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骨碌碌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在林府门前缓缓停下。帘子掀起,先下来一位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男子。他落地后,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望向那气派却蒙着哀戚的府门,目光沉静,若有所思。正是李莲花。
随后下车的男子身形挺拔,穿着武当弟子常着的道袍便装,举止间自有松柏般的沉稳气度,正是张松溪。他看了一眼那白灯笼,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早已得了消息的林府中门并未大开,只开了侧边一扇。但门内,一身素白孝服的林采薇已亲自迎了出来。她并未佩戴过多饰物,只在发髻旁簪着一朵小小的银花,愈发显得容颜如玉,只是脸色比往日更苍白几分,眼圈也带着浅浅的红痕,那是恰到好处、令人怜惜的哀伤。
她步履轻缓却稳当地走到阶前,对着李莲花和张松溪盈盈一福,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婉:“张四侠,家父在时,便常感念武当高义。此番骤遭大难,府中上下惶然无措。二位远道而来,路途劳顿,采薇本不该冒昧相扰。只是……”她语声微顿,睫毛垂下,复又抬起时,眼中一片坦诚的恳切。
“府中正值多事之秋,人心浮动。采薇一介弱质女流,妹妹若薇又……年纪尚小,骤失依怙,实在无力支撑内外。久闻张四侠侠义为怀,斗胆恳请二位,能在府中暂住些时日,一来稍解采薇惶恐无依之心,二来,若府中上下有疾,或遇些不甚明白的疑难,也可就近请教。万望二位莫要推辞,全当……全当是告慰家父家母在天之灵。”
她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姿态放得极低,既点明了府中现状的艰难与自己的无助,又抬出了已故林父的情面,更以“请教”、“告慰”这样谦卑又难以拒绝的理由相邀,让人很难当面回绝。尤其是那双含着薄泪、却强撑着不失礼数的眼睛望向人时,足以激起任何一位稍有侠义之心者的怜弱之意。
张松溪面色缓和了些,沉声道:“林小姐节哀。林老爷与武当向有往来,如今府上有事,张某既适逢其会,自当略尽绵力。”他言下之意,已是应了这“暂住”之请,更多是出于对故人之女的道义关照。
李莲花却只是轻轻“啊”了一声,目光掠过林采薇端庄得体的仪容,又似不经意般扫过门内影壁旁一闪而过的、另一个同样穿着孝服却显得有些怯缩的身影——那是听到动静悄悄出来窥看的林若薇。
那林若薇见李莲花在看她,只是又恨恨地剜了林采薇一眼。
“这位便是李神医吧,还要一同麻烦你了。”林采薇说道
在李莲花见来,这一眼并无刻薄之意,而有小女儿家的骄矜之意。
李莲花收回视线,对着林采薇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却并无多少波澜:“林小姐客气了。李某不过一个游方郎中,当不起‘神医’之称,也解不了什么大疑难。不过,既然府上不嫌弃,张兄又应承了,那李某便叨扰几日,若能帮忙看看府上诸人安康,也算不白走这一趟。”
他这话说得含糊,既未大包大揽,也未完全推脱,更像是随波逐流,顺着张松溪的话头应了下来。
林采薇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放松闪过,面上却依旧是感激的悲容,再次敛衽行礼:“如此,采薇代林家上下,谢过二位高义。府中已备下厢房,虽在丧期,简陋了些,还请二位莫要嫌弃。李神医,张四侠,请随我来。”
她侧身相让,姿态优雅无可挑剔。早有伶俐的管家上前,引着马车从侧门进去安置。
李莲花与张松溪随着林采薇步入林府。绕过影壁,但见庭院深深,虽处处悬挂白幡,但楼阁精致,花木扶疏,依稀可见往日豪富气象。只是这华美庭院此刻笼罩在暮色与哀思中,行走其间仆役虽多,却皆屏息敛声,脚步匆匆,透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林若薇躲在抄手游廊的柱子后面,咬着嘴唇,看着姐姐引着那两个陌生的、气质迥然的男子向内院走去。
林采薇将二人引至一处清静独立的客院,院中栽着几竿翠竹,倒也雅致。她亲自吩咐了丫鬟仆役小心伺候,言辞周到,面面俱到,这才以不便久扰为由,告辞离去。
竹影婆娑,映在窗纸上。这座沉浸在悲伤与猜疑中的深宅,因为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潜流似乎开始悄然转向。长夜漫漫,一切才刚刚开始。
李莲花站在书房的角落,目光虚空,思绪静静落在这对姐妹身上,像是在回忆一幅水墨画卷,却又在不经意间捕捉着细节。
林府的清晨,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白幡在微风中偶尔发出窸窣的轻响,越发衬得庭院空旷。李莲花起得很早,正在客院那几竿翠竹下,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脚,姿态闲散得像个早起遛弯的普通书生。
张松溪已在外院练了一套拳回来,气息匀长,见李莲花这般模样,不由摇头:“李兄倒是好定力。”
李莲花收了势,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主家未请,客随主便。不过……”他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不失稳健的脚步声。
来人是个三十许岁的男子,身着靛蓝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久历公门的锐利与风霜。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干练的差役。此人正是南山县县令,赵砚锋。
“李神医,张四侠,久仰。”赵砚锋抱拳行礼,声音干脆,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并无过多寒暄,“近来闻得张四侠和李神医侠名有扬,特来拜会,且林老爷夫妇死因蹊跷,府衙已立案侦查。赵某前来查探,闻知二位昨夜入府,亦想听听二位高见。”他言辞直接,不喜绕弯子。
张松溪“啊”了一声,微微颔首:“不敢不敢,县令大人辛苦。我与李兄,不过是应林大小姐恳请,暂居于此。对府中之事,所知有限。”
张松溪又正色道:“林老爷与武当有旧,此事张某既遇上,自当协助县令大人查明真相,以慰逝者。”
赵砚锋点点头:“如此甚好。据初步勘验,林老爷和夫人均是死于山匪作乱,身上钱财全被搜刮,但是现场有很多疑点,比如后来我们仔细查验,在死者不远处发现了郑承泽的玉佩。”
“郑承泽?”李莲花微微挑眉。
“郑承泽?”张松溪沉吟,“此人是何来历?”
“商贾之子,家中经营药材生意,与林家素有来往。其人看似斯文,但坊间风评并非绝佳,尤好勾栏酒肆。”赵砚锋道,“更重要的是,林家老爷生前,似乎对郑家近来一批药材的质量颇有微词,曾当众驳过郑承泽的面子,令其难堪。而有药铺伙计隐约听见,郑承泽酒后曾抱怨,说林家‘倚老卖老,断人财路’。”
动机、时机、人证物证的隐隐牵连……郑承泽的嫌疑陡然上升。
李莲花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看似普通的“莲花楼”令牌,片刻后,才缓缓道:“县令大人是打算直接拿人问话,还是……”
“尚无确凿铁证,直接拿人恐打草惊蛇。”赵砚锋目光锐利,“我已派人暗中盯住郑承泽及其与林府可能关联的途径。今日前来,一是通报案情进展,二是想请二位,随我一同去会一会这位郑少东家。李神医精通药理,或能看出药材上的关窍;张四侠阅历丰富,可观其言行破绽。我们以拜访洽谈药材生意为名,探一探他的虚实。”
此计可行。张松溪看向李莲花。李莲花点了点头:“也好。”
三人计议已定,便不再耽搁。赵砚锋早已安排妥当,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他们,驶出笼罩在哀戚中的林府,前往城中济世堂所在街巷。
马车里,赵砚锋闭目养神,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击。张松溪正襟危坐,调理内息。李莲花则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松溪则留意着赵砚锋的神色。
几人已至县衙。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青年男子的急切呼喊:“赵大人!赵大人!我冤枉啊!我真的没杀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青年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年约二十,眉眼俊朗,面色却惨白如纸,额头上还渗着冷汗,衣衫也有些凌乱,正是郑承泽。
他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急声道:“赵大人!我昨夜整宿都在醉花楼,从傍晚一直待到天亮,楼里的人都能为我作证!我根本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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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官道,更没杀林伯伯和伯母啊!”
李莲花缓步走到郑承泽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能看穿他心底的慌乱与委屈:“郑公子,可否借玉佩一观?”
郑承泽愣了一下,连忙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了过去。
李莲花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的边缘,感受着上面的纹路。
赵砚锋端坐案后,面色沉凝,将用布帕包裹的玉佩当众取出,置于案上,朗声道:“那么,郑承泽,此物你可认得?”
郑承泽抬头,目光触及那枚云纹如意佩时,脸色骤然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失声道:“这……这是晚辈的玉佩!它与我身上这一枚玉佩恰是一对,怎会在此?”他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不似作伪。
“此物是在回雁径,林老爷夫妇身死处附近寻得。”赵砚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作何解释?”
郑承泽浑身一震,猛地摇头:“不可能!这玉佩……这玉佩我明明在数日前就已遗失!对了,是在‘松涛阁’与友人品茗时不见的!当时遍寻不着,以为掉落在哪个角落,或是被下人捡去……绝无可能出现在回雁径!”他急急辩白,眼神慌乱。
“赵捕头明鉴!晚辈与林家虽有生意龃龉,但绝无害命之心!这玉佩遗失已久,定是有人拾获,刻意栽赃陷害!”
堂上一时寂静,只有郑承泽急促的喘息声。他的辩解听来合理,玉佩遗失之说若属实,那这关键物证便大打折扣。赵砚锋眉头紧锁,正待进一步质询,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林采薇与林若薇姐妹,在一名丫鬟和老嬷嬷的搀扶下,款款步入公堂。
她们的到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赵砚锋略感意外,起身道:“林小姐,此间正在问案,二位前来……”
林采薇走到堂前,先向赵砚锋及李莲花、张松溪等人盈盈一礼,声音带着哀恸后的沙哑,却清晰可闻:“赵捕头,李神医,张四侠。采薇与妹妹并非有意打扰公务。只是听闻已找到关键物证,涉及郑……郑公子,心中实在难安,故此前來。有些事,关乎先父母,也关乎林家清誉,采薇思虑再三,觉得不应再隐瞒。”
她说着,目光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的郑承泽,那眼神复杂至极。
郑承泽迎上她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林采薇接下来的话语中彻底僵住。
“郑公子方才言及,与我家只有生意龃龉。”林采薇声音不高,却像一滴冷水坠入滚油,“但事实上,先父与郑家老爷,早年曾为采薇与郑公子,定下过婚约。”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郑承泽急道:“采薇!此事……”
“婚约并未解除。”林采薇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先父为人重诺,曾言此约既立,除非男女双方一方身死,否则绝不更改。郑家老爷亦是首肯。此事虽未大肆宣扬,但两家至亲皆知。”
“一方身死,绝不更改……”堂上回荡着这八个字,冰冷刺骨。
林若薇此时也抬起头,附和道:“是……是的。爹爹和郑伯伯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我……我也听娘提起过。”此刻,她心中竟隐隐希望,姐姐坐实了这婚约的存在,让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这可怕的嫌疑,都牢牢锁在郑承泽身上才好。这念头让她感到一丝卑劣的安心,却又被更深的不安淹没。
“林阔方根本就不同意郑承泽和他们家结亲。”
“这郑承泽是个十足十的败家子。”
“我看嘛,这郑家已经给郑承泽败光了,是个空壳子了。”
“为了结亲,杀掉林府老爷夫人,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唯一的阻碍就不在了嘛。”
“不管林家姐妹是否喜欢他,他只要随便挑一个,又可以继续挥霍了……”
“……”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郑承泽被关押了起来,但是县衙又传了醉花楼的老鸨,还有一些姐儿们,他们证实,那一天,林氏夫妇身死的那一天,整整一天他都在醉花楼厮混,流连忘返。
当天晚上还宿在了醉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