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之约未至,端午佳节已临。泉州城内粽叶飘香,龙舟竞渡的鼓点隐约可闻。林峻峰却在这日一早,便邀宋青书同往城外东北方向的栖云山庄。
“栖云山庄庄主陈书珩,乃是我多年挚友,其妹陈书灵亦在本庄。他们陈家在此地根基深厚,乐善好施,是真正的诗礼传家之族。今日端午,庄内有家宴,也请了些亲近朋友。我想着师侄你远道而来,独在异乡,不若同去热闹一番,也见见此地风物人情。” 林峻峰笑道,又压低声音,“况且,这栖云山庄与武当,还有些渊源。”
“渊源?” 宋青书心下一动。
“正是。约莫……十六七年前吧,福建道上出了一名武功高强、却又戕害良民、无恶不作的剧盗,绰号‘翻海蛟’,闹得沿海数府鸡犬不宁。当时,正是武当俞岱岩俞三侠奉师命南下诛杀此獠。” 林峻峰娓娓道来。
“那‘翻海蛟’狡诈凶悍,俞三侠追踪多时,最后得其线索,便是与这栖云山庄当时的庄主,也就是陈书珩、陈书灵兄妹的父亲陈老庄主联手,在此地附近设伏,最终将恶贼诛杀,为地方除了一大害。此事当年颇受称道,陈老庄主与俞三侠也因此结下一段侠义之交。只是后来陈老庄主因病过世,俞三侠也……唉。”
原来如此!宋青书恍然。三师叔当年福建之行,竟是与这栖云山庄并肩除恶。他心中对即将拜访的陈家,不由多了几分亲切与敬意。
栖云山庄坐落于一片临海的山坡之上,背倚青峦,面朝碧波,绿树掩映,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既有江南园林之秀,又兼得山海之雄阔,确是一处钟灵毓秀的所在。
庄门早已敞开,张灯结彩,透着节日喜气。
林峻峰显然是常客,门房恭敬引二人入内。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开阔的临水轩厅。
厅内布置清雅,此时已设下两桌丰盛而不奢靡的宴席,时令鲜果、各色粽子、海陆佳肴香气扑鼻。
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三旬、面容儒雅、三缕长髯、目光温和的中年文士,正是庄主陈书珩。
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在厅中追逐嬉闹,一个略高半头,虎头虎脑,眉眼肖似陈书珩,是陈景行;另一个稍显清瘦,但眼神灵动跳脱,是陈行止。
“娘,你怎么现在才来呀?”童言稚语,正是陈行止。
陈书灵款步,素色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那步子迈得不大,腰肢却如扶风弱柳般轻轻款摆,衬得身姿愈发窈窕。她走得极缓,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尖上,裙裾随着步履轻晃,绣着暗纹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风。
最动人的是那股萦绕周身的香气,并非浓烈刺鼻的熏香,而是清润如莲、淡雅似兰的天然芬芳。起初只是若隐若现,随着她步步走近,香气便愈发清晰,先是一缕缕钻进鼻腔,带着雨后新荷的清冽,而后又混着几分温润的草木气息,像是晨露浸润过的花蕊,又似月光下绽放的幽兰。
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鬓边的珠翠随着步履轻轻摇晃,却半点不显得张扬。路过廊下的月季花丛时,连盛放的花朵都似失了颜色,唯有她周身的香气,与花香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香,哪是她身上的芬芳。
她缓步至主位上坐好。
她并不回答陈行止的话,让陈行止自己坐好。
陈行止并无异色,他心想娘向来对他是时好时坏,因此也不甚在意。
寒暄过后,林峻峰引见宋青书:“书珩兄,书灵妹子,这位是宋青书宋少侠,乃我一位极重要的故人子侄,途经泉州,今日特带来一同过节,叨扰了。”
宋青书上前见礼:“晚辈宋青书,见过陈庄主,陈夫人。冒昧来访,打扰府上佳节清静,还望海涵。”
陈书珩连忙扶住,笑道:“宋少侠客气了。林贤弟的故人子侄,便是自家人,何来叨扰?快请入座。” 他目光在宋青书身上略一停留,似觉这少年气度沉静不凡,却未多言。
陈书灵亦微笑颔首:“今日端午家宴,本无外客,宋少侠与林大哥来了,正好添些热闹。景行,行止,还不过来见礼?”
两个少年这才停下嬉闹,规规矩矩上前。陈景行抱拳,声音洪亮:“景行见过宋大哥!” 陈行止则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地打量着宋青书背上的革囊,也学着抱拳:“行止见过宋哥哥!”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宋青书也露出笑意:“景行弟弟,行止弟弟,节日安康。”
宴席开动,气氛融洽。
陈书珩谈吐风雅,学识渊博;陈书灵爽朗大方,见识不俗;林峻峰则穿插些海上生意与江湖见闻。两个少年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果子露下肚,见宋青书虽然话不多,但态度温和,有问必答,便渐渐活泼起来。
“宋哥哥,你背后背的是什么?是剑吗?” 陈行止忍不住问。
“并非,而是一些行走在外用得着的物件。” 宋青书温和道。
“宋大哥,我听爹爹说过,江湖上的大侠都会武功,你会不会武功?能飞檐走壁吗?” 陈景行眼睛发亮。
宋青书莞尔:“我并不会武功,飞檐走壁,那是传说中的本事了。”
陈书珩笑斥:“莫要胡闹,缠着宋少侠问东问西。”
林峻峰适时道:“青书师侄医术了得,此番南下,亦是为寻药救人。”
提及寻药,陈书珩兄妹自然问起。宋青书只简略说为救治一位家中长辈的旧伤,需几味特殊海药,并未提及武当与俞岱岩。
宴至半酣,众人移步至轩外临水的露台,凭栏欣赏山庄景致,远眺海天一色。两个少年拿了弓箭和小皮球在附近空地上玩耍。宋青书与陈书珩、林峻峰站在栏杆边闲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山庄依山而建的层层院落、林木掩映的围墙,以及远处通往山庄后山的蜿蜒小径。
忽然,宋青书目光一凝。
在对面山坡上一片茂密的相思树林边缘,临近山庄外围石墙的一处天然岩石凸起之后,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藏青色影子,微微一动。
这几人之中,林峻峰虽然也修习了一些武当的内门功夫,但是所练不深。而陈书珩也只习得一些外家功夫,并无内力,而宋青书因为念力,此刻竟然变成在场的所有人之中最耳聪目明的了。
且那影子恰好在两个少年跑动嬉笑的间隙,与相对静止的山林背景形成刹那对比,他几乎要忽略过去。
有人!在外窥视!
宋青书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依旧与陈书珩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了那个方向。那影子隐蔽得极好,气息收敛得几乎无从察觉,显然身手不凡,且对山庄地形颇为熟悉,选择的窥视点既能俯瞰轩厅露台,又易于借助山林脱身。
是谁?为何在陈家端午家宴时,潜伏在外?是贼?还是……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能更自然地用余光观察。那影子似乎非常耐心,久久未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潜伏,如同暗处观察猎物的……鹰?不,那身影轮廓,似乎更显……玲珑?是个女子?
就在宋青书心中疑云渐起时,轩厅内传来陈书灵的呼唤,让陈书珩进去看看新煮的茶。林峻峰也一同转身。
就在这一刹那,或许是远处海面反射的阳光角度微微变化,又或许是那窥视者稍稍调整了姿势,宋青书终于看清了岩石边缘露出一角的衣袂颜色——那是比海更深沉的藏青,近乎玄黑,质地似乎是防水的油布或细麻。
这个颜色和质地……他脑中闪电般划过了什么,可是他没有抓住!
这时,陈书灵,以手掩口,轻轻咳了两声,对陈书珩低语,声音微哑:“珩哥,我方才许是多用了几杯酒,又或是这厅内人多气闷,有些头晕,想去后面更衣,顺便吹吹风,醒醒神。”
陈书珩关切道:“可要人陪着?或是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必劳烦,”陈书灵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些许不适,出去透透气就好。去去就回,嫂子勿念。” 说着,她已盈盈起身。
她离席的动作虽尽量保持平稳,但起身时,裙摆还是微微带翻了手边的茶盏,幸亏盏中茶水已凉,只洒出少许。
这小小的失态,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却恰好落入了正举杯的宋青书眼中。
陈书珩看着妹妹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花厅侧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书灵方才的脸色……似乎过于苍白了些,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不像是寻常的微醺或气闷。
他了解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她里外坚韧,性情直爽,若非极不舒服或心中有事,断不会在这样重要的家宴中途离席,还险些失手打翻茶盏。
一丝隐隐的不安,掠过心头。
宴席继续。
说笑声,劝酒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热闹的乐章。
陈书珩心中那点不安,起初被这喧闹压了下去。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刻钟,两刻钟……小半个时辰过去了,陈书灵竟仍未归来。陈书珩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变成了焦灼。
更衣何须如此之久?就算真的不适,也该让丫鬟回来通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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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招来侍立在厅外的心腹老仆陈忠,低声吩咐:“去看看二小姐在何处,若在房中,问问是否需请大夫。” 陈忠领命而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便匆匆返回,脸色有些不对,凑到陈书珩耳边低语:“老爷,二小姐房外守着的小丫鬟说,二小姐约莫半个多时辰前确实回了房,吩咐说不许打扰,便关了门。方才小的去叩门询问,里面……却毫无动静。”
毫无动静?陈书珩的心猛地一沉。
书灵绝不会在明知家人担忧的情况下,闭门不出,对叩问置之不理!
除非…… 他再也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
满厅的欢声笑语因他这突兀的动作骤然一静,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他。
陈书珩勉强稳住心神,但脸色已十分难看:“我妹子离席许久未归,派人去问,房中竟无应答。我担心她是否突发急症晕厥在内,需立刻去看看!”
此言一出,席间都紧张起来。
陈书珩沉声道:“忠伯,多叫几个得力家人跟着。两位还请暂留厅中。”
他语气急促,不容置疑,带着一家之主的威势。林峻峰和宋青书虽惊疑不定,也只得依言。
陈书珩一马当先,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内院陈书灵所居的“芷兰苑”。院中静悄悄,只有端午悬挂的艾草蒲剑在微风中轻晃。房门紧闭,那个被吩咐守在门外的小丫鬟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跪在一边。
“一直没动静?” 陈书珩厉声问。
“回、回老爷,小姐进去后,就、就没声音了……奴婢不敢擅闯……” 小丫鬟带着哭腔。陈书珩不再多言,上前用力拍门:“书灵!书灵!你在里面吗?应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门内依旧死寂一片。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与匆匆赶到的陈书灵(夫)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 “撞开!” 陈书珩咬牙下令。身后两名健壮家丁应声上前,合力猛撞房门。“砰!砰!” 几声闷响,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屋内的景象,让所有闯入者倒吸一口冷气!
绣凳翻倒在地,桌上的茶具粉碎,梳妆台的铜镜摔裂,胭脂水粉洒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帷帐被扯下半幅,凌乱地垂落。
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一道暗红色的、断续的血迹,从屋子中央,一直蜿蜒延伸到里间卧室的门口!
陈书珩抢先一步,警惕地扫视着狼藉的厅堂,确认并无埋伏,才示意家丁戒备,然后快步走向卧室。
卧室内的景象同样混乱。而陈书灵,就仰面倒在靠近床榻的地上。她身上还穿着赴宴时那身鹅黄色的夏衫,此刻却沾满了尘土和喷溅状的血迹,衣衫多处被利刃划破。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胸前满是已呈暗红色的血渍,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书灵!” 陈书珩肝胆俱裂,一个箭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妹妹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中。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湿黏。他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气若游丝。
“快!快去请大夫!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陈书珩嘶声大吼,声音已完全变调。陈忠连滚爬爬地应声跑去。
也许是亲人的呼唤和怀抱的温暖带来了最后一丝力量,陈书灵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她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艰难地转动着,似乎想看清眼前的人。
“书灵!是我!书珩!你怎么样?谁伤的你?” 陈书珩急急问道,声音沙哑破碎。陈书灵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蚊蚋,夹杂着血沫的咯咯声,陈书珩不得不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珩……珩哥……” 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她残存的全部力气,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我在!妹子,我在!” 陈书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妹妹冰冷的脸颊上。
涣散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她凝聚起最后的神智,断断续续,一字一顿,用气声说出了深埋心底十余年、至死方敢吐露的秘密: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喜欢你……” 话音未落,她紧握着兄长衣襟的手骤然一松,无力地垂下。
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头轻轻歪向一侧,再也没有了声息。
陈书珩却仿佛瞬间被冻结了。
他抱着妹妹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机的身体,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喃喃低语,仿佛在回答她,: “你没有说完的话……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