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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碧水萦回舟影残

作者:听雪落千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离了武当山,宋青书日夜兼程,取道襄阳,沿汉水南下,经武昌、九江,一路向东。此次不比游历行医,目标明确,行程紧凑。他尽量选择官道,但元末乱世,所谓官道也常是盗匪潜藏、流民塞途。宋青书牢记父亲叮嘱,低调行事,常以游方郎中或寻亲书生面貌示人,遇到盘查勒索,能避则避,能忍则忍,必要时略施医术,倒也平安。


    沿途所见,与鄂北相比,又是另一番凄惨景象。越是富庶的鱼米之乡,在沉重赋税与层层盘剥下,往往衰败得越触目惊心。河道两岸,良田抛荒者十有二三;城镇之中,衣衫褴褛的乞儿随处可见,眼巴巴地望着往来行人。宋青书心中忧闷,却知此时非悬壶济世之时,只能将所见所闻深藏心底,更加快了脚步。


    月余之后,他终于踏入福建境内。山川风貌为之一变,群山连绵,丘陵起伏,林木葱郁,空气也湿润了许多,带着淡淡的咸腥气息——那是海风的味道。泉州作为当时东方第一大港,繁华远非内陆城市可比。宋青书甫一进城,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街道宽阔,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各式各样,汉文、波斯文、阿拉伯文混杂;行人摩肩接踵,除了中原百姓,更有高鼻深目的色目人、头缠白布的阿拉伯商人、皮肤黝黑的南洋水手,语言嘈杂,服饰各异。空气中弥漫着香料、茶叶、海货、牲口粪便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喧嚣而充满活力。


    他按照父亲所述,在城西繁华处找到了“长风镖局”的总号。那是一处占地颇广的院落,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伙计忙碌进出,气派不凡。宋青书上前,对守门伙计道:“劳烦通禀林东主,武当山故人来访。”说着,递上了父亲宋远桥的名帖和张三丰的亲笔书信。


    伙计见他虽是布衣青衫,但气度从容,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只听院内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庞黝黑、双目炯炯有神的锦衣汉子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管事模样的人。来人目光如电,在宋青书身上一扫,随即脸上露出惊喜激动之色,未到跟前便已抱拳朗声道:“可是武当宋师兄府上的青书师侄?林峻峰迎接来迟,万望恕罪!” 说罢,竟要躬身行礼。


    宋青书连忙侧身避开,上前一步扶住:“林师叔折煞晚辈了!晚辈宋青书,奉家父与太师父之命,前来叨扰,岂敢受师叔大礼?”


    林峻峰顺势握住宋青书手臂,上下打量,连连点头:“像!真有宋师兄当年的风采!不,青出于蓝!快,里面请!里面叙话!” 他热情洋溢,拉着宋青书便往里走,对身后管事吩咐道:“快,去备最好的茶!还有,让厨房准备宴席,今晚我要为青书师侄接风洗尘!”


    进入宽敞雅致的花厅落座,林峻峰挥退左右,只剩心腹老管家侍立一旁。他仔细看了张三丰的亲笔信,神色更加恭敬凝重:“张真人亲笔嘱托,峻峰惶恐!青书师侄,之前送去的鱼筋……可是不合用?峻峰办事不力,实在惭愧!” 他言语恳切,满是自责。


    宋青书忙道:“林师叔言重了。师叔千里送筋,情意深重,晚辈感激不尽。只是那旗鱼筋对‘新鲜’二字要求极苛。非师叔之过,实乃此物天性使然。故而晚辈才不得不冒昧前来,想亲至海边,寻觅最新鲜合用的材料。”


    林峻峰恍然大悟,拍案道:“原来如此!我道为何重金求购的上好剑鱼筋,到了武当却效用不显,竟是‘鲜’字上出了差池!此事怪我思虑不周!” 他沉吟片刻,目露精光,“青书师侄既然亲至,那便好办了。这泉州港内外,大小渔船数百,渔民数千,要寻新鲜海获,总归有办法。只是……” 他略微迟疑,“师侄所需,是那海中以速度力量著称的‘剑鱼’,此鱼并非网捕常获,多出没于外海深水,游速极快,性情凶猛,捕捞全靠机缘,且十分危险。便是最新鲜的,也得是渔民幸运捕获后,立刻取下所需部分,其间耽搁,恐怕……”


    宋青书道:“晚辈明白其中艰难。不知可否寻得熟悉剑鱼鱼习性、敢于深入外海、且技艺高超的老渔民?若能随船出海,在捕获的第一时间处理,或可得最完美之材。所需酬劳,晚辈一力承担。”


    林峻峰摆手:“师侄这话就见外了!为俞三侠疗伤之事,林某义不容辞,岂能谈钱?只是……” 他眉头微皱,“剑鱼捕捞,确实凶险。寻常近海渔民不敢去,也缺乏合适的大船和渔具。”


    宋青书点头:“林师叔所虑甚是。三师叔伤势深重,非一日可愈。所以我还想多备些,以防不时之需,此番冒险,真真是不易。” 他顿了顿,“师叔可是有门路?”


    林峻峰指节轻叩桌面:“若要寻更稳妥、更能持续获取新鲜顶级海猎材的路子……我倒想起一人。只是此人……有些特别。”


    “哦?愿闻其详。”


    “此人姓黄,名善柔,是个女子。” 林峻峰缓缓道,“在泉州港,提起‘善柔掌船’或‘黄娘子’,跑海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她手下的‘破浪号’,是这千里海疆上最厉害的海猎船,没有之一。专接别人不敢接、或接不了的活——捕杀凶猛罕见的巨鱼、清理困扰航道的恶兽、甚至……帮某些贵人寻找深海奇珍。只要出得起价钱,她几乎从未失手。”


    女子?掌船?专捕难猎之物?宋青书心中微动,这听起来正是自己所需。“既如此,可否请林师叔引荐?”


    林峻峰神色却有些复杂:“引荐不难。我与她有些生意往来,也算相识。只是……此人性格极其刚强果决,说一不二,船上规矩极大,且要价只高不低。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传闻她身世有些蹊跷,似乎与十几年前福建道上的一桩旧事有关,性子有些孤拐,对武林人士,态度尤其微妙。师侄你以武当弟子身份前去,她未必会给好脸色。”


    宋青书平静道:“晚辈是求材救人,并非攀交情。只要她能提供所需之物,态度如何,价钱几何,皆可商议。至于身世旧事……与晚辈所求无关。”


    林峻峰见他态度坚决,便道:“也罢。明日我便带你去她的船上拜访。成与不成,看你们自己谈。”


    翌日上午,林峻峰领着宋青书,来到了泉州港东侧一处相对僻静、却停靠着许多大型海船的专用码头。远远便能看到一艘比周围船只都要高大、船体线条流畅锐利、通体漆成深蓝近乎玄黑、桅杆高耸如枪的三桅帆船。船首雕刻着踏浪而行的狻猊,怒目獠牙,气势迫人。船帆此刻收起,但那股蓄势待发的精悍之气,已然扑面而来。这正是“破浪号”。


    与那孤零零的小船不同,“破浪号”旁有不少水手正在忙碌,检修船体、整理渔网和各式各样奇形怪状、寒光闪闪的大型捕猎器械。这些水手个个精壮黧黑,眼神锐利,动作麻利,沉默寡言,自有一股令行禁止的肃杀之气,不像普通渔民,倒像久经训练的悍卒。


    两人登上跳板,立刻有一名穿着短褂、头目模样的中年汉子迎上来,对林峻峰抱拳:“林老板。” 语气客气,但并不热络。


    “王副掌,烦请通禀黄掌船,林某带一位朋友,有笔生意想与她谈谈。” 林峻峰笑道。


    王副掌目光在宋青书身上一扫,尤其在背后革囊和宋青书沉静的气度上略一停留,点点头:“掌船正在舱内。二位请随我来。”


    穿过忙碌的甲板,进入主舱。舱内布置简洁硬朗,没有太多装饰,一张巨大的海图桌占去中心,墙上挂着几柄造型奇古的鱼叉、弯刀,还有一张几乎铺满整面墙的、绘制精细的东南海域图,上面标注着许多符号。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海图前,仰头看着地图。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宋青书第一次见到了黄善柔。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上下,个子在女子中算高挑,一身藏青色的窄袖劲装,腰束皮带,脚踏鹿皮短靴,打扮得干净利落,毫无寻常女子的钗环裙裾。头发在脑后紧紧绾成一个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肤色是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并不算极美,但眉宇间那股子英气与沉稳,却极为醒目。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颜色比常人略浅,是琥珀般的色泽,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来人,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海雾,直抵人心。她站在那里,就像这艘“破浪号”一样,沉稳、锋利、蕴含着力量。


    “林老板,稀客。” 黄善柔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海风浸润过的微哑,却清晰有力,“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宋青书身上。


    林峻峰笑道:“黄掌船,这位是宋青书宋少侠,我的……一位子侄辈,从湖广而来。他有件要紧事,想请黄掌船帮忙。”


    宋青书上前一步,依江湖礼数抱拳:“晚辈宋青书,见过黄掌船。”


    黄善柔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眼神依旧审视:“宋少侠?看来是武林中人。不知有何事,需要找到我这海上讨生活的妇人?”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宋青书开门见山:“晚辈冒昧前来,是想请黄掌船出手,捕猎新鲜健壮的大型剑鱼,晚辈只需其背部主筋,且要求越快取下、越新鲜越好。数量越多越好,品质越高越好。酬劳方面,但凭掌船开口。”


    “剑鱼?只要主筋?” 黄善柔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要此物何用?”


    “入药,救治一位长辈的沉疴旧伤。” 宋青书回答简洁。


    黄善柔沉默片刻,走到海图桌旁,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图上某处:“剑鱼不难,我的船常捕。新鲜也好办,我的船上自有特殊舱室与手段,可在捕获后短时内存活养护,你要当场取筋也行。只是……” 她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直视宋青书,“我的价钱,不便宜。捕猎剑鱼,尤其是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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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顶级货色,需深入外海险地,动用专精器械,风险不小。一条符合要求的大剑鱼主筋,我要这个数。” 她伸出五指。


    “五百两?” 林峻峰试着问。


    黄善柔摇头,语气平淡:“五千两。白银。每条。先付三成定金,不论是否捕到,定金不退。若捕到,交货时付清余款。若指定要活体取筋,再加一千两。出海时间由我定,一切船上事宜,包括你的安全,我说了算。”


    五千两!还是一条!这价格足以在泉州买下一处不错的宅院!林峻峰都微微抽了口冷气。


    宋青书也是心头一震,但他面色不变,只是眉头微微蹙起:“黄掌船,这个价格,是否过于高昂?晚辈虽急需此物,却也知行情。纵是奇珍,此价也……”


    “行情?” 黄善柔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宋少侠,我‘破浪号’出手,从不讲行情,只讲价值。你要的,不是市集上随便能买到的干鱼筋。你要的是第一时间、最鲜活、最强壮的深海剑鱼之筋,且需求持续。这意味着我要专门为你调整航程,冒更大的风险,去更危险的海域,用最好的伙计和最贵的装备。五千两,买的不只是鱼筋,是我‘破浪号’的信誉、本事,和兄弟们的命。你觉得不值,门在那边。” 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舱内一时安静。林峻峰看向宋青书,眼神示意这个价格确实离谱,需从长计议。


    宋青书沉吟。他身上所携加上林峻峰能支援的,凑出几条的钱或许够,但若长期需求,无疑是天文数字。他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黄善柔的目光:“黄掌船,此物关乎长辈性命,晚辈志在必得。然此价确非晚辈所能长久承担。晚辈除了银钱,亦通医术,疑难杂症、陈年旧伤,或可略尽绵力。此外,晚辈对处理药材、炼制之物也有些心得,或可抵部分资费?再者,若掌船允准,晚辈愿随船出海,绝不添乱,或可在猎捕时略助微力,以期降低些风险与成本?”


    黄善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医术?你能治海上伙计常得的热毒、恶疮、断骨伤?”


    “可试。”


    “炼药?你能将我捕来的某些稀罕海物,炼制成更易保存、药效更好的东西?”


    “晚辈于材料处理,确有独到之法,或可一试。”


    “随船出海?” 黄善柔目光更锐利了些,“海上不是你们江湖人逞英雄的地方。风暴、暗礁、海兽、乃至人心,瞬息万变。我的船上,没有‘少侠’,只有水手。要干活,要听话,要能扛得住晕浪和生死一线的场面。你行吗?”


    宋青书挺直脊背,目光澄澈:“晚辈不敢逞英雄,只为求药。听从号令,不畏艰辛,生死各安天命,绝无怨言。”


    黄善柔看了他良久,忽然道:“你要救的,是什么人?何等伤势,非要这海中剑鱼之筋不可?”


    宋青书略一犹豫,但想到此事或许终究难瞒过这位精明的掌船,便斟酌道:“是晚辈一位至亲长辈,多年前遭歹人毒手,脊柱重伤,经脉损毁,瘫痪至今。寻常药物针石已然无效,需借这深海霸主体内蕴藏的极致生机与锐气,炼制特殊药引,方有一线重塑之机。”


    “脊柱重伤……瘫痪……” 黄善柔低声重复了一遍,那琥珀色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捉摸不定。她转过身,再次看向墙上的海图,背影显得有些沉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眼下季风未稳,外海多有乱流,不是猎箭的最好时机。五日后,看风向再说。定金……第一条,我可以只收你一千两。但你要随船,证明你的‘医术’和‘处理材料’的本事,确实值这个价。若我觉得不值,随时请你下船,定金不退。若我觉得值,后续的价格……再议。如何?”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和机会!宋青书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多谢黄掌船!就依掌船所言!”


    黄善柔回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必谢我,生意而已。五日后辰时,在此码头,我的船出发。过时不候。需要准备什么,问王副掌。” 她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离开“破浪号”,走出一段距离后,林峻峰才低声道:“这黄善柔今日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了些……第一条竟肯让价如此之多。莫非真是看你救人心切?不过师侄,此女心思深沉,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她最后问你所救之人伤势时的神情……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你随船之后,务必多加小心,尤其……莫要轻易提及武当具体人事。”


    宋青书点头:“师叔放心,我省得。” 他心中也存着一丝疑虑。黄善柔的态度转变,确实有些突兀。但她既然给了机会,自己就必须抓住。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日后随“破浪号”出海,获取更多、更新鲜的顶级旗鱼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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