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到底与别处不同。时值暮夏,山下已有凋零之意,山道上却仍是松柏苍苍,清气袭人。只是这清气拂在人脸上,也是凉的。
宋青书倚在软轿里,轿帘未曾放下,他怔怔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石阶、古树、偶尔掠过的一角飞檐。景物熟悉得刻骨,每一样都能牵扯出无数前尘往事,好的、坏的、无忧无虑的、追悔莫及的……如今一股脑涌上来,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压着,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有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是连日疾驰兼之心力交瘁的痕迹。
抬轿的弟子脚步既快且稳,走在陡峭的山道上如履平地。宋远桥、俞莲舟等人随在轿旁,皆是风尘仆仆,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目光时不时落在轿中长子或师侄身上,欲言又止。这一路,他们走得极快,几乎未曾好好歇息,气氛也沉闷得可怕。宋青书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也只是看着虚空,不与任何人交谈。
山门在望,晨钟正好响起,悠长沉浑的声浪涤荡过层层峰峦,也撞在宋青书心口。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轿子并未在正殿停留,径直抬往后山,张三丰清修的小院。
院内古松下,须发如银的老人早已等候在那里,一身旧道袍洗得发白,山风拂动他的衣袂,颇有飘然出尘之态。只是此刻,那张惯常温煦含笑的面容上,凝着一层沉静的肃穆。目光落到轿中宋青书身上时,那肃穆之下,是无法错认的痛惜。
“师父。”宋远桥等人上前行礼,声音干涩。总是劳烦师父他老人家,宋远桥但愿青书以后少点灾难。
张三丰微微颔首,缓步走到轿前。宋青书似有所觉,睫羽颤动,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却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躺着,勿动。”老人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有种安抚的力量。
三根手指搭上宋青书腕间脉搏。院内霎时寂静,只闻松涛阵阵。张三丰垂着眼,片刻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痕极浅,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诊脉的时间并不太长,他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宋青书的气色,尤其是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
“内力虚浮紊乱,肺腑为阴寒邪气所伤。”张三丰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更兼心神耗竭,郁结深重。外伤倒是其次,这心疾……需得徐徐图之,急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远桥等人焦灼的脸,最终落回宋青书面上,那痛惜之色更深了些,语气却依旧平和:“带回他房中静养吧。远桥,取我丹房左侧第三个青玉瓶里的‘培元守心丹’,每日早晚温水送服一粒。莲舟,去备些安神定志的汤药,方子你知晓。”
“是,师父。”宋远桥与俞莲舟连忙应下。
“青书,”张三丰稍稍俯身,看着宋青书,“回家了,便好好歇着。万事,有太师父在。”
宋青书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睁开眼,望向那张慈和依旧的面容,眼圈瞬间红了,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闭上了眼,像是承受不住那目光中的重量。
回到昔日居住的院落,一切陈设如旧,纤尘不染,显然是日日有人打扫。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鼻端萦绕着干净的被褥气息和淡淡的、武当山特有的草木清气,宋青书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神,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昏睡。
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暖黄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殷梨亭都在,张三丰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他醒来,几人都围拢过来,神色关切。
“青书,觉得如何?”宋远桥问,声音放得极轻。
宋青书挣扎着想坐起,被俞莲舟按住。“躺着说话就好。”
他目光缓缓扫过床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太师父的平静,父亲的担忧,二叔的严肃,三叔的忧心,四叔的沉稳,六叔的温和……每一道目光都像针,刺得他无所遁形。积蓄了太久的惶惑、恐惧、羞愧,还有那一点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终于回家了”的松懈,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心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泪水已无声滚落。
“太师父……爹,各位师叔……”声音嘶哑得厉害,“我……”
接下来,他断断续续,将如何遇到周芷若,得她“庇护”,与她成了夫妻……诸般情由,除了最关键的那一处,他都说了出来。
张三丰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惊怒,只有深沉的叹息。宋远桥面如死灰,身形晃了晃,被张松溪扶住。俞莲舟脸色铁青,拳头握紧又松开。殷梨亭眼中尽是复杂难言的神色,似悲似叹。
“从今往后,不必再对峨眉派另眼相待了。”张三丰说道,他本来念着当年与郭襄的旧情,一直看顾着峨眉派。
宋远桥等弟子都称是。
俞莲舟沉声问:“青书,那日在少林屠狮大会上,你曾言……曾言‘又杀了七叔’,此言何意?你七叔他……究竟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都骤然聚焦在宋青书脸上。
宋青书浑身剧烈一颤,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是一种极致的恐惧与抗拒。
“我……我……”他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却无论如何也接不下去。关于莫声谷的一切,那荒野的夜晚,冰凉的剑锋,喷涌的鲜血,七叔倒下时那双难以置信的眼……还有自己那肮脏卑鄙的动机与随后无穷无尽的悔恨啃噬,都成了烙在灵魂最深处的毒刺,碰一下便是锥心蚀骨的痛。他怎能说?如何敢说?
“青书?”宋远桥见他如此,心中疑窦更深,却也更加不安,“你说实话,你七叔到底……”
“大哥。”张松溪忽然出声打断,他心思最为缜密,已从宋青书那近乎崩溃的反应中看出了端倪,那绝非简单的失手或误会所能解释。他看了一眼面色沉凝的师父,又看向痛苦不堪的宋青书,心中暗叹,对宋远桥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追问。
张三丰的目光在宋青书剧烈颤抖的脊背上停留片刻,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了然与悲悯。
“罢了。”老人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青书刚醒,心神未定,此事……容后再议吧。让他好好休息。”
师父发了话,宋远桥等人纵有千般疑问,万种焦虑,也只能暂且压下。又嘱咐了宋青书几句安心养病的话,几人便陆续退了出去,只留下满室沉寂和床上那个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想就此消失的身影。
然而,“容后再议”终究没有再来。之后几日,无论是宋远桥私下询问,还是俞莲舟沉着脸探问,甚至殷梨亭委婉提起,只要一触及“七叔”、“莫声谷”、“屠狮大会上的话”这些字眼,宋青书便立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面色惨白,眼神惊惧涣散,紧抿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肯吐露,只用无尽的沉默和生理性的颤抖来回应。那沉默比任何辩解或哭诉都更有力,也更让人心沉。
于是,众人渐渐明白了。那是一个他宁可背负着、折磨着自己,也绝不愿出口的秘密。一个或许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看他那形销骨立、终日惶惶的模样,再硬的心肠,也无法继续逼问下去。
“算了,”宋远桥在某次叹息后,对几位师弟说道,“既然他不想说……或许有他的难处。眼下,养好身子最要紧。”
话虽如此,宋青书的身子却并未因回到安全的故地、服用灵药而好转。他吃得极少,睡得极不安稳。身体的外伤在张三丰亲自调理下渐愈,可心头的郁结与惊惧,却日复一日地加深。
噩梦成了每夜的常客。
总是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冰冷与猩红。有时是七叔倒下的身影,有时是周芷若冰冷的眼眸,有时是无数鄙夷唾骂的面孔,有时是父亲和师叔们失望至极的眼神……他在梦魇中挣扎、呻吟、甚至惊叫,浑身冷汗涔涔,将里衣褥子都浸得透湿。每次惊醒,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瞳孔放大,急促地喘息,好半天都回不过神,只是茫然又惊恐地瞪着黑暗的虚空。
而每当这时,总有一只手会适时地递过一杯温水,或是一块拧干的温热布巾。动作不甚熟练,甚至有些生硬,却稳当而坚持。
是莫声谷。
自宋青书回山那日起,莫声谷便几乎住在了这院落的外间。他话很少,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不远处,或是擦拭他那柄许久未用的长剑,或是翻阅一些旧拳谱。宋青书清醒时,两人之间几乎无话。宋青书不敢看他,他也似乎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最亲近、如今却隔着血色迷雾的师侄。那种寂静,比责骂更令人窒息。
可每当夜深人静,宋青书被噩梦魇住,莫声谷总是第一个来到床前。他不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着宋青书在梦中痛苦挣扎,眉头紧锁,拳头上青筋隐现。他从不轻易叫醒他,只是守着,直到宋青书自己惊醒,陷入那种失魂落魄的恐惧中,他才会上前,递水,递布巾,偶尔,极偶尔地,伸手按住宋青书因梦魇而痉挛的肩膀,沉声说一句:“是梦。醒了。”
他的声音粗粝沙哑,没什么安慰的暖意,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定力。宋青书在这种时候,会稍稍平静一些,接过水杯的手抖得不那么厉害,然后,在更加难堪的沉默中,别过脸去。
这一夜,秋风更紧了些,吹得窗纸扑簌作响。宋青书服了药,昏昏沉沉睡去。没多久,那熟悉的噩梦再度降临,且比往日更加清晰酷烈。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手中剑不受控制地刺出,对面,七叔惊愕的脸庞在月光下放大,鲜血喷溅的声音如此真切……
“不……不要……七叔!”他在梦中嘶喊,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别死……求你……别死……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混着冷汗,浸湿了鬓发。
莫声谷如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床前。窗棂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宋青书痛苦扭曲的面容和满脸的泪痕。那一声声绝望的、带着哭腔的“七叔别死”、“是我的错”,在寂静的夜里,字字清晰,锤子般砸在莫声谷心上。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看着宋青书在悔恨的炼狱里煎熬。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床沿坐下。
伸出粗糙带茧的手,动作有些迟疑,却终究落了下去。指腹拭过宋青书湿冷的脸颊,将那纵横交错的泪痕,一点一点,轻轻擦去。
掌心触及的皮肤冰凉,颤抖。那泪水却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的指尖。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用那沙哑的、却似乎柔和了一点的声音,低低道:
“青书,七叔在这里。”
床榻上,宋青书在梦魇深处的哭求,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一丝缝隙。但那泪水,却仿佛流得更凶了。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全然绝望的冰冷,而是混杂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更深沉的悲恸。
日子在武当山的云雾与钟声里,一天天流过,窗外的叶子由深绿转为枯黄,又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宋青书的病榻生活,也像这渐渐凋零的秋色,不见起色,只余下日复一日的虚弱与沉寂。
他终日躺在那里,脸色比新糊的窗纸还要白上几分,下颌尖削,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时常空茫地睁着,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或是窗外一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里头映不出什么光亮,只有一片沉郁的灰。汤药一碗碗端进来,又几乎原封不动地撤下去。人醒着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即便醒着,也吝于开口,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植物,慢慢在枯萎。
武当诸侠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们轮番来探望,用尽办法开导。
宋远桥坐在床边,握着儿子冰凉的手,声音里是强压下的哽咽:“青书,爹知道你心里苦。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武当永远是你的家,爹……爹永远是你爹。你别这样糟蹋自己,好不好?” 宋青书听着,睫毛颤动,却只是将脸更偏向里侧,留下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
俞莲舟带来的则是严厉的关切:“男儿大丈夫,顶天立地!做错了,便扛起来!这般不死不活,算什么?说出来,天大的事,武当上下一起担着!” 他的目光如电,试图刺穿那层自我封闭的硬壳。宋青书在他的逼视下瑟瑟发抖,牙齿磕碰,却仍旧紧抿着唇,仿佛那嘴唇已被无形的针线缝死。
张松溪心思缜密,旁敲侧击,讲些江湖旧事,前辈英豪也曾行差踏错,最终迷途知返,亦能赢得身前身后名。殷梨亭最是温和,只絮絮说着山间的琐事,新开的野菊,后山潭水结了薄冰,试图用这些细微的生趣,将宋青书从绝望的泥潭里稍稍拉出一点。
甚至莫声谷,在无数个守夜的晚上,在宋青书被噩梦魇住、冷汗淋漓时,除了递上水巾,沉默良久后,也会生硬地挤出几句:“过去了。活着,就好。” 他的手偶尔落在宋青书因惊悸而弓起的背上,笨拙地拍两下,那动作里蕴含的复杂情绪,远非言语能及。
然而,所有的劝慰、鼓励、乃至无声的陪伴,都像石子投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除了最初那点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扑通”声,便再无回响。宋青书将自己封闭得更紧,那层由悔恨、恐惧和自厌筑成的壁垒,看似脆弱,却牢不可破。他的气息一日弱过一日,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众人私下商议,皆是忧心忡忡,无计可施。再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心疾不愈,而是生机将绝了。
这一日,秋阳惨淡,透过窗纸,只在地上印出一片模糊的昏黄光晕。宋青书刚服了药,正昏沉间,忽觉室内光线微微一暗,一股熟悉的、宁和至极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张三丰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床前的椅子上,依旧是那身旧道袍,银发如雪,面容平静,正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责问,没有叹息,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最狼狈不堪的角落。
“青书,”张三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入心扉,“你愿意……和我这个老头子,聊一聊吗?”
不是“有何心事”,不是“从实说来”,只是一个简单至极的询问——“愿意聊一聊吗?”
宋青书浑身一震。自回山以来,太师父亲自诊脉,吩咐用药,目光中的痛惜他并非感觉不到,但如此单独、如此平和的“聊一聊”,还是第一次。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包容的等待,像一个无比宽广、深不见底的港湾,静候着一艘支离破碎、迷失方向的小舟。
他枯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水微澜。那壁垒裂开了一道细缝。巨大的委屈、恐惧、还有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秘密,如同被堤坝阻拦了太久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那道缝隙。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
不能说……那是重生,是妖孽,是比杀死七叔更不可饶恕的诡异……谁会信?谁敢信?
可那目光太温暖,太包容,他太想在那温暖里得到片刻的喘息,哪怕只是虚幻的安慰。
“太……太师父……”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我……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可怕的梦……”
张三丰微微倾身,做出倾听的姿态,神情专注。
“梦里……我……我把七叔杀了……”宋青书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滚落,没入鬓发,“我用剑……刺穿了他……他看着我……他不相信……” 他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重新置身于那个冰冷血腥的夜晚。
“然后……我害怕……我逃了……我投了丐帮,又……又跟了峨眉……我帮着外人,对付武当……对付爹,对付各位师叔……我……我还想害无忌弟弟……” 他语无伦次,将前世的罪孽,夹杂着今生的愧悔,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只是统统归之于“梦”。这“梦”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听得张三丰眉头微蹙,眼神深处光影变幻。
终于,他说完了,或者说,暂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空洞的喘息和止不住的泪水。他不敢看张三丰的眼睛,只死死揪着身下的被褥,等待最终的审判——哪怕只是对一个“梦”的审判。
良久,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攥的、指节发白的手。
“痴儿……”张三丰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洞悉世情的沧桑与悲悯,“梦中种种,固然可怖,然梦醒皆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心有挂碍,有惊惧,有对自身德行修为的深切不安,故有此噩梦纠缠。”
他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一种沉实的力量。“纵使你梦中当真犯下大错,那亦非你一人之过。是我,是你父亲,是你诸位师叔,是我们整个武当,未能将你教导向善,未能及时察你心魔,导你迷津。此乃武当之失,岂能由你一人独担?”
宋青书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三丰。太师父……太师父竟将罪责揽到了整个武当身上?为了安慰他,竟如此说?
“所以,不必如此苛责自己,折磨自己。”张三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包容,“只是一个梦而已。醒了,便放下罢。武当山还在,你父亲、师叔们都在,太师父也在。慢慢养好身子,以后的路,还长。”
“只是一个梦……而已?”
这句话像是最温柔的抚慰,也像是最锋利的针,骤然刺穿了宋青书强撑的伪装。那沉重的、真实的、血淋淋的一生,那无法挽回的死亡与背叛,在太师父慈悲的“梦而已”三个字面前,变得无比荒谬,又无比绝望。
他想大喊:不是梦!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七叔倒下,亲身体会过众叛亲离,亲手将武当的声誉踩入泥泞!那不是梦,那是我真实经历过的地狱!
汹涌的情绪冲垮了最后的心防,剧烈的悲恸与几乎脱口而出的真相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他喉咙一甜,眼前猛地发黑,太师父慈和的面容、窗外昏黄的光晕,一切都旋转着远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想对眼前这位世间最慈悲的长者问出一句——
假如……不是梦呢?
可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一软,彻底晕厥过去。
“青书!” 张三丰面色一凝,立刻扶住他倒下的身子,二指急探他脉门,只觉脉象乱如麻絮,气若游丝,竟是急痛攻心,油尽灯枯之兆。老人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清晰的忧急。
“远桥!莲舟!” 他沉声唤道,声音瞬间传遍院落。
就在武当诸侠闻声急急赶来,屋内一片忙乱之际,院外忽然传来弟子欣喜的通报声:
“掌门师伯!二师伯!无忌师兄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已如疾风般卷入房中,正是自少林屠狮大会后,安置好谢逊事宜,便日夜兼程赶回武当的张无忌。他一眼看到床上气息奄奄的宋青书和围在床前神色凝重的太师父与诸位师伯师叔,心中一沉。
“太师父,大师伯,青书师兄他……” 张无忌不及细礼,急步上前。
“无忌,你回来得正好!” 宋远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青书他……你快看看!”
张无忌坐到床边,执起宋青书腕脉,九阳神功自然流转,细细探察。片刻后,他眉头紧锁:“师兄体内旧伤未愈,阴寒郁结于肺腑经络,更兼心力交瘁,五脏皆衰,生机微弱……情形不妙。”
“可能救?” 俞莲舟声音发紧。
张无忌目光坚定,点了点头:“我以九阳神功纯阳之力,或可驱散部分阴寒,护住心脉,激发他自身生机。但能否醒来,又能恢复多少,最终还得看师兄自己的心志。”
言罢,他扶起昏迷的宋青书,自己盘膝坐于其身后,双掌缓缓贴于其后心“灵台”“至阳”二穴。精纯浩荡的九阳真气,如初春暖阳,又如温润潮水,自他掌心汩汩涌入宋青书冰冷的躯体。
初时,宋青书毫无反应,身体依旧冰冷僵硬。张无忌不急不躁,内力源源不绝,循序渐进。约莫一盏茶功夫,只见宋青书苍白如死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紧蹙的眉尖似乎松开了毫厘,冰凉的手脚,也隐约有了些许暖意。
武当诸侠屏息凝神,张三丰静立一旁,目光深邃,看着张无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也看着宋青书那微弱却真实浮现的生命迹象。
九阳神功,至阳至纯,正是驱除阴寒、续接生机的无上法门。在这股沛然莫御的纯阳真气滋养下,宋青书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终于得到了一丝宝贵的燃料,重新开始微弱地、顽强地跳动起来。
然而,那深深扎根于灵魂的寒冰与荆棘,那场“非梦”的沉重真相,是否也能被这阳光融化、拔除?无人知晓。
房内,只有真气流转的细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张无忌的九阳神功,至阳至纯,如春日照雪,又如甘霖渗入龟裂的荒土,持续不断地注入宋青书冰寒郁结的经脉肺腑。一连七日,张无忌除了短暂调息,几乎未曾离开宋青书榻前,额发被汗水浸湿,又以内力蒸干,反反复复。
在他精纯内力不懈的滋养下,宋青书脉象中那股摧折生机的阴寒邪气,终于被渐渐驱散、压制下去。他苍白的脸上褪去了骇人的死灰色,透出一点虚弱的活气,冰凉的四肢也有了稳定的暖意。身体的本源,被强行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然而,人却迟迟没有醒来。
他就像是沉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梦魇之海里。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痛苦地抽动,眼睫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抵御着什么,又像是在绝望地诉说。冷汗依旧时不时浸透衣衫,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破碎的、含义不明的呜咽。他活着,呼吸着,却仿佛被自己的灵魂遗弃在了某个永不天明的荒原。
武当诸侠的心,随着他身体的回暖,又因这长睡不醒而再次高高悬起,焦灼不已。
宋远桥眼看着他被噩梦魇住时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如刀割,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一遍遍用温热的布巾擦拭儿子额头的冷汗,低声唤着:“青书,青书,醒醒,爹在这儿……”
俞莲舟沉默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能搏杀强敌,能料理偌大门派事务,却不知该如何唤回一个被心魔囚禁的魂魄。张松溪眉头深锁,翻遍医书古籍,寻找类似癔症心疾的记载,与殷梨亭低声商讨,尝试更换安神定志的方子,药味在小小的院落里终日不散。
莫声谷依旧守夜最多。他不再只是递水递巾,而是在宋青书挣扎得最厉害时,用力按住他胡乱挥动的手臂,或是将他因痉挛而蜷缩的身体强硬地扳开,动作近乎粗鲁,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你必须撑住”的力道。他很少说话,只是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仿佛要凭目光将那梦魇的帷幕烧穿。
张三丰每日都来,静坐片刻,搭一次脉,看看气色。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那层眼皮之下激烈的风暴。这一日,他诊脉完毕,对围在身边的弟子们缓缓道:“外邪已祛,经脉渐通。如今困住他的,非药石所能及,乃是他自己画地为牢,心魔自囚。”
“师父,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宋远桥声音沙哑,透着一丝绝望。
张三丰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床上昏睡不醒的徒孙,又掠过床边形容憔悴的莫声谷,轻轻叹了口气:“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心药……或在你们,或在他自己。强求不得,唯有等待,与……恰当的机缘。”
“恰当的机缘?”俞莲舟不解。
老人却不再多言,只道:“好生看护着。”便起身离去,背影在秋日的廊下,显出几分罕见的萧索。
机缘,何时能至?
又是深夜。秋风呼啸着穿过山谷,摇动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黯淡,将人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宋青书似乎陷入了更深、更混乱的梦魇。他不再只是颤抖呜咽,而是开始发出清晰的、充满惊恐与痛苦的呓语。
“不……不要过来……七叔……我不是故意的……”
“爹……师叔……别看我……别那样看我……”
“错了……全都错了……回不去了……”
“芷若……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
“杀了我吧……求求你们……杀了我……”
字字句句,破碎零落,却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小刀,割在守夜人的心上。宋远桥今夜守在外间,听着里间儿子那一声声绝望的哀鸣,老泪纵横,以手掩面,不忍再听。俞莲舟和张松溪站在门外廊下,听着里面动静,脸色阴沉如水,相对无言。
只有莫声谷,依旧坐在里间床前的矮凳上。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嘴唇。他听着那些胡话,那些颠三倒四、混杂着“七叔”、“背叛”、“杀害”、“悔恨”的词语,脸色越来越沉,眼中的阴翳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终于,在宋青书又一次嘶哑地喊出“七叔!剑!血!”并剧烈挣扎,几乎要从床上滚落时,莫声谷猛地站起。
他没有再去扶他,也没有试图安抚。他一步跨到床前,俯下身,双手猛地按住了宋青书瘦削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床榻上。他的动作很大,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近乎暴躁的力量。
然后,他盯着宋青书那双即使紧闭也仿佛盛满无尽痛苦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甚至带着怒意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低吼出来,仿佛要凭借这声音,直接撞进那混沌噩梦里去:
“宋青书!你听清楚了!”
“你没杀我!你的剑,没碰到我分毫!”
“我也没死!我好端端站在这儿!看清楚!”
他手上用力,几乎要将宋青书的肩骨捏碎,声音却奇异地混杂着暴怒与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受伤的是你!倒下去的是你!血流了一地、差点救不回来的是你!”
“听见没有?!是你自己!”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迸出来的。吼完这一通,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粗重,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烦躁,有心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声声“杀害”指控所刺伤的痛楚,以及……想要狠狠打醒对方的冲动。
房间里骤然死寂。只剩下莫声谷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床上的宋青书,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般的声音震住了。他所有的挣扎、呓语,都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紧蹙的眉头僵在那里,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空壳。
时间,在这凝滞的寂静中,缓慢地流淌了几息。
然后,极其细微地,宋青书那一直僵硬蜷曲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弹了一下。
紧接着,那浓密濡湿的眼睫,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濒死的蝶翼在做最后的挣扎。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终于,在莫声谷依旧灼灼的、带着怒意与执拗的逼视下,在那句“是你自己受伤了啊”如同惊雷般反复回荡的意识深处——
宋青书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里,最初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映着昏暗跳动的灯焰。慢慢地,那茫然中开始汇聚焦点,一点点,极其迟缓地,对准了床前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却因激动和怒意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庞。
七叔……
莫声谷……
活着……的……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哆嗦了一下,似乎想确认什么,想发出声音,却终究没有力气。只有眼角,一滴混浊的、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里。
那滴泪,仿佛耗尽了他刚刚聚集起的一丝生气。眼睛只睁开了那么一瞬,便又无力地阖上。但这一次,那眉宇间的痛苦挣扎,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丝丝。
莫声谷依旧维持着俯身按压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那眼中的怒火,在看到那滴泪时,骤然熄灭,化为了更深、更沉的疲惫,与一丝茫然的无措。
他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门外,隐约听到里面动静的宋远桥等人,已悄然聚到了门口,屏息看着这一幕,眼中交织着震惊、希冀,与更深的疑惑。
青书,这是……要醒了吗?
那句“你没杀我”,究竟意味着什么?而青书心中那真正囚禁他的、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又到底是什么?
自那夜被莫声谷一声断喝,从最深沉的梦魇中勉强撕开一道裂隙后,宋青书总算是“醒”了过来。
不是骤然清明、霍然痊愈的那种醒。更像是溺水之人被强行拖出水面,呛咳着,喘息着,睁开了眼,意识却仍有一半陷在冰冷黑暗的水底,湿漉漉,沉甸甸。他开始按时服药,能勉强喝下些米粥,偶尔被搀扶着在廊下坐一坐,晒一晒深秋稀薄的阳光。武当诸侠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落回实处一些,面上也见了些许松快。张三丰再来探视时,诊脉后亦微微颔首,只嘱咐仍需静养,不可劳神。
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醒来的宋青书,不一样了。
他变得很“淡”。
眼神是淡的,望向哪里都没有焦点,空茫一片,映不出山光云影,也映不出亲人关切的面容。说话是淡的,声音低微,问一句答半句,字句简省得像在吝啬力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哀乐,平静得近乎麻木。对周遭的一切——父亲端来的参汤、六叔寻来的新奇小玩意、甚至太师父偶尔的询问——他都只是被动地接受,像一截随波逐流的枯木,引不起半分兴趣。
最明显的是,他落下了一个咳疾。并不总是剧烈地咳,更多时候是闷在胸腔里,低低地、压抑地轻嗽,尤其在夜深人静,或情绪稍有波动时。咳的时候,他会微微蹙眉,用手抵着唇,肩背轻轻颤动,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咳完了,便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薄样子,仿佛刚才那阵难受不曾发生过。张无忌以九阳神功为他调理多次,也只能略减其势,断不了根。张三丰说是“肺腑旧伤,兼之郁气凝结,非朝夕可解”。
只有莫声谷在的时候,那层“淡”会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不是变得更生动,而是一种……近乎僵硬的、戒备的淡。
自那夜之后,莫声谷依旧常来,甚至比之前更勤了些。他不再整夜守在外间,但一天里总会过来几趟,有时送药,有时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看他喝完药,或是在他忍不住低咳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水。两人的交流依旧少得可怜,目光也极少相接。宋青书总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指尖,或是一角被褥。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那声石破天惊的“你没杀我”,那按在肩上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那混合着怒意、痛楚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宋青书混沌麻木的意识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刺破了一些自欺的迷雾。
他开始模模糊糊地察觉,七叔待他,似乎与父亲、与其他师叔……不太一样。那沉默里的专注,那粗粝动作下的小心,那看着他时眼中无法全然掩藏的复杂光芒……不再是单纯的师门长辈对犯错晚辈的恨铁不成钢,或是怜悯。那里面,掺杂了太多让宋青书本能感到惶恐、想要逃避的东西。
愧疚。他可以对七叔满怀愧疚,跪地求饶,甚至以命相抵。那是他欠下的债,他认。
可是……别的?
光是生出这个念头,就让他脊背发凉,心口那郁结的气又开始翻腾,引得他一阵闷咳。他怎么可能?怎么敢?他这般污秽不堪、罪孽深重之人,对七叔……除了赎罪,岂能有丝毫其他妄念?而七叔对他……不,那一定是错觉,是七叔仁义,是看他可怜。
他拼命将那点可怕的涟漪压下去,用更深的“淡”来武装自己,在面对莫声谷时,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是无人能见的惊涛骇浪与自我厌弃。
这一日,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寒意透过窗隙漫进来。宋青书拥着薄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雨线出神,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被角。莫声谷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微湿的寒气,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
照例是沉默地递过去,看着宋青书接过去,小口小口,眉都不皱地喝完,再接过空碗。
就在莫声谷转身准备离开时,宋青书忽然又低低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有些急,单薄的肩胛骨透过中衣清晰可见地耸动着。
莫声谷脚步顿住,回头看他。宋青书咳得眼角泛红,下意识地抬手掩嘴,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呛咳声。
莫声谷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又走回床边,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宋青书咳得微微蜷起身子,看着他那副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的脆弱模样,眉头紧紧锁着。
宋青书好容易止住咳,喘息未定,脸上潮红未褪,一抬眼,正对上莫声谷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以往那种单纯的忧虑或烦躁,而是沉沉的,带着一种洞悉的、甚至是灼人的温度,直直看进他竭力维持的平静深处。
宋青书心头一慌,立刻垂下眼,指尖揪紧了被角。
“青书。”莫声谷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混在淅沥雨声里,有种别样的清晰。
宋青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应声。
“看着我。”莫声谷说,语气不是命令,却有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宋青书指尖掐得更紧,犹豫了许久,才极慢、极艰难地,重新抬起眼帘,目光却只敢落在莫声谷胸前衣襟的褶皱上。
莫声谷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壳里的样子,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情绪,忽然就冲了出来。他知道不该说,时机不对,青书的状态更不对。可有些话,再不说,他怕自己先被这沉默和对方无意识的躲避逼疯。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潮湿的气味混着药香涌入肺腑。
“我晓得你在想什么。”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斟酌了千百遍,“你怕。怕我,也怕你自己。”
宋青书猛地一颤,倏地抬眼,撞进莫声谷坦荡而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他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你不用怕。”莫声谷向前踏了一小步,距离拉近,压迫感更强,语气却奇异地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我对你……是存了别的心思。和大师兄、和其他师兄弟,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最终选择了一种最直白、也最不容错认的说法:
“我喜欢你。宋青书。”
“轰”的一声,宋青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之后,是剧烈的眩晕和更深的恐惧。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后退,背却紧紧抵着床栏,无处可退。
“七……七叔……你……”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能……我是……我……”
“听我说完!”莫声谷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但随即又压了下去,那份笨拙的、努力克制的温和再次浮现,“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
他盯着宋青书惨白的脸和惊惶的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不用想着回应,更不用觉得欠了我什么,或是该怎样。你以前怎么做,以后还怎么做。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沉默。想见我,我就在;不想见,我也可以不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紧攥被角、指节发白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是,别因为这事,再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沉重,“你愧疚,你悔恨,你觉得自己不配,那都是你心里的事,我管不着。但唯独别因为我的这份心思,觉得是负担,是又一件对不起谁的事。”
“青书,”他最后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又仿佛带着一丝释然,“我喜欢你,是我的选择,我的事。与你无关。你记着这个就行。”
说完,他将手里那杯一直握着的、已经半温的水,轻轻放在宋青书手边的矮几上。杯底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
然后,他不再看宋青书瞬间涌上泪水、混杂着极度震惊、茫然、无措,以及更深重痛苦的眼睛,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甚至轻轻带上了房门。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滴滴答答,敲在瓦上,也敲在宋青书空洞洞的心上。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溅在锦被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七叔说……喜欢他。
七叔还说……与他无关。
那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愧疚之外,忽然被强行塞进了另一种全然陌生、让他更加恐惧无措的情感可能。而给予这份可能的人,却又亲手斩断了它可能带来的任何责任与纠缠。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胸腔里那股滞涩的气息又开始翻搅,他捂住嘴,发出一连串压抑的、痛苦的闷咳,咳得浑身发颤。
病去,果然抽丝。
咳嗽却像狡猾的藤蔓,趁虚而入,缠着肺腑,成了去不掉的根。起初只是偶尔一声轻嗽,在宋青书试图多说几句话,或是晨起吸了微凉空气时。后来便成了夜里固定的访客,总是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界,毫无预兆地窜上来,绞得他弓起身子,咳得面红耳赤,眼角逼出泪花,胸口闷痛如堵着湿棉。
药是不断顿的,张无忌调整了数次方子,俞莲舟甚至亲自下山请了名医会诊。都说这是伤了肺络,需得徐徐图之,切忌焦躁。众人听了,面上不显,心里却都蒙上一层隐忧。
宋青书明明能够自己治好自己的。
可是他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更让人心焦的,是宋青书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郁。
他的身体分明在好转。能下床走动了,能在院子里晒上半晌太阳,饭食也渐渐恢复。师叔们轮番陪着,说话,散步,甚至莫声谷试着讲些并不好笑的陈年旧事想逗他开颜。宋青书总是配合的,他微笑,点头,轻声应答,礼节周全,无可挑剔。
可那笑意,像冬日窗上的薄霜,看着有,指尖一触,便只剩一片冰冷的模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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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说着话,眼神就飘忽开去,落在远处某片虚空里,失了焦距。咳嗽袭来时,他侧过身,用手背抵着唇,压抑着闷响,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耸动,待平复后转回脸,除了眼眶微红,表情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可那份平静之下,分明有种东西在沉寂,在枯萎。
殷梨亭最是着急。这日他端来新炖的川贝雪梨,看着宋青书小口小口喝下,忍了又忍,还是温声道:“青书,可是哪里还不舒服?心里有事,别闷着,跟六叔说。”他的声音那么软,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
宋青书握着温热的瓷碗,指尖无意识地在碗壁上摩挲。他抬起眼,对殷梨亭笑了笑,那笑容标准而苍白:“让六叔挂心了,我没事。只是……有些乏。”
俞莲舟观察得更细致。他发现宋青书避开人群独处的时间变长了。有一次,俞莲舟远远看见他立在紫霄殿后的廊下,望着远处山峦叠翠,一动不动,侧影浸在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里,却透出一种与周遭生机格格不入的孤清。风过时,他抬手掩唇,几声压抑的闷咳从指缝漏出,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瞬间的背影,竟有种不堪重负的脆弱。
莫声谷直肠子,私下里急得团团转,扯着俞莲舟的袖子:“二哥,你瞧青书那样子!药也吃了,补也补了,咱们谁也没短着他,他怎么就……就不见个敞亮笑模样?憋也憋坏了!”
张无忌眉头深锁,从医者的角度,他能理解久病伤身亦伤神的道理。可他以九阳真气探入宋青书经脉时,除了肺脉仍有细微的滞涩,其余虽弱,却已归于平顺。那沉郁的源头,似乎并非单纯的病气。他想起前世那些模糊的、充满偏执与痛苦的影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清白却暮气沉沉的师兄,心中复杂难言。他能驱寒毒,疗内伤,却不知该如何熨帖一颗仿佛自行沉入水底的心。
这日午后,张三丰信步来到宋青书休憩的小院。院中老松如盖,石桌上摆着未动几口的点心和半盏温茶。宋青书倚在竹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松针间隙漏下的细碎光斑上,神思不属。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咳嗽,不时打断周遭的宁静。
张三丰没有惊动他,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捻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轻轻落定。
清脆的玉石之声让宋青书蓦然回神,慌忙要起身:“太师父……”
“坐着。”张三丰温声道,目光掠过他消瘦的下颌和眼下淡淡的青影,“陪太师父手谈一局?不必费神,随意即可。”
棋局摆开。宋青书执白,落子规整,却失了往日灵动缜密的算路,很快便被黑棋困住一角。他并不急躁,也不挣扎,只默默投子,又默默布下新的防线,姿态顺从得近乎消极。咳嗽仍不时打扰他,他便偏过头,用袖子掩住,再转回时,眼神空茫。
张三丰并不急着赢他,黑子落下,往往留有余地。下了约莫半个时辰,棋盘上黑白交错,白棋虽处下风,却因黑棋的“放纵”而未曾溃败。
忽然,宋青书执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凝在棋盘某处,却并非在思考棋路。良久,他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语般开口:“太师父……弟子是不是……很没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然刺破了午后慵懒的空气。
张三丰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宋青书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棋盘,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一场风寒,便成了这副模样。累得太师父、各位师叔、无忌师弟日夜悬心,耗费无数心力珍药……却连个咳嗽都好不利索。如今……如今连我自己,都厌烦这身子。”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更苦涩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原来症结在此。不是疼痛,不是虚弱,而是这缠绵不去、提醒着他无能与累赘的病根,消磨了他原本清傲的心气,也碾碎了他坦然接受关怀的底气。他觉得那关爱太重,自己这副破败的身躯,已然承托不起。
一阵风过,松涛阵阵。宋青书又侧首咳了起来,这次咳得久了些,单薄的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张三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咳完,看着他因用力而泛红的眼尾和急促的呼吸。待他喘息稍平,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
“青书,你瞧这松。”他指了指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松,“它幼时,也曾被虫蛀,被风雪压弯枝桠,留下疤痕,甚至枯过半边。你看它现在,可觉得它无用?可厌烦它身上那些疤痕?”
宋青书怔怔望去。
“人亦如树。病痛是风雪,是虫蠹,留下的痕迹,便是你的年轮,你的疤。”张三丰的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他紧绷的皮肉,看到内里那颗畏缩自厌的心,“武当首徒,首在何处?在心正,在志坚,不在躯壳完美无瑕。你师祖我,百岁之身,一样会打喷嚏,会腰酸背痛,莫非我也名不副实?”
“可是……”宋青书嘴唇翕动,眼眶有些发热,“我让您们担心……我成了拖累……”
“担心,是人之常情。你病时,我们担心;你郁结于心,我们更担心。”张三丰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没有失望,只有无尽的包容,“青书,你总想着‘不该如此’,想着‘快点好起来回报’,这念头本身,便是绑住你的绳索。你咳,便让它咳;你无力,便承认无力;你心里堵着,便告诉我们,堵着什么。武当山这么大,难道还容不下你几声咳嗽,一点愁绪?”
棋子从宋青书指间滑落,“嗒”一声轻响落在棋盘上,滴溜溜转了几圈。
他猛地抬起头,一直强撑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眼圈迅速红了,眼底翻涌着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羞愧、还有一丝茫然无措。他看着太师父雪白的须发和澄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了然。
“我……”他想说什么,喉头却被更汹涌的情绪哽住,只剩下肩膀难以抑制的轻颤。
张三丰伸出手,没有拍他的肩,只是用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覆在他放在石桌边、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让那口气,顺过来。”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山间沉稳的钟鸣,“不必急着好,不必急着笑。武当养一个生病的孩子,养一个心里不痛快的徒孙,还养得起。”
风渐渐停了。院中只剩下松针摩挲的沙沙细响,和宋青书终于无法压制、低低逸出的一声哽咽,混合着断续的、释然般的轻咳。
远处,回廊转角,不放心悄悄跟来的殷梨亭和莫声谷停住了脚步。俞莲舟不知何时也站在那里,对他们轻轻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默默望着松荫下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望着宋青书微微抽动的肩膀和太师父始终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心中那团焦急的火,似乎被这沉静的一幕悄然浇熄了些,化作一声悠长的、混杂着疼惜与希望的叹息。
至少,那口气,那口憋在肺里、也憋在心里的郁气,终于开始寻着缝隙,往外透了。
山风大了些,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宋青书唇边逸出的低咳。
紫霄殿后,穿过一片疏朗的古松林,有一处向外探出的悬崖。崖边凿平了丈许见方,设了石桌石凳,平日里是观云海、悟剑理的好去处。此刻,崖前云海翻腾,如涛似浪,初升的日光给云层镀上金红瑰丽的边,变幻莫测。
宋青书就坐在最靠外的那张石凳上。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是病中常穿的那件,此刻被山风灌满,紧贴着他清减了许多的身形,又倏然鼓荡开来,远远望去,那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融入那浩渺的云气之中,飘飘然欲乘风归去。他没有束冠,长发只用一根素带松松系着,几缕发丝挣脱出来,在风中凌乱飞舞,拂过他过于苍白的脸颊和淡色的唇。
他坐得很静,背脊挺直,是自幼习武刻入骨子里的仪态,却莫名透出一股脆弱的倔强。目光落在无垠的云海深处,眼神空茫,映着天光云影,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山风带着沁骨的凉意,灌入他微敞的领口,激得他喉头一阵发痒。
他侧过头,用手虚虚掩住口,压抑地咳了几声。那咳嗽声不高,甚至有些闷,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乎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沙哑,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掏出来。咳完了,他肩胛微微起伏,缓了几息,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凝固的静默,仿佛刚才的咳嗽只是云海偶然泛起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泡沫。
莫声谷远远就看到了这个背影。
他是听说青书往这边来了,心里放不下,便一路寻来。此刻,他隐在一株粗壮的老松后面,没敢立刻上前。那背影周遭弥漫的气息让他心头莫名发紧——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抽离,一种与脚下坚实山石、与身后热闹人间都格格不入的疏离。
山风更烈了,卷起崖边的细小砂石,打在松针上唰唰作响。宋青书的袍角被风扯得笔直,他整个人也像是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莫声谷看见他又咳嗽起来,这次似乎没掩住,咳声断断续续,被风撕扯得零落,他不得不稍稍弯下腰,一手撑住了冰冷的石桌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那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道袍下耸动,像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重量。莫声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能想象出那胸腔里是怎样的窒闷和撕扯。更让他心慌的是,宋青书咳完之后,并没有立刻直起身,反而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依旧投向深渊般的云海,侧脸被天光映照,有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消散在风里。
莫声谷也不知是气他不知爱惜身体,还是恼他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他再也按捺不住,从松树后大步走了出来,脚步声故意放得重了些。
“青书!”
宋青书似乎微微一怔,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看到是莫声谷,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被打扰的恍惚,随即又恢复成那种温和而疏离的平静。“七叔。”他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显得轻飘乏力,还带着咳嗽后的微哑。
莫声谷几步走到他跟前,想伸手去扶他,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僵了一下,转而重重拍在冰凉的石桌上。“这么大的风,你跑这儿来坐着?不要命了!”他的语气是惯常的急躁,却掩不住底下的担忧,“瞧瞧你这脸色,跟这石头一个颜色!回去,立刻跟我回去!”
宋青书看着他,唇边似乎想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却终究没有成功。他又转回头去看云海,声音轻得像叹息:“这里的云……好看。安静。”
“安静个屁!”莫声谷更急了,“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你病还没好利索,再染了寒气,咳嗽还想不想好了?”他顿了顿,看着侄子消瘦的侧影,心头那股火气忽然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带着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恳切,“青书,听七叔的,回去。屋里暖和,药也快煎好了。你想看云,等你好透了,七叔天天陪你来,看多久都成。”
宋青书沉默着。风卷起他额前的散发,露出一双沉寂的眼。那眼底深处,莫声谷似乎看到一丝极淡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对这一切——病痛、关切、甚至对“好透”这个期盼——的深深倦怠。
他又轻轻咳了两声,这次用手背抵住了唇,咳得眉头微蹙。
每一声咳,都像小锤子敲在莫声谷心上。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宋青书的手臂。触手冰凉,且那手臂纤细得让他心惊。“走,跟我回去。”他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在下意识地控制了力度,生怕捏疼了他。
宋青书没有挣扎,任由他扶着站起来。起身的瞬间,他似乎晃了一下,莫声谷立刻更紧地稳住他,另一只手虚虚环在他背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山风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吹得两人衣发纠缠。宋青书最后看了一眼那浩瀚翻腾、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云海,然后顺从地,被莫声谷半扶半护着,转身离开悬崖边。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倚在莫声谷臂膀上的重量轻得让人心疼。那身白衣在苍翠的山林背景下,依旧显得那么醒目,那么……易碎。不再是悬崖边那种即将羽化的飘渺,而是终于被拉回人间的、实实在在的脆弱。
莫声谷扶着他,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微颤和压抑的呼吸声,心头沉甸甸的。他嘴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更稳地撑住他,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替他挡去一些侧面的寒风,一步一步,朝着有烟火气、有药香、有关切目光等待着的院落走去。
莫声谷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常年习武的劲道,环过宋青书的膝弯和后背时,却刻意放柔了七分。那动作突如其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果断,却又在真正触碰到那副过分清瘦的身躯时,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和小心。
宋青书显然没料到七叔会直接如此。身体骤然离地悬空,他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虚虚扶住了莫声谷宽阔的肩膀。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力量。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苍白的面颊蓦然浮起一层极淡的、因窘迫和意外而生的红晕,但很快又被病容的底色压了下去。他想要说“七叔,我自己能走”,可喉间被山风激起的痒意尚未平复,刚一开口,便化作一串压抑不住的闷咳,身子也随之轻颤起来。
这咳嗽声让莫声谷眉头锁得更紧,手臂却收得更稳当了些。他抱着宋青书,感觉怀里的分量轻飘飘的,像抱着一捧羽毛,又像抱着一块冰凉的玉,唯恐手劲重了便要碎了。他不再多言,也不理会侄子那点微弱的、象征性的挣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脚步踏在山径石阶上,稳而快,却每一步都落得异常扎实,尽量避免颠簸。
宋青书起初还有些无措,但咳嗽耗费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也让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虚弱。他慢慢松开了抓着莫声谷肩膀的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他将头微微侧向莫声谷的胸膛,那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属于七叔的、混合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温暖。山风被莫声谷高大的身形挡住大半,耳畔呼啸的风声也渐渐远了。一种久违的、近乎稚童般的被庇护感,混杂着因病弱而生的无力与羞惭,沉甸甸地漫上心头。
莫声谷一路沉默,薄唇抿成一条线,只有额角隐隐有汗意,不知是走得急,还是因这份过于轻又过于珍贵的“负担”而紧张。他径直穿过庭院,无视了几个洒扫弟子讶异又恭敬的目光,一脚踢开宋青书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药香与安息香的气息尚未散去,暖意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洁净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莫声谷径直走到床榻边,动作倏然顿住。他先是用脚尖将床前的软凳轻轻拨开,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地弯下腰。
那放下的过程,与方才抱起的果断截然不同。他先小心地将宋青书的双腿移到床沿,手臂仍稳稳托着他的背脊,直到确认他的脚能挨着脚踏了,才一点一点,将他的上身向柔软的锦枕和厚实的被褥间倾放下去。每一个微小的调整都充满了谨慎,仿佛在安置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他甚至抽空用手背飞快地拂了一下枕头,确保上面没有一丝褶皱会硌着他。
直到宋青书的背完全靠实在了枕上,头颈也有了妥帖的支撑,莫声谷才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抽离时,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宋青书冰凉的手背,那温度让他心头又是一揪。
宋青书陷在蓬松温暖的被褥里,方才山崖边的孤清冷寂被室内的暖意迅速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令他鼻酸的妥帖包裹感。他抬起眼,看向站在床边的莫声谷。
莫声谷正低头看着他,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尚未平息的余悸,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以及一丝做完这一切后、不知该如何继续的笨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责备两句,或是叮嘱些什么,可看着侄子苍白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窘红,和微微起伏的、仍在平息咳嗽余韵的胸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粗声粗气的:
“躺着,别动。” 说着,他俯身,拉过一旁的锦被,动作有些生硬,却异常仔细地将宋青书从肩膀到脚踝盖得严严实实,边角都压实了,不透一丝风。然后直起身,又盯着他看了两秒,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般,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恰好笼在床榻一角,也将莫声谷半边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浮动。
宋青书裹在温暖的被褥中,看着七叔额角那一点亮晶晶的汗意,和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带着咳后沙哑的:
“谢谢七叔。”
莫声谷听了,似乎有些别扭地转开了视线,胡乱“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半凉的茶水,眉头又皱起来:“药呢?是不是该送来了?我看看去。” 说罢,像是找到了借口,转身便大步朝门外走去,脚步依旧很快,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踏实。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宋青书独自躺在满室暖光与药香里,听着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和胸腔深处那依旧隐隐的、却不再那么尖锐的滞涩感。身体依旧虚弱,心口那块沉郁的巨石,却仿佛被莫声谷那坚实的一抱,和此刻周身密不透风的温暖,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柔软干燥的被面。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七叔手臂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道和温度。
也许……也许可以……
不……不可以……
宋青书的心里除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情感重压,还有另一层阴翳,始终盘踞在他心头,日益清晰,啃噬着他残存的、对自身价值的最后一点认知。
念力。
那曾经充盈于四肢百骸、灵动而强大的念力,感知万物,御使细微,是天赋,也是他曾暗自依仗、甚至引以为傲的资本。
可自重生醒来,尤其在屠狮大会重伤之后,他便清晰地感觉到——空了。
随之而来的是这具躯体的不堪。动不动就头晕目眩,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深秋一点凉风就能让他咳上半天,手脚常年冰凉,喝下再好的补药也像泥牛入海,激不起多少生机。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瘦得脱形,连昔日勉强可称俊朗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脆弱。
一个没有了赖以依仗的独特能力,又拖着这样一副风吹就倒的病骨,活着已属勉强,还能做什么?
前世他纵然万劫不复,至少还有一身不俗的武功,有急智,有狠劲,甚至有不惜一切的偏执。可如今呢?他连剑都提不稳,走多了路都需要人搀扶,整日与药罐为伴,像个精致的、无用的瓷器,徒然耗费着武当上下的心血与关切。
太师父的宽容,父亲的悲痛,诸位师叔的尽力周全,七叔那沉重到让他无法承受的情感……他们对他越好,他心底那份“自己不配”、“自己无用”的念头就越是疯长。他凭什么得到这些?凭这副废躯?凭这空空如也的魂魄?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悔恨更令人绝望。悔恨指向过去,尚有“知错”可言;而无用感却扼杀未来,让人看不到一丝一毫存在的价值与可能。他常常在无人时,望着自己苍白细瘦、连薄茧都因久病而褪去的手掌,怔怔出神,眼神空茫得吓人。那低低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闷咳,似乎也成了这无用躯壳唯一还能发出的、证明自己尚未彻底死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