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破疑案》 第260章 寿宴惊变 临安城的秋,总带着三分缠绵的雨意。 宋慈放下手中的验尸格目,揉了揉眉心。窗外檐水淅沥,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又是一桩无头案——城南绸缎庄的东家暴毙,家人坚称是急症,可那脖颈上的勒痕,分明是麻绳反复摩擦留下的。 “大人,”管家宋安推门进来,手里擎着一封泥金帖子,“苏府送来的请柬。” “哪个苏府?” “布匹商人苏修,下月十五日五十寿宴。”宋安将帖子置于案上。 宋慈展开帖子。字是上好的徽墨所书,笔画工整中透着商人的谨慎。他素来不喜这类应酬,更重要的是,苏修帮过他,他不得不去。不过记得苏修的布庄上月曾牵扯进一桩走私案,虽证据不足撤了案,其中蹊跷却让他留了心。 “备礼吧。”宋慈合上帖子,“明日你随我去。” 次月十五日午时,苏府门前车马如龙。宋慈和宋安两人骑了几天的马到了北方的靖安城。 朱漆大门洞开,两尊石狮被雨水洗得发亮。管家苏福立在阶前迎客,五十来岁的模样,一身藏青缎袍,腰杆挺得笔直。见宋慈下车,他快步上前,深施一礼:“宋大人光临,蓬荜生辉。老爷已在正厅候着了。” 宋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门楣。苏府的富贵是外露的——太湖石的影壁,紫檀的廊柱,连檐角挂的铜铃都是鎏金的。这种张扬,在靖安商贾中并不多见。 穿过三重院落,喧哗声渐起。正厅里已坐满了人,主位上的苏修起身相迎。他比宋慈想象中瘦削些,面色泛黄,眼袋浮肿,唯有一双眼仍透着商人的精明。 “宋大人肯赏脸,苏某荣幸之至。”苏修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苏老板寿诞,宋某叨扰了。” 寒暄间,宋慈已将厅内情形看了个大概。 左手边坐着苏修的长子苏文,约莫二十出头,锦衣华服,正与邻座的青年低声谈笑。那青年眉目与苏修有三分相似,该是侄子李杰——宋慈记得卷宗里提过,苏修的妹妹早逝,留下这个儿子一直由苏家抚养。 右手首位是大夫人彭仪。四十许人,保养得宜,一身绛紫罗裙,发髻上的赤金步摇纹丝不动。她端坐着,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却落在对面一位红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便是新过门的妾室刘英。不过双十年华,杏眼桃腮,一身胭脂红的襦裙衬得肤白胜雪。她并不怯场,笑吟吟地给苏修斟酒,手腕上翠玉镯子叮当作响。 靠窗处立着个魁梧汉子,抱臂而立,正是护卫蒋一波。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宋慈曾在衙门见过他一次——原是镖局的镖头,三年前被苏修重金聘来。 最惹人注目的,却是角落里的那位。 花魁王淼独自坐在屏风旁,一袭月白罗衣,未施脂粉,只鬓边簪了朵素绢海棠。她安静地剥着葡萄,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无关。偶尔抬眼时,眸光清冷如秋潭。 宋慈心中微动。这女子太静了,静得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宋大人请上座。”苏修引他到主桌,“今日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苏文起身敬酒,言语间透出世家子弟的倨傲;李杰则谦逊得多,句句不离“承蒙舅父栽培”。彭仪始终寡言,只在苏修咳嗽时,递上一方丝帕。 “老爷近日操劳,少饮些罢。”她的声音温和,手上动作却有些僵硬。 刘英娇笑:“姐姐说得是。不过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老爷高兴,多饮几杯又何妨?”她说着,又为苏修满上一杯。 苏修摆摆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彭仪轻拍他的背,袖口滑落时,宋慈瞥见她腕上一道陈年疤痕,似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不妨事,”苏修喘匀了气,端起酒杯,“今日宋大人在此,苏某正好有件事,想请大人做个见证。” 满座忽然安静下来。 宋慈放下筷子:“苏老板请讲。” “不急,不急。”苏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等晚间看罢戏,咱们再细说。此事关乎苏家将来,需得郑重些。”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苏文捏紧了酒杯,李杰垂眼盯着桌面,彭仪捻佛珠的动作快了几分。连角落里的王淼,也停了剥葡萄的手。 唯有刘英依旧巧笑嫣然:“老爷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吊人胃口,可要罚酒呢。” “该罚,该罚。”苏修笑着饮尽杯中酒,又从怀里摸出一柄匕首把玩。 那匕首甚是华贵。鞘是鲨鱼皮包银,柄嵌红蓝宝石,抽出半截,刃口寒光流转,隐有异域纹路。 “波斯来的玩意儿,”苏修摩挲着刀柄,“贴身带了十年,比儿子还亲。”他说这话时,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苏文。 苏文脸色一白。 宋慈心中疑窦渐生。这寿宴表面喜庆,暗里却似绷紧的弦。每个人都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午后,众人在西花厅观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戏台搭在荷花池上,演的是《长生极乐》。水殿风来,唱腔旖旎,本该是极风雅的事。可座上诸人,心思显然不在戏文。 宋慈借故离席,在园中闲步。宋安跟在身后,低声道:“大人,这苏府不太对劲。” “说说看。” “苏老板似是有疾在身,咳中带喘,面色如土。大夫人腕上那道疤,是旧伤,但位置蹊跷——若是不慎划伤,该在手掌,可她伤在腕内侧,像是……” “像是自戕留下的。”宋慈接道,“还有呢?” “那花魁王淼。我打听过,她是半年前才在靖安城崭露头角,苏修一掷千金为她赎身,却未纳为妾室,只让住在府中西厢。今日寿宴,正室妾室都在,偏请个风尘女子,不合常理。” 宋慈颔首。他方才注意到,王淼剥葡萄时,用的是左手。而苏修斟酒时,也是左手。这习惯,父女间最易传承。 正沉思间,忽听假山后有窸窣人声。 “……今晚必须说清楚。”是苏文的声音,压得极低,“父亲分明是要把家业传给外人!”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该是李杰:“表哥慎言。舅父自有安排。” “安排?他连波斯商队的路子都交给了苏福!一个管家,凭什么?” “苏福跟了舅父三十年……” “三十年又如何?我才是苏家血脉!”苏文的声音激动起来,“还有那个王淼,父亲看她的眼神都不对。李杰,咱们可是表兄弟,你得帮我。” 脚步声渐远。 宋慈从假山后转出,面色凝重。宋安低声道:“大人,这苏家内部……” “静观其变。”宋慈望向戏台。台上正演到《密誓》一折,唐明皇与杨贵妃对天盟誓。水光潋滟,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浮动,看不真切。 晚宴设在正厅。 烛火通明,席面比午间更丰盛。苏修换了身绛红寿字纹锦袍,坐在主位,精神似乎好了些。那柄波斯匕首依旧佩在腰间,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 “今日多谢诸位赏光。”苏修举杯,“尤其是宋大人,能请到提刑官为苏某寿宴增色,实乃幸事。” 众人举杯应和。宋慈浅酌一口,目光逡巡。 彭仪坐在苏修右侧,佛珠已收进袖中,双手交叠膝上。刘英换了身鹅黄衫子,发间金步摇流光溢彩。苏文与李杰相邻而坐,二人神色如常,仿佛午后假山后的对话从未发生。 王淼仍坐在角落,月白衣衫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蓝。她静静看着苏修,那眼神太过复杂——有关切,有哀伤,还有一丝宋慈看不懂的决绝。 酒过数巡,苏修忽然敲了敲桌子。 厅内静下来。 “苏某半生经商,不敢说有多大成就,总算攒下些家业。”苏修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今年过半百,身子骨也大不如前。有些事,该定下了。” 彭仪的手微微颤抖。刘英的笑容僵在脸上。苏文挺直了背,李杰则低头盯着酒杯。 “苏家布庄,靖安三家,苏州两家,泉州还有船队。这些年全赖诸位帮衬。”苏修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苏福,跟我三十年,劳苦功高。” 管家苏福躬身:“老爷言重了。” “所以今日,当着宋大人的面,”苏修的手按在腰间匕首上,指节发白,“我要宣布——” 话未说完,厅外忽然狂风大作。 窗户砰然洞开,烛火剧烈摇曳。不知谁惊叫一声,紧接着,所有的灯烛同时熄灭。 黑暗如墨般泼进厅堂。 “怎么回事?!” “快掌灯!”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混乱中,宋慈听见彭仪的惊呼,苏文的怒喝,李杰撞翻椅子的声响,还有刘英短促的尖叫。护卫蒋一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都别动!守住门窗!” 但已经晚了。 约莫十息之后,第一支蜡烛被重新点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苏修惊愕的脸。他仍坐在主位,双手捂着胸口,那柄波斯匕首正正插在心窝处,只剩镶宝石的柄露在外面。鲜红的血浸透绛红锦袍,在烛光下黑得发紫。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瞳孔渐渐涣散。 “父亲!”苏文扑上前。 “老爷!”彭仪瘫软在地。 厅内乱作一团。宋慈推开人群,探了探苏修的鼻息——已经没了。 “都退后!”他厉声道,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宋安,封住所有出口。蒋护卫,看好这些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烛火次第亮起,映出一张张苍白的脸。惊恐、悲痛、茫然、还有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宋慈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匕首入肉极深,直没至柄,显然是用尽全力的一刺。伤口周围衣物无焦灼痕迹,不是火药所为。死亡时间就在灯灭的片刻之间。 他抬起头,缓缓起身。秋风从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从现在起,”宋慈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里回荡,“这里发生的,是一桩命案。” 他的目光掠过苏文、李杰、彭仪、刘英、蒋一波、苏福,最后落在角落里的王淼身上。 白衣女子静静站着,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惊惶。她只是看着苏修的尸体,看着那柄曾被他视若珍宝的波斯匕首,看着血一点点漫过紫檀桌面,滴落在地。 然后,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在瓦上,像是谁在低低地哭。 而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 喜欢宋慈破疑案请大家收藏:()宋慈破疑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1章 谁是凶手 烛火在风中挣扎,将人影拉长又缩短。 苏修的尸体仰在主位上,胸口那柄波斯匕首的宝石柄反着诡异的光。血已浸透大半衣袍,正顺着紫檀桌沿,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厅堂里,清晰得刺耳。 “父亲……父亲!”苏文扑到桌边,伸手要去拔那匕首。 “别动!”宋慈扣住他的手腕,“破坏凶器位置,你想毁掉证据?” 苏文猛地转头,双眼赤红:“我爹死了!你还管什么证据!” “正因为他死了,才更要查清。”宋慈松开手,语气不容置疑,“宋安,记录现场。所有人退后三步,站在原地别动。” 年轻的助手迅速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纸簿。彭仪被丫鬟搀扶着,踉跄后退,佛珠散落一地。刘英捂着嘴,脸色煞白,鹅黄衫子下摆溅了几点暗红。李杰扶住椅背,手指节捏得发白。 唯有王淼,仍站在原地,白衣如雪,与周遭的慌乱格格不入。 护卫蒋一波已拔刀出鞘,横在门前:“按宋大人说的做!” 厅内八个人——算上宋慈和宋安,正好十个——各自退开,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烛光照着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恐惧、悲伤、怀疑、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算计。 宋慈开始验尸。 他先查看了苏修的手。指缝干净,指甲完整,没有搏斗痕迹。右手手心有几处老茧,是常年打算盘留下的。左手腕有一道浅疤,像是旧年烫伤。 然后他小心地掀起外袍。内衬的绸衣被刺穿,伤口边缘整齐,匕首是垂直刺入的。宋慈俯身细看,在伤口上缘,发现一点极细微的丝线——不是苏修衣物的料子,是另一种更细的丝。 “宋安,镊子。” 他夹起那缕丝,对着烛光。淡青色,几乎透明,像是女子绣花的线。 “记下:凶器刺入时,凶手衣物可能接触伤口,留下织物纤维。” 宋安运笔如飞。 宋慈继续检查。他在苏修腰间找到了匕首的鞘——鲨鱼皮,镶银边,空的。鞘内还残留着体温,说明匕首刚拔出不久。 “苏老板平日都随身带着这匕首?”宋慈问。 彭仪颤声答道:“是……老爷说防身用,十年来从未离身。” “谁都知道这匕首?”宋慈的目光扫过众人。 短暂的沉默。 “府里上下都知道。”苏文哑声道,“父亲常拿出来把玩,还说过……说过这匕首杀过人。” “杀过人?” “早年走商时,遇过劫匪。”李杰接话,声音还算镇定,“舅父用它自保,后来就一直带着,说是辟邪。” 宋慈点头,转向最关键的问题:“灯灭的时候,你们各自在什么位置?” 又是一阵沉默。烛火噼啪炸了一声。 “我就在父亲左边。”苏文先开口,“灯一灭,我就想往他那边去,但被人撞了一下。” “谁撞的你?” “不知道,太黑了。” “我当时在老爷右边。”彭仪的声音细若游丝,“想扶他,可刚起身就灭了灯……我吓得不敢动。” 刘英咬着嘴唇:“妾身坐在下首第二席,正给老爷布菜呢。灯一灭,碗都打翻了,热汤泼在手上。”她伸出左手,手背果然红了一片。 宋慈看向李杰。 “我在表哥对面。”李杰指了指席位,“灯灭时,我立即喊了声‘保护舅父’,但蒋护卫在外头,进不来。” “我在门外。”蒋一波沉声道,“风太大,我去关窗,刚走到廊下灯就灭了。等我冲进来,已经……” “苏管家呢?” 老管家苏福一直垂首站着,此刻抬头,面色灰败:“老奴在厅角伺候,灯灭后想去找烛台,可没走两步就听见老爷……老爷的闷哼。” 最后是王淼。 白衣女子抬起眼,目光清冷如霜:“我在屏风旁。灯灭时,没动。” “没动?” “嗯。等着灯亮。” 宋慈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向窗户。窗棂洞开,夜风灌入,带着雨丝的湿气。窗台上有水渍,但无泥印。窗外是回廊,廊下青砖干干净净。 “风是从哪边吹来的?” “西边。”蒋一波道,“今晚是西风,雨也是从西边来。” 宋慈望向西窗。那边正对着荷池,窗纸被吹破一个大洞。他走过去,手指抚过窗纸边缘——破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划开,而非风吹破。 “宋安,量一下破口高度。” 助手上前,用软尺测量:“离地四尺三寸,宽约一掌。” 宋慈心中计算。这个高度,若是有人从外伸手,正好能碰到厅内的灯烛。但廊下有檐,雨水打不到窗台,所以没有泥脚印。 “蒋护卫,你说你在廊下关窗,是哪扇窗?” “东边的。”蒋一波指向另一侧,“东廊三扇窗都被吹开了,我一一关上,这才耽误了时间。” “也就是说,灯灭时,你不在西廊?” “不在。” 宋慈走回尸体旁,重新审视那把匕首。柄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血色光华,蓝宝石则幽深如夜。他注意到,宝石镶嵌的缝隙里,有一点暗红的污渍——不是血,更像是胭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夫人。”他忽然开口,“你今日用的,是哪种胭脂?” 刘英一怔:“是……是苏州来的芙蓉膏。” “什么颜色?” “桃红色。”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宋慈不答,又看向王淼:“王姑娘呢?” “我不施脂粉。” 宋慈点头,转向彭仪。大夫人却先开了口:“我多年不用这些了。倒是刘妹妹,最爱打扮。” 话里有话。刘英脸色一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厅内气氛愈发紧绷。每个人都成了嫌犯,每个人都在怀疑别人。 宋慈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苏老板晚宴前说,有件事要宣布,还请我做个见证。那件事,诸位可知是什么?” 苏文和李杰对视一眼。彭仪别过头。刘英绞着帕子。苏福深深叹了口气。 “是关于……苏家大掌柜的人选。”老管家缓缓道,“老爷原本打算,今晚宣布由老奴暂代掌柜之职,待……待合适时机,再交给少爷。” “什么?!”苏文猛地抬头,“交给苏福?父亲他……他怎么能……” “文儿。”彭仪轻喝,却底气不足。 宋慈捕捉到李杰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刘英松一口气的神情,还有王淼——她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嘲讽。 “所以,苏老板这个决定,诸位都不知情?” “舅父从未提过。”李杰低声道。 “老爷只跟老奴说过。”苏福躬身,“说少爷还需历练,让老奴先帮衬几年。” 苏文的脸涨得通红,拳头紧握,青筋暴起。宋慈几乎能听见他牙齿摩擦的声音。 就在这时,宋安轻咳一声:“大人,有发现。” 他指着地面。在苏修座椅左侧三尺处,地砖上有几滴深色痕迹,不像是血。 宋慈蹲身细看。那是酒渍,还混着些许菜汤。旁边有一小块碎片,是瓷器的边角。 “这是谁的席位?” “是……是妾身的。”刘英小声道,“灯灭时打翻了碗。” 宋慈目测距离。从刘英的席位到苏修的位置,中间隔着彭仪。如果刘英要行刺,必须绕过彭仪,且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拿到苏修的匕首,再刺出致命一击——在完全的黑暗中,这几乎不可能。 除非…… 他看向窗户。那个破洞。 “蒋护卫。”宋慈起身,“带我去西廊看看。” --- 廊下风急雨斜。 灯笼在檐下摇晃,光影破碎。西廊连通着后园,此时一片漆黑。宋慈接过灯笼,照亮地面。青砖湿润,但依然没有脚印。 “今夜可有人从这边经过?” “晚宴前,下人们往来上菜,走的是东廊。”蒋一波道,“西廊只通荷池,平日里少有人走。” 宋慈举灯照向窗台。木制窗台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像是金属划过。他俯身细看,在划痕旁发现一点粉末,莹白色。 “宋安。” 助手用纸包起粉末。宋慈又看向窗纸破口——从外向内破,边缘外翻,确实是利器从外划开。 “若有人从外伸手,用铁丝之类的勾住灯绳,一拉,灯就灭了。”宋安低声道。 宋慈点头:“但要在十息之内,潜入厅内,杀人,再离开——除非是高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人。 蒋一波。 护卫自己也意识到了,沉声道:“宋大人,卑职绝未行凶。灯灭时,卑职确在东廊,有廊柱上的水渍为证——关窗时溅上的。” 宋慈走到东廊。果然,一根廊柱上有新鲜水痕,位置与蒋一波的身高相符。 不是他。 或者说,不止他。 回到厅内时,气氛更加凝重。苏文的愤怒已转为阴郁,李杰低头不语,彭仪在丫鬟搀扶下勉强坐着,刘英咬着指甲,王淼依旧安静。 苏修的尸体还坐在那里,眼睛半睁,望着屋顶的梁柱。烛火映在他瞳孔里,像是两点不肯熄灭的鬼火。 “宋大人。”苏文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凶手就在这屋里,是不是?” 宋慈沉默片刻:“灯灭不过十息,外人难以潜入。凶手,确实在你们之中。”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彼此拉开距离。 夫妻、父子、主仆——此刻都成了陌路,成了疑凶。 “但匕首是父亲的贴身之物。”苏文盯着那柄凶器,“谁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取走?” “熟人。”宋慈道,“或者,他自愿交出。” “自愿?”苏文愣住,“父亲怎么会……” “也许是以防身为名,也许是以观赏为由。”宋慈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苏老板取出匕首时,谁离他最近?” 短暂的回忆。 “是……是我。”彭仪颤声道,“老爷拿出匕首时,我正给他斟酒,看了一眼。” “我也看见了。”刘英接话,“老爷还让我摸了摸柄上的宝石。” 李杰点头:“舅父常给我们看这匕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文咬牙:“我离得远,没上前。” 王淼轻轻摇头,表示未曾近前。 苏福道:“老奴在布菜,未注意。” 宋慈心中渐明。每个人都有机会接触匕首,但要在苏修不疑的情况下取走,需要极精巧的时机。 或者,苏修根本就知道匕首会被取走——甚至,是故意为之。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一凉。 “宋大人。”彭仪忽然起身,深深一礼,“老爷死得不明不白,恳请大人查明真相。苏家……苏家必有重谢。” “查明真相是本官职责。”宋慈避开她的礼,“不过今夜已晚,尸体需妥善保管。宋安,去取冰来,将苏老板的遗体暂存冰窖。” “冰窖?”苏文急道,“不设灵堂吗?” “真相未明前,尸体是最重要的证据。”宋慈语气坚定,“此外,在座诸位,今晚请各自回房,不得外出,不得互通消息。蒋护卫,派人守住各院门。” “是!” “这……这是把我们当犯人?”刘英忍不住道。 宋慈看向她,目光如刀:“夫人若是清白,自不必担忧。” 刘英噤声。 众人陆续离去。苏文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尸体,眼眶通红,终究转身走了。彭仪由丫鬟搀扶,步履蹒跚。李杰低着头,匆匆出门。刘英绞着帕子,一步三回头。 只有王淼,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修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宋慈。 那眼神很深,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然后她转身,白衣消失在夜色里。 宋慈站在厅中,看着蜡烛烧到尽头,火苗跳动最后一下,熄灭。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压抑的啜泣,从西厢传来,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是王淼在哭。 还是别人? 宋慈走出厅堂,站在廊下。雨丝斜飞,打湿了他的官袍。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宋安抱着冰盒匆匆而来:“大人,冰来了。另外……” “说。” “我查了晚宴的菜单。”助手压低声音,“苏老板的酒杯里,验出了别的东西。” 宋慈猛地转头:“什么?” “不是毒,是……安神的药。分量不重,但足够让人反应迟钝。” 所以苏修没有反抗。所以凶手轻易得手。 这是一场预谋。从药,到灯,到匕首,到时机。 而凶手,此刻正躺在某间厢房里,睁着眼,听着雨声,盘算着下一步。 宋慈望向漆黑的院落。每一扇窗后,都可能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这里。 “封存酒杯。”他低声道,“明日,我要验每一个人的手。” “手?” “匕首柄上若沾了胭脂,手上也该有痕迹。”宋慈转身,朝冰窖走去,“还有,查查王淼的来历。我要知道,她和苏修,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 脚步声在廊下回响。雨越下越大了,像是要洗净今夜的血,却不知,只会让痕迹更深,让真相更迷离。 而在东厢的某间房里,有人悄悄推开窗,将一样东西扔进了荷池。 扑通一声轻响,淹没在雨声里。 那是一小块沾着胭脂的帕子。 桃红色的,芙蓉膏的香气,还未散尽。 喜欢宋慈破疑案请大家收藏:()宋慈破疑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2章 再验尸身 子时的梆子响过三声,雨势渐收。 苏府冰窖在宅院东北角,原是冬日储冰的地窖,如今成了临时停尸之所。宋慈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陈冰的霉味和新鲜的血腥气。 苏修的尸体平躺在石台上,四周堆着冰块。烛台搁在角落,火光在寒雾中摇曳,将尸体的影子投在砖墙上,拉长得变了形。 “关门。”宋慈道。 宋安合上门,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冰水滴落的声响——嗒,嗒,嗒,像是谁在数着时间。 宋慈褪去外袍,换上素色麻衣,净手,焚香。这是他的规矩,验尸如问灵,须有敬畏。香料是苍术皂角,用以辟秽,青烟在寒气中笔直上升。 “录。”他开口,声音在冰窖里回荡。 宋安铺开验尸格目,研墨提笔。 “死者苏修,男,五十岁,布匹商人。死于亥时三刻,凶器为波斯匕首,刺入左胸第四、五肋间,深约六寸,贯穿心室,当即毙命。” 宋慈用竹尺测量伤口,记下精确尺寸。伤口边缘整齐,无拖割痕迹,说明匕首是垂直刺入,凶手力道极大,且心无犹豫。 “凶器柄长三寸七分,刃长六寸二分。以刺入深度推算,凶手身高应在五尺五寸至五尺八寸之间。” 他顿了顿,看向宋安:“记下:在场男子,苏文五尺六寸,李杰五尺七寸,蒋一波五尺九寸,苏福五尺五寸。女子中,刘英身形较高,约五尺三寸。” “大人怀疑女子也能行凶?” “若借势发力,或垫高身形,未尝不可。”宋慈拨开苏修的衣襟,仔细检查胸前皮肤,“无其他外伤,无挣扎痕迹。但……” 他凑近细看。在匕首伤口上方半寸处,有一个极细微的红点,像是针扎的痕迹。 “取镊子来。” 镊子尖夹起那处皮肤,对着烛光。红点中央有个细孔,周围有轻微红肿。 “这是新伤,不超过两个时辰。”宋慈皱眉,“针刺?毒?” “要验毒吗?” “先记下。”宋慈继续查验。他翻开苏修的眼睑,结膜有出血点,瞳孔散大。口鼻腔内有少量血沫,符合心脉破裂的征象。 然后他检查双手。指甲缝里很干净,无皮屑血污。但左手食指指腹,有一道新鲜的浅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看看这个。”宋慈示意宋安。 助手凑近:“像是……丝线勒痕?” “或者是细铁丝。”宋慈想起西廊窗台上的划痕,“灯灭时,若有人用铁丝勾住灯绳……” 两人对视一眼。 宋慈取来苏修的酒杯——宋安已用油纸包好带来。杯底残酒不足一口,清澈微黄,是上等的花雕。他蘸了一点在指尖,嗅了嗅,又取银针试探。 针未变黑。 “不是剧毒。”宋慈沉吟,“但你说有安神药?” “是,我验了另一只酒杯的残渍。”宋安从怀中取出小瓷瓶,“用姜汁法试过,有酸枣仁和远志的成分,分量足以让人昏沉,但不至昏迷。” 宋慈点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苏修没有反抗——他反应慢了。 “酒杯是谁摆放的?” “管家苏福安排的座次,但斟酒的是丫鬟春杏。”宋安低声道,“我问过了,春杏说每只酒杯都是她亲手擦拭摆放,绝无问题。” “也就是说,药是后来下的。”宋慈看着那只酒杯,“席间谁有机会?” 每个人都可能。苏修左侧是彭仪,右侧是刘英,对面是苏文和李杰。任何人趁敬酒、布菜之际,都能下手。 但最可疑的,是坐在苏修身边的那两个女人。 宋慈将酒杯小心收好,转向尸体的衣物。他一件件褪下外袍、中衣、里衣,整齐铺在另一张石台上。血迹已经凝固,在烛光下呈现暗紫色。 “仔细检查每件衣物,尤其袖口、襟前。”他吩咐道。 宋安领命,用竹签一点点拨开织物。宋慈则重点查看那柄波斯匕首——现在它被放在白布上,宝石的光芒在烛火下流转。 柄上的胭脂痕迹很明显,在红宝石与银托的缝隙里,嵌着一抹桃红。宋慈用细毛笔蘸水,轻轻刷下一点,置于白瓷盘中。 “确是胭脂。”他对着光观察,“色泽鲜亮,是上好的货色。” “刘英用的就是这种颜色。”宋安道。 “但不止她一人用。”宋慈想起彭仪的话——大夫人说自己不用胭脂,却特意提了刘英爱打扮。这话里,有栽赃的意味。 他继续检查匕首。刃身接近柄处,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波斯文字。宋慈不认识,但记下了形状。刃口锋利,寒光凛凛,看得出时常打磨。 “苏修说这匕首杀过人。”宋慈喃喃,“若是真的,刃口该有细微的崩缺。” 他举到眼前细看。果然,在刃口中间位置,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像是劈砍过硬物。 “记下:凶器曾劈砍骨骼类硬物。” 验完匕首,宋慈开始验尸体的下半身。褪去鞋袜,脚底干净,无外伤。但左小腿外侧,有一处陈年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烫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老板可曾说过这伤?” 宋安摇头:“未听人提过。” 宋慈将尸体翻至侧卧,检查背部。在腰际,他发现了一片淡青色的胎记,形如弯月。 “胎记的位置,记清楚。” “是。” 整个验尸过程持续了一个时辰。当宋慈最后合上苏修的眼睑时,窗外传来了四更的梆子声。 “初步结论。”他净手,对宋安道,“苏修死于熟人之手,凶手熟知他的习惯,且有机会在酒杯下药。行凶时,凶手可能垫高身形,或苏修当时坐着,凶手站立。” “灯灭是关键。”宋安补充,“十息时间,要在黑暗中准确刺中心脏,必须对苏修的位置了如指掌。” “或者……”宋慈看向冰窖的门,“灯灭前,凶手已经靠近。” 两人沉默片刻。烛火又炸了一声。 “大人。”宋安压低声音,“有件事,我觉得蹊跷。” “说。” “苏老板宣布大掌柜人选时,说要请大人做个见证。可这事本是他苏家家事,为何非要提刑官在场?” 宋慈目光一凝。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除非……”他缓缓道,“苏修预感到了危险。” “预感?” “知道有人要害他,所以请我来,既是威慑,也是保障。”宋慈踱步,“可他没想到,凶手如此大胆,敢当着提刑官的面动手。” “或是算准了大人初来乍到,不熟悉苏府环境。” 宋慈点头,又摇头:“不止如此。凶手选择在灯灭时动手,是因为知道我会在场——若我不在,大可以直接下毒或暗杀,何必弄这么复杂?” 宋安一怔:“大人的意思是……凶手在挑衅?” “或在掩饰。”宋慈走到石台边,看着苏修苍白的面容,“灯灭,混乱,所有人都可能动手。这样一来,就分不清谁是真正的凶手。” “那胭脂痕迹呢?若是女子行凶,为何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也许是故意。”宋慈道,“栽赃给刘英。也许是疏忽——黑暗中,凶手自己都未察觉沾上了胭脂。” 他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胭脂不是行凶时沾上的,而是更早。”宋慈看向那柄匕首,“苏修拿出匕首把玩时,有人触摸过。若是那时沾上,说明……” “说明那人早有预谋,早就计划用这匕首行凶。”宋安倒吸一口凉气。 冰窖里更冷了。 宋慈将白布盖回尸体,整理好验尸工具。走出冰窖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雨彻底停了,院落里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蒋一波守在门外,抱刀而立,眼中有血丝。 “大人,一夜无事。”他禀报,“各院都有人守着,无人外出。” “辛苦了。”宋慈点头,“西厢那边呢?” “王姑娘屋里一直亮着灯,但没动静。刘夫人屋里……后半夜有哭声,丫鬟说是做噩梦了。” 宋慈没说话,径直往西厢走去。 西厢是客房,王淼住在最里间。门紧闭着,窗纸透出微光。宋慈在门外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琴声——不是弹奏,只是手指拨动琴弦的零散音符,不成曲调。 他抬手欲叩门,又停下。 转身时,却见廊柱后闪过一片衣角。 “谁?” 无人应答。 宋慈快步追去,拐过月洞门,只见一个身影匆匆进了东厢。看身形,像是李杰。 他驻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疑虑更重。 回到临时安置的书房,宋安已备好早点和热茶。宋慈却无食欲,摊开验尸格目,再次细读。 “伤口上方有针刺痕迹。”他用手指点着那行字,“若真是毒针,为何还要用匕首?多此一举。” “或是先下毒,未致死,再补刀?” “可针孔周围无溃烂发黑,不像剧毒。”宋慈沉思,“除非……” 他忽然起身:“去苏修的卧房。” --- 苏修的卧房在主院正房,陈设奢华却有些杂乱。多宝阁上摆满了古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床榻是紫檀雕花,锦被凌乱,似未整理。 宋慈重点检查床榻。枕下无物,被褥也无异常。但他在床头小几上,发现了一只空药碗。 碗底有褐色药渣。 “宋安。” 助手上前,取药渣验看:“是安神汤的方子,有酸枣仁、茯苓、远志……和酒杯里的成分一样。” 宋慈皱眉:“苏修本就服用安神药?” “问过丫鬟,说老爷近来失眠,每晚会喝一碗。” “那酒杯里的药,可能是他自己加的?” “或是有人趁机加重了分量。”宋安道,“若在原有药方里多加几味,不易察觉。” 宋慈在房中踱步。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镜前散落着几件首饰——一枚玉扳指,一对金耳环,还有一支断了齿的梳子。 他拿起梳子。梳齿间缠着几根花白头发,是苏修的。但梳子断裂处很新,像是最近才坏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昨夜苏修回房后,可有人来过?” “丫鬟说,晚宴前老爷在房中休息,只有大夫人送来过参汤。” 彭仪。 宋慈将梳子放下,又打开衣柜。衣物整齐,但最下层有个小匣子,上了锁。锁很精巧,是苏州作坊的款式。 “能开吗?” 宋安试了试:“需要专门的钥匙。” 宋慈记下匣子的位置,继续查看。在书案上,他找到了一本账册,翻开最新一页,记录着三日前的一笔支出: “纹银五百两,付王淼赎身余款。” 赎身余款?宋慈皱眉。王淼不是早就赎身了吗? 他往前翻,找到半年前的记录: “纹银三千两,付春月楼,赎王淼。” 三千两,这是天价。春月楼是临安最有名的青楼,花魁赎身也不过千两。苏修为何出这么高的价钱? 而且,为何还有余款? 宋慈合上账册,心中疑窦丛生。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正对着后园的荷池。池水因雨水上涨,残荷歪斜,一片狼藉。 他的目光落在池边的一块石头上。 石头上,有一片湿痕,形状像是有人坐过。 而且,石头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宋安,去池边看看。” 两人下楼,绕到后园。晨雾未散,荷叶上滚动着水珠。宋慈走到那块石头旁,俯身细看。 那不是白布,而是一小片宣纸,被雨水泡得半烂,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女……归……认……” 只有三个字,墨迹已经晕开。 “女?归?认?”宋安念道,“什么意思?” 宋慈盯着那纸片。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墨,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有人在这里写过东西,然后撕碎扔了。”他环视四周,“或是被风吹来的。” “会不会是凶手留下的?” “难说。”宋慈将纸片小心收好,“但‘女’这个字,很关键。”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书房,翻出苏府的族谱——那是他让宋安从苏修书房取来的。 族谱很厚,记录了苏家五代。苏修名下,只有一子苏文,是正室彭仪所出。但往前翻,在苏修年轻时,曾有一笔记录被墨涂黑,看不清内容。 “这里。”宋安指着那处,“明显是后来涂抹的。” 宋慈对着光看。墨迹下隐约有字,但太模糊了。他蘸水轻轻润湿,纸张透光,勉强能辨认出几个轮廓: “……妾……林氏……女……” 林氏?女? 宋慈猛然抬头。二夫人姓林,二十年前难产而死,生下的“儿子”就是苏文。 可这里写的是“女”。 “宋安,”他声音低沉,“去查二十年前苏府的接生婆,还有所有伺候过二夫人的老人。” “大人怀疑……” “我怀疑苏文不是二夫人亲生。”宋慈合上族谱,“而那个‘女’,可能还活着。”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蒋一波冲进来,脸色铁青:“大人!出事了!” “怎么了?” “苏文少爷……他……他死了!” 宋慈手中的族谱“啪”地掉在地上。 窗外的晨光,这一刻,惨白如纸。 喜欢宋慈破疑案请大家收藏:()宋慈破疑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3章 审问 晨雾像一层裹尸布,蒙在苏府上空。 宋慈赶到东厢时,门口已聚了几个人。彭仪瘫软在丫鬟怀里,两眼发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刘英扶着门框,脸色惨白,鹅黄衫子敞着襟口,露出半截猩红肚兜——显然是慌乱中胡乱披衣而来。 李杰站在廊下,背对着众人,肩头微微发抖。护卫蒋一波按刀立在门前,面色铁青。 “尸体呢?”宋慈问。 “在……在屋里。”蒋一波侧身让开。 苏文的卧房布置华丽,紫檀大床,苏绣屏风,多宝阁上摆满珍玩。此刻,这一切都成了死亡布景。 苏文仰躺在床前地上,只穿白色中衣,赤足。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割痕,从右耳下斜划至左锁骨,皮肉外翻,血浸透了半边身子,在地上汪成一滩暗红。 宋慈蹲身查验。伤口极深,割断了颈动脉和气管,是一击毙命。凶器锋利,像是短刀或匕首。苏文右手握拳,指缝间露出一点布料——是撕碎的丝绸,靛青色。 “他抓着凶手的衣物?”宋安低声道。 宋慈点头,小心掰开手指。那片布料约两寸见方,是上好的杭绸,边缘有撕裂的痕迹。他对着光细看,布料上有细微的纹路,像是缠枝莲的暗纹。 “记下:凶手衣物为靛青色杭绸,有缠枝莲暗纹。” 然后他检查苏文的左手。手掌干净,但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更像是……胭脂? 宋慈用竹签刮下一点,置于白瓷片上。是桃红色,与匕首柄上的胭脂同色。 “又是胭脂。”他喃喃。 站起身,他查看房间。窗户半开,窗台上有一处清晰的泥印——半个鞋印,纹路模糊,但能看出是男式布鞋,尺寸不大。窗外的花圃泥土湿润,确有踩踏痕迹。 “凶手从窗户进出。”宋慈走到窗边,“但苏文为何不呼救?” 他看向床榻。锦被凌乱,枕头掉在地上,床单有挣扎的褶皱。苏文显然是睡梦中被惊醒,与凶手搏斗过。 “致命伤在脖颈,但他没有立即死去。”宋慈指着地面的血迹,“看这里,血喷溅的方向——他中刀后还站了一会儿,转身想逃,才倒地。” 宋安顺着血迹观察:“凶手在他背后动手?” “或是正面突袭,苏文转身时被割喉。”宋慈模拟着动作,“这样,血会喷向前方和两侧。” 他继续勘查。在床脚处,他发现了一只打翻的烛台,蜡油洒了一地。烛台旁,有一小撮灰烬,像是烧过纸。 “昨夜这房里有火光。”宋安道。 宋慈用镊子夹起一点灰烬,仔细辨认。灰中有未燃尽的纸边,是宣纸。纸上似乎有字,但已烧得无法辨认。 “苏文临死前烧了东西。”他站起身,“烧的是什么?为何要烧?” 无人能答。 他走向多宝阁。架上珍玩整齐,唯独中间一层空了一块,积灰的轮廓显示这里原本放着一个匣子。宋慈比对尺寸,与苏修房中上锁的那个匣子相似。 “少了东西。”他道,“可能是凶手拿走了。” “或是苏文自己取出的。”宋安说。 宋慈不置可否,走到门边。门闩完好,是从内闩上的。这意味着凶手确实是从窗户进出。 “蒋护卫,”他唤道,“昨夜谁守在这附近?” 蒋一波上前:“是两名护院,守在院门处。他们说整夜无人出入东厢院门。” “窗户呢?” “这……”蒋一波迟疑,“东厢后窗对着后园,那边没有设岗。” “为何不设?” “是……是苏文少爷自己说的,不喜人打扰。” 宋慈盯着他:“昨夜苏文回房后,可有人来过?” “据护院说,亥时末,李杰少爷来寻过苏文,但只在院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杰。 青衫年轻人转过身,脸上没有血色:“是……我是去找表哥。父亲刚逝,我想与他商议守灵的事。但他院门已闭,我只在门外喊了两声,他说累了,明日再议,我就走了。” “那时是几时?” “亥时末,不到子时。” “可听到房内有何动静?” 李杰摇头:“没有,很安静。” 宋慈又问:“之后呢?还有谁来过?” 蒋一波道:“子时三刻,刘夫人院里的丫鬟来送过安神汤,说是大夫人的吩咐。” 彭仪终于有了反应,哑声道:“是……我怕文儿伤心难眠,让厨房熬了汤。” “汤送进去了吗?” “护院说,苏文少爷亲自开门接的,很快又关上了。” 宋慈心中推算时间。苏文死于子时至丑时之间。安神汤是子时三刻送的,那时他还活着。 “送汤的丫鬟呢?” 一个绿衣小丫鬟战战兢兢上前:“是……是奴婢送的。少爷开门时穿着中衣,神色疲惫,接过汤就关了门。奴婢未进屋。” “他当时有何异常?” “好像……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书信,但奴婢没看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书信?宋慈看向那摊灰烬。 “还有谁?”他继续问。 蒋一波犹豫了一下:“丑时初,王姑娘……从后园方向过来,经过东厢院外。” 王淼?宋慈眼神一凝。 白衣女子此刻也到了,站在人群外,依旧是一身素白,面色平静得可怕。 “王姑娘,”宋慈走向她,“丑时初,你在后园做什么?” “睡不着,散步。”王淼的声音清冷,“雨停了,月色很好。” “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没有。” “可曾看见什么人?” “除了巡夜的护院,没有。” 宋慈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太深了,像古井,投石下去,听不见回响。 “你散步了多久?” “两刻钟。” “从哪到哪?” “从西厢到荷池,绕了一圈回来。” 这个路线,确实会经过东厢后窗。 宋慈不再追问,转向彭仪:“大夫人,苏文最近可有何异常?或与人结怨?” 彭仪嘴唇哆嗦:“文儿他……他性子急,说话直,难免得罪人。但都是小事,不至……不至如此啊……” “昨日寿宴上,他与苏老板似乎有争执?”宋慈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彭仪脸色更白:“父子间……难免口角。老爷要将家业交予苏福暂管,文儿一时难以接受,但……但他绝不会因此害老爷啊!” “我没说是他害的。”宋慈淡淡道,“只是问争执。” 彭仪语塞,掩面哭泣。 刘英忽然开口,声音发颤:“昨夜……昨夜我好像听见东厢有动静。” “什么时辰?什么动静?” “约莫子时过后,有……有男人的争吵声,但听不清说什么。后来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我还以为是谁打翻了东西。” “男人的争吵?”宋慈看向李杰,“你亥时末离开后,又回来过?” “没有!”李杰急道,“我回房后就睡了,丫鬟可以作证。” “哪个丫鬟?” “是……是春杏,她守夜。” 春杏就是昨日斟酒的那个丫鬟。宋慈记下,又问刘英:“争吵声持续多久?” “很短,几句话就停了。然后就是重物落地声……再后来,就安静了。” 宋慈心中疑云更重。若真有争吵,为何护院没听见?是刘英听错了,还是…… 他看向苏文的尸体。那道割喉的伤口太过利落,不像争吵中冲动杀人,更像是有预谋的刺杀。 “宋安。”他唤道,“查验苏文的随身物品。” 助手开始搜查房间。在衣柜里,他找到一件靛青色长袍——正是缠枝莲暗纹的杭绸。左袖口处,有一处撕裂,缺了一块,与苏文手中的布料完全吻合。 “这是苏文的衣服。”宋安道。 宋慈接过长袍。撕裂处很新,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器割破。他比对苏文手中的布料,严丝合缝。 “所以苏文抓破的是自己的衣服?”宋安疑惑。 “或是凶手穿着他的衣服。”宋慈道,“行凶后换回自己的,却不知袖口被撕破。” 他继续查看。在床褥下,宋安找到了一封信。信未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寥寥数语: “二十年前之事,已知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三日内,东厢相见。” 没有落款,字迹潦草,像是刻意伪装。 “二十年前……”宋慈想起族谱上被涂抹的记录,“这信是谁写的?给谁的?” 无人能答。 他将信收好,再次检查窗户。泥印很清晰,但奇怪的是,只有进窗的痕迹,没有出窗的——窗台外侧干干净净。 “凶手擦去了出去的痕迹。”宋安道。 “或是……”宋慈看向窗下的花圃,“根本没出去。” 他推开窗,仔细观察。窗台离地面约四尺,成年人可轻松翻越。花圃泥土松软,若有踩踏,必有痕迹。但他仔细查看,除了那个进窗的脚印,周围泥土平整,无人踩踏的迹象。 “凶手还在府里。”宋慈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就在你们中间。” 空气凝固了。 彭仪的哭泣戛然而止,刘英抓紧了衣襟,李杰后退一步,蒋一波握紧了刀柄。连王淼,也微微蹙起了眉。 “昨夜案发后,我下令所有人不得外出,各院有人把守。”宋慈缓缓道,“若凶手从窗户逃走,必会触动守卫。但至今无人报告异常。所以,凶手行凶后并未离开东厢院,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等天亮后,混在闻讯赶来的人群中,离开了现场。” 众人脸色骤变。 “可是……可是我们听到消息赶来时,门是从内闩着的啊!”刘英颤声道。 “那只是你们以为。”宋慈走到门前,“看这里,门闩上有划痕。” 他指着门闩的侧面。木质门闩上,有一道新鲜的、极细的划痕,像是金属薄片划过。 “用刀片或铁片从门缝插入,拨开门闩,这是常见的伎俩。”他演示着,“凶手行凶后,从窗户离开房间,绕到院门处,混在人群中。等有人发现尸体,破门而入时,再假装闻讯赶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护院守着院门……” “护院只守院门,不守房门。”宋慈道,“凶手可以躲在院中某处——假山后,树丛里,等到有人发现尸体,再现身。” 死寂。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苏文惨白的脸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仿佛在质问:是谁?为什么? 宋慈盖上了他的眼睛。 “将尸体抬去冰窖,与苏老板一并安置。”他吩咐蒋一波,“所有人回房,不得擅自离开。宋安,随我去查各人衣物。” “衣物?” “苏文手中的布料是靛青色杭绸。若凶手行凶时被撕破衣袖,他自己的衣物上,也该有痕迹。” 众人被带回各自院落。宋慈先从李杰开始。 青衫年轻人的房间整洁简朴,与苏文的奢华对比鲜明。宋慈检查了他的所有衣物——没有靛青色杭绸,没有缠枝莲暗纹,袖口也完好无损。 “你昨日穿的什么?”宋慈问。 “就是这件。”李杰指了指身上,“青布长衫,昨日赴宴穿的,夜里和衣而卧,今早也未换。” 确实,他衣襟有睡痕,袖口有褶皱。 “你的鞋子呢?” 李杰取来布鞋。鞋底干净,无泥渍,尺寸比窗台上的脚印大半寸。 宋慈点点头,转向刘英。 妾室的房间香艳旖旎,梳妆台上满是胭脂水粉。宋慈重点检查了她的衣物——多是鲜艳颜色,无靛青色。袖口也都完好。 “刘夫人昨夜穿的什么?” “就是这件鹅黄衫子。”刘英道,“睡时脱了,今早慌乱中又穿上。” 宋慈查看她所有鞋子,都是绣花女鞋,尺寸娇小。 接着是彭仪。大夫人的房间素雅,衣物多为深色,但也没有靛青色杭绸。她的鞋子是缠足小鞋,更不可能留下那样的脚印。 蒋一波的衣物多是劲装,无长袍。苏福的衣物朴素,有几件深色袍子,但料子是棉布,非杭绸。 最后是王淼。 西厢的房间简单得不像女子闺房。一床一桌一琴,柜中只有三套素白衣裙,再无其他。鞋子也是素白布鞋,干净得像是从未沾过泥土。 “王姑娘只有白衣?”宋慈问。 “是。” “没有其他颜色?” “不喜欢。” 宋慈检查了她的袖口——完好无损。他又看向她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整齐,干净,无血渍,也无胭脂。 “昨夜散步,鞋子可曾沾泥?” “园中石径干净,未沾泥。” 确实,她的鞋底很干净。 查完所有人,宋慈回到书房。宋安已整理好记录: “无人衣物有撕破痕迹。无人鞋印与窗台吻合。无人有靛青色缠枝莲杭绸袍——除了苏文自己那件。” “所以凶手可能换了衣服,或早已处理掉。”宋慈沉吟,“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苏文手中的布料,是左袖口。”宋慈比划着,“若凶手从背后割喉,苏文挣扎时,应该抓到凶手的右袖才对。除非……” “除非凶手是左撇子?”宋安反应过来。 “或是面对面时,苏文抓住了对方的左袖。”宋慈站起身,“去冰窖,再验苏文的尸体。” 两人匆匆赶到冰窖。苏文的尸体已经并排放置在苏修旁边,父子二人,一老一少,皆死于非命。 宋慈仔细检查苏文的双手。右手指甲里有胭脂污渍,左手相对干净。但他在苏文的左掌心,发现了一道细小的割伤——很浅,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这是……”宋安凑近看。 “可能是抓住凶器时割伤的。”宋慈模拟着,“凶手用右手持刀割喉,苏文用左手去挡,抓住了刀刃或刀柄,被割伤。” 他顿了顿:“所以凶手是右撇子。” “那袖口的撕扯……” “可能是苏文临死前,用右手抓住了凶手的左袖。”宋慈道,“这样才合理。” 他继续查验。在苏文的颈侧,除了那道致命伤,还有一处细小的淤青,像是被手指按压过。 “凶手可能先捂住了他的嘴。”宋安道。 宋慈点头:“所以没有呼救声。” 验完尸体,已近午时。宋慈走出冰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这座华丽的府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此刻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大人,”宋安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 “等凶手露出马脚。”宋慈望向荷池,“苏文一死,苏家直系血脉就断了。接下来,该有人跳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苏福匆匆而来。 老管家面色苍白,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大人,这是在……在后园假山洞里找到的。” 宋慈接过匣子。正是苏修房中上锁的那个。锁已被撬开,里面只有一沓旧信,和一枚褪色的香囊。 他展开信件。 第一封,是二十年前的笔迹: “林妹如晤:见字如面。苏修强纳,非我所愿。腹中骨肉,必是汝我血脉。待孩儿落地,我必来迎……” 信未写完,墨迹晕开,像是被泪水打湿。 第二封: “林氏已殁,女婴夭折。苏修疑心,速离临安,永莫再返。” 第三封,是三个月前: “二十载矣。闻女尚在,欲认亲归。苏修将亡,家业当归血脉。三日后,荷池石畔,以香囊为信。” 香囊是素白缎面,绣着一朵残荷,针脚稚嫩,像是初学者的手艺。 宋慈捏着香囊,手指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女归认”——不是三个字,是“女归,认”。 女儿归来,认亲。 而那个该认亲的人,此刻正站在西厢窗前,一身白衣,望着荷池。 风吹过,掀起她的衣袖。 宋慈看见,在她左腕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 弯月形状。 与苏修腰间的胎记,一模一样。 喜欢宋慈破疑案请大家收藏:()宋慈破疑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4章 再探迷雾 日头过午,苏府笼罩在诡异的寂静里。 两具尸体停在冰窖,活人困在各院。蝉在树梢嘶鸣,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为这宅子唱挽歌。 宋慈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从假山洞找到的木匣、褪色的香囊、还有那封约苏文“东厢相见”的匿名信。窗外,荷池的水光反射进屋子,在梁上投下粼粼的波影,晃得人眼晕。 “查过了。”宋安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春杏说,昨夜她确实在李杰房外守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李杰一直在房中,未外出。” “她可曾打盹?” “问过了,她说没有。但……”宋安迟疑,“她说丑时初,听到西厢那边有开门声,很轻,像是王姑娘出去了。” “王淼承认丑时初去散步。”宋慈盯着那香囊,“但她说是从西厢到荷池,绕一圈回来。若真如此,不该经过东厢。” “除非她绕了远路——或是说了谎。” 宋慈不置可否,拿起那封匿名信:“这笔迹,伪装得太刻意。横平竖直,像是用左手写的,但起笔收笔的力道,还是露了惯用右手的痕迹。” “大人能看出是谁的字?” “难。”宋慈摇头,“但写信的人,一定知道二十年前的秘密。” 他翻开木匣里的旧信。第一封信的落款只有一个字:“秦”。第二封无落款,但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印着暗纹——这种纸,二十年前临安只有三家店铺售卖。 “去查这个‘秦’。”宋慈吩咐,“二十年前,苏府可有姓秦的客卿、账房,或与二夫人往来密切之人。” 宋安记下,又道:“还有件事。我查了苏文的账目,发现他最近三个月,每月都支取一大笔银子,每次五百两,用途不明。” “一千五百两?”宋慈皱眉,“这么多钱,他用在何处?” “账房说,少爷只说是‘私用’,不让多问。” “私用……”宋慈想起苏文手中的胭脂污渍,“刘英那边,查得如何?” “刘英原是‘锦绣班’的台柱,一年前被苏修重金赎身。赎身价是两千两,但奇怪的是,账上只记了一千两。” “还有一千两呢?” “不知。”宋安顿了顿,“但我打听到,锦绣班班主姓秦,叫秦三弦。” 秦。 宋慈眼神一凝。同样的姓氏,会是巧合吗? 他起身:“去见刘英。” --- 刘英被软禁在自己院中。宋慈到时,她正对镜梳妆,胭脂抹到一半,见人进来,慌得手一抖,胭脂盒掉在地上,桃红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大……大人。”她起身行礼,鹅黄衫子敞着襟口,露出颈上一块红痕——像是掐痕。 宋慈当作没看见:“刘夫人昨夜说听见东厢有争吵,可还记得具体是几时?” “子时……子时过半吧。”刘英绞着帕子,“我睡得浅,一点动静就醒。” “争吵的内容呢?一句都听不清?” “真听不清,隔得远,又压着嗓子。”她顿了顿,“不过……好像提到了‘银子’‘交易’什么的。” “男人声音?” “嗯,两个男人。” “可能分辨是谁?” 刘英摇头:“声音低,辨不出。” 宋慈盯着她:“刘夫人入苏府前,是锦绣班的台柱?” “是……”刘英脸色微变。 “班主是秦三弦?” “是。” “苏老板为你赎身时,赎金是多少?” “两……两千两。” “账上只记了一千两。”宋慈淡淡道,“还有一千两,去哪了?” 刘英的脸瞬间惨白:“大人……大人这话什么意思?赎身价就是两千两,白纸黑字写着,班主那儿有契书……” “契书可以作假,银子可以私下交易。”宋慈逼近一步,“那一千两,是不是进了你的私囊?或是……给了别人?” “没有!”刘英急道,“绝没有!大人若不信,可问班主!” “秦三弦现在何处?” “他……他半年前就离开临安了,说是回老家。” “老家在哪?” “不……不知。” 宋慈不再追问,转而道:“刘夫人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刘英下意识捂住左腕——那里有一道陈年疤痕,像是烫伤:“是……是小时候不小心烫的。” “是吗?”宋慈看着她,“和苏老板小腿上的伤,位置倒是一样。” 刘英浑身一颤。 宋慈不再逼问,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刘夫人,若想起什么,随时可说。知情不报,也是罪。” 刘英瘫坐在椅子上,胭脂混着冷汗,在脸上糊成一团。 --- 走出院子,宋安低声道:“她在说谎。” “嗯。”宋慈点头,“但她怕的不是命案,是别的。” “银子的事?” “或是秦三弦的事。”宋慈望向荷池,“去查秦三弦的底细。还有,二十年前,他是否在临安。” 两人穿过月洞门,却见李杰站在廊下,似在等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大人。”青衫年轻人上前,神色犹豫,“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李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昨夜我去寻表哥时,在院门外……看见一个人影。” “谁?” “没看清脸,但身形……像是王姑娘。” 宋慈眼神一凝:“什么时候?” “就是亥时末,我离开的时候。那人影从东厢后窗方向过来,匆匆往西厢去了,穿着白衣。” “你确定是王淼?” “白衣,身形纤瘦,长发……府里只有王姑娘如此打扮。”李杰顿了顿,“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也是去找表哥。” “她经常去找苏文?” “这……”李杰迟疑,“我不清楚。但父亲在世时,王姑娘偶尔会去东厢,说是请教琴艺。” 宋慈记下:“还有吗?” 李杰欲言又止,最终摇头:“没了。” 他匆匆离去,背影有些仓皇。 宋安低声道:“他在暗示王淼与苏文有私情?” “或是想转移视线。”宋慈淡淡道,“走,去西厢。” --- 王淼的房门虚掩着。宋慈叩门,里面传来清冷的声音:“请进。” 女子正在抚琴。不是弹曲子,只是反复拨弄几个音,不成调,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哀戚。见宋慈进来,她停下手。 “王姑娘好雅兴。”宋慈道。 “心乱,弹琴静心。”王淼起身,“大人有事?” 宋慈不答,走到琴前。那是一张古琴,桐木胎,蛇腹断纹,应是前朝古物。琴尾刻着两个小字:“听荷”。 “好琴。”宋慈道,“苏老板送的?” “是。” “王姑娘与苏老板,似乎交情匪浅。” 王淼抬眼看他:“大人想说什么?” 宋慈从袖中取出那枚香囊,放在琴上:“这个,姑娘可认得?” 素白缎面,残荷绣样。王淼的眼神瞬间变了——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深沉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伸手,指尖触到香囊,微微颤抖。 “这是我娘……留下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怎么在大人这里?” “假山洞中找到的。”宋慈盯着她,“你娘是谁?” 长久的沉默。蝉声聒噪,阳光透过窗纸,在女子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月娘。”王淼终于开口,“苏修的二夫人,二十年前‘难产而死’的那个。” “你是她的女儿。” “是。” “苏文呢?” “我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王淼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只知道,我娘生下我那天,有人用男婴换走了我。我娘被毒死,我被扔到城外的乱葬岗,是一个戏班的琴师捡到了我。” 琴师。秦。 宋慈心中雪亮:“秦三弦?” 王淼点头:“他是我养父,也是我娘的……旧情人。” 真相如拼图,一块块嵌合。宋慈继续问:“你何时知道身世的?” “三年前。养父临终前,说出了真相。还给了我娘的信,和这个香囊——这是我娘绣的,本想等我出生后给我戴上。” “所以你来到临安,接近苏修?” “我要拿回属于我娘的东西。”王淼的眼神冷冽,“也要查清她是怎么死的。” “所以你认了苏修?” “没有。”王淼摇头,“他不知我是他女儿。我以花魁身份接近,他贪图美色,重金赎我,却不知赎的是自己的骨血。” 讽刺而悲凉。宋慈沉默片刻:“昨夜你去东厢了吗?” “去了。” 坦然的承认,反倒让宋慈一怔。 “去做什么?” “苏文约我。”王淼从琴底抽出一封信,递给宋慈。 信上只有一行字:“知汝身世,今夜子时,东厢一叙。事关汝母之死。” 字迹与匿名信相同。 “所以你去了?” “去了,但没见到人。”王淼道,“我子时到东厢,敲门无人应。等了片刻,听见房内有动静,像是有人摔倒。我推门,门从内闩着。又绕到后窗,窗也关着。我觉得蹊跷,就离开了。” “那时是几时?” “子时一刻左右。” “后来呢?” “我回西厢,睡不着,丑时又出去散步。”王淼抬眼,“这就是全部。” 宋慈看着她:“你腕上的胎记,苏修知道吗?” “他不知道。”王淼拉起左袖,露出那道弯月疤痕,“这不是胎记,是烫伤。当年换婴时,有人用香烛烫的,为了毁掉胎记——我娘说过,苏家血脉,腰侧都有弯月胎记。” “苏修也有?” “有。”王淼顿了顿,“苏文……应该也有。” 宋慈想起验尸时,苏修腰侧的胎记。但苏文的尸体,他未查验腰腹。 “你怀疑苏文不是苏家血脉?” “若他是,为何要换我?”王淼反问,“只有一种可能:苏文也不是我娘的儿子,是别人的孩子,用来顶替我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推论,与宋慈所想一致。 “昨夜苏文约你,说‘知汝身世’。他是如何得知的?” “我不知道。”王淼摇头,“也许他早就知道,也许……是最近才查到的。” 宋慈收起香囊和信:“王姑娘,你既是苦主,为何不早说?” “说了又如何?”王淼惨淡一笑,“无凭无据,谁会信一个风尘女子的话?况且,我若早暴露身份,恐怕活不到今天。” 这话里有深意。宋慈追问:“有人要杀你?” “我不知道。”王淼望向窗外,“但我知道,这府里有人不想让二十年前的秘密重见天日。苏修死了,苏文死了……下一个,也许就是我。” 她说这话时,神情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 宋慈离开西厢时,日头已西斜。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无数只鬼手,从地底伸出来,要抓住活人的脚踝。 “大人信她吗?”宋安问。 “半信半疑。”宋慈道,“但她的话,解开了很多疑点。” “接下来怎么办?” “验苏文的胎记。”宋慈快步走向冰窖,“若他腰侧无胎记,就证实了王淼的话——苏文不是苏家血脉,而是换来的孩子。” 两人走进冰窖。苏文的尸体已经僵硬,面色青灰。宋慈解开他的中衣,露出腰腹。 皮肤光滑,无胎记。 但在腰侧,有一片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组织——像是胎记被烫掉后留下的痕迹。 “他原本有胎记。”宋安低呼,“被人为毁掉了!” 宋慈仔细查看。疤痕很旧,至少十几年了。烫伤的手法很专业,用的是细小的烙铁,只毁了胎记,未伤及周围皮肤。 “为了掩盖他的真实身份。”宋慈盖上白布,“苏文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不是苏修的儿子。” “那他是谁的儿子?” 宋慈想起那些信:“秦三弦的?” “或是别人的。”宋安道,“但肯定不是二夫人所生。” 谜团更深了。宋慈走出冰窖,天色已黄昏。暮色如血,染红了苏府的屋檐。 蒋一波匆匆赶来:“大人,临安府来人了。” “这么快?” “是丁捕头,带着知府大人的手谕。” 宋慈迎出去。捕头丁一是个精瘦汉子,三十来岁,眼神锐利。他拱手行礼:“宋大人,知府大人听闻苏府连发命案,特命卑职前来协助。” “丁捕头来得正好。”宋慈道,“现场已初步查验,但还有些线索需深入追查。” 丁一看了看四周:“听说死了两个人?” “是,苏修和苏文父子。” “可有眉目?” “有些线索,但还缺关键证据。”宋慈顿了顿,“丁捕头可听说过‘秦三弦’此人?” 丁一皱眉:“秦三弦?可是当年锦绣班的班主?” “正是。” “他啊……”丁一想了想,“三年前犯过事,诈赌伤人,逃出了临安。知府大人还发过海捕文书,但一直没抓到。” “犯过事?”宋慈眼神一凝,“具体是什么事?” “诈赌骗了一个布商五百两银子,被识破后,用琴弦勒伤了对方,差点闹出人命。”丁一道,“那布商姓赵,后来搬走了。” 宋慈心中一动:“秦三弦可有家人?” “有个养女,但不知下落。”丁一顿了顿,“对了,他犯事前,常去一家绸缎庄,叫……叫‘苏记布庄’。” 苏记,就是苏修的产业。 线索串起来了。秦三弦与苏修早有往来,与二夫人有私情,调换婴孩,二十年后,他的养女回来复仇。 但苏修和苏文的死,真是王淼所为吗? 宋慈正沉思,忽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大……大人!在后园……又发现东西了!” 宋慈接过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 “亥时三刻,凉亭相见。真相在彼,过时不候。” 没有落款。 但纸的右下角,印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 一朵残荷。 喜欢宋慈破疑案请大家收藏:()宋慈破疑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5章 凉亭杀机 夜幕如墨,沉沉压下。 亥时将至,宋慈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印有残荷的纸条。墨迹已干透,但那股淡淡的松烟墨香还在——这是上好的徽墨,靖安城里能用得起的人不多。 “大人真要去?”宋安低声问,“恐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去。”宋慈将纸条收入袖中,“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可万一……” “你带两个人,埋伏在凉亭外的假山后。丁捕头带人守住后园入口。”宋慈披上外袍,“记住,没我信号,不要现身。” “是。” 宋慈推门而出。夜风带着荷塘的水汽,凉飕飕地钻入衣领。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破碎,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苏府的后园很大,荷池占了半边,池心有座六角凉亭,有九曲桥相连。白日里这里是赏景的好去处,此刻却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兽,等待着猎物。 宋慈踏上木桥。桥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池中荷叶沙沙作响,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沉入黑暗。 凉亭里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亭中景象。石桌石凳,空空荡荡。 他站定,环顾四周。假山在亭子东北方向,黑黢黢的一团,宋安应该就藏在那里。西边是片竹林,风过时“飒飒”作响。南边是荷池,北边是回廊。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亥时三刻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悠悠荡荡,像鬼魂的叹息。 就在梆子声将落未落时,一个身影从回廊方向匆匆而来。 是管家苏福。 老管家一身深灰布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脚步匆忙。他走进凉亭,看见宋慈,明显愣了一下。 “宋大人?”苏福放下灯笼,“您怎么在此?” 宋慈盯着他:“有人约本官亥时三刻在此相见。苏管家呢?” “老奴……”苏福迟疑,“是收到一张纸条,说有关老爷之死的重要线索,让老奴到此。” 他也收到了纸条。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纸条呢?”宋慈问。 苏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一样的徽墨,一样的残荷花记,上面写着:“亥时三刻,凉亭相见,事关老爷死因,独来。” 字迹与宋慈收到的几乎一样,但细看之下,笔锋的顿挫略有不同——像是同一人刻意变换了写法。 “谁给你的?” “不知。压在老奴房门外。” 宋慈接过纸条,对着灯笼细看。纸是普通的宣纸,但纸角有个极细微的折痕——那是习惯用左手折纸的人会留下的痕迹。 左撇子? 他想起苏文手中的布料,凶手可能是左撇子。 “苏管家,”宋慈缓缓道,“有些事,本官想问你。” “大人请讲。” “二十年前,二夫人生产那晚,你可在府中?” 苏福的脸色在灯笼下变得惨白:“在……在。” “当时发生了什么?” 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荷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那晚……”苏福的声音发颤,“老奴确实在。二夫人难产,接生婆说是胎位不正,折腾了一夜。天亮时,孩子总算生下来了,是……是个女婴。” “然后呢?” “然后……”苏福闭上眼,“大夫人进去了。半个时辰后出来,说二夫人血崩死了,女婴也夭折了。但……但老奴听见了婴儿的哭声,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宋慈的心沉了下去:“你看见什么了?” “老奴不敢多看。”苏福摇头,“只瞥见大夫人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交给了一个男人。那男人……老奴认得,是锦绣班的琴师,姓秦。” 秦三弦。 “那男婴呢?苏文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苏福老泪纵横,“第二天,府里就有了小少爷,说是二夫人生的儿子。可老奴记得清楚,生的是女儿啊……” “你为何不说?” “不敢说啊!”苏福跪倒在地,“大夫人威胁老奴,若敢泄露半个字,就要了老奴全家的命。老奴……老奴有苦衷……” 宋慈扶起他:“那个女婴,就是王淼?” “老奴不知她叫什么,但……但前些日子见到王姑娘,她腕上那道疤,老奴认得。”苏福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当年那个襁褓里的东西,老奴偷偷藏起来的。”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背面刻着一个字:“淼”。 水之淼淼,生生不息。 “所以王淼真是苏修的女儿。”宋慈接过玉佩。 “是。”苏福点头,“老奴这些年良心不安,一直想说出来,可……可老爷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不能……” 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从竹林方向传来。 宋慈本能地侧身,一道银光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叮”地钉在亭柱上——是一根三寸长的细针,针头发黑,显然淬了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心!” 他推开苏福,第二根针已经到了。 这一次,苏福没躲开。 毒针正中他的咽喉。 老管家瞪大了眼,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踉跄后退,撞在石桌上,灯笼翻倒,火苗舔上他的衣襟。 宋慈扑过去扶住他:“谁?!谁杀你?!” 苏福的嘴唇翕动着,鲜血从嘴角涌出。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二……夫……人……” “什么?” “完……”最后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断了气。 眼睛还睁着,望着亭顶,瞳孔里倒映着摇晃的火光。 “有刺客!”宋慈高喊。 假山后冲出三条人影——宋安带着两名护卫。丁一也带人从回廊赶来。灯笼火把瞬间将凉亭照得通明。 “追!”宋慈指向竹林。 护卫们冲进去,但竹林茂密,夜色深沉,哪里还有凶手的影子?只在竹林边缘,找到了一根特制的竹管——吹针的器具。 宋慈捡起竹管。竹管很细,内壁光滑,显然是精心制作的。管身无标记,但靠近吹口处,有一点淡淡的胭脂香。 桃红色,芙蓉膏。 又是胭脂。 “大人!”宋安检查了亭柱上的毒针,“针上有毒,见血封喉。” 宋慈点头,看向苏福的尸体。毒针贯穿咽喉,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毒液迅速蔓延。这种毒,他认得——是南疆的“三步倒”,中者立毙。 “先抬回冰窖。”他吩咐道,又看向手中的竹管,“仔细查验这个,看能否找到出处。” 丁一上前:“大人,这已经是第三条人命了。” “嗯。”宋慈面色凝重,“凶手在灭口。” “灭谁的口?” “知道二十年前秘密的人。”宋慈将竹管交给宋安,“苏福刚说出真相,就被灭口。这说明,凶手一直在监视我们。” 丁一倒吸一口凉气:“那接下来……” “加强守卫,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宋慈看着苏福的尸体被抬走,鲜血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还有,查府里所有人,谁会用吹针。” “这种技艺,江湖人常用。”丁一道,“苏府里,只有蒋一波是镖师出身,可能学过。” “蒋一波……”宋慈想起那个魁梧的护卫,“但他用的是刀,不是暗器。” “或是有人深藏不露。” 宋慈不置可否,弯腰捡起苏福掉落的玉佩。羊脂白玉在火光下温润如脂,并蒂莲的雕工精致,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这玉佩价值不菲。”丁一道,“二夫人一个妾室,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也许是苏修所赠。”宋安猜测。 宋慈摇头:“苏修若赠玉佩,该刻自己的名或苏家的标记。这并蒂莲……更像是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秦三弦给的? 他将玉佩收好,又看向那两根毒针。针很细,比绣花针还细,针尾有螺旋纹,是为了增加飞行稳定性。这种工艺,城里只有一家铁匠铺能做。 “丁捕头,明日一早,去城南‘徐记铁铺’问问,最近谁定做过这种毒针。” “是。” 众人离开凉亭。宋慈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灯笼已经熄灭,凉亭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照在石桌上,那里还留着苏福的血。 血迹蜿蜒,像一朵盛开的残荷。 --- 回到书房,宋慈摊开三张纸条——自己收到的、苏福收到的、还有约苏文的那张。 笔迹相似,但细看之下,每张都有细微差别:约苏文的那张,撇捺较重,像是用力压抑着情绪;约宋慈的这张,笔锋圆润,透着冷静;约苏福的这张,则有些潦草,似在匆忙中所写。 “不是同一人所写。”宋安看了半天,“但刻意模仿成相似。” “嗯。”宋慈点头,“凶手至少有一个同伙。” “或是凶手故意变换笔迹,迷惑我们。” 都有可能。宋慈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涌上来。三天,三条人命,每一个都死在关键时刻,每一个都带着未说出的秘密。 二夫人……完…… 苏福最后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二夫人杀了他?还是二夫人的事“完了”? 他想起王淼的话:“我娘是被毒死的。” 如果二夫人真是被毒死,那下毒的人是谁?彭仪?还是苏修? “大人,”宋安忽然道,“有件事很奇怪。” “说。” “苏福收到纸条,约他单独来凉亭。他明知府里接连出事,为何还敢独自赴约?” “也许纸条里写了让他不得不来的内容。”宋慈道,“或是……他以为约他的是自己人。” “自己人?” “比如,大夫人。”宋慈缓缓道,“苏福为大夫人保守秘密二十年,大夫人若要灭口,用纸条约他,他很可能不会怀疑。” 宋安恍然:“所以下毒针的可能是大夫人?” “或是她指使的人。”宋慈站起身,“走,去见大夫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彭仪的院落灯火通明。宋慈到时,她正在佛前诵经,木鱼声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慌。 见宋慈进来,她放下木鱼,神色平静:“宋大人深夜造访,可是有事?” “苏福死了。”宋慈开门见山。 彭仪手中的佛珠一顿:“什么?” “就在刚才,后园凉亭,被人用毒针射杀。” 长久的沉默。彭仪闭上眼,嘴唇微动,似在念佛。良久,她睁开眼:“苏福……跟了老爷三十年。” “他临死前,说出了二十年前的秘密。”宋慈盯着她,“关于二夫人,关于那个女婴。” 彭仪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他说了什么?” “他说,二夫人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女婴被一个姓秦的琴师抱走了,换进来一个男婴,就是苏文。” “他胡说!”彭仪猛地站起,佛珠散落一地,“文儿就是老爷的儿子!就是二夫人生的!” “那王淼呢?”宋慈反问,“她腕上的疤,是胎记被烫掉留下的。苏家血脉都有弯月胎记,苏修有,王淼原本也有。苏文呢?他的胎记被人为毁掉了——因为那根本不是他的胎记!” 彭仪踉跄后退,跌坐在蒲团上。 “大夫人,”宋慈逼近一步,“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二夫人真是难产而死,还是被人毒死?那个女婴,是不是被你交给了秦三弦?” “不……不是……”彭仪浑身发抖,“我没有……我没有害她……” “那苏文是谁的孩子?” 又是一阵沉默。烛火在彭仪脸上跳动,照出她眼底深藏的恐惧。最终,她嘶声道:“文儿……文儿是老爷的儿子!” “那王淼呢?” “她是……”彭仪咬牙,“她是野种!是林月娘和那个琴师的野种!” 终于说出来了。宋慈长出一口气:“所以二夫人确实与秦三弦有私情?” 彭仪捂着脸,痛哭失声:“是……我早就知道。可老爷宠她,我不敢说。后来她怀孕了,老爷以为是自己的骨肉,高兴得什么似的。可我知道……我知道那孩子不是老爷的……” “所以你要换掉孩子?” “不是我!”彭仪抬头,泪流满面,“是老爷!老爷后来也起了疑心,滴血认亲,发现孩子不是他的。他气疯了,要把那野种淹死。是我……是我求他,说可以换成男婴,保全苏家的颜面……” 真相如惊雷,炸响在宋慈耳边。 “苏修知道王淼不是自己的女儿?” “知道!”彭仪惨笑,“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这些年才不肯认她,哪怕她找上门来,他也只当她是玩物……” “那苏文是谁的孩子?” “是……”彭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娘家一个远房表妹的私生子。那女人难产死了,孩子无人要,我就……就抱来了。” 原来如此。苏文不是苏修的儿子,也不是二夫人的儿子,而是彭仪为了巩固地位,从外面抱来的孩子。 “二夫人是怎么死的?”宋慈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彭仪浑身一颤,不说话了。 “说!” “是……是老爷。”她闭上眼,“滴血认亲那晚,林月娘知道了真相,要和秦三弦私奔。老爷……老爷气不过,在她药里下了毒……” 苏修毒死了二夫人。 而彭仪,是帮凶。 宋慈看着这个哭倒在地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二十年的秘密,三条人命的代价,原来都始于一场背叛与谎言。 “苏福知道多少?” “他……他看见老爷下毒。”彭仪哽咽,“老爷本想连他也灭口,是我求情,说苏福忠心,可以用钱封口……” 所以苏福才保守秘密二十年。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恐惧。 “那毒针……”宋慈想起竹管上的胭脂香,“谁会用吹针?” 彭仪茫然摇头:“我不知……府里没人会用这个。” 她在说谎吗?宋慈看不出。这个女人的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大夫人,”他最后问,“昨晚苏文约王淼,你知道这件事吗?” 彭仪一怔:“文儿约她?为什么?” “他说知道王淼的身世,要告诉她二夫人死亡的真相。” “不……”彭仪脸色惨白,“文儿怎么会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他。”宋慈盯着她,“或是他查到了什么。” 彭仪瘫软在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宋慈转身离开。走出院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 夜更深了。 回到书房,宋安正在等他:“大人,查到了。” “说。” “徐记铁铺的老板说,一个月前,确实有人定做过吹针。是个女人,蒙着面纱,声音很年轻,付了十两黄金的定金。” “女人?”宋慈想起竹管上的胭脂香,“可有特征?” “老板说,那女人左手腕有块烫伤,像是旧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左手腕,烫伤。 刘英左腕上就有一道烫伤。但王淼左腕也有疤——虽然她说那是胎记被烫掉留下的。 两个女人,都有嫌疑。 “还有,”宋安压低声音,“丁捕头在竹林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碎布。靛青色杭绸,缠枝莲暗纹,正是苏文手中那种布料。碎布上沾着一点泥土,还有……一根头发。 长发,乌黑,女人的头发。 “在竹林边缘找到的,应该是凶手匆忙离开时挂到的。” 宋慈接过碎布,对着灯光细看。头发很长,至少及腰。府里的女子,彭仪梳髻,头发不会这么长;刘英发长及背;王淼……她的头发确实很长,几乎到膝。 “去查所有人的头发。”宋慈道,“另外,把这块布和之前的那块比对,看是不是同一件衣服。” “是。” 宋安离开后,宋慈独自坐在书房里。三张纸条摊在桌上,毒针放在一旁,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女人。 胭脂、长发、吹针、二十年前的秘密…… 凶手可能不止一个。杀苏修的,杀苏文的,杀苏福的,可能是不同的人,为了不同的目的。 但他们都与二十年前那场悲剧有关。 二夫人的死,换婴的谎言,苏修的背叛,彭仪的隐瞒……这一切,终于在二十年后,酿成了连环血案。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 四更天。 宋慈吹灭蜡烛,闭上眼。黑暗中,他仿佛看见那个叫林月娘的女人,躺在产床上,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抱走,看着毒药一点点渗入骨髓。 她最后在想什么? 是恨苏修的绝情?是念秦三弦的温柔?还是担心那个被抛弃的女儿,能不能活下去? 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明天早上,这府里还会不会有人死去。 夜风吹过,桌上的纸条簌簌作响。 其中一张翻了个身,背面朝上。 月光照在上面,显出一行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痕迹: “下一个,是你。” 喜欢宋慈破疑案请大家收藏:()宋慈破疑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6章 尘封往事 寅时的梆子声还在夜空中回荡,宋慈已从短暂的假寐中惊醒。 桌上的三张纸条仿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背面那句“下一个,是你”像毒蛇般盘踞在心头。他点亮蜡烛,仔细检查每张纸的背面——只有约自己的那张有铅笔痕迹,极淡,需侧光才能看见。 “故意的。”他喃喃,“凶手在恐吓我。” 或是警告。 窗外的天色仍是浓黑,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宋慈索性不睡了,将这几日的线索重新梳理。 苏修之死:安神药、灯灭、匕首直刺心脏。凶手熟悉苏修习惯,且有机会下药。嫌疑:彭仪(正室,知换婴秘密)、刘英(妾,可能与秦三弦有关)、李杰(侄子,有继承可能)、蒋一波(护卫,武艺高强)、苏福(管家,知悉一切)——现在苏福也死了。 苏文之死:割喉、窗台脚印、撕碎的布料、胭脂污渍、烧毁的信件。凶手知道二十年前秘密,且苏文手握把柄。嫌疑:王淼(为母复仇)、彭仪(灭口)、李杰(争夺家产)、刘英(与苏文可能有私情或交易)。 苏福之死:毒针、纸条诱杀、灭口。凶手知道苏福要说真相,且会使用暗器。嫌疑:彭仪(灭口)、刘英(可能与秦三弦有关联)、王淼(???)。 三个死者,三种手法,凶手可能不止一人。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都与二十年前的换婴案有关。 宋慈铺开纸笔,开始写时间线: “二十年前,秋,二夫人林月娘产女,婴孩被换,女婴(王淼)被秦三弦抱走,男婴(苏文)来自彭仪表妹。林月娘被苏修毒死。苏福目睹,被收买封口。” “三年前,秦三弦临终告知王淼身世,给信件香囊。王淼赴靖安,以花魁身份接近苏修。” “半年前,苏修为王淼赎身,三千两高价,账目不明。” “一个月前,有人定做毒针(女子,左腕烫伤)。” “三日前,苏文开始每月支取大笔银两(用途不明)。” “寿宴当日,苏修被刺;次日凌晨,苏文被杀;当夜,苏福被毒杀。” 写到此处,他停下笔。 三桩命案,紧密相连,像是精心设计的链条。但苏文的死有些突兀——若凶手是为掩盖二十年前的秘密,杀苏修和苏福就够了,为何要杀苏文?除非苏文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威胁到了某人。 那封烧毁的信,是关键。 宋慈起身,走向冰窖。他需要再验苏文的尸体,看有无遗漏。 --- 冰窖里寒气逼人。三具尸体并排躺着,盖着白布。宋慈掀开苏文身上的布,重点检查他的手。 右手指甲里的胭脂污渍,已经取样。左手掌心的割伤,很浅,但伤口边缘有细微的灼痕——像是被什么烫过。 “奇怪……”他自语。 用蜡烛照近细看,灼痕集中在伤口一侧,不像是刀刃造成的。倒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烫伤? 他想起那摊灰烬。苏文临死前烧了东西,可能就是在烧那封信时,被烫伤了手。 但为何要烧信?信里写了什么,让他必须销毁? 宋慈又检查苏文的衣物。那件靛青色杭绸袍的左袖撕裂处,边缘有焦痕——不是火烧,而是某种化学药剂的腐蚀痕迹。 “宋安。”他唤道。 助手闻声进来。 “去取些醋和碱水来。” 宋安很快取来。宋慈用棉签蘸醋,轻轻擦拭袍袖的撕裂处。布料上浮现出淡淡的蓝色痕迹,像是隐形的字迹。 “是密写药水。”宋安低呼,“用醋才能显形。” 字迹很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字:“……秦……银……千……灭口……” 秦?银千?灭口? “是秦三弦?”宋安猜测,“银子?灭口?” 宋慈不答,用碱水再试。这次浮现的是红色字迹:“……刘……知……险……” 刘?知?险? 刘英知道危险? 线索如乱麻,越理越乱。宋慈将袍子小心包好,又转向苏修的尸体。 匕首伤口上方的针刺痕迹,他一直存疑。此刻细看,针孔周围有极细微的溃烂,颜色发黑——是慢性毒药。 “他不是被匕首刺死的。”宋慈忽然道。 “什么?” “匕首是死后刺入的。”他指着伤口,“看这里,出血量不对。心脉破裂,血应呈喷射状,但苏修衣袍上的血迹是浸润状,说明心脏停跳后,血才流出。” “可当时他还有气……” “可能是毒发时的抽搐,让人误以为还活着。”宋慈拨开苏修的眼睑,“看眼底,有出血点,是中毒的典型症状。” “什么毒?” “需要进一步查验。”宋慈道,“但如果是慢性毒,需要长期下毒。谁能做到?” 每日接触苏修饮食的人:彭仪、刘英、苏福、厨娘、丫鬟…… “还有王淼。”宋安提醒,“苏修常去她那儿。” 宋慈点头,又检查苏修的左手食指——那道被丝线或铁丝划伤的痕迹。他取来从西廊窗台收集的白色粉末,比对后发现,粉末的成分与苏修指甲缝里的残留物相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窗纸的灰粉。”他道,“苏修在灯灭时,碰过窗户。” 或是……在关窗? 可蒋一波说,灯灭时他在东廊关窗,苏修在主位,怎么可能碰到西廊的窗户? 除非…… 宋慈心中一动:“去西廊,现在。” ---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西廊的窗户还保持着昨日的模样,窗纸破了一个大洞。宋慈仔细检查窗台,在木缝里发现了一小截丝线——淡青色,与苏修伤口上发现的丝线一模一样。 “凶手用丝线绑住灯绳,另一头穿过窗户,系在窗外某处。”他比划着,“灯灭时,只需在窗外一拉,灯绳断开,烛火熄灭。” “那苏修手上的划伤……” “可能是他想抓住灯绳,却被快速拉动的丝线割伤。”宋慈看向窗外,“凶手就在窗外,拉着丝线。灯灭的瞬间,他翻窗而入,将已毒发的苏修刺死——或是苏修已死,他再补一刀。” “可十息时间,来得及吗?” “若是高手,足够。”宋慈顿了顿,“而且,凶手可能不是一个人。” 两人作案:一人在外拉绳,制造黑暗;另一人早已靠近苏修,在灯灭瞬间动手。 这样的话,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因为真正的凶手,可能根本不在厅内。 “但匕首是苏修的贴身之物。”宋安疑惑,“凶手如何取得?” “也许苏修自己给的。”宋慈想起苏修把玩匕首时的神情,“他可能预感到危险,将匕首交给某人防身——或是展示时,被人趁机拿走。” “谁会让他如此信任?” 彭仪?刘英?还是……王淼? 宋慈正沉思,忽然听见东厢方向传来惊呼。 两人快步赶去。只见刘英的房门大开,丫鬟瘫坐在门口,脸色惨白。 “怎么了?” “夫……夫人她……”丫鬟指着屋内,“不见了!” 宋慈冲进房间。屋内陈设整齐,床铺凌乱,像是刚起身。梳妆台上的胭脂盒打开着,地上洒了些粉末。窗户半开,窗台上有个清晰的脚印——女式绣花鞋,尺寸娇小。 “她从窗户跑了?”宋安检查窗户,“可院外有守卫……” “守卫呢?”宋慈问。 一个护卫匆匆跑来:“大人,丑时末,刘夫人说要如厕,丫鬟陪同。可……可两人去了茅房就没回来,属下以为她们在里头,刚才去找,才发现茅房后窗开着,人不见了!” “追!”宋慈厉声道,“她跑不远!” 护卫们四散搜寻。宋慈在刘英房中仔细检查,在枕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很旧,纸张泛黄,是二十年前的笔迹: “英妹:见字如面。苏修疑心日重,你我之事恐难隐瞒。若事发,你务必咬定不知情。那孩子我已托付可靠之人,将来必有重逢之日。秦。” 秦三弦。 这封信证实了刘英与秦三弦的关系。他们有个孩子?托付给了谁? 宋慈想起苏文每月支取的银两——五百两,正好够一个孩子在外生活。难道…… 他不敢深想,继续搜查。在衣柜底层,他找到了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几件婴儿衣物,还有一枚长命锁,锁上刻着:“秦英”。 刘英和秦三弦的孩子,叫秦英? “大人!”丁一匆匆进来,“后门守卫说,丑时末看见一个女子抱着包袱匆匆出门,说是奉大夫人之命去抓药。守卫认得是刘夫人院里的丫鬟春桃,就放行了。” “春桃?”宋慈想起那个斟酒的丫鬟,“她抱的包袱大吗?” “说是不小,鼓鼓囊囊的。” “可能刘英藏在包袱里,被运出去了。”宋安道。 宋慈摇头:“刘英自己会走,何需藏?除非……” 他猛地转身:“去查春桃的来历!”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呼喊——这次是从后园方向。 众人赶去,只见荷池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刘英。 她穿着昨日的鹅黄衫子,背对众人,静静坐着,望着池水。晨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纤细的脖颈。 “刘夫人?”宋慈唤道。 没有回应。 丁一上前,轻轻拍她的肩。刘英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向一侧。 她的脸露出来,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有一缕黑血。 死了。 脖子上有个细小的针孔,周围发黑——毒针,与杀苏福的毒针一样。 “什么时候……”宋安倒吸一口凉气。 宋慈蹲身检查。尸体还有余温,死亡不超过一个时辰。左手紧握着,掰开后,掌心是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花钱”,上面刻着八卦图案。 “这是……”丁一皱眉,“道士的符钱?” “或是信物。”宋慈收起铜钱,检查刘英的衣物。在她腰间,他发现了一个小荷包,里面是几张银票——每张五百两,共三张,正是苏文支取的那一千五百两。 还有一封信,墨迹新鲜: “英:事已败露,速离靖安。孩子我安顿好了,在城西白云观。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落款是三天前。 “秦三弦还活着。”宋安低声道,“他在靖安!” “可能一直在暗中监视。”宋慈站起身,望向荷池对岸的假山,“刘英是他的人,现在被灭口了。” “谁杀的?” “可能是秦三弦自己,也可能是……”宋慈顿了顿,“王淼。” “王姑娘?” “她恨所有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宋慈看向西厢方向,“刘英与秦三弦有私情,可能参与了换婴或下毒。” 晨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刘英惨白的脸上。她死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这个女子,一生为情所困,为利所驱,最终死在这座困了她一年的宅院里。 “抬去冰窖。”宋慈吩咐,“丁捕头,带人去城西白云观,找那个孩子。” “是!” 丁一领人匆匆离去。宋慈留在原地,看着荷池。池水浑浊,残荷败叶,映不出天光。 四具尸体了。 下一个,会是谁? 他想起纸条背面的那句话:“下一个,是你。” 是威胁,也是预告。 凶手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他,就是那只老鼠。 不,他必须化被动为主动。 “宋安。”他转身,“去请王姑娘来书房。另外,让蒋一波把守好各处,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大人要……” “我要赌一把。”宋慈的目光锐利如刀,“赌凶手,就在我们面前。” --- 王淼来时,依旧是一身白衣,面色平静。她看了眼桌上的证物——毒针、纸条、玉佩、还有刘英的遗物——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如常。 “王姑娘请坐。”宋慈示意,“有些事,想问问你。” “大人请讲。” “你认识秦三弦吗?” 王淼沉默片刻:“他是我养父。” “刘英呢?” “认识。她是养父的……旧情人。” “你知道他们有个孩子吗?” 王淼抬眼:“知道。叫秦英,今年十九岁,养在城外的庄子里。” 如此坦诚,反倒让宋慈一怔:“你为何不早说?” “大人没问。”王淼淡淡道,“况且,这与案情有关吗?” “可能有关。”宋慈盯着她,“刘英死了,毒针所杀。” 王淼的睫毛颤了颤,但声音依旧平静:“是吗。” “你不惊讶?” “这府里每天都在死人,习惯了。” 冷漠得近乎残忍。宋慈继续问:“昨夜凉亭,你在哪里?” “在房里。” “可有人证?” “没有。”王淼顿了顿,“但我听见了动静,四更天时,有匆忙的脚步声从回廊经过。” “谁的脚步声?” “不知道,很轻,像是女子。” 女子。又是女子。 “王姑娘,”宋慈缓缓道,“二十年前,你母亲被毒死时,你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王淼终于变了脸色。她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宋慈道,“苏福临死前说‘二夫人……完……’。你母亲的事,是不是还没完?” 长久的沉默。晨光透过窗纸,照在王淼脸上,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娘……我娘不是被毒死的。” “什么?” “她是被勒死的。”王淼抬起头,泪水滑落,“苏修给她下毒,但毒发太慢。她挣扎时,有人……有人用琴弦勒死了她。” 琴弦。 秦三弦是琴师。 “谁?”宋慈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王淼摇头,“养父只说,那人是个女人,左腕有烫伤。” 左腕烫伤。 刘英左腕有烫伤,彭仪呢?宋慈不记得。王淼自己左腕也有疤——虽然她说是胎记被烫掉留下的。 “你养父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他要我报仇。”王淼惨笑,“他说,害死我娘的人,都该偿命。” “所以你来苏府,是为了报仇?” “是。”王淼坦然承认,“但我没杀人。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人命。” “可现在已经死了四个人。”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王淼的眼神冷了下来,“苏修毒杀发妻,彭仪换婴欺瞒,苏福知情不报,刘英……她帮着秦三弦骗了我娘一辈子。” “那苏文呢?他有什么罪?” “他……”王淼迟疑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无辜的。他的死,我也很意外。” 意外,但不是悲伤。宋慈捕捉到这个细节。 “你知道苏文不是苏修的儿子?” “养父说过,换来的男婴是彭仪表妹的私生子,与苏家无关。” “所以你恨他吗?恨他占了你的人生?” “曾经恨过。”王淼低声道,“但后来想通了,他也是受害者。我们都被困在这场谎言里,谁都逃不掉。” 话到此,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与屋内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 “王姑娘,”宋慈最后问,“如果让你选择,你会认祖归宗吗?” 王淼笑了,笑得凄凉:“认谁?苏修吗?他明知我是他女儿,却只当我是玩物。彭仪吗?她是害死我娘的帮凶。这苏家,没有我的祖,也没有我的宗。” 她站起身:“大人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对了,有件事,大人或许该知道。” “什么事?” “苏文死的那晚,我看见李杰从东厢后窗翻出来。”王淼回头,眼神复杂,“那时是子时三刻,苏文应该还没死。” 李杰。 他一直说自己亥时末就离开了。 他在说谎。 喜欢宋慈破疑案请大家收藏:()宋慈破疑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7章 春桃死 日上三竿,暑气渐起。 苏府的空气却依旧冰冷,四具尸体躺在冰窖,活人困在各自的院落,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蝉声嘶哑,像是替这死寂的宅子发出最后的呻吟。 宋慈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王淼临走时留下的话: “苏文死的那晚,我看见李杰从东厢后窗翻出来。那时是子时三刻,苏文应该还没死。” 子时三刻,正是刘英听见争吵声的时间。如果王淼所言属实,那么李杰的嫌疑就太大了。 但王淼的话能信几分? 这个女子身上迷雾重重:她是受害者,也是复仇者;她坦诚,又隐瞒;她悲伤,又冷漠。她手腕上的疤,真的是胎记被烫掉留下的吗?还是……另有隐情? “大人。”宋安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查到了。” “说。” “春桃的来历。”宋安压低声音,“她是三年前进府的,原籍杭州,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哥哥在城里当伙计。但属下查了她的卖身契,发现是伪造的。” “伪造?” “卖身契上的官印是靖安府衙的,但日期是三年前的腊月,可那年腊月府衙的印鉴正在重铸,所有文书用的都是临时印章——而春桃的卖身契上,盖的是正式印。” “所以她是冒名顶替进来的?” “不止。”宋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从她房里搜出来的,藏在床板夹层里。” 纸上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苏府各院的位置,重点标出了苏修的书房、卧室,还有冰窖。图的右下角,画着一朵残荷——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春桃是内应。”宋慈接过地图,“她是谁的人?” “可能是秦三弦的人,也可能是……王姑娘的人。” 宋慈盯着那朵残荷:“王淼说她看见李杰从东厢翻窗,那她当时在哪里?” “她说在散步。” “散步到东厢后窗?”宋慈皱眉,“这么巧?” “或是她一直在监视李杰。”宋安猜测,“她知道李杰有问题,所以暗中跟踪。” “那她为何现在才说?” “也许……她想借大人的手除掉李杰。” 借刀杀人。宋慈沉吟片刻:“李杰那边有什么动静?” “一直关在房里,说是读书,但丫鬟送饭时听见里面有翻箱倒柜的声音。” “翻箱倒柜?”宋慈眼神一凝,“他在找东西?” “或是在藏东西。”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丁一满头大汗冲进来:“大人!白云观!” “找到了?” “找到了孩子!”丁一喘着气,“但……但孩子已经死了!” 宋慈猛地站起:“什么?” “是个男婴,才三个月大,死在观后的柴房里。观里的道士说,三天前有个女人把孩子送来,说是暂时寄养,给了十两银子。可昨天那女人没来送吃的,道士去看时,孩子已经……已经饿死了。” 男婴?三个月大? 宋慈想起刘英荷包里的信:“孩子我安顿好了,在城西白云观。”可刘英的孩子应该十九岁了,怎么会是三个月大的男婴? “道士说那女人长什么样?” “蒙着面纱,看不清脸,但左手腕有块烫伤。” 又是左腕烫伤。 “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征吗?” “有。”丁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挂在脖子上的。” 玉佩是青玉,雕着麒麟送子,背面刻着一个字:“文”。 苏文的“文”。 宋慈接过玉佩,手微微发抖。他想起苏修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匣子——少了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这个玉佩? “苏文有私生子?”宋安震惊。 “或是……”宋慈深吸一口气,“这是苏修和某个女人的孩子。” 如果苏修在外面有私生子,那么他要把家业交给苏福暂管,等私生子长大再继承,就说得通了。而这,也给了苏文必须杀他的理由。 但苏文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父亲?除非……他知道这个私生子的存在,且知道父亲要废长立幼。 “查苏文这半年的行踪。”宋慈吩咐,“看他是否在外养了女人,或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王淼说,苏文每月支取五百两银子,用途不明。如果他在外养了女人和孩子,这笔钱就说得通了。” “可他为什么把孩子送到白云观?”丁一不解,“刘英又为什么说是她的孩子?” “可能是刘英在帮苏文养孩子。”宋安推测,“她和苏文有私情?” 这个猜测太惊人了。刘英是苏修的妾,苏文是苏修的儿子——虽无血缘,但名义上是父子。若真有私情,便是乱伦。 “去查刘英和苏文的关系。”宋慈道,“还有,春桃现在在哪?” “还没找到。”丁一道,“后门的守卫说,她出去后就再没回来。” “一个丫鬟,能去哪?”宋慈沉思,“除非……她有落脚处。” 他再次展开春桃的地图,仔细查看。图上的标注很详细,连各院守卫换岗的时间都有记录。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丫鬟能做到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春桃受过训练。”他喃喃,“可能是专门派来的探子。” “谁派的?” 宋慈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靖安府志》,翻到二十年前那部分。 “锦绣班是二十年前来靖安演出的,班主秦三弦,琴师。”他一边翻阅一边道,“当时他们在靖安演了三个月,场场爆满。苏修是常客,常邀他们到府上表演。” “那时二夫人还在世?” “在。”宋慈找到一条记录,“当年的中秋夜,苏府请锦绣班唱堂会,一直演到子时。那晚……二夫人临盆。” 时间对上了。 “秦三弦在那晚抱走了女婴,第二天锦绣班就离开了靖安。”宋安恍然,“所以他们早有预谋?” “可能二夫人早就计划私奔,但被发现了。”宋慈合上书,“苏修下毒,有人用琴弦勒死她——这个人,可能是彭仪,也可能是刘英。” “刘英当时才多大?” “刘英今年二十,二十年前……刚出生。”宋慈皱眉,“不对,时间不对。” 他重新推算。如果刘英是秦三弦的旧情人,二十年前秦三弦至少三十岁,刘英才刚出生,怎么可能? “除非……信里的‘英妹’不是刘英。”宋安忽然道。 “那是谁?” 两人对视,同时想到一个人。 彭仪。 大夫人彭仪的闺名,会不会有一个“英”字? “去查!”宋慈道。 宋安匆匆离去。宋慈独自留在书房,将所有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 二十年前:秦三弦与二夫人林月娘有私情,林月娘怀孕,苏修疑心。生产那晚,林月娘生女,苏修欲杀女婴,彭仪抱来男婴替换。林月娘被毒杀(或被勒死),女婴被秦三弦抱走(即王淼)。 三年前:秦三弦临终告知王淼身世,王淼赴靖安复仇。 半年至一个月前:有人定做毒针,有人伪造春桃身份混入苏府,苏文开始支取大笔银两。 三日前:苏修寿宴,被杀;苏文约王淼,被杀;苏福说出真相,被杀;刘英逃跑,被杀。 现在:李杰说谎,王淼身份可疑,春桃失踪,私生子饿死。 每条线索都指向二十年前的旧事,但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 宋慈的目光落在王淼留下的玉佩上。羊脂白玉,并蒂莲,一个“淼”字。这是二夫人留给女儿的信物,本该是王淼最珍贵的东西,她却轻易交给了自己。 是真的信任,还是……故意的? 他拿起玉佩,对着光看。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确实是上品。但在莲叶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点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像是印泥。 他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放在白纸上。是朱砂印泥,还很新鲜。 王淼最近用过这枚玉佩盖印? 或是……有人用这枚玉佩伪造了什么? 他想起苏文烧毁的那封信。信上可能盖着印章,而印章可能就是这枚玉佩。 “大人!”宋安再次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找到了!彭仪的闺名!” 册子是彭家的族谱影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彭氏,长女,名仪,小字英姑。” 英姑。 秦三弦信里的“英妹”,就是彭仪。 “所以彭仪和秦三弦……”宋安的声音发颤,“他们早有私情?” “可能比二夫人更早。”宋慈终于明白了,“彭仪嫁入苏家后,与秦三弦旧情复燃。二夫人发现后,被他们联手除掉。” “那换婴……” “彭仪不能生育,所以抱来表妹的私生子充作苏文,巩固自己的地位。”宋慈道,“而王淼,是二夫人和秦三弦的女儿——也就是说,王淼和彭仪,都曾与秦三弦有私情。” 混乱,肮脏,不堪。 难怪彭仪如此恐惧,难怪王淼如此怨恨。 “但秦三弦已经死了。”宋安道,“现在的凶手是谁?王淼?还是彭仪?或是……他们的孩子?” 孩子。 秦三弦和彭仪的孩子? 宋慈猛地想起什么:“李杰多大?” “二十一。” “秦三弦离开靖安是哪年?” “二十年前。” 时间对不上。李杰如果是秦三弦的孩子,今年应该二十岁,但他二十一。 “李杰的生日是哪天?” “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正是锦绣班离开靖安后的第九个月。 “所以李杰可能是秦三弦和彭仪的孩子。”宋安倒吸一口凉气,“他名义上是苏修的侄子,实际上是……” “是苏修妻子和外人的私生子。”宋慈接道,“苏修知道吗?” “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说。”宋慈想起苏修对李杰的态度——看似亲切,实则疏远。把家业交给苏福暂管,而不是给李杰,说明他不想让李杰继承。 “所以李杰有杀人动机。”宋安道,“杀了苏修,再杀了苏文,他作为‘侄子’,就有机会继承家业。” “但他没杀苏福和刘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或是还没轮到。”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蒋一波在门外道:“大人,李杰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宋慈与宋安对视一眼:“让他进来。” 李杰走进书房,脸色苍白,眼中有血丝。他手里拿着一卷画轴,神色忐忑。 “宋大人,”他躬身行礼,“有件事……学生必须禀报。” “说。” 李杰展开画轴,是一幅肖像画。画中女子二八年华,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穿着戏服,水袖轻扬。画的右下角题着字:“赠英妹,三弦。” 画中人是年轻时的彭仪。 “这是学生在舅父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李杰低声道,“还有……还有这个。” 他又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 “英妹如晤:杰儿已周岁,聪慧可爱。苏修虽疑,但无实证。待时机成熟,我必来接你们母子。三弦。” 落款是二十年前的八月。 铁证如山。 彭仪和秦三弦不仅早有私情,还生下了李杰。 “学生……学生一直不知。”李杰的声音哽咽,“昨日整理舅父遗物,无意中发现暗格,才……” “你何时发现的?”宋慈问。 “昨夜。” “为何现在才说?” “学生……学生害怕。”李杰跪倒在地,“大人,学生绝未杀人!舅父待我如亲子,表哥虽与我偶有口角,但兄弟情深,我怎会害他们?” 他的恐惧不像是装的。宋慈扶起他:“本官没说你是凶手。但这封信,你母亲知道吗?” “学生不知。”李杰摇头,“学生还未告诉她。” “这画和信,先放在我这里。”宋慈道,“你回去吧,不要声张。” 李杰走后,宋慈重新审视那幅画。画中的彭仪年轻貌美,眼中有光,与现在那个憔悴的妇人判若两人。 “大人,”宋安低声道,“如果李杰真是秦三弦的儿子,那王淼就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嗯。” “可王淼知道吗?” 宋慈想起王淼提到秦三弦时的神情——有敬,有怨,有思念。她可能不知道秦三弦还有其他女人和孩子。 “还有一件事。”宋安又道,“刘英左腕的烫伤,和春桃地图上的残荷花记……她们可能是一伙的。” “或是都属于一个组织。”宋慈沉吟,“一个以残荷为标记的秘密组织。” 这个想法让宋安一怔:“什么组织?” “不知道。”宋慈摇头,“但二十年前的换婴案,现在的连环命案,可能都与此有关。”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两人快步走出书房,只见几个府里护卫押着一个女子过来。 是春桃。 她衣衫褴褛,脸上有伤,显然经过一番搏斗。 “在哪里找到的?”宋慈问。 “后园的枯井里。”护卫禀报,“她躲在井壁的凹洞里,差点憋死。” 春桃抬起头,看见宋慈,眼神惊恐,但咬紧嘴唇不说话。 “带她去厢房。”宋慈吩咐,“本官要亲自审问。” 厢房里,春桃被绑在椅子上,依旧一言不发。 宋慈也不急,慢慢喝茶,直到一炷香燃尽,才开口:“你手腕上的疤,怎么来的?” 春桃浑身一颤。 “让本官看看。”宋慈示意。 宋安上前,撸起春桃的左袖。手腕上果然有一块烫伤,形状像一朵……残荷。 “谁给你烙的?”宋慈问。 春牙紧咬,依旧沉默。 “白云观那个孩子,是你送去的吧?”宋慈继续道,“三个月大的男婴,饿死在柴房。你良心可安?” 春桃的眼眶红了,但依旧不说话。 “你替谁办事?秦三弦?还是王淼?”宋慈步步紧逼,“或是……彭仪?” 听到“彭仪”两个字,春桃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不说话?”宋慈站起身,“那本官替你说。二十年前,你母亲也是苏府的丫鬟,伺候二夫人的。她目睹了换婴和下毒,被灭口。你被送走,但有人找到你,训练你,让你回来复仇——对吗?” 春桃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的主子是谁?”宋慈盯着她的眼睛,“是谁让你混进苏府?是谁给你烙上残荷花记?是谁……杀了那么多人?” “是……”春桃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 话未说完,一支弩箭破窗而入,正中她的咽喉。 春桃瞪大了眼,鲜血涌出,头一歪,死了。 “有刺客!”宋安高喊。 护卫们冲出去,但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留下一张纸条: “下一个,是你。” 字迹与之前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纸条上多了一朵用血画成的残荷。 鲜艳,刺目,像一朵开在死亡上的花。 喜欢宋慈破疑案请大家收藏:()宋慈破疑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8章 白云观 春桃的尸体还温着,血从咽喉的弩箭伤口汩汩涌出,在青砖地上漫成一滩暗红。宋慈蹲下身,拔下那支弩箭——三棱箭头,精钢打造,箭尾无翎,是军中制式。 “弩箭是从东厢屋顶射来的。”宋安检查了窗户的角度,“凶手居高临下,一击毙命。” 宋慈走到院中,抬头望向东厢屋顶。瓦片整齐,只有靠近屋脊处有几片松动,像是被人踩踏过。但此刻那里空空如也,凶手早已遁走。 “大人,”丁一从院外匆匆进来,“查过了,府里的弩弓都在武库,一把没少。但这支箭……”他接过弩箭细看,“这是边军用的破甲箭,靖安城里只有守备营有。” “守备营?”宋慈皱眉,“谁能拿到守备营的箭?” “除非是军中之人,或有门路从军械库流出。” 宋慈想起蒋一波——他原是镖师,但镖局常走军需,与军中素有往来。 “蒋护卫呢?” “在巡视各院。”丁一道,“要叫他来吗?” “不急。”宋慈回到厢房,重新检查春桃的尸体。除了咽喉的致命伤,她的左手紧紧攥着,掰开后,掌心有一小块碎瓷片——靛青色,缠枝莲纹,与苏文袍子上的布料花纹一致。 “这是……”宋安低呼。 “从苏文的茶杯上掰下来的。”宋慈将瓷片对着光看,“上面有字。” 瓷片内壁用细笔写着三个字:“白、云、观”。 又是白云观。 “她在暗示什么?”丁一不解。 “或是警告。”宋慈收起瓷片,“春桃知道白云观的秘密,凶手怕她说出来,所以灭口。” “可白云观的孩子已经死了。” “可能还有别的。”宋慈道,“走,再去白云观。” --- 白云观在城西三里外的山脚下,是个小观,只有三五个道士。主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见官府又来,连连叹气。 “大人,贫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老道作揖,“那女人送来孩子时蒙着面纱,给了十两银子,说三日后来接。可三天过去了,人没来,孩子却……” “孩子是怎么死的?” “饿死的。”老道垂眼,“贫道每日送米汤,可那孩子似乎先天不足,吃不下,哭了一夜就……” 宋慈没再追问,在观里转了一圈。道观不大,前后两进,后院的柴房就是发现孩子的地方。柴房简陋,只有一堆柴禾和一个破木箱。 他检查木箱。箱子里垫着破布,还残留着婴儿的奶腥味。箱角有一小块撕下的布料——靛青色,缠枝莲纹。 “又是这个。”宋安道。 宋慈拿起布料,发现布料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火燎过。他凑近细闻,有淡淡的硫磺味。 “火药。”他喃喃。 “什么?” “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可能是信件或账本。”宋慈环视柴房,“春桃暗示白云观,不是指孩子,是指这里藏了东西。” 他让人仔细搜查。果然,在柴堆底下的砖缝里,挖出了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但很重,上了锁。宋慈撬开锁,里面是厚厚一沓账册,还有几封书信。 账册记录的是苏家布庄近三年的走私账目——丝绸、茶叶、药材,运往北方,换回军械、马匹。每一笔都数额巨大,后面盖着苏修的私印。 书信是苏修与某个“北边朋友”的往来,落款只有一个字:“萧”。 “这是……”丁一脸色大变,“走私军需?这可是杀头的罪!” “所以苏修必须死。”宋安恍然,“他不是死于私仇,是被人灭口。” “谁要灭口?” “可能是他的合作伙伴,也可能是……”宋慈翻到最后一页账册,上面记着三个月前的一笔交易:“纹银五千两,付萧,酬刺杀秦三弦。” 秦三弦是被雇凶杀死的? “所以秦三弦不是病逝,是被苏修派人杀死的。”宋安震惊,“因为他知道太多秘密?” “或是威胁到了苏修。”宋慈继续翻看书信。其中一封信里提到: “秦氏余孽未尽,其女已至靖安,恐生变。可除之,价三千两。” 日期是半年前,正是王淼到靖安的时候。 苏修不仅要杀秦三弦,还要杀王淼。 “虎毒不食子……”丁一喃喃。 “在他眼里,王淼不是女儿,是野种,是威胁。”宋慈合上账册,“但有人保护了王淼——可能是彭仪,也可能是李杰。” “或是秦三弦的同伙。” 宋慈想起那个以残荷为标记的组织。如果秦三弦是组织成员,那他的死可能引发组织的报复。苏修的命案,可能就是一场复仇。 但苏文呢?苏福呢?刘英呢?他们也是组织要杀的人吗? “大人,”一个护卫匆匆进来,“观外有个道士说,三天前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观后,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搬了个箱子进柴房。” “什么样的人?” “男的身材高大,女的蒙着面纱,左手腕好像有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又是左腕有伤。 “马车有什么特征?” “青篷车,车辕上挂着一盏红灯笼。” 宋慈心中一动。苏府的马厩里,就有一辆青篷车,是苏修出门常用的。 “回府。”他收起铁盒,“我要查那辆马车。” --- 回苏府的路上,宋慈一直在想:如果苏修走私军需,那他的同伙是谁?账册里的“萧”是谁?会不会是守备营的人? 还有那支破甲箭。能拿到军中弩箭的人,肯定与军方有关系。 “丁捕头,”他忽然问,“靖安守备营的统领是谁?” “是萧镇远萧将军。”丁一道,“他在靖安十年了,口碑不错,治军严明。” 姓萧。 账册里的“萧”,会不会就是萧镇远? 如果是,那苏修的死就不仅是私仇了——可能涉及军方的权力斗争。 回到苏府,宋慈直奔马厩。果然,那辆青篷车就停在角落里,车辕上干干净净,没有灯笼。 “这车最近出过门吗?”他问马夫。 “出过。”马夫道,“三天前,老爷……老爷遇害那天的下午,驾车出去过一趟。” “谁驾的车?” “是……是蒋护卫。” 蒋一波? “去了哪里?” “说是去城西收账,但具体去哪,小的不知。” 城西,白云观就在城西。 “蒋护卫现在在哪?” “刚才还在巡视,这会儿不知……” 话未说完,一个护院慌慌张张跑来:“大人!不好了!蒋护卫他……他和王姑娘打起来了!” 宋慈心头一紧:“在哪?” “后园!” --- 后园里,蒋一波和王淼对峙着。 蒋一波手持钢刀,刀尖滴血。王淼白衣染红,左肩一道伤口,但手中握着一把短剑,眼神冷冽。 “住手!”宋慈喝道。 两人同时停住,但依旧戒备。 “怎么回事?” “大人,”蒋一波收刀行礼,“卑职巡逻时,见王姑娘鬼鬼祟祟在荷池边埋东西,上前询问,她竟拔剑刺我!” “埋什么?”宋慈看向王淼。 王淼的脸色苍白,但神情镇定:“没什么,一些旧物。” “旧物需要半夜三更埋?”蒋一波冷笑,“分明是凶器或证物!” 宋慈走到荷池边。松软的泥土上确实有新挖的痕迹,旁边放着一把铁锹。他示意宋安挖开,土里埋着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件婴儿衣物,还有一枚长命锁——与刘英房里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刻着“秦英”。 “这是……”宋安看向王淼。 “是我弟弟的东西。”王淼低声道,“刘英的孩子,也是秦三弦的儿子。” “你弟弟?”宋慈皱眉,“刘英的孩子怎么是你弟弟?” “刘英是我养父的妾室,她生的孩子,自然是我弟弟。”王淼的眼神复杂,“我知道他在白云观,想去接他,可去晚了……” “所以你去白云观不是第一次?” “不是。”王淼坦然,“三天前我去过,看见春桃送孩子来。那时孩子还活着,我想带走,但春桃不让,说有人会来接。” “谁?” “她没说。” 宋慈盯着她:“你的短剑是哪来的?” “养父留下的。”王淼将短剑递上,“他说这是我娘的遗物。” 短剑很精致,剑鞘上镶着宝石,剑身寒光凛凛,靠近剑柄处刻着一行波斯文。 宋慈认得,苏修那把匕首上也有同样的文字。 “这短剑和匕首是一对?”他问。 “是。”王淼点头,“当年我养父从波斯商人那里买来的,一把给了自己,一把给了我娘。后来我娘那柄被苏修夺走,成了他的随身之物。” 所以苏修的匕首,原本是二夫人的。 “你养父的短剑呢?” “在他死后,被人拿走了。”王淼顿了顿,“可能是苏修,也可能是……杀他的人。” 宋慈将短剑还给王淼,转向蒋一波:“蒋护卫,三天前你驾车去城西,去了哪里?” 蒋一波脸色微变:“大人怎知……” “回答。” “是……是老爷吩咐,去白云观送一笔香火钱。” “送了多少?” “五百两。” “银子呢?” “交给了观里的道士。” “哪个道士?” “一个中年道士,姓李。” 宋慈让丁一去查。很快,丁一回来:“观里确实有个姓李的道士,但他三日前告假回乡了,今早刚走。” “走了?”宋慈看向蒋一波,“这么巧?” “大人怀疑卑职?”蒋一波急道,“卑职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本官没说你撒谎。”宋慈淡淡道,“但你可能被人利用了。那五百两不是香火钱,是封口费——或是买命钱。” 蒋一波愣住。 “白云观的孩子死了,送孩子的春桃死了,接银子的道士走了。”宋慈看着他,“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可老爷为何要杀一个婴儿?” “因为那婴儿可能威胁到他。”宋慈道,“或是威胁到别人。” 他想起账册里那句“秦氏余孽未尽”。秦三弦的“余孽”,可能不止王淼,还有那个孩子。 “大人,”宋安忽然道,“李杰来了。” 青衫年轻人匆匆走来,看见荷池边的阵仗,愣了一下:“大人,这是……” “李公子有事?” “学生……”李杰看了看王淼,又看了看蒋一波,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李杰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学生在母亲房里找到的。” 是一张药方,墨迹陈旧,但保存完好。药方上写着几味药:砒霜、鹤顶红、断肠草……都是剧毒。 “这是什么?”宋慈问。 “二十年前,二夫人‘难产而死’后,母亲让人开的药方。”李杰的声音发颤,“说是……说是处理二夫人的尸体,防止腐坏。” 防止腐坏需要用这么多毒药? “你母亲承认了?” “没有。”李杰摇头,“学生质问,她只说‘都是为了你’,然后就哭了,再不肯多说。” “为了你?”宋慈心中一动,“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李杰的脸色瞬间惨白:“大人……大人说什么……” “本官问你,知不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 长久的沉默。李杰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学生……学生不知。” “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大人!”李杰抬头,眼中含泪,“学生自小在苏家长大,舅父待我如亲子,表哥待我如兄弟。什么亲生父亲,学生……学生不愿知道。” 这话里有话。宋慈不再逼问,收下药方:“你先回去,照顾好你母亲。” 李杰走后,王淼忽然开口:“他知道。” “什么?” “他知道秦三弦是他父亲。”王淼看着李杰的背影,“养父临终前说过,他在靖安还有个儿子,叫李杰。” “所以秦三弦和彭仪一直有联系?” “可能。”王淼顿了顿,“养父死前,收到过一封信,信里说‘杰儿已长成,可堪大用’。那时我不知道‘杰儿’是谁,现在明白了。” “秦三弦想让李杰继承什么?” “可能是苏家的家业,也可能是……那个组织。” 残荷组织。 宋慈终于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二十年前,秦三弦与彭仪有私情,生李杰;与二夫人有私情,生王淼。二夫人发现秘密,被毒杀(或被勒死),女婴被换。秦三弦带走王淼,留下李杰。 二十年间,秦三弦组建或加入残荷组织,进行走私等勾当。苏修是合作伙伴,但两人渐生龃龉。 三年前,秦三弦被苏修雇凶杀死。王淼得知身世,赴靖安复仇。 半年至一个月前,残荷组织开始行动:派人混入苏府(春桃),准备毒针,监视苏修。 三日前,苏修寿宴,被组织成员下毒并刺杀。苏文因知晓走私秘密或身世秘密,被灭口。苏福因要说出真相,被灭口。刘英因是秦三弦旧情人且知道太多,被灭口。 现在,组织在清理最后的知情人:春桃、白云观的道士…… 下一个,会是谁? 宋慈看向王淼:“你也是组织成员吗?” 王淼摇头:“不是。养父不想我卷入这些。” “那你为何不早说出真相?” “我说了,大人会信吗?”王淼苦笑,“一个青楼女子的话,谁会当真?” 她说得对。在证据确凿前,谁也不会相信这么离奇的故事。 “大人,”丁一忽然道,“那辆青篷车检查过了,车厢底板有暗格,里面藏着这个。” 他递上一块令牌。青铜铸造,正面刻着一朵残荷,背面是一个字:“萧”。 萧镇远。 靖安守备营的统领,真的是残荷组织的头目。 “看来,”宋慈握紧令牌,“我们得去见见这位萧将军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钟声——是府门外的警钟。 一个护院飞奔而来:“大人!不好了!府外……府外被官兵围住了!” “什么?” “是守备营的人,说……说奉萧将军之命,前来捉拿钦犯!” 钦犯?谁? 宋慈还未开口,就见蒋一波忽然拔刀,却不是对着门外,而是架在了王淼的脖子上。 “蒋护卫?!”宋安惊呼。 “对不住了,大人。”蒋一波的眼神冰冷,“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萧将军。”蒋一波道,“将军有令:苏府所有人,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灭口。 喜欢宋慈破疑案请大家收藏:()宋慈破疑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9章 苏府危机 刀架在颈上,冰凉刺骨。 王淼却笑了,笑得凄然:“终于等到了。” “等什么?”蒋一波的手很稳,刀刃紧贴肌肤,已划出一道血痕。 “等你们露出真面目。”王淼看向宋慈,“大人现在信了吗?这府里,从管家到护卫,都是他们的人。” 宋慈没有动。他听见府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还有军官的呼喝声。守备营的兵士已将苏府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透过院墙,将夜空映成一片血红。 “蒋护卫,”他缓缓开口,“萧将军要杀的是谁?” “所有人。”蒋一波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知道太多的人,都得死。” “包括你?” “卑职只是听令行事。” “听令灭口?”宋慈冷笑,“你可知道,残荷组织走私军需、谋杀朝廷命官,已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现在放下刀,本官可保你一命。” 蒋一波的手抖了一下,但刀没移开:“大人,没用的。守备营三百精兵在外,您逃不掉的。” “是吗?”宋慈忽然提高声音,“丁捕头!” 话音未落,丁一和几个捕快从假山后冲出,手中举着连弩,对准蒋一波。同时,院墙外也传来打斗声——靖安府的衙役不知何时已埋伏在外,与守备营的人交上了手。 “你……”蒋一波脸色大变。 “本官既知萧镇远涉案,岂会毫无准备?”宋慈看着他,“靖安府虽兵少,但占着理字。你若此刻倒戈,指证萧镇远,本官可向朝廷陈情,免你死罪。” 刀,缓缓垂下。 蒋一波跪倒在地:“大人……大人饶命!卑职……卑职也是被迫的!” “说清楚。” “三年前,秦三弦找到卑职,说有一桩大生意,只要帮着护送货物,每次可得百两银子。”蒋一波颤声道,“卑职不知那是走私军需,只当是普通货物。后来知道了,已经脱不了身了……” “苏修知道吗?” “知道。苏老板是牵线人,北边的买家是他联系的。” “萧镇远呢?” “萧将军是……是幕后主使。”蒋一波的声音更低,“所有的货物,都要经守备营的关卡。没有他的默许,一根针都出不了靖安。” 真相大白。宋慈深吸一口气:“寿宴那晚,是谁下的手?” “是……是春桃。”蒋一波道,“她在苏修的酒杯里下了安神药,又在灯油里加了迷香。灯灭时,她用吹针射中苏修,然后……” “然后你补了刀?” “不!不是卑职!”蒋一波急道,“是另一个人!灯灭时,另一个人用匕首刺死了苏修!” “谁?” “卑职……卑职没看清。太黑了,只看见一个白衣身影。” 白衣。王淼? 宋慈看向王淼。她依旧平静:“不是我。那晚我一直在席上,灯灭时也没动。” “谁能证明?” “没有人。”王淼淡淡道,“但大人可以验我的衣物——若是我行凶,衣上必有血迹。” 宋慈记得,验尸时苏修的血喷溅范围不大,凶手衣物可能未沾血。但若真是王淼,她为何要穿白衣行凶?太显眼了。 “苏文呢?”他继续问蒋一波。 “苏文少爷……是李杰杀的。” “什么?!” “春桃临死前说的。”蒋一波道,“她说那晚李杰去东厢,与苏文争吵,失手杀了他。” 失手?苏文颈上的伤口整齐利落,可不像失手。 “李杰为何要杀苏文?” “因为……”蒋一波犹豫了一下,“因为苏文知道了李杰的身世,威胁要告发。” 李杰是秦三弦和彭仪的私生子,这秘密若曝光,他在苏家将无立足之地。 “苏福呢?” “是春桃杀的,用毒针。萧将军怕他说出走私的事。” “刘英?” “也是春桃。刘英知道秦三弦太多事,还藏了账册的副本,萧将军要灭口。” 所以春桃是残荷组织的杀手。但她自己也被灭口了——弩箭是谁射的? “春桃是谁杀的?”宋慈问。 蒋一波摇头:“不知。但能拿到军中弩箭的,只有守备营的人。” 萧镇远的人。 “萧镇远现在何处?” “应该就在府外。” 宋慈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火把通明,一队队兵士持刀而立,将苏府围得像铁桶。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身穿锁子甲,腰佩长剑,面色冷峻——正是守备营统领萧镇远。 “宋大人!”萧镇远的声音洪亮,“本将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捉拿杀害苏修父子的凶犯。请开门!” 奉知府之命?宋慈皱眉。知府确实有权调兵,但此案已由他全权负责,知府为何突然插手? 除非……知府也涉案。 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如果知府和守备营统领都是残荷组织的人,那整个靖安官场…… “萧将军,”他高声道,“此案本官正在审理,凶犯已在掌控之中。将军请回,明日一早,本官自会向知府大人禀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宋大人,”萧镇远冷笑,“本将得到密报,凶犯就在府中,且要挟持大人。为保大人安全,必须即刻入府搜查!” 这是要硬闯了。 宋慈退回院中,快速布置:“丁捕头,带人守住正门。宋安,你带王淼和李杰去书房密室——那里有暗道通往后巷。蒋一波,你跟本官来。” “大人要去哪?” “去拿证据。”宋慈看向荷池,“账簿和信件还在白云观,但苏府里肯定还有副本。” 他想起苏修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匣子。里面可能不只是玉佩,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蒋护卫,苏修的书房暗格在哪?” 蒋一波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在书架后,第三排《资治通鉴》的位置,往里推三寸,再向左扳。” 众人赶到书房。宋慈按指示操作,书架果然滑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暗格。暗格里堆满了账册、书信,还有几件珠宝。 最上面是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每张一千两,共五十张。 五万两银子。 “这是……”宋安倒吸一口凉气。 “走私的利润。”宋慈快速翻看账册。这一本比白云观那本更详细,记录了近五年的所有交易,涉及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甚至还有盐铁。买家不止北边的“萧”,还有东海的海盗、南疆的土司。 残荷组织的生意,做得比想象中还大。 “大人,”丁一从门外冲进来,“守备营开始撞门了!”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刻钟。” 宋慈将账册和银票包好,塞入怀中:“走,去密室。” 密室在书房地板下,入口很隐蔽。众人刚进去,就听见前院传来巨响——门被撞开了。 脚步声、呼喝声、兵刃出鞘声,如潮水般涌来。 密室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王淼、李杰已经在里面,还有彭仪——她不知何时也被带来了,蜷缩在角落,神情恍惚。 “母亲!”李杰上前扶她。 彭仪抬头,看见宋慈怀中的账册,忽然笑了:“都……都找到了?” “夫人知道这些?”宋慈问。 “知道。”彭仪的眼神空洞,“老爷每次做完生意,都会在佛前烧香,说是赎罪。可罪孽哪是烧香能赎的?” “夫人为何不阻止?” “阻止?”彭仪惨笑,“我拿什么阻止?萧镇远手握兵权,知府是他姐夫,整个靖安都是他们的天下。老爷不过是个棋子,我也是,文儿也是,杰儿也是……” 她看向李杰,眼中涌出泪水:“杰儿,娘对不起你。若不是娘当年一念之差,你也不会……” “母亲别说了。”李杰抱住她,“都过去了。” “过不去。”彭仪摇头,“秦三弦死了,苏修死了,文儿死了……下一个就是你我。萧镇远不会让知情人活着的。” 密室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宋慈示意众人噤声,自己贴在门缝处倾听。 “搜!每个房间都要搜到!”是萧镇远的声音。 “将军,宋慈他们不见了。” “肯定有密室或暗道。给我仔细找!” 书架被推倒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翻箱倒柜的声音……越来越近。 宋慈看向蒋一波:“这密室还有别的出口吗?” “有,通往后巷的枯井。”蒋一波指向密室深处,“但出口很小,只能一个一个爬出去。” “你带路。”宋慈道,“丁捕头断后。” 众人跟着蒋一波向深处走去。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滑,散发着霉味。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是一口枯井的井底。 蒋一波率先爬上去,确认安全后,放下绳索。众人依次爬上。 井口在后巷深处,四周是破败的民房,寂静无人。远处,苏府的方向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他们放火了。”丁一低声道。 宋慈心头一沉。萧镇远要烧毁证据,也要烧死所有知情人。 “大人,现在去哪?”宋安问。 “去知府衙门。”宋慈道,“知府若真涉案,我们就去布政使司——靖安府的上峰是浙江布政使,萧镇远的手伸不到那里。” “可城门肯定被守备营控制了。” “走水路。”王淼忽然开口,“我知道一个码头,有船可以出城。” “哪里?” “春月楼后巷。那里的船娘是我旧识,可以信任。” 宋慈看她一眼,点头:“带路。” 众人趁着夜色,穿街过巷。靖安城的宵禁还未解除,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 快到春月楼时,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举着火把,迎面而来。 “快躲!”宋慈低喝。 众人闪进一条窄巷。骑兵从巷口疾驰而过,盔甲反射着火把的光,像一群夜行的鬼魅。 “是守备营的夜巡队。”蒋一波低声道,“他们在搜城。” “看来萧镇远是铁了心要灭口。”丁一握紧刀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淼示意众人跟上,绕到春月楼后巷。这里果然有个小码头,停着几条乌篷船。一个中年船娘正坐在船头补网,见人来,警惕地抬起头。 “柳姨。”王淼上前低语几句。 船娘看了宋慈等人一眼,点点头:“上船吧。” 众人刚上船,巷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骑兵,而是一队步兵,举着火把挨家挨户搜查。 “开船!”宋慈道。 船娘撑起竹篙,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船刚离岸,步兵就搜到了码头。 “有人吗?”一个士兵喊。 船娘不答,继续撑船。船转入另一条河道,将码头抛在身后。 众人松了口气。宋慈坐在船头,看着两岸掠过的黑黢黢的屋舍,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账册虽在手中,但如何送到布政使司?萧镇远肯定在各大衙门都安插了眼线,一旦露面,可能就是死期。 “大人,”王淼坐到他身边,“有件事,民女一直未说。” “什么事?” “关于我养父的死。”王淼低声道,“他不是被苏修雇凶杀死的,是被萧镇远灭口的。” “为何?” “因为养父想退出。”王淼的声音带着恨意,“他说走私军需是叛国,不想再干了。萧镇远怕他泄露秘密,就派人假扮山贼,在半路截杀。” “你怎么知道?” “养父临终前,写了血书,藏在琴腹里。”王淼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上面是用血写成的字迹: “萧贼欲灭口,吾命休矣。若吾女得见此书,必为吾报仇。残荷组织,以萧为首,彭、苏、蒋皆其爪牙……” 后面还有一串名单,列出了残荷组织在靖安的成员:知府、守备营的几个军官、几个大商贾,还有……彭仪、苏修、蒋一波。 名单最后,写着一个名字:“秦英”。 “秦英?”宋慈看向王淼,“刘英的孩子?” “不。”王淼摇头,“秦英是我养父的义子,也是他在组织里的接班人。但养父死后,秦英就失踪了。” “多大年纪?” “今年二十。” 二十岁,与李杰同龄。 宋慈忽然想起什么:“秦英左腕可有烫伤?” “有。”王淼一怔,“大人怎么知道?” 残荷组织的成员,都以残荷花烙为标记。春桃有,秦英也有。 “秦英现在在哪?”宋慈问。 “我不知道。”王淼顿了顿,“但养父说过,秦英最擅易容,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易容。 宋慈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春桃临死前攥着的瓷片,上面写着“白云观”。白云观死去的婴儿,可能不是秦英,而是替身。 真正的秦英,可能一直潜伏在苏府。 会是谁? 李杰?蒋一波?还是……某个他们从未怀疑过的人? 船忽然停了。 船娘低声道:“前面有官兵设卡。” 宋慈探头看去。河道前方横着一条铁索,两岸各有一队兵士把守,火把通明。 “掉头?”丁一问。 “来不及了。”宋慈看向两岸,“上岸,走陆路。” 众人悄悄靠岸,爬上岸堤。这里已是城郊,远处是农田,近处是荒坟。夜风吹过,坟头的白幡飘飘荡荡,像是招魂的旗。 “往哪走?”宋安问。 宋慈还未答,前方坟地里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数十个黑衣蒙面人从坟堆后现身,手持刀剑,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拉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李杰。 不,不是李杰。 虽然容貌一样,但眼神不同。这个“李杰”的眼神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刀。 “秦英。”王淼失声道。 “姐姐,”年轻人笑了,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好久不见。” 喜欢宋慈破疑案请大家收藏:()宋慈破疑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0章 又入狼窝 坟地里,火把猎猎。 秦英的脸在火光下明明灭灭,与李杰一般无二,却又截然不同——李杰的眼神温润中带着怯懦,而眼前这人,眼中只有冰冷的算计。 “你把李杰怎么了?”王淼的声音发颤。 “他?”秦英轻笑,“在苏府地窖里睡着呢。放心,毕竟是我弟弟,我不会杀他。” 弟弟。 宋慈心头一震。李杰和秦英是兄弟?可李杰是彭仪和秦三弦的儿子,秦英是秦三弦的义子…… “你是秦三弦的亲儿子?”他问。 “是。”秦英坦然承认,“我娘是刘英。” 刘英?宋慈想起那封旧信:“英妹如晤:杰儿已周岁……”信里的“杰儿”,不是李杰,是秦英? “不对,”宋安低声道,“刘英今年才二十,秦英也二十,她怎么可能……” “我娘生我时,才十四岁。”秦英的笑容淡去,“被秦三弦诱骗,有了我。后来她进了锦绣班,名义上是台柱,实际上是秦三弦的情妇。” 所以刘英左腕的烫伤,不是意外,是残荷组织的烙印。她也是成员。 “苏修知道吗?” “知道。”秦英道,“但他以为我只是秦三弦的义子,不知道我是他亲生。毕竟……我娘和他也有过一段。” 混乱的关系,交织成一张肮脏的网。宋慈终于明白,为什么苏修要杀秦三弦——不仅是灭口,还是情仇。 “寿宴那晚,”宋慈盯着秦英,“是你杀了苏修?” “是我。”秦英坦然承认,“春桃下药迷昏他,我用他的匕首,给了他一个痛快。” “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我爹。”秦英的眼神冷了下来,“也因为他辜负了我娘。我娘跟了他一年,以为能有个名分,结果他只是玩玩,转头就要杀她灭口。” “所以你也杀了苏文?” “苏文?”秦英摇头,“那是个意外。我去东厢找账册副本,被他撞见。他认出我不是李杰,要喊人,我只好……灭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鸡。 “苏福呢?” “春桃杀的。老头子想向宋大人坦白,留不得。” “刘英呢?” “我杀的。”秦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她发现了我的身份,要去告发。我劝不住,只好……” 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宋慈感到一股寒意:“春桃也是你杀的?” “弩箭是萧将军的人射的。”秦英道,“春桃知道太多,该死了。” 所以所有人都是棋子,用完了就弃。 “萧镇远知道你的身份吗?” “知道。”秦英笑了,“但他也需要我。我是他在苏府的眼睛,是他掌控走私网的棋子。” “你现在要杀我们?” “不。”秦英看向宋慈怀中的账册,“我要那些账册。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交给萧镇远?” “或是……交给更能出得起价的人。”秦英的眼神闪烁,“北边的朋友,对这批账册很感兴趣。” 他想黑吃黑。用账册要挟萧镇远,或是卖给北边的势力。 宋慈缓缓摇头:“账册是罪证,本官要呈交朝廷。” “朝廷?”秦英大笑,“宋大人,你太天真了。萧镇远的姐夫是知府,知府的上峰是布政使——布政使的儿子,也是我们的人。这账册送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官官相护,盘根错节。宋慈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心中一沉。 “所以,”秦英上前一步,“账册给我,你们走。我保证萧镇远不会追杀。” “凭什么信你?” “凭我现在就能杀了你们。”秦英一挥手,黑衣人们逼近一步。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刺耳。 丁一和捕快们拔刀护在宋慈身前。蒋一波也握紧了刀柄,但神情犹豫——他在权衡,该站哪边。 “蒋护卫,”秦英看向他,“你是我爹的老部下了,该知道怎么选。” 蒋一波咬咬牙,忽然转身,刀架在了宋慈脖子上。 “对不住了,大人。”他低声道,“卑职……卑职想活。” 宋慈没有动。他早就料到蒋一波会反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蒋一波!”丁一怒喝,“你敢!” “丁捕头,识时务者为俊杰。”蒋一波的手在抖,但刀没移开,“萧将军已经控制了靖安城,我们逃不掉的。不如……”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一支袖箭从黑暗中射出,正中蒋一波的手腕。 “啊!”蒋一波惨叫,钢刀脱手。 紧接着,数道黑影从坟堆后冲出,与秦英的黑衣人战在一起。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宋慈趁乱拉着王淼等人退到一座大坟后。丁一和捕快们护在左右,与冲上来的黑衣人厮杀。 “是谁?”宋安惊问。 宋慈看向战团。新来的这伙人黑衣蒙面,但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他们不杀秦英的人,只是缠斗,似乎在拖延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李杰。 真正的李杰从另一座坟后跑出来,衣衫褴褛,脸上有伤,但眼神清明。 “你怎么……” “是王姑娘的人救了我。”李杰喘着气,“她们一直在暗中保护。” 王姑娘?宋慈看向王淼。 王淼低声道:“是我养父旧部,都是女子,原锦绣班的伶人。” 女子?宋慈看向战团。那些黑衣人虽然蒙面,但身形纤细,确实是女子。 “她们为何帮你?” “因为我娘对她们有恩。”王淼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当年锦绣班的女子,大多身世凄苦,是我娘收留、保护了她们。我养父死后,她们暗中查访,查到了残荷组织的真相。” 所以她们一直在暗中监视,等待时机。 战团中,秦英见势不妙,忽然吹了一声口哨。黑衣人们且战且退,向坟地深处撤去。 “想跑?”丁一就要追。 “别追!”宋慈拦住,“他们有埋伏。” 果然,秦英等人退去的方向,亮起了更多的火把——守备营的人赶到了。 “走!”宋慈当机立断,“往西,进山!” 众人跟着王淼的旧部,钻进坟地后的密林。林深草密,夜色如墨,火把的光很快被吞没。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众人停下喘息,身处一片山谷,有溪水流过,潺潺作响。 “这里安全吗?”丁一问。 “暂时安全。”一个蒙面女子拉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约莫三十岁,眼角有细纹,但眼神锐利,“我是红姑,锦绣班的教习。” “多谢相救。”宋慈拱手。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林夫人。”红姑看向王淼,“我们发过誓,要保护她的女儿。” 王淼眼眶一红。 “你们知道残荷组织多少事?”宋慈问。 “很多。”红姑在溪边坐下,“秦三弦年轻时是个琴师,后来结识了萧镇远——那时萧镇远还是个校尉。两人一拍即合,开始走私。为了掩人耳目,秦三弦组建了锦绣班,班里的女子既是伶人,也是信使、眼线。” “苏修怎么加入的?” “是萧镇远拉他入伙的。”红姑道,“苏修有商路,萧镇远有兵权,秦三弦有人手,三人合作,生意越做越大。但后来,秦三弦想收手,因为他爱上了林夫人——王姑娘的母亲。” “爱?”王淼冷笑,“他也配说爱?” “他是真心的。”红姑轻叹,“林夫人是他这辈子唯一动过真情的女子。他想带她远走高飞,退出组织。但萧镇远不允,苏修也不允——苏修那时已经看上林夫人了。” “所以苏修毒死了林夫人?”宋慈问。 “不完全是。”红姑摇头,“下毒的是彭仪。她嫉妒林夫人得宠,又怕自己的丑事暴露——她和秦三弦有私情,还生下了李杰。” 李杰脸色惨白,垂下头。 “彭仪下毒后,苏修发现了,但他没有救林夫人,反而……”红姑顿了顿,“用琴弦勒死了她。” 琴弦。王淼说过,她娘是被琴弦勒死的。 “为什么?”王淼的声音发颤。 “因为林夫人知道了走私的秘密,威胁要告发。”红姑看着她,“苏修不能让她活。” 所以苏修既是凶手,也是帮凶。 “那换婴呢?” “是彭仪的主意。”红姑道,“她不能生育,就抱来表妹的私生子,充作苏文。而林夫人生下的女婴——就是王姑娘,被秦三弦抱走了。” “秦三弦为什么不带王姑娘远走高飞?” “因为萧镇远盯着。”红姑道,“他走不了,只能将王姑娘托付给可靠的人,自己继续留在组织里,等待时机。” “后来呢?” “后来,秦三弦越来越不想干了。三年前,他联系了北边的对头,想用账册换一条生路。但被萧镇远发现了,就……”红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雇凶的是苏修?” “表面上是苏修,实际上是萧镇远。”红姑道,“萧镇远借苏修的手除掉秦三弦,既灭了口,又让秦三弦的旧部恨苏修,一箭双雕。” 好毒的计。宋慈终于明白了整个脉络: 萧镇远是主谋,掌控全局;秦三弦和苏修是执行者,各怀鬼胎;彭仪、刘英、蒋一波等人是棋子,各有把柄;王淼、李杰是牺牲品,身世凄惨。 而秦英,是秦三弦留下的后手——或是,萧镇远培养的新棋子。 “秦英为什么要假扮李杰?”宋慈问。 “因为他要继承苏家的家业。”红姑道,“萧镇远答应他,事成之后,苏家的财产归他,走私的生意也交给他打理。” “李杰知道吗?” “不知道。”红姑看向李杰,“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秦英真是他哥哥。” 李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我娘……我娘知道吗?” “知道。”红姑不忍,但还是说了,“彭仪早就知道秦英的存在,但她不敢说。秦英威胁她,若敢泄露,就杀了李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所以彭仪一直忍气吞声,甚至配合秦英假扮李杰。 “那晚寿宴,”宋慈想起一个重要细节,“灯灭时,苏修看向某个方向——他是在看谁?” “看彭仪。”红姑道,“他以为彭仪会救他,但彭仪没有。她看着他死。” 彭仪早就恨透了苏修,恨他毒死情人,恨他毁了自己一生。 “苏文的死,真是意外?” “是。”红姑点头,“秦英去东厢找账册副本,苏文撞见,认出了他——苏文早就怀疑李杰被调包了,暗中查过。” 所以苏文烧掉的信,可能是查到的证据。他约王淼,可能是想联手揭穿秦英。 “苏福呢?” “苏福一直暗中收集证据,想为林夫人报仇。他约宋大人凉亭相见,就是要交出证据。但被秦英发现了,灭口。” “刘英呢?” “刘英发现了秦英杀苏修的事,要去告发。秦英……下了毒手。” 亲生儿子杀亲生母亲。宋慈感到一阵恶心。 “春桃呢?” “春桃是萧镇远派来监视秦英的。秦英发现她想向萧镇远告密,就借萧镇远的手灭了她。” 一环扣一环,每个人都死在算计中。 “现在,”红姑看向宋慈,“账册在大人手中,萧镇远和秦英都不会放过您。靖安城已经不能待了,必须尽快离开。” “去哪?” “去杭州。”红姑道,“浙江按察使周大人,是清官,与萧镇远素来不和。账册交给他,必能上达天听。” 浙江按察使,主管一省刑名,是宋慈的直属上司。确实是个好选择。 “怎么去?” “我们准备了船,沿运河而下,一日可达。”红姑起身,“但必须现在就走,天亮前出靖安地界。” 众人稍作休整,跟着红姑向山谷深处走去。那里果然藏着一条小船,足够十余人乘坐。 上船后,船夫撑篙,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 宋慈坐在船头,看着两岸倒退的树影,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账册虽在,但萧镇远和秦英绝不会善罢甘休。前方的水路,恐怕布满杀机。 “大人,”王淼坐到他身边,“后悔接这个案子吗?” 宋慈摇头:“身为提刑官,查案是本分。” “可这案子……”王淼苦笑,“牵扯太深了。” “正因牵扯深,才更要查清。”宋慈看着她,“你后悔来认亲吗?” “后悔。”王淼低声道,“若我不来,也许苏修不会死,苏文不会死……那么多人,也许还活着。” “该杀人的不是你,是那些作恶的人。”宋慈道,“你只是揭开了盖子,让脓疮见了光。” 王淼沉默良久,忽然道:“大人,到了杭州,我想……我想去自首。” “自首什么?” “我……”她顿了顿,“我知道秦英杀苏修,却没有阻止。我也算……从犯。” 宋慈看着她。这个女子,一生被仇恨裹挟,却始终守着底线。 “等案子了结再说。”他道,“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王淼点头,不再说话。 船行至一处河湾,前方忽然亮起灯火。 数条大船横在河道中央,船上站满了兵士,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了小船。 船头,萧镇远负手而立,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宋大人,”他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本将在此恭候多时了。” 喜欢宋慈破疑案请大家收藏:()宋慈破疑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1章 秦英现身 火光映河,箭镞寒芒。 萧镇远站在大船船头,锁子甲在火光下泛着铁青的光。他身后,数十名弓箭手引弦待发,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将宋慈的小船射成刺猬。 “宋大人,”萧镇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夜半行船,可是要去哪里?” 宋慈站起身,小船在河心轻轻摇晃:“萧将军带兵拦路,又是为何?” “本将接到密报,说有朝廷钦犯欲逃出靖安,特来缉拿。”萧镇远的目光扫过船上众人,“看来,就是诸位了。” “钦犯?”宋慈冷笑,“萧将军是指本官吗?” “不敢。”萧镇远嘴上说着不敢,手却缓缓抬起——那是放箭的手势,“但宋大人身边这些人,恐怕不干净。那个女子,可是杀害苏修父子的凶犯王淼?” “无凭无据,萧将军就要拿人?” “证据?”萧镇远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这是知府大人签发的海捕文书,王淼涉嫌杀害苏修、苏文、苏福、刘英四人,罪大恶极,就地格杀!” 文书是真的,知府的大印鲜红刺目。 宋慈心中一沉。知府果然涉案,而且动作如此之快,看来是铁了心要灭口。 “萧将军,”王淼忽然开口,声音清亮,“你说我杀了苏修,可有人证物证?” “寿宴那晚,只有你穿白衣。灯灭时,白衣人刺死苏修,不是你,是谁?” “穿白衣的只有我吗?”王淼笑了,“萧将军不妨问问你的好外甥——秦英,他那晚,穿的又是什么?” 萧镇远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变。 “秦英现在何处?”宋慈趁机追问。 “本将不知你在说什么。”萧镇远的手又抬高了一分,“宋大人,本将念你是朝廷命官,给你一个机会:交出账册和王淼,本将放其他人一条生路。” 账册。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账册已送出靖安。”宋慈淡淡道,“萧将军来晚了。” “送出?”萧镇远眼神一厉,“送去哪里?” “按察使衙门。” 空气骤然凝固。萧镇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宋慈动作这么快。 “你撒谎。”他咬牙道。 “萧将军可以赌一赌。”宋慈看着他,“赌账册是还在我身上,还是已经到了周大人手中。” 这是心理战。宋慈确实没有送出账册——但萧镇远不敢赌。若账册真到了按察使手中,他萧镇远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沉默。河面上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良久,萧镇远放下手:“宋大人,我们做个交易。” “说。” “账册给我,我放你们走。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本官若说不呢?” “那就别怪本将不客气了。”萧镇远身后的弓箭手齐齐上前一步。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下游忽然传来急促的桨声。 又一队船只驶来,船头站着的,赫然是秦英。 “舅舅,”秦英的声音带着笑意,“何必动怒?宋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他换了一身锦衣,脸上易容已卸,露出与李杰一般无二的脸,但眼神更加阴鸷。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人,手中持着奇怪的兵器——像是渔网,又像是铁索。 “秦英,”萧镇远皱眉,“你来做什么?” “来帮舅舅啊。”秦英的船靠近,与萧镇远的船并排,“宋大人,账册交出来吧。我保证,放你们一条生路。” “你拿什么保证?”宋慈问。 “用我爹的命。”秦英拍了拍手。 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人从船舱出来——是彭仪。 她披头散发,脸上有伤,但眼神依旧倔强。看见李杰,她挣扎起来:“杰儿!快跑!” “娘!”李杰就要冲过去,被丁一拉住。 “放了她!”宋慈厉声道。 “可以。”秦英微笑,“账册换人。” 宋慈犹豫了。账册是唯一的证据,若交出去,萧镇远和秦英逍遥法外,苏府几条人命就白死了。但彭仪是人质…… “大人,不能交!”红姑低声道,“交出去,我们都得死。” “可……” 话音未落,彭仪忽然大喊:“宋大人!别管我!账册不能交!萧镇远他——” 一支弩箭贯穿了她的胸膛。 射箭的是秦英。他手中的弩还在冒烟,脸上却带着温柔的笑:“娘,您话太多了。” 彭仪瞪大了眼,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矢,又抬头看向秦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然后,她软软倒下,摔进河里。 “娘!!!”李杰嘶吼,要跳河,被众人死死拉住。 河水泛起暗红。 秦英收起弩,看向宋慈:“现在,交易继续。账册,换你们所有人的命。” 他杀了自己的养母,眼睛都没眨一下。 宋慈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个人,已经疯了。 “账册在这里。”他从怀中取出油纸包,“你先放我们过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先交账册。”秦英伸出手。 僵持。 忽然,上游传来号角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数艘官船顺流而下,船上旗帜鲜明,写着“按察使司”四个大字。 “是周大人!”丁一惊喜。 萧镇远和秦英脸色大变。 “你……”萧镇远盯着宋慈,“你真的……” “本官说了,账册已送出。”宋慈高声道,“周大人亲至,萧将军,你还要拦吗?” 萧镇远咬牙切齿,但终究不敢与按察使正面对抗。他挥手:“撤!” 守备营的船只开始后退。但秦英没动。 “舅舅先走。”秦英盯着宋慈,“我和宋大人,还有些旧账要算。” “秦英!”萧镇远喝道,“别节外生枝!” “放心。”秦英笑了,“很快。” 萧镇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人撤走了。河面上,只剩下秦英的船,和宋慈的小船对峙。 按察使的官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船头站立的人影——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浙江按察使周文渊。 “宋慈!”周文渊的声音洪亮,“本官在此,谁敢造次!” 秦英看了周文渊一眼,忽然笑了:“宋大人,你赢了。” 他挥手,黑衣人收起兵器。 “不过,”他压低声音,只有宋慈能听见,“账册你保得住一时,保不住一世。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的船调转方向,向下游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宋慈松了口气,但心中警惕未消。秦英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官船靠拢,周文渊登上小船。老者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电。 “宋提刑,”他拱手,“本官来迟了。” “周大人来得正好。”宋慈还礼,“账册在此,请大人过目。” 他将油纸包呈上。周文渊接过,却不急着看,而是看向王淼等人:“这些是……” “证人。”宋慈简要介绍了各人身份,“苏府命案,牵扯走私军需、官商勾结、杀人灭口,主谋是守备营统领萧镇远,从犯有知府、秦英等人。” 周文渊脸色凝重:“本官早闻靖安官场不靖,没想到竟到如此地步。宋提刑,你且细说。” 众人回到官船,宋慈将案情从头到尾讲述一遍。听到二夫人被琴弦勒死时,周文渊拍案而起:“岂有此理!” 听到秦英杀母灭口时,他更是气得胡须颤抖:“畜生!畜生不如!” 最后,宋慈呈上账册和血书。周文渊翻看账册,越看脸色越沉。 “五年来,走私军械三万件,战马五千匹,火药十万斤……这……这是要造反啊!”他合上账册,“萧镇远手握兵权,若真与北边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打算如何?” “即刻上报朝廷,请旨缉拿。”周文渊道,“但在圣旨到来前,萧镇远若狗急跳墙……” “他会反。”宋慈接道。 “所以必须稳住他。”周文渊沉吟,“宋提刑,你带着账册和证人,随本官回杭州。本官调兵护送你,同时上书朝廷,请派钦差查办。” “那靖安……” “靖安知府已不可信,本官会暂免其职,由按察使司派人接管。”周文渊雷厉风行,“至于守备营,本官会以巡防为名,调其出城,再派人接管城防。” 计划周详。宋慈点头:“全凭大人安排。” 官船调头,向杭州驶去。船行一夜,天亮时,已出靖安地界。 宋慈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渐变的景色,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秦英临走时那句“后会有期”,像根刺,扎在心头。 “大人,”王淼走到他身边,“周大人可信吗?” “周文渊是朝中有名的清官,应该可信。” “应该?”王淼低声道,“我养父说过,官场之中,没有绝对的朋友,只有绝对的利益。” 宋慈看向她:“你怀疑周大人?” “不是怀疑,是……”王淼犹豫了一下,“大人可知道,周大人的夫人姓什么?” “姓萧。” 萧? 宋慈心头一震:“与萧镇远……” “是堂兄妹。”王淼轻声道,“我也是刚听红姑说的。” 所以周文渊和萧镇远是姻亲?那他为何要帮宋慈?是真的秉公执法,还是……另有图谋? 宋慈想起周文渊看账册时的神情——愤怒是真,但愤怒之下,似乎还有一丝……惊慌? “红姑还说了什么?” “她说,二十年前,萧镇远还是个校尉时,曾救过周文渊一命。后来周文渊官运亨通,对萧镇远多有照拂。”王淼顿了顿,“这次,他真的会大义灭亲吗?” 宋慈沉默。官场盘根错节,周文渊若真想保萧镇远,有一百种方法。比如……在路上“出点意外”,让账册“丢失”,让证人“失踪”。 “大人,”宋安匆匆走来,“周大人请您去议事。” 宋慈与王淼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议事舱里,周文渊正在看地图。见宋慈进来,他示意坐下:“宋提刑,本官想了想,直接回杭州不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何?” “萧镇远在杭州也有眼线,若知道我们带账册回去,恐在半路拦截。”周文渊道,“不如兵分两路:你带账册走陆路,本官带证人走水路,引开视线。” 分兵?宋慈心中一凛。这是要将他与证人分开? “大人,”他试探道,“账册重要,还是由大人亲自保管为好。” “不。”周文渊摇头,“你是提刑官,查案是你的职责。账册交给你,名正言顺。本官带证人,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宋慈听出了弦外之音:周文渊不想碰账册这个烫手山芋,又不想让证人与宋慈在一起——怕他们串供?还是怕他们说些什么? “大人安排便是。”宋慈不动声色。 “好。”周文渊指着地图,“我们在前方码头分兵。你带宋安、丁一,走陆路,经余杭、德清到杭州。本官带其他人走水路,绕道湖州。” “何时汇合?” “三日后,杭州按察使衙门。”周文渊看着他,“宋提刑,账册事关重大,千万小心。” “下官明白。” 从议事舱出来,宋慈立即找到红姑和李杰。 “我们要分兵。”他低声道,“周大人可能不可信。” 红姑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宋慈道,“李杰,你和红姑跟着周大人,途中若发现异常,立即想办法脱身。” “大人呢?” “我带着账册走陆路。”宋慈顿了顿,“但真正的账册,不能带在身上。” 他从怀中取出油纸包,里面是账册——但只有一半。另一半,他早就让宋安抄录副本,藏在别处。 “若周文渊真是萧镇远一伙,他会抢账册,但不会杀我——杀朝廷命官是大罪,他担不起。”宋慈道,“你们要做的,是保住性命,到了杭州,若我不在,就去布政使司找陆大人。” 陆文渊,浙江布政使,与周文渊素来不和。 “大人保重。”红姑郑重道。 前方码头到了。船靠岸,宋慈、宋安、丁一下船,周文渊站在船头相送。 “宋提刑,一路顺风。” “大人也保重。” 分道扬镳。 宋慈三人租了马车,沿官道向东。走了约莫十里,宋慈忽然叫停。 “大人?”宋安不解。 “下车,进林子。”宋慈道。 三人弃车入林。林深叶茂,很快就看不见官道了。 “大人怀疑有跟踪?”丁一问。 “周文渊若真想帮我们,该派兵护送。但他没有。”宋慈道,“说明他不在乎我们的死活——或是,他知道我们会死。” 话音未落,一支响箭破空而来,钉在三人刚才站立的位置。 箭尾绑着布条,上面写着: “账册留下,饶你不死。” 落款是一朵残荷。 秦英。 他果然没走远。 宋慈冷笑,从怀中取出那半本账册,撕下一页,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绑在箭上,射回林中。 纸上写着: “账册已毁,证据在别处。若想活命,去按察使衙门自首。” 这是诈术。秦英多疑,看到这话,定会犹豫。 果然,林中安静下来,但杀气未散。 “走。”宋慈低声道。 三人向林子深处退去。但没走多远,前方又出现人影。 这次不是秦英的人,是官兵——守备营的兵士。 为首的是个都尉,看见宋慈,抱拳道:“宋大人,周大人有令,请您回船。” “为何?” “前方有山贼出没,为保大人安全,请回船同行。” 山贼?这么巧? 宋慈看着都尉身后那些兵士,个个手握刀柄,眼神不善。这不是请,是押。 “若本官不去呢?” “那就别怪卑职无礼了。”都尉一挥手,兵士围了上来。 丁一拔刀:“谁敢!” “丁捕头,”都尉冷笑,“靖安府的衙役,也敢对抗守备营?” 刀剑相向,气氛紧张。 就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琴声。 不是悦耳的琴音,而是尖锐的、刺耳的弦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厉。 兵士们脸色大变,纷纷捂耳。 “是……是鬼琴!”有人颤声道。 鬼琴?宋慈想起红姑说过,锦绣班的女子都会乐器,其中有一门绝技叫“鬼弦”,能用琴音扰人心神,甚至伤人。 琴声越来越急,兵士们痛苦倒地,七窍流血。 都尉强撑着拔刀,但手抖得厉害,刀都握不住。 “撤……撤!”他嘶吼。 兵士们连滚爬爬地逃了。 琴声停止。 一个白衣女子从林中走出,手中抱着一张古琴——正是王淼。 “你怎么……”宋慈惊讶。 “周大人想分开我们,我猜他不安好心,就偷偷下船跟来了。”王淼道,“红姑她们也下了船,现在应该已经脱身了。” “李杰呢?” “跟着红姑,安全。” 宋慈松了口气:“多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必。”王淼看着地上那些兵士,“大人,周文渊果然不可信。我们现在去哪?” “去杭州,但不是走官道。”宋慈看向南方,“走山路,虽然慢,但安全。” 四人重新上路。山路崎岖,但确实僻静,一路无人跟踪。 走到黄昏时,前方出现一座破庙。庙宇荒废已久,蛛网遍布,神像残缺。 “今晚在此歇息。”宋慈道。 生火,打水,简单吃了干粮。夜幕降临,山风呼啸,吹得庙门吱呀作响。 宋慈睡不着,坐在火堆旁,翻看那半本账册。火光跳动,账册上的字迹明明灭灭。 王淼坐在他对面,轻轻擦拭古琴。 “大人,”她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若案子了结,萧镇远伏法,秦英被抓……我,会怎样?” 宋慈抬眼:“你并未杀人,何罪之有?” “但我知情不报,甚至……一度想亲手报仇。” “人之常情。”宋慈合上账册,“律法不外乎人情。你身世凄惨,为母复仇,情有可原。况且,你最后选择了真相,而非私仇。本官会向朝廷陈情,保你无事。” 王淼沉默良久:“谢谢。” “不必谢。”宋慈顿了顿,“倒是你,将来有何打算?” “不知道。”王淼看着火光,“也许……离开靖安,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琴馆,教孩子们弹琴。” “那很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夜深了。宋安和丁一轮流守夜,宋慈靠在墙上假寐。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宋安,也不是丁一——是庙外。 他睁开眼,手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停在庙门外,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月光照进来,映出一个瘦长的身影。 那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宋慈认得那身形。 秦英。 他手中拿着一把琴,琴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宋大人,”秦英笑了,“我们又见面了。” 喜欢宋慈破疑案请大家收藏:()宋慈破疑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