤。


    俞岱岩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宋青书苍白消瘦的侧脸上:“后来,是你回来了。带着那……稀奇却有用的‘念力’。”他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你第一次试着帮我疏通那淤塞坏死多年的经脉时,手都在抖,额头全是汗。我说算了,太耗心神。你却不肯,说‘三师叔,让我再试一次’。”


    “还有你不顾自身危险,硬是去福建那里给我带来了冰魄银丝和冰魄银片。”


    宋青书喉头一哽,那段记忆猛然清晰起来。那是他重生后,怀着满腔弥补的急切与惶恐,发现自己的念力竟对俞岱岩的伤势有微弱效用后,便不顾自身根基未稳,一次次尝试。每一次都耗尽心力,头晕眼花,甚至呕出血丝,可看到俞岱岩腿脚那微不可察的一点知觉恢复,他便觉得一切都值。那时的他,至少……还有用。


    “一点一点,像蚂蚁啃骨头。”俞岱岩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追忆的感慨,“从毫无知觉,到能感到针扎似的痛,到脚趾能动,到借助外力勉强站起……再到如今,我能自己摇着这轮椅,来看这山,这云。”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里云卷云舒,苍鹰盘旋。


    “青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俞岱岩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沉稳有力,他转回头,目光灼灼,不容宋青书躲避,“你觉得你没了那念力,身子又成了这样,往后便是个废人,无用之人,活着只是拖累,对不对?”


    “又没有武功,还占着三代首徒的位置……”


    宋青书被他直接点破心事,身体僵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仓皇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腿上的薄毯,指节泛白。


    “你看,”俞岱岩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深切的疼惜与了然,“你总是这样。眼睛只盯着自己失去了什么,做不到什么,却从不回头看看,你已经做到了什么。”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如今已能有些许知觉、支撑他坐在轮椅上的腿。


    “你让我,俞岱岩,一个被医生断定终身残废、要在床上躺到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哪怕只是站着,哪怕离不开这轮椅,但对我来说,那就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度,“这是你做到的。真真切切,谁也无法否认,谁也无法抹杀。”


    宋青书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俞岱岩,眼圈瞬间红了。


    “所以,青书,”俞岱岩放缓了语气,像一位真正的长辈在谆谆告诫迷途的孩子,“别总去想你那念力还在不在,身子几时能恢复如初,还能不能去救谁、帮谁。那些都是往后的事,老天爷才知道。咱们就想想眼前,想想已经发生的事。”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更加恳切:“你救了我。这就够了。这就是你宋青书做下的、天大的好事。凭这一点,你就绝不是无用之人,绝不是武当的拖累。”


    “你还救了很多其他的人,他们都对你心存感激。”


    山风拂过,带着松针的清香。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宋青书却觉得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三师叔的话,像一道温和却坚韧的光,试图撬开他心中那块名为“无用”的巨石。


    “我们……”俞岱岩看着他蓄满泪水的眼睛,声音越发柔和,却也更显郑重,“你太师父,你爹,你二师叔、四师叔、六师叔……还有你七叔。我们看着你现在这样子,心疼,远胜过其他任何情绪。我们不在乎你还能不能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只在乎你能不能好好活着,心里别那么苦,别总是拿刀子在剐自己。”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宋青书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重重地按了一下轮椅的扶手。


    “对自己,别太苛责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最后几个字,俞岱岩说得极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地落在宋青书心头。


    泪水终于冲破了堤防,汹涌而出。宋青书没有发出哭声,只是任由眼泪疯狂流淌,冲刷着苍白的脸颊。他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俞岱岩平和而坚定的面容,看着远处殷梨亭关切望过来的身影,看着阳光下山峦亘古的轮廓……


    胸腔里那惯常的滞闷和想要咳嗽的冲动,似乎被这汹涌的泪水冲刷得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微微发胀的酸涩暖意。


    他救了三师叔。


    这件事,他做到了。


    也许……他并非真的一无是处?也许……他还可以是……有一点点用的?


    这个念头细微得像风中的蛛丝,却顽强地钻进了他被黑暗和否定充斥的心田,颤巍巍地,亮起了一星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点。


    他依旧在流泪,但揪着薄毯的手指,却不知不觉,松开了一点。


    俞岱岩那番话,像一粒被深秋山风偶然吹入石缝的种子,在宋青书荒芜的心田里,极其缓慢地、几乎不为人察觉地,开始尝试扎根。他依然苍白,依然虚弱,咳疾时好时坏,面对莫声谷时那份复杂的僵硬与无措也未曾消减。但偶尔,在夜深人静,被噩梦或咳嗽惊醒后,怔怔望着帐顶黑暗时,那句“你救了我”会悄然浮现,带着三师叔手掌按在轮椅上的力度,和他眼中不容错辨的真诚。


    “救了他……”宋青书会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这认知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像雪地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瞬间即逝,却真切存在过。他开始不那么抗拒殷梨亭扶他散步的提议,偶尔,目光会落在远处练功的弟子们身上,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多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


    然而,根深蒂固的“无用”感与对未来的茫然,仍如跗骨之蛆,那点暖意尚不足以融化坚冰。转折的发生,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这一日,武当山上的平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打破。殷梨亭的院落里,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压抑的痛呼与产婆焦急的呼喊隐约传来——杨不悔要生了。


    这本是喜事。可随着时间推移,气氛却越来越凝重。从房中端出的热水染上了刺目的鲜红,产婆慌慌张张地出来,对着急得团团转、脸色煞白的殷梨亭颤声道:“六、六侠……夫人她……胎位怕是有些不正,折腾了这许久,孩子……孩子先露了脚!产道已开,这、这可是要命的凶险啊!”


    “脚先出来?”殷梨亭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被一旁的张松溪一把扶住。俞莲舟脸色铁青,宋远桥急得直搓手,连闻讯赶来的张三丰,眉头也深深锁起。他们武功盖世,此刻面对妇人生产这等生死大险,却是有力无处使,束手无策。山下请来的稳婆已是附近最好的,此刻也只会念佛。


    血腥气混合着焦灼的气息弥漫在院子里,杨不悔的痛呼渐渐变得微弱,却更令人心胆俱裂。殷梨亭双目赤红,几欲冲进产房,被众人死死拦住。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直默默站在廊下阴影里的宋青书,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比平日更白,嘴唇紧抿,目光却不再涣散,而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房门。耳中充斥着产婆无措的念叨、六叔痛苦的喘息、还有太师父低沉凝重的叹息……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的闪电,劈开他混沌的脑海:


    医术。


    没有念力辅助的医术也可以救人。


    杨不悔痛苦的呻吟像细针,一下下扎着他的耳膜。六叔绝望的眼神灼烧着他的良心。


    他还能做什么?这副病骨,这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敢确信的记忆……


    可如果……如果试都不试……


    宋青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惯有的灰败与茫然竟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混杂着深切的恐惧——不是怕自己再次失败或担责,而是怕来不及。


    他忽然动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久病而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他拨开身前一个端着血水、惊慌失措的丫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朝着那扇紧闭的产房房门走去。


    “青书?”宋远桥最先反应过来,惊疑不定地唤道。


    宋青书脚步未停,手已搭上了门扉。


    “青书,你做什么?里面……”俞莲舟沉声喝问。


    宋青书回过头,目光快速扫过父亲、诸位师叔,最后落在殷梨亭那张惨白失神、满是泪痕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让我试试。”


    没有解释,没有保证,只有这三个字。然后,他不等众人反应,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房门。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房内光线昏暗,人影惶乱。杨不悔躺在榻上,汗湿的头发粘在惨白的脸颊,气息奄奄,眼神都已有些涣散。产婆和几个帮忙的妇人围在一旁,俱是满脸惊恐,束手无策。


    “出去,只留一个。”宋青书对那几个妇人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产婆呆住:“你、你是……”


    “我是武当宋青书。”他打断她,目光落在杨不悔身上,语气急促却沉稳,“想救她,就听我的。所有人都出去,留一个手脚稳的帮我递热水、布巾。”


    他的目光太过慑人,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专注与凌厉。产婆被他镇住,又见门外张三丰等人并未阻拦,反而以目光示意,忙不迭地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还算镇定的中年仆妇。


    宋青书快步走到床前,甚至顾不上避嫌,俯身仔细查看。情况果然凶险至极,胎脚已出,产道却因长时间折磨而有些僵硬肿胀,孩子卡在那里,进退不得,母亲已力竭气微。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犹豫。


    他挽起袖子,用烈酒飞快地净了手,对那仆妇急促吩咐:“按住夫人肩膀,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让她乱动!” 仆妇连忙照做。


    宋青书凝神,摒弃所有杂念,将脑海中那些零碎、甚至有些诡异的接生手法飞快过了一遍。没有念力辅助感知胎儿具体位置和母亲体内细微变化,他只能凭借触觉、经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探了过去。动作极其小心,却又带着一种稳准的力道。他的手指冰凉,触到那温热的肌肤时,杨不悔微弱地呻吟了一声。


    “不悔婶婶,忍一忍。”宋青书低声道,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命令自己,“为了孩子,为了六叔。”


    他回忆着偶然在程青娘的医书上看到的、关于胎位倒转的“挪移”手法,那原本需要极高明的内力或念力配合,以巧劲在不伤及母体的情况下调整胎儿方位。如今他内力几近于无,更无念力,只剩下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


    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鬓发和后背。他全神贯注,指尖感受着那微小生命的轮廓和卡住的位置,手腕以极其精细的角度和力度,开始尝试推送、旋转。那不仅仅是力气活,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微雕。


    推一点,停一下,感受反应,调整方向。再推一点……


    他额上青筋迸起,脸色由白转青,牙关紧咬,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耗尽他此刻本就孱弱的体力与心神。低咳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憋得胸口阵阵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门外的人听不到里面动静,死寂得可怕,殷梨亭几乎要瘫倒在地,被张松溪和俞莲舟一左一右架着。张三丰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盯着房门,周身气息凝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半个时辰。


    就在宋青书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时,他手下忽然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顺畅的变化。


    成了!


    他精神陡然一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配合着杨不悔本能的一次微弱宫缩,沉声对那仆妇喝道:“用力!帮夫人往下推!”


    仆妇如梦初醒,连忙照做。


    紧接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滑脱般的轻响之后——


    “哇——!”


    一声嘹亮而愤怒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也穿透了房门,响彻在院落之中!


    生了!


    是个儿子!


    那仆妇惊喜交加,手忙脚乱地去处理新生儿。宋青书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一直紧绷如铁的身体骤然松垮下来。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婴儿的啼哭、仆妇的欢喜、门外隐约传来的激动喧哗——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做到了……


    用这双曾经染血、如今却救了人的手……


    心头那块巨石仿佛被这嘹亮的哭声震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一直压抑着的、混杂着释然、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激荡的情绪轰然上涌,冲得他喉头腥甜。


    他想看看那孩子,想确认杨不悔是否安好,想对门外焦急等待的六叔说一声“母子平安”……


    可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那番生死搏斗中耗尽,连支撑自己站立的意志也随之溃散。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向前软软倒下的前一瞬,他似乎感觉到一阵疾风掠到身边,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及时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熟悉的、带着汗味和皂角清气的气息将他包裹。


    模糊的视线边缘,是莫声谷那张写满了震惊、后怕、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脸庞,还有他微微颤抖的、紧抱着自己的手臂。


    宋青书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在那温暖的怀抱里,放松了最后一丝紧绷。


    杨不悔产子那日的惊心动魄与最终响彻云霄的婴儿啼哭,如同投入武当山静潭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不息。


    那不仅仅是殷梨亭小院里的新生喜悦,更在无形中,松动了许多人心头经年累月积下的沉珂。


    宋青书是在昏睡了一天一夜后才醒转的。醒来时,人已回到了自己房中,窗外天色微明,空气中飘散着熟悉的药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新生婴儿特有的奶香气,不知是从哪个方向随风送来。


    他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酸又软,指尖残留着昨日竭力操控时的细微颤抖,可心头却奇异般地松快。那长久以来堵在胸口、让他呼吸艰难的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那声嘹亮的啼哭震开了一道宽阔的裂隙,虽然尚未完全搬开,却有光透入,有清风吹过。


    他靠在床头,怔怔地望着自己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手掌。就是这双手,昨日……救了两条性命。


    房门被轻轻推开,殷梨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了进来。不过一日光景,这位素来温润的六叔仿佛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眼下一片青黑,胡茬冒出,面容憔悴,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与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


    “青书,你醒了!”殷梨亭快步走到床前,声音有些发颤,他将参汤放在一旁,忽然撩起衣袍下摆,竟是要跪下去!


    “六叔!不可!”宋青书大惊失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就要起身去扶,却牵动浑身酸软,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栽下床。


    殷梨亭到底没跪成,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他按回枕上,自己也在床边坐下,眼圈却已红了。“青书……六叔……六叔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你六婶,救了孩子,救了……救了六叔这条命啊!”他紧紧握住宋青书冰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哽咽,“你是不知道……当时……当时我看着那盆盆血水端出来,听着里面没了声响……我、我……”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头,泪水滚落下来,“要是你六婶真有个什么……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往后……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宋青书听着,看着他六叔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如此脆弱又如此真挚的后怕与悲痛,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关于“自己或许还有用”的微末认知,忽然变得无比真实而沉重。他反手握住殷梨亭颤抖的手,声音虽弱,却清晰:“六叔,别这么说。是六婶和孩子福大命大。”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着殷梨亭含泪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道,“而且……六婶也救了我。”


    殷梨亭一怔,不解地看着他。


    宋青书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苦笑:“让我知道……我这副样子,或许……还能做点别的事。不只是……拖累和愧悔。”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殷梨亭心中淤积的某些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消瘦苍白得惊人的师侄,想起他昨日冲进产房时那份决绝与专注,想起他脱力倒下时那破碎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疼惜、感激、愧疚、欣慰……种种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更紧的握手,和一声长长的、混杂着无尽感慨的叹息。


    “青书……好孩子……”殷梨亭抹了把脸,将那碗参汤端起来,“来,先喝了。你六婶和孩子都好,等你精神好些,就去看看。那小子,嗓门可真亮,像你六婶。”


    宋青书顺从地喝下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管,暖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后感知到的那个怀抱,和那张满是复杂情绪的脸。七叔……他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又过了几日,宋青书身体稍复,能下床走动了。他先去看了杨不悔和孩子。杨不悔虽仍虚弱,但精神尚好,看着摇篮里安睡的婴儿,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温柔光辉。她拉着宋青书的手,亦是谢了又谢,眼中同样有泪光闪烁。那小小的、红扑扑的婴儿,睡得正酣,浑然不知自己出生时曾经历怎样一番生死劫难。


    看着这安宁的一幕,宋青书心中那份“或许还能做点事”的念头,越发清晰、坚定起来。


    这一日清晨,武当诸侠连同张三丰,都聚在了真武大殿侧旁的静室中。宋青书穿戴整齐,虽仍显清瘦,但脊背挺直,目光沉静,不再有往日那种恍惚与逃避。他走到正中,对着上首的张三丰,以及两旁的父亲和诸位师叔,深深一揖。


    “太师父,爹,各位师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稳,“青书不孝,累诸位长辈忧心挂怀至今。如今……青书想向诸位辞行,下山去了。”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微微一凝。宋远桥下意识地踏前一步:“青书,你身子尚未大好,下山去何处?做什么?”


    “爹,”宋青书看向父亲,眼中带着恳切,却无动摇,“我想……去陪伴母亲。这几年,我竟从未好好地关心她。也还想……去江湖上走走看看。”他没有说要去“治病救人”,那目标对此刻的他来说,或许仍显得太大、太虚,但他心中的确有了模糊的方向。


    “江湖险恶,你如今……”俞莲舟皱眉,话未说完,但担忧之意显而易见。


    “青书明白。”宋青书低声道,“我会小心。也会……试着用我还能做到的方式,去……做点事情。”他没有明说,但殿中诸人,尤其是经历过杨不悔生产一事的,都隐约明白了他所指。


    张三丰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缓缓开口:“青书,你可是想清楚了?”


    宋青书抬头,迎上太师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包容万物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太师父。青书想清楚了。有些路,总要自己走过,心结……或许才能真的解开。武当永远是青书的家,青书不敢或忘。只是如今……青书想先出去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父亲担忧的脸,二叔严肃的眼,三叔的欣慰,四叔沉思的神情,六叔温和的鼓励,还有……站在稍远处、一直沉默的七叔。莫声谷只是看着他,嘴唇紧抿,眼神深不见底,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有一片沉沉的静默。


    宋青书心头微涩,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宋远桥忽然上前几步,走到张三丰面前,撩衣跪倒。


    “师父!”他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沉重与决绝,“弟子……弟子想辞去掌门之职!”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连宋青书都愕然看向父亲。


    “大师兄!”“大哥!”俞莲舟、张松溪等人纷纷出声。


    张三丰目光微动,看着跪在面前的宋远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缓声道:“远桥,你执掌武当多年,克己奉公,并无大过。何以突然请辞?”


    宋远桥抬起头,这位素来端严持重、将武当门楣看得比天还大的掌门,此刻眼中竟有泪光,他看向一旁同样震惊的儿子,又转回目光,对着张三丰,一字一句道:“师父明鉴。弟子这些年,兢业于门派事务,自问对得起武当,对得起师父教诲。可……弟子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青书幼时,我便对他寄予厚望,严加管教,却疏于陪伴,更少去体察他心中所思所想。待他稍长,我又忙于俗务,以为他天资卓绝,便该事事周全,却忘了他也只是个少年人,会迷茫,我只知以门规责他,以言语刺他,何曾真正静下心来,听他说一句,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泪水终于滚落,宋远桥泣道:“直到此次青书重伤归来,看着他奄奄一息,看着他被心魔折磨,看着他明明……明明心中有万千苦楚却一个字不肯说,弟子才恍然惊觉,我这个父亲,做得何等失败!我教出了武当首徒,却差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他重重叩首:“弟子深知,武当掌门责任重大,非才德兼备者不能胜任。二师弟莲舟,沉稳干练,胸怀磊落,处事公允,远胜于我。由他接任掌门,必能将武当发扬光大。弟子恳请师父允准,辞去掌门之责。弟子并非要脱离武当,武当永远是弟子的根。弟子只是……只是想卸下重担,往后余生,能多些时间,陪陪青书。他下山,弟子便随他下山;他行医,弟子便为他护持。他心中的结,弟子无法替他解开,但至少……能陪着他,看着他,不再让他一个人扛着。”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悔恨与父爱交织,令闻者动容。俞莲舟等人面露不忍,张松溪更是轻声叹息。宋青书早已泪流满面,他从未想过,在父亲那端严持重、甚至有些古板的面容下,竟藏着如此深重的自责与如此深沉却疏于表达的爱。


    张三丰静默良久,目光在跪地泣诉的大弟子和一旁泪流不止的徒孙身上来回逡巡。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宋远桥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老人缓缓抬手,虚扶一下:“起来吧,远桥。”


    宋远桥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师父。


    “你的心思,为师明白了。”张三丰的声音带着沧桑的温和,“这些年来,你为武当,确已尽心竭力。如今你想将担子交予莲舟,多陪伴青书,此乃人伦常情,亦是你的选择。莲舟,”他看向俞莲舟。


    俞莲舟立刻肃然躬身:“师父。”


    “你可愿接过这掌门之责,护持武当?”


    俞莲舟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弟子俞莲舟,必竭尽全力,不负师父与大师兄所托,不负武当上下!”


    张三丰点了点头:“好。自即日起,武当掌门之位,由俞莲舟接任。远桥,”他又看向宋远桥,眼神中含着深意,“你永远是我武当弟子。往后,便依你本心而行吧。”


    “谢师父成全!”宋远桥再次叩首,这才起身,退到一旁,与泪眼朦胧的宋青书目光相接,父子二人,隔着数步之遥,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彼此眼中深藏的情感。


    事情便这般定了下来。俞莲舟接任掌门的仪式择日举行,而宋青书下山的行期,也定了下来。


    临行前夜,宋青书独自在房中收拾简单的行囊。门被轻轻敲响,他打开门,门外站着莫声谷。


    两人对视片刻,一时无言。廊下的风灯将光影投在莫声谷脸上,明暗不定。


    “七叔。”宋青书低声唤道。


    莫声谷“嗯”了一声,走进来,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一些……你常吃的止咳丸。多备着些。”


    “谢谢七叔。”宋青书垂眸。


    又是一阵沉默。


    “此去……保重。”莫声谷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


    “我会的。”宋青书应道,顿了顿,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莫声谷的眼睛,“七叔……也保重。”


    莫声谷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背影在廊下灯光中拉得很长。


    翌日,宋青书在父亲宋远桥的陪伴下,辞别太师父与诸位师叔,悄然下山。俞莲舟新任掌门,需料理诸多事务,张松溪、殷梨亭等人亦各有职司,只在山门前送别。莫声谷没有出现。


    山下世界,果然与清修的山中不同。宋青书先去了母亲李桂风经营的药堂,那在武当山脚一处清幽的小镇上。


    李桂风见丈夫和儿子一起回来,自然是喜不自胜。


    之后,他们把小药堂,又加修葺,挂上了“回春堂”的匾额。起初,因他年轻,又带着病容,生意甚是清淡。他也不急,只是将铺子里里外外收拾得洁净整齐,药材分门别类,晚上研读医书,偶尔为附近穷苦人家免费看诊,开的方子也多是价廉有效之物。


    渐渐地,有人发现这年轻郎中虽然沉默少言,但诊脉细心,下药精准,尤其对一些疑难杂症或外伤处理,常有出人意料却效果显著的法子。尤其是曾有个猎户被野兽所伤,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别家大夫都已摇头,却被宋青书用一些古怪的草药外敷内服,配合奇特的清创手法,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事传开,“回春堂”和这位宋大夫的名声才渐渐响亮起来。


    宋青书并不在意名声,他只是每日坐堂,看诊,抓药,研究病症。每当看到病患痛苦而来,舒展眉头而去,或是听到那一声真诚的“谢谢宋大夫”,他心头那份“或许还能做点事”的踏实感,便增添一分。咳疾依旧不时发作,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绝望,成了他这副身体的一部分,提醒着他生命的脆弱,也提醒着他救治他人的意义。


    宋远桥卸去了掌门重担,仿佛也卸下了一层厚重的铠甲,整个人变得平和许多。他并不干涉儿子行医,只是默默打理药铺杂务,照料宋青书的饮食起居,在他诊病忙碌时帮忙维持秩序,在他深夜研读医书时默默添上一盏灯。父子二人话依然不多,但那种彼此守护的宁静,却让小小的“回春堂”充满了暖意。


    而武当山,也并未真正远离。每隔一段时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甚至……莫声谷,总会有人“恰好”下山办事,“顺路”来这小镇看看。有时带来山上的药材或特产,有时只是坐下喝杯茶,问问近况,偶尔也会隐在暗处,看着宋青书专注诊病的侧影,或是与宋远桥对坐闲谈时脸上那日渐平和的神采,然后悄然离去,留下一份无声的关切与守护。


    这一日,春光明媚,“回春堂”外排队的病患比往日更多了些。宋青书刚刚送走一位腹痛的妇人,正低头写着脉案,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呼喊:


    “宋大夫!宋大夫救命啊!我家娃娃吃错了东西,噎住了,脸都紫了!”


    宋青书倏然站起,几步抢到门口。只见一个农妇抱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童,孩子双眼翻白,小手无力地抓着喉咙,已发不出声音。


    “快!抱进来!”宋青书声音冷静,迅速让开道路。


    诊室内,他接过孩子,手法迅捷而稳定地采用了一种特殊的按压手法,几下之后,孩子“哇”地一声,吐出一枚枣核,随即大声哭了出来,脸色也渐渐回转。


    农妇喜极而泣,抱着孩子就要下跪。宋青书连忙扶住,只温和道:“以后小心些,莫让孩子碰这些细小硬物。” 转身又去净手,准备看下一个病人。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掠过街角。那里,一个戴着斗笠、身形挺拔的身影正静静站着,隔着熙攘的人群,朝这边望来。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道目光,宋青书却觉得熟悉。


    是七叔吗?


    他心头微微一动,却未停步,只是继续走向自己的诊桌。阳光透过“回春堂”敞开的门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案头那摞厚厚的医书,和一只不知何时被谁悄然放在那里、还带着山间露水清香的野菊上。


    门外,人群熙攘,生机勃勃。门内,药香弥漫,宁静安和。


    日子在“回春堂”的药香与病患往来中,如溪水般平缓流过。春深夏浅,院角那株野茉莉开了又谢,空气里渐渐添了暑热黏湿的意味。宋青书的咳疾随着季节变换,时轻时重,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色,终究是淡了许多。他依旧清瘦,穿着半旧青衫坐在诊桌后,目光落在腕间脉枕上时,是纯粹的专注与沉静。只是偶尔,在无人问诊的间隙,或是深夜整理医案时,他会停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或是一灯如豆的光晕,怔忡片刻。那些时候,空茫会重新回到他眼底,仿佛透过眼前安宁的表象,望见了某些深埋的、依旧刺骨的东西。


    宋  远桥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他如今褪去了掌门的威仪,更像一个寻常的、有些笨拙却无比尽心的父亲。他会默不作声地添上热茶,会在宋青书咳得厉害时,轻轻拍抚他的背脊,动作生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疼惜。父子间依旧话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令人窒息的隔阂,而是一种彼此知晓、无需多言的陪伴。


    武当诸侠依然时而来“顺路”看看。俞莲舟每次来,总会带来一些山上精制的丸散,说是“放着也是放着”。张松溪则会留下几本搜罗来的珍本医书,或是一些疑难杂症的记录,供宋青书参详。殷梨亭来得最勤,抱着他那日渐白胖的儿子,让小家伙咿咿呀呀地冲宋青书挥舞藕节似的手臂,仿佛在用最鲜活的生命力,驱散这医馆里挥之不去的药苦与病气。


    唯独莫声谷,来的次数最少,也最沉默。他常常是黄昏时分出现,戴着斗笠,牵着他的马,风尘仆仆。有时只是站在街角,远远望一会儿“回春堂”里忙碌或静坐的身影;有时会走进来,放下一些山中猎得的野味、或是质地特殊的药材,粗声粗气地说一句“用得上”,便不再多言,也不久留,仿佛真的只是路过。宋青书在他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挺直背脊,那份刻意的“淡”也会变得有些僵硬,垂着眼睫,低声说一句“谢谢七叔”。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由往事、愧疚、以及那日剖白后更复杂的情绪筑成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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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闷热了数日的天终于憋不住了。先是远方传来隐隐的雷声,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顷刻间便成了倾盆之势。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街,激起迷蒙的水汽,也将“回春堂”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病患早已散去,宋远桥在后院整理药材,前堂只点了一盏油灯,宋青书就着昏暗的光线,在修订一本关于南方瘴疠的医书笔记。雨声喧哗,反而衬得室内一种异样的寂静。


    忽然,门板被急促地叩响,力道很大,混在雨声里也清晰可闻。


    宋青书起身开门,挟着湿冷水汽冲进来的,正是莫声谷。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下淌,脚下的青砖立刻洇开一片深色水迹。手里却紧紧护着一个油布包,丝毫未湿。


    “七叔?”宋青书讶然,连忙侧身让人进来,“这么大的雨,您怎么……”


    “路过。”莫声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言简意赅,将油布包放在干燥的诊桌上,“山里采的几株老参,年份足,给你补气。”他的目光扫过宋青书单薄的衣衫和桌上摊开的医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熬夜?”


    “只是整理些旧笔记。”宋青书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去拿布巾,“您先擦擦,我去烧点热水……”


    “不用。”莫声谷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头和脸,动作有些粗鲁。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带着湿漉漉的寒气,让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前堂显得有些逼仄。雨声哗啦啦地响着,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宋青书有些不自在,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上,又移开,落到窗外被雨帘模糊的夜色里。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感谢,或是问问山上的情况,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那日剖白后,每次面对七叔,他都有种无处遁形的慌乱,仿佛自己所有隐藏的狼狈和不堪,都在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下无所遁形。


    莫声谷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宋青书侧脸上被灯光勾勒出的、显得格外脆弱的轮廓,看着他微微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还有那下意识蜷起、搭在医书边缘的、细瘦的手指。雨声喧嚣,却盖不住他心里翻腾的、这些日子以来反复思量、却始终未能出口的话。


    他想起那夜宋青书在昏迷中喊出的“七叔别死”,想起他醒来后那份沉重的、几乎压垮他自己的愧疚,想起他对“误杀”之事绝口不提却夜夜惊魇的恐惧,更想起不久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那样平静却绝望的语气,述说那个“杀了七叔、背叛武当”的“梦”。


    事后静思,尤其是看着宋青书如今这副拼命想从“无用”和“悔恨”中挣脱出来、踉跄前行却依旧被噩梦缠绕的模样,一个念头,如同这夏夜的闪电,猝然劈亮了他心中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或许……那不仅仅是一个梦?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心惊。可若非亲身经历过极致的恐惧与悔恨,怎会幻化出如此清晰具体、连细节都令人胆寒的“梦境”?若非真实地、在某种情境下“目睹”或“造成”过无法挽回的后果,又怎会将对“七叔”的愧疚,深刻沉重至此,成为心魔的核心?


    如果……如果那不是梦……


    莫声谷的呼吸微微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消瘦、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青年,想起他年少时跟在自己身后练剑、眼中全是崇拜与依赖的光芒,想起他后来渐渐疏远、眼中多了复杂难言的情绪……许多被忽略的细节,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青书。”莫声谷忽然开口,声音在哗哗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清晰。


    宋青书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抬起眼,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望向他。


    莫声谷往前走了一步,离得更近了些。油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神情显得格外凝重。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宋青书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竭力维持的平静,看进他灵魂最深处,看进那个或许连宋青书自己都不敢直面、只能以“梦”为名的真相里去。


    “你之前说……”莫声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探究的慎重,“你做了一个梦。梦里……你杀了我。”


    宋青书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药柜,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惊惶与痛苦,还有一丝被骤然触及最痛处的狼狈无措。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随即死死咬住了下唇,别开脸,不敢再看莫声谷。


    这反应,无疑印证了莫声谷心中的猜测。那绝不仅仅是一个噩梦那么简单。


    莫声谷没有逼他,只是看着他剧烈颤抖的睫毛和煞白的脸,心中的那个念头越发清晰,也越发沉重。他没有追问“是不是真的”,而是用一种缓慢的、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千钧重压才吐露出来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我在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难措辞的语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宋青书。


    “假如……假如那不是梦。”


    宋青书浑身剧震,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莫声谷,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话。他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满溢出来,混合着更深的绝望,仿佛最后的伪装也被毫不留情地撕开。


    莫声谷迎着他这样惊骇的目光,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又踏了极小的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颤。他的声音不再沉郁,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


    “假如那不是梦……假如你真的,在某个时候,因为某种缘故,对我……”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下手”或“杀害”这样的字眼,只是含糊地带过,“……那么。”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明悟后的、沉重的自责。


    “那应该……也是我不对。”


    宋青书彻底呆住了,瞳孔骤缩,像是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对?七叔说……是七叔不对?


    莫声谷看着他那茫然震惊到极点的样子,心中那钝痛的感觉越发清晰。他想起自己一贯的性子,刚直,急躁,眼里揉不得沙子,对亲近之人要求尤甚。若青书当真犯下大错,以自己从前的脾气……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缓,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艰难:


    “我必定是……太过于逼迫你。”


    “逼你去承认你或许还没准备好面对的错,逼你在我面前,在所有人面前,撕开伤口,血淋淋地认罪。”


    “我没有给你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任何……稍微不那么难堪的退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也被这自己推断出的“可能”压得喘不过气。


    “我把你……逼到了绝境。所以,你才会……”


    宋青书呆呆地站着。


    七叔竟说……是他不对?是他逼迫太甚?


    长久以来,宋青书将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错误都扛在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心术不正,是自己卑鄙无耻,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或蓄意为之。他从未、也不敢从另一个角度去想——当时的境况,旁人的态度,尤其是七叔那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情,是否也是将那把致命之剑递到自己手中的推手?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颠覆他自我认知的“指控”,像一道狂暴的闪电,不是劈向他,而是劈向了他心中那座名为“罪孽”的、坚不可摧的黑色山峰。


    山峰剧烈摇晃,碎石滚落。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莫声谷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青书!”


    就在这时,后堂传来宋远桥走近的脚步声和关切询问:“青书?怎么了?咳得这么厉害?”


    莫声谷深深看了一眼几乎站立不住的宋青书,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然后,他猛地转身,没有再看宋远桥,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一把拉开门,高大的身影决绝地冲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哗哗作响的暴雨黑夜之中,顷刻间便被吞没,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室冰凉的水汽,摇曳的昏暗灯光,跌坐在药柜旁剧烈喘息、咳得撕心裂肺、泪流满面的宋青书,和那个被遗忘在诊桌上、依旧干燥的油布包。


    雨,还在下。又急又猛,仿佛要洗净天地间所有的尘埃与隐秘。


    而宋青书心中那座黑沉的山,在雷霆般的“是我不对”的轰击下,已然出现了巨大的、贯穿性的裂痕。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那裂痕深处,悄然松动、融化。


    莫声谷那句话,像一道裹挟着惊雷与冰雹的飓风,蛮横地撞开了宋青书心中那座囚禁他太久、压得他几乎魂飞魄散的漆黑堡垒。


    “假如不是梦……那应该也是我不对。”


    “我必定是……太过于逼迫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麻木溃烂的良知上。不是指责,不是质问,而是……揽罪。七叔将那把可能沾染过他自己鲜血的利刃,调转方向,对准了他自己。


    宋青书最初的反应是极致的惊恐与混乱。他像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咳得撕心裂肺,泪汗交流,挣脱开莫声谷试图搀扶的手,蜷缩在冰冷的药柜角落,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太师父的宽容,父亲的悔悟,诸位师叔的尽力周全……这些温暖他并非感受不到,但它们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看得见,却始终无法真正暖透他冻僵的魂魄。因为最深的那根毒刺——对七叔的“杀害”与背叛——是他独自吞咽、连在“梦”中都不敢完整呈现的绝毒,是他一切自我厌弃与无用感的终极根源。


    可现在,那个他以为永远无法面对、只能带进坟墓的“真相”,竟然被七叔以一种如此残酷又如此……慈悲的方式,劈开了最外面那层自欺的壳。七叔没有说“你杀了我”,他说“是我不对”。没有追究他宋青书的罪孽,反而将可能的“因”,归咎于他自己的“逼迫”。


    这颠覆性的认知,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却也是唯一能撬开那坚硬心壳的钥匙。剧烈的呛咳与眩晕中,宋青书混乱的思绪里,翻腾着前尘往事的碎片——七叔严厉的斥责,失望的眼神,得知他偷窥峨眉女侠时那暴怒到几乎要立刻清理门户的决绝……是的,七叔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对亲近之人要求尤严。若自己当真铸下大错,以七叔的性子,必定是不问情由、雷霆震怒,要立刻押他回山,当众治罪,绝不姑息。


    那时的自己呢?惶恐,绝望,被陈友谅拿捏,对周芷若又惧又愧,对武当声名与父亲颜面的担忧压垮了最后一丝理智……在那种绝境下,面对七叔不容分说的、代表着“绝对正确”与“最终审判”的逼迫,会做出什么?


    那荒野的一剑,究竟是卑鄙的蓄意谋杀,还是在极端压力与恐惧下的疯狂失手?抑或是……一种更绝望的、想要终结一切痛苦、包括终结那个让自己无地自容的“审判者”的癫狂?


    他从未敢深想。因为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七叔倒下了。这是他灵魂上永不愈合的伤口。


    可如今,七叔却说,若真有此事,“也是我不对”。是他“太过于逼迫”,没有留下“转圜的余地”,没有给“稍微不那么难堪的退路”。


    这句话,像一道最猛烈的阳光,骤然刺穿了宋青书自我囚禁的、最黑暗的牢狱深处。原来……原来那滔天的罪孽,那无法承受的愧疚,并非全然是他宋青书一人心性卑劣、无可救药的证明。原来在那种情境下,七叔的“对”,也可能成为一种将他推向深渊的“错”。


    这并非为他开脱。他犯下的错,他造成的伤害,依旧血淋淋地存在。但这认知,像是一下子将那压得他脊椎都要断裂的、名为“全责”的巨石,撬松了一个角。巨石依旧在,却不再是他必须、且只能独自背负的永恒诅咒。有人……那个他最愧对的人,竟然愿意分走一部分重量,哪怕是以“自责”的方式。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以及从这平静深处,渐渐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洪流——


    是感动。


    排山倒海,无法遏制的感动。


    太师父的宽厚,是老人的慈悲;父亲的悔悟,是血浓于水的天性;师叔们的关怀,是同门之谊的延伸。唯有七叔此刻这“揽罪”之言,是真正将他宋青书——这个罪人,这个懦夫,这个挣扎在泥泞里的灵魂——放到了一个近乎“平等”的位置上去理解,去体谅,甚至去……分担。


    七叔没有原谅他,他甚至不敢奢求原谅,七叔只是……理解了他那一刻可能的绝望。这种理解,比任何宽恕都更沉重,也更珍贵。因为它基于一种深刻的、将心比心的审视,审视他们彼此的性格,审视当时可能的情境,审视“对”与“错”之间那模糊而残酷的灰色地带。


    宋青书依旧在颤抖,泪水无法控制地奔流,但不再是纯粹痛苦的宣泄。那泪水滚烫,冲刷着他苍白脸颊上的汗渍与惊惶,也仿佛在冲刷着灵魂深处那层厚厚的、名为“自我定罪”的污垢。他靠着药柜,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呜咽。这一次,不是咳,是哭。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哭泣的孩子,哭出所有的委屈、恐惧、悔恨,以及那猝然降临的、几乎承受不住的撼动与温暖。


    心结……原来解开的瞬间,并非云开月明般的豁然开朗,而是这般山崩地裂般的疼痛与释放。那根扎得最深、毒液最烈的刺,被七叔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硬生生拔了出来。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空洞洞的伤口,却也带走了那日夜腐蚀骨髓的毒素。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敲打着门窗屋顶。不知过了多久,宋青书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败或惊惶的空洞。那里有未散的泪光,有释放后的疲惫,但更深处,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清澈的平静,正在慢慢浮现。


    他望向门口,七叔早已冲入雨中离去。地上还有他留下的湿漉漉的脚印,诊桌上,那个油布包静静搁着。


    宋青书挣扎着,扶着药柜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心口依旧因激烈的情绪起伏而闷痛,咳意也未全然平复,但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沉甸甸的自我厌弃与绝望的枷锁,却真切地松开了。他走到桌边,手指有些发颤地,轻轻碰了碰那个油布包。


    里面是七叔冒雨送来的老参。


    为了给他“补气”。


    宋青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苦香和雨水的清新。再睁开时,他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与挣扎,也悄然散去。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暴雨如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早已看不见七叔的身影。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身回到诊桌后,没有继续整理医书,而是铺开一张干净的纸,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


    不是药方,也不是医案。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字迹虽因体力未复而略显虚浮,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在写信。写给七叔。


    不需要太多言语,也许只是简单的“参已收到,多谢七叔”,也许……会多一点别的。他不知道七叔能否看懂,但他需要写下这一刻的心境,这豁然开朗后的清明,这卸下最沉重枷锁后、对前路重新生出的、微弱的却真实的勇气。


    雨声渐渐转小,由倾盆之势化为淅淅沥沥的缠绵。后堂传来宋远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终究是不放心,悄悄过来看了一眼。见儿子虽眼眶红肿,神情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正专注地伏案书写,宋远桥站在暗处,看了片刻,心中诧异,却又莫名一松,悄然退了回去,未曾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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