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架在颈上,冰凉刺骨。
王淼却笑了,笑得凄然:“终于等到了。”
“等什么?”蒋一波的手很稳,刀刃紧贴肌肤,已划出一道血痕。
“等你们露出真面目。”王淼看向宋慈,“大人现在信了吗?这府里,从管家到护卫,都是他们的人。”
宋慈没有动。他听见府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还有军官的呼喝声。守备营的兵士已将苏府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透过院墙,将夜空映成一片血红。
“蒋护卫,”他缓缓开口,“萧将军要杀的是谁?”
“所有人。”蒋一波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知道太多的人,都得死。”
“包括你?”
“卑职只是听令行事。”
“听令灭口?”宋慈冷笑,“你可知道,残荷组织走私军需、谋杀朝廷命官,已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现在放下刀,本官可保你一命。”
蒋一波的手抖了一下,但刀没移开:“大人,没用的。守备营三百精兵在外,您逃不掉的。”
“是吗?”宋慈忽然提高声音,“丁捕头!”
话音未落,丁一和几个捕快从假山后冲出,手中举着连弩,对准蒋一波。同时,院墙外也传来打斗声——靖安府的衙役不知何时已埋伏在外,与守备营的人交上了手。
“你……”蒋一波脸色大变。
“本官既知萧镇远涉案,岂会毫无准备?”宋慈看着他,“靖安府虽兵少,但占着理字。你若此刻倒戈,指证萧镇远,本官可向朝廷陈情,免你死罪。”
刀,缓缓垂下。
蒋一波跪倒在地:“大人……大人饶命!卑职……卑职也是被迫的!”
“说清楚。”
“三年前,秦三弦找到卑职,说有一桩大生意,只要帮着护送货物,每次可得百两银子。”蒋一波颤声道,“卑职不知那是走私军需,只当是普通货物。后来知道了,已经脱不了身了……”
“苏修知道吗?”
“知道。苏老板是牵线人,北边的买家是他联系的。”
“萧镇远呢?”
“萧将军是……是幕后主使。”蒋一波的声音更低,“所有的货物,都要经守备营的关卡。没有他的默许,一根针都出不了靖安。”
真相大白。宋慈深吸一口气:“寿宴那晚,是谁下的手?”
“是……是春桃。”蒋一波道,“她在苏修的酒杯里下了安神药,又在灯油里加了迷香。灯灭时,她用吹针射中苏修,然后……”
“然后你补了刀?”
“不!不是卑职!”蒋一波急道,“是另一个人!灯灭时,另一个人用匕首刺死了苏修!”
“谁?”
“卑职……卑职没看清。太黑了,只看见一个白衣身影。”
白衣。王淼?
宋慈看向王淼。她依旧平静:“不是我。那晚我一直在席上,灯灭时也没动。”
“谁能证明?”
“没有人。”王淼淡淡道,“但大人可以验我的衣物——若是我行凶,衣上必有血迹。”
宋慈记得,验尸时苏修的血喷溅范围不大,凶手衣物可能未沾血。但若真是王淼,她为何要穿白衣行凶?太显眼了。
“苏文呢?”他继续问蒋一波。
“苏文少爷……是李杰杀的。”
“什么?!”
“春桃临死前说的。”蒋一波道,“她说那晚李杰去东厢,与苏文争吵,失手杀了他。”
失手?苏文颈上的伤口整齐利落,可不像失手。
“李杰为何要杀苏文?”
“因为……”蒋一波犹豫了一下,“因为苏文知道了李杰的身世,威胁要告发。”
李杰是秦三弦和彭仪的私生子,这秘密若曝光,他在苏家将无立足之地。
“苏福呢?”
“是春桃杀的,用毒针。萧将军怕他说出走私的事。”
“刘英?”
“也是春桃。刘英知道秦三弦太多事,还藏了账册的副本,萧将军要灭口。”
所以春桃是残荷组织的杀手。但她自己也被灭口了——弩箭是谁射的?
“春桃是谁杀的?”宋慈问。
蒋一波摇头:“不知。但能拿到军中弩箭的,只有守备营的人。”
萧镇远的人。
“萧镇远现在何处?”
“应该就在府外。”
宋慈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火把通明,一队队兵士持刀而立,将苏府围得像铁桶。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身穿锁子甲,腰佩长剑,面色冷峻——正是守备营统领萧镇远。
“宋大人!”萧镇远的声音洪亮,“本将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捉拿杀害苏修父子的凶犯。请开门!”
奉知府之命?宋慈皱眉。知府确实有权调兵,但此案已由他全权负责,知府为何突然插手?
除非……知府也涉案。
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如果知府和守备营统领都是残荷组织的人,那整个靖安官场……
“萧将军,”他高声道,“此案本官正在审理,凶犯已在掌控之中。将军请回,明日一早,本官自会向知府大人禀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宋大人,”萧镇远冷笑,“本将得到密报,凶犯就在府中,且要挟持大人。为保大人安全,必须即刻入府搜查!”
这是要硬闯了。
宋慈退回院中,快速布置:“丁捕头,带人守住正门。宋安,你带王淼和李杰去书房密室——那里有暗道通往后巷。蒋一波,你跟本官来。”
“大人要去哪?”
“去拿证据。”宋慈看向荷池,“账簿和信件还在白云观,但苏府里肯定还有副本。”
他想起苏修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匣子。里面可能不只是玉佩,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蒋护卫,苏修的书房暗格在哪?”
蒋一波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在书架后,第三排《资治通鉴》的位置,往里推三寸,再向左扳。”
众人赶到书房。宋慈按指示操作,书架果然滑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暗格。暗格里堆满了账册、书信,还有几件珠宝。
最上面是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每张一千两,共五十张。
五万两银子。
“这是……”宋安倒吸一口凉气。
“走私的利润。”宋慈快速翻看账册。这一本比白云观那本更详细,记录了近五年的所有交易,涉及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甚至还有盐铁。买家不止北边的“萧”,还有东海的海盗、南疆的土司。
残荷组织的生意,做得比想象中还大。
“大人,”丁一从门外冲进来,“守备营开始撞门了!”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刻钟。”
宋慈将账册和银票包好,塞入怀中:“走,去密室。”
密室在书房地板下,入口很隐蔽。众人刚进去,就听见前院传来巨响——门被撞开了。
脚步声、呼喝声、兵刃出鞘声,如潮水般涌来。
密室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王淼、李杰已经在里面,还有彭仪——她不知何时也被带来了,蜷缩在角落,神情恍惚。
“母亲!”李杰上前扶她。
彭仪抬头,看见宋慈怀中的账册,忽然笑了:“都……都找到了?”
“夫人知道这些?”宋慈问。
“知道。”彭仪的眼神空洞,“老爷每次做完生意,都会在佛前烧香,说是赎罪。可罪孽哪是烧香能赎的?”
“夫人为何不阻止?”
“阻止?”彭仪惨笑,“我拿什么阻止?萧镇远手握兵权,知府是他姐夫,整个靖安都是他们的天下。老爷不过是个棋子,我也是,文儿也是,杰儿也是……”
她看向李杰,眼中涌出泪水:“杰儿,娘对不起你。若不是娘当年一念之差,你也不会……”
“母亲别说了。”李杰抱住她,“都过去了。”
“过不去。”彭仪摇头,“秦三弦死了,苏修死了,文儿死了……下一个就是你我。萧镇远不会让知情人活着的。”
密室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宋慈示意众人噤声,自己贴在门缝处倾听。
“搜!每个房间都要搜到!”是萧镇远的声音。
“将军,宋慈他们不见了。”
“肯定有密室或暗道。给我仔细找!”
书架被推倒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翻箱倒柜的声音……越来越近。
宋慈看向蒋一波:“这密室还有别的出口吗?”
“有,通往后巷的枯井。”蒋一波指向密室深处,“但出口很小,只能一个一个爬出去。”
“你带路。”宋慈道,“丁捕头断后。”
众人跟着蒋一波向深处走去。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滑,散发着霉味。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是一口枯井的井底。
蒋一波率先爬上去,确认安全后,放下绳索。众人依次爬上。
井口在后巷深处,四周是破败的民房,寂静无人。远处,苏府的方向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他们放火了。”丁一低声道。
宋慈心头一沉。萧镇远要烧毁证据,也要烧死所有知情人。
“大人,现在去哪?”宋安问。
“去知府衙门。”宋慈道,“知府若真涉案,我们就去布政使司——靖安府的上峰是浙江布政使,萧镇远的手伸不到那里。”
“可城门肯定被守备营控制了。”
“走水路。”王淼忽然开口,“我知道一个码头,有船可以出城。”
“哪里?”
“春月楼后巷。那里的船娘是我旧识,可以信任。”
宋慈看她一眼,点头:“带路。”
众人趁着夜色,穿街过巷。靖安城的宵禁还未解除,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
快到春月楼时,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举着火把,迎面而来。
“快躲!”宋慈低喝。
众人闪进一条窄巷。骑兵从巷口疾驰而过,盔甲反射着火把的光,像一群夜行的鬼魅。
“是守备营的夜巡队。”蒋一波低声道,“他们在搜城。”
“看来萧镇远是铁了心要灭口。”丁一握紧刀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淼示意众人跟上,绕到春月楼后巷。这里果然有个小码头,停着几条乌篷船。一个中年船娘正坐在船头补网,见人来,警惕地抬起头。
“柳姨。”王淼上前低语几句。
船娘看了宋慈等人一眼,点点头:“上船吧。”
众人刚上船,巷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骑兵,而是一队步兵,举着火把挨家挨户搜查。
“开船!”宋慈道。
船娘撑起竹篙,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船刚离岸,步兵就搜到了码头。
“有人吗?”一个士兵喊。
船娘不答,继续撑船。船转入另一条河道,将码头抛在身后。
众人松了口气。宋慈坐在船头,看着两岸掠过的黑黢黢的屋舍,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账册虽在手中,但如何送到布政使司?萧镇远肯定在各大衙门都安插了眼线,一旦露面,可能就是死期。
“大人,”王淼坐到他身边,“有件事,民女一直未说。”
“什么事?”
“关于我养父的死。”王淼低声道,“他不是被苏修雇凶杀死的,是被萧镇远灭口的。”
“为何?”
“因为养父想退出。”王淼的声音带着恨意,“他说走私军需是叛国,不想再干了。萧镇远怕他泄露秘密,就派人假扮山贼,在半路截杀。”
“你怎么知道?”
“养父临终前,写了血书,藏在琴腹里。”王淼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上面是用血写成的字迹:
“萧贼欲灭口,吾命休矣。若吾女得见此书,必为吾报仇。残荷组织,以萧为首,彭、苏、蒋皆其爪牙……”
后面还有一串名单,列出了残荷组织在靖安的成员:知府、守备营的几个军官、几个大商贾,还有……彭仪、苏修、蒋一波。
名单最后,写着一个名字:“秦英”。
“秦英?”宋慈看向王淼,“刘英的孩子?”
“不。”王淼摇头,“秦英是我养父的义子,也是他在组织里的接班人。但养父死后,秦英就失踪了。”
“多大年纪?”
“今年二十。”
二十岁,与李杰同龄。
宋慈忽然想起什么:“秦英左腕可有烫伤?”
“有。”王淼一怔,“大人怎么知道?”
残荷组织的成员,都以残荷花烙为标记。春桃有,秦英也有。
“秦英现在在哪?”宋慈问。
“我不知道。”王淼顿了顿,“但养父说过,秦英最擅易容,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易容。
宋慈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春桃临死前攥着的瓷片,上面写着“白云观”。白云观死去的婴儿,可能不是秦英,而是替身。
真正的秦英,可能一直潜伏在苏府。
会是谁?
李杰?蒋一波?还是……某个他们从未怀疑过的人?
船忽然停了。
船娘低声道:“前面有官兵设卡。”
宋慈探头看去。河道前方横着一条铁索,两岸各有一队兵士把守,火把通明。
“掉头?”丁一问。
“来不及了。”宋慈看向两岸,“上岸,走陆路。”
众人悄悄靠岸,爬上岸堤。这里已是城郊,远处是农田,近处是荒坟。夜风吹过,坟头的白幡飘飘荡荡,像是招魂的旗。
“往哪走?”宋安问。
宋慈还未答,前方坟地里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数十个黑衣蒙面人从坟堆后现身,手持刀剑,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拉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李杰。
不,不是李杰。
虽然容貌一样,但眼神不同。这个“李杰”的眼神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刀。
“秦英。”王淼失声道。
“姐姐,”年轻人笑了,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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