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至正年间,朝政昏聩如蒙尘铜镜,民变的烽烟在大江南北隐隐燎动,江湖亦成了浊流翻涌的漩涡,正邪的界限被利益与欲望揉得模糊。这一日,武当四侠张松溪与一身洗练风骨的李莲花,正结伴行至湖广行省南山县的地界。
时值深秋,霜风卷着官道两侧的枫叶,红得似燃着的烈火,踩上去簌簌作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的霞光。张松溪一袭青衫,浆洗得纤尘不染,背负的七星龙泉剑剑鞘是百年老木所制,仅露的剑穗是武当山特有的青碧色,随他的步履轻摆,不见半分晃动——他的轻功已臻化境,足尖点地时竟无半分声响,宛如踏云而行。
身侧的李莲花则是另一番模样,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旧袍,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袖口磨出了毛边,发间松松系着根布带,坠着枚莲蓬形的玉佩,玉佩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面色白润,身形清瘦,可一双眼睛却澄澈如深潭,掠过周遭时,总能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微之处。
二人自送宋青书归山,迄今已结伴三月有余。经过几番切磋谈玄,张松溪发现此人见识卓绝,于武学、医理、探案之道无一不精,甚至能一语道破武当剑法中“阴阳相济”的精髓,不由心生敬佩,而李莲花也想见识一下这处的风土人情和大熙有何不同,遂同行。
“李兄,往前再行三里,便是南山县的界碑了。”张松溪停下脚步,抬手遥指前方隐在枫林中的青灰色城郭轮廓,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此县地处荆襄与江南的咽喉,盛产药材与丝帛,商贾辐辏,倒算是一方富庶之地。我曾听师父提及,县中有位林姓富商名唤林阔方,祖上三代经营药材,到他这一辈又开了丝帛行与漕运码头,家财万贯却乐善好施,不仅在县城设了粥棚施粥,还捐钱修了义学,在百姓中声望极高。若有闲暇,倒可登门拜访一番。”
李莲花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腰间的莲蓬玉佩,这是他随身多年的物件,藏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他刚要开口回应,目光却突然凝在右侧三丈外的草丛里——那处的草叶比周遭更凌乱,像是有重物压过,且一片枯黄的草叶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暗红,像是被血渍染过,在秋日的阳光下几乎难以察觉。
“张兄,你看那边。”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松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初时只看到密匝匝的枫树枝叶,待凝神运起武当“天目功”,才发现草丛深处竟露出半截杏色锦缎衣袖,那料子光泽莹润,是苏杭的上品锦缎,绝非寻常百姓所能穿戴。他心中一凛,与李莲花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提气,身形如惊鸿般掠出,不过两个起落,便已站在草丛前。
拨开半人高的野草,两具尸首赫然出现在眼前,瞬间让周遭的秋意都染上了刺骨的寒意。
男尸约四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微胖,面朝下扑倒在地,后脑有钝器击打的凹痕,伤口边缘整齐,显是被青铜镇纸一类的物件所伤;背后三道刀伤深可见骨,刀口狭长而锋利,是上好的镔铁刀留下的痕迹,伤口周围的血迹已凝作紫黑,想来死去已有半日之久。女尸稍年轻,约莫四十出头,生得风韵犹存,仰面倒在男尸身侧,心口处插着一柄短匕,匕柄是黄铜所制,雕刻着缠枝莲纹,没入肉中只剩护手,她双目圆睁,瞳孔散大,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沫,像是临死前看到了极为惊骇的景象,连最后的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二人身上的华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女子头上的珠钗、男子腰间的玉带、二人袖中的钱袋都已不见,乍看之下,像是遭了山匪劫财害命。
李莲花蹲下身,动作轻缓地拂过男尸的后颈,指尖触到一片僵硬的皮肤,又翻看他的手掌。男尸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着算盘与毛笔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朱砂,颜色鲜红,不似寻常书画用的朱砂那般暗沉。
张松溪轻声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十足的肯定,“南山县中人极少常年经手官府的药材采买,会接触到官用朱砂——这种朱砂掺杂了麝香与冰片,是专门用来标注官文批令的,寻常人根本拿不到。”
“这一位不会就是刚才我们提到过的林阔方吧?”
“极有可能。”
李莲花绕着尸首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地面的马蹄印上。那是五六道杂乱的马蹄印,印纹深且宽,是西域良马的马蹄铁样式,印辙向东而去,沿途还散落着几片青色的马毛,显然是凶手行凶后策马逃离。“凶手约有五六人,骑的是西域马,身手都不弱,绝非普通山匪。”
张松溪沉声道,眉头微蹙,“山匪劫财,多是一刀毙命,不会在死者身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更不会用短匕刺中心口这般精准的杀招。这是故意伪装成劫杀,背后定有隐情。”
李莲花又俯身查看女尸发间的珠花,那是一支累丝嵌珠的海棠珠花,做工精巧,花瓣的缝隙里夹着一点极细的暗红丝线,他捏起丝线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云锦的丝线,南山县能织出这种云锦的有几家?这种云锦用的是蜀地的蚕丝,织出来的料子带着淡淡的檀木香,与其他绸缎截然不同。”
李莲花在这个世界也呆了有三个月了,他渐渐地发现这方世界与他所在的那方世界只是年号不同,其他很多地方都有相通之处,因此他心里想到什么便会说什么,如果有什么疑问,双方再互相说出来即可。
“蜀地?云锦?”张松溪眉峰一挑,想起此前听闻的消息,“应该是南山县的几位富商?”
“这个案子应该是设计官员和商户。”李莲花将丝线收好,站起身时,他扶着身旁的枫树缓了缓,才道。
空气中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气味。
就在二人交谈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衙役的呼喝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队身着皂衣的衙役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黑脸捕头,身材魁梧,腰间挎着腰刀,脸上满是风尘。他看到草丛中的尸首时,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猛地翻身下马,踉跄着扑过去,声音都带着颤抖:“林老爷!林夫人!怎么会这样……”
“果然是林阔方。”张松溪和李莲花均如此想到。
这捕头名唤王铁柱,是南山县的总捕头,与林阔方相交多年。当年王铁柱的母亲病重,家中贫寒拿不出诊金,是林阔方二话不说出钱请了荆州的名医,还派人送药照料,这份情王铁柱记了一辈子。此刻见恩人横死,他只觉心头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强忍悲痛站起身,挥手让衙役们小心收敛尸身,又转身向张松溪与李莲花抱拳行礼,目光落在张松溪背负的龙泉剑上,语气多了几分恭敬:“二位壮士是?”
“武当张松溪,这位是李莲花李公子。”张松溪回了一礼,语气平和,“我二人途经此地,见草丛有异,便上前查看,不料竟遇上这等惨案。”
“武当张四侠?”王铁柱闻言大惊,连忙又作了个揖,态度愈发恭敬,“小人久仰武当七侠的大名!此案事关重大,还请二位随小人回县衙一趟,容赵县令问话,也好助县衙查明真相,为林老爷夫妇伸冤。”
李莲花看了一眼被衙役小心翼翼抬上担架的尸首,又望向南山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那云锦丝线似乎太过刻意,反倒像有人故意留下的破绽。他随即对张松溪点了点头,张松溪便对王铁柱道:“既遇此事,自当相助。”
王铁柱大喜,忙引着二人上了马,一行人簇拥着尸身,往南山县城赶去。马蹄踏过红叶满地的官道,卷起漫天碎叶,秋日的暖阳落在众人身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肃杀与阴谋,唯有枫叶飘落的簌簌声,像是在为逝去的人低吟挽歌。
南山县衙坐落在县城正中,是一座青瓦红柱的院落,门前的石狮子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显得有些斑驳,门楣上的“南山县衙”四字,也因风吹雨打褪去了些许漆色。县衙后堂的书房里,檀香袅袅,案上摆着一杯微凉的清茶,却压不住空气中的沉闷与压抑。
县令赵砚锋年约五旬,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一缕山羊须,眉宇间带着浓重的郁色。他身着青色官袍,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卷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听完王铁柱的禀报,他重重叹了口气,将卷宗拍在案上,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愤怒:“林兄与唐夫人竟遭此横祸……王捕头,现场可曾发现什么线索?”
王铁柱躬身呈上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着一只振翅的雄鹰,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大人,这枚玉佩是在尸首旁的草丛里找到的,卑职已经查访过了,是郑家少爷郑承泽的随身之物。郑少爷与林家二小姐有婚约,这玉佩是郑老爷在他生辰时送的,刻着他的名字,绝不会错。”
赵砚锋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鹰纹,眉头越皱越紧,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郑承泽?他为何会出现在案发现场?莫非是他见财起意,杀害了林兄夫妇?”
“小人也不知,只是这玉佩太过显眼,恐是重要证物。”王铁柱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名衙役引着两位少女走了进来,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走在前面的少女年约十八九岁,身着一袭素白襦裙,未施粉黛,眉目清冷,虽眼眶微红,却依旧举止沉稳,行礼时腰肢弯得恰到好处,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自持。她是林阔方的长女林采薇,自小跟着父亲打理家业,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干练与果决。
跟在她身后的是妹妹林若薇,年方十六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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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淡粉色的襦裙,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眼眶红肿得像核桃,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赵砚锋泣声道:“赵叔叔!我爹娘死得冤枉!求您一定要抓到凶手,为我爹娘报仇啊!”
赵砚锋连忙起身扶起林若薇,温言安抚道:“若薇侄女莫急,本县定会尽全力查案,抽调县衙所有衙役追查凶手,绝不会让林兄夫妇白死。”
林采薇也上前一步,向赵砚锋福了一礼,声音虽带着悲戚,却依旧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慌乱:“赵叔叔,小女林采薇,这是舍妹林若薇。父母骤逝,林家上下已是一团乱麻,家中的账本与产业暂时由小女打理。还请县衙早日缉拿凶手,以慰二老在天之灵。”
无人处,林若薇恨恨地白了林采薇一眼。
林采薇的身影那么长长,腰背挺直如修竹,一丝不苟地向父母的灵位叩首。她刚才给赵县令行礼时,起身时,双手都是优雅地拢在身前,连孝服的麻布边角都理得整整齐齐,鬓边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衬得她侧脸如玉,只有眼睫垂下时,能看见一抹恰到好处的、沉静的哀戚。
那哀戚也是规整的,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正符合一个丧亲的大家闺秀该有的仪态。
林若薇的悲伤混乱的——是猝然失去的茫然无措,是还没来得及真正亲近便已阴阳两隔,像一团哽在喉咙里的火炭,灼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可此刻,这纯粹的悲伤里,却骤然掺进了一缕冰针似的警惕与……恐惧。
只因那一眼瞪过去时,林采薇似乎有所感应,缓缓转过了脸。
烛光在她平静无波的眼中流淌,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林若薇自己有些惶然失措的脸。林采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怨恨,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样看着,到最后,甚至有些郑重地看着。
倒看得林若薇有些莫名。
然后,她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林采薇属于这里,每一寸砖瓦都认识她,每一个下人都敬畏她。而她林若薇,不过是两年前才从田间地头被找回来的意外。
她熟悉的,是农家小院的鸡鸣狗吠,是泥土的腥气和稻谷的清香,是日升月落的简单轮回。
她总忍不住想,若是一直跟在爹爹娘亲身边,长在林家高墙之内,受着同样的教诲,或许今日,她也能拥有那份令人心安的气度,那份仿佛天生就该主宰一切的从容。
她的心里是佩服羡慕林采薇的,羡慕她能够得到爹娘的爱重,打理这份诺大的家业。
可是现在,爹娘都死了。
这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混沌的脑海。
灵堂里缭绕的线香气味忽然变得浓重而诡异,冰冷的空气似乎贴着皮肤开始流动。那些隐约的、从前她懵懂不觉的视线——来自管家、嬷嬷、甚至角落里沉默的丫鬟——此刻仿佛都有了重量,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估量,也带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幽深意味。
林采薇依旧是这偌大府邸里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而她林若薇,是什么?一个流落在外多年、刚刚认祖归宗不久、与家族格格不入的二小姐。她的依靠,那点微薄的、还没来得及真正焐热的亲情,随着父母的棺椁一同入土了。
林若薇猛地打了个寒颤。她终于明白那弥漫在心头、驱之不散的感觉是什么了。
是危险。
一种失去了所有屏障与凭依后,赤裸裸暴露在未知面前的危险。这深宅大院不再仅仅是令她自卑不适的华丽牢笼,它突然变得空旷而危机四伏,每一道门廊后,每一扇窗影里,都可能藏着吞噬她的巨口。而站在她不远处的林采薇,那个举止完美无瑕的姐姐,在摇曳的烛光与幢幢的暗影里,身影似乎也模糊起来,变得陌生而难以测度。
林采薇又点燃了三炷香,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散开,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她将香插入炉中,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若薇却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的灵堂里咚咚作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她攥紧了孝服的衣角,粗糙的麻布磨砺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才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父母尸骨未寒,而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东西,似乎已经悄然弥漫在这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缠绕上她的脚踝。她看向那两方漆黑的牌位,又瞥向林采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沉静的侧脸。
长夜漫漫,守灵才刚刚开始。而往后的日子,没了爹娘的荫庇,这座她尚未熟悉的深宅,以及宅中这位她更不了解的“姐姐”,将会为她准备怎样的命运?林若薇不知道。她只感到那无形的危险,正随着每一缕飘散的香烟,一丝丝渗入她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