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还在夜空中回荡,宋慈已从短暂的假寐中惊醒。
桌上的三张纸条仿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背面那句“下一个,是你”像毒蛇般盘踞在心头。他点亮蜡烛,仔细检查每张纸的背面——只有约自己的那张有铅笔痕迹,极淡,需侧光才能看见。
“故意的。”他喃喃,“凶手在恐吓我。”
或是警告。
窗外的天色仍是浓黑,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宋慈索性不睡了,将这几日的线索重新梳理。
苏修之死:安神药、灯灭、匕首直刺心脏。凶手熟悉苏修习惯,且有机会下药。嫌疑:彭仪(正室,知换婴秘密)、刘英(妾,可能与秦三弦有关)、李杰(侄子,有继承可能)、蒋一波(护卫,武艺高强)、苏福(管家,知悉一切)——现在苏福也死了。
苏文之死:割喉、窗台脚印、撕碎的布料、胭脂污渍、烧毁的信件。凶手知道二十年前秘密,且苏文手握把柄。嫌疑:王淼(为母复仇)、彭仪(灭口)、李杰(争夺家产)、刘英(与苏文可能有私情或交易)。
苏福之死:毒针、纸条诱杀、灭口。凶手知道苏福要说真相,且会使用暗器。嫌疑:彭仪(灭口)、刘英(可能与秦三弦有关联)、王淼(???)。
三个死者,三种手法,凶手可能不止一人。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都与二十年前的换婴案有关。
宋慈铺开纸笔,开始写时间线:
“二十年前,秋,二夫人林月娘产女,婴孩被换,女婴(王淼)被秦三弦抱走,男婴(苏文)来自彭仪表妹。林月娘被苏修毒死。苏福目睹,被收买封口。”
“三年前,秦三弦临终告知王淼身世,给信件香囊。王淼赴靖安,以花魁身份接近苏修。”
“半年前,苏修为王淼赎身,三千两高价,账目不明。”
“一个月前,有人定做毒针(女子,左腕烫伤)。”
“三日前,苏文开始每月支取大笔银两(用途不明)。”
“寿宴当日,苏修被刺;次日凌晨,苏文被杀;当夜,苏福被毒杀。”
写到此处,他停下笔。
三桩命案,紧密相连,像是精心设计的链条。但苏文的死有些突兀——若凶手是为掩盖二十年前的秘密,杀苏修和苏福就够了,为何要杀苏文?除非苏文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威胁到了某人。
那封烧毁的信,是关键。
宋慈起身,走向冰窖。他需要再验苏文的尸体,看有无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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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窖里寒气逼人。三具尸体并排躺着,盖着白布。宋慈掀开苏文身上的布,重点检查他的手。
右手指甲里的胭脂污渍,已经取样。左手掌心的割伤,很浅,但伤口边缘有细微的灼痕——像是被什么烫过。
“奇怪……”他自语。
用蜡烛照近细看,灼痕集中在伤口一侧,不像是刀刃造成的。倒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烫伤?
他想起那摊灰烬。苏文临死前烧了东西,可能就是在烧那封信时,被烫伤了手。
但为何要烧信?信里写了什么,让他必须销毁?
宋慈又检查苏文的衣物。那件靛青色杭绸袍的左袖撕裂处,边缘有焦痕——不是火烧,而是某种化学药剂的腐蚀痕迹。
“宋安。”他唤道。
助手闻声进来。
“去取些醋和碱水来。”
宋安很快取来。宋慈用棉签蘸醋,轻轻擦拭袍袖的撕裂处。布料上浮现出淡淡的蓝色痕迹,像是隐形的字迹。
“是密写药水。”宋安低呼,“用醋才能显形。”
字迹很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字:“……秦……银……千……灭口……”
秦?银千?灭口?
“是秦三弦?”宋安猜测,“银子?灭口?”
宋慈不答,用碱水再试。这次浮现的是红色字迹:“……刘……知……险……”
刘?知?险?
刘英知道危险?
线索如乱麻,越理越乱。宋慈将袍子小心包好,又转向苏修的尸体。
匕首伤口上方的针刺痕迹,他一直存疑。此刻细看,针孔周围有极细微的溃烂,颜色发黑——是慢性毒药。
“他不是被匕首刺死的。”宋慈忽然道。
“什么?”
“匕首是死后刺入的。”他指着伤口,“看这里,出血量不对。心脉破裂,血应呈喷射状,但苏修衣袍上的血迹是浸润状,说明心脏停跳后,血才流出。”
“可当时他还有气……”
“可能是毒发时的抽搐,让人误以为还活着。”宋慈拨开苏修的眼睑,“看眼底,有出血点,是中毒的典型症状。”
“什么毒?”
“需要进一步查验。”宋慈道,“但如果是慢性毒,需要长期下毒。谁能做到?”
每日接触苏修饮食的人:彭仪、刘英、苏福、厨娘、丫鬟……
“还有王淼。”宋安提醒,“苏修常去她那儿。”
宋慈点头,又检查苏修的左手食指——那道被丝线或铁丝划伤的痕迹。他取来从西廊窗台收集的白色粉末,比对后发现,粉末的成分与苏修指甲缝里的残留物相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窗纸的灰粉。”他道,“苏修在灯灭时,碰过窗户。”
或是……在关窗?
可蒋一波说,灯灭时他在东廊关窗,苏修在主位,怎么可能碰到西廊的窗户?
除非……
宋慈心中一动:“去西廊,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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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西廊的窗户还保持着昨日的模样,窗纸破了一个大洞。宋慈仔细检查窗台,在木缝里发现了一小截丝线——淡青色,与苏修伤口上发现的丝线一模一样。
“凶手用丝线绑住灯绳,另一头穿过窗户,系在窗外某处。”他比划着,“灯灭时,只需在窗外一拉,灯绳断开,烛火熄灭。”
“那苏修手上的划伤……”
“可能是他想抓住灯绳,却被快速拉动的丝线割伤。”宋慈看向窗外,“凶手就在窗外,拉着丝线。灯灭的瞬间,他翻窗而入,将已毒发的苏修刺死——或是苏修已死,他再补一刀。”
“可十息时间,来得及吗?”
“若是高手,足够。”宋慈顿了顿,“而且,凶手可能不是一个人。”
两人作案:一人在外拉绳,制造黑暗;另一人早已靠近苏修,在灯灭瞬间动手。
这样的话,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因为真正的凶手,可能根本不在厅内。
“但匕首是苏修的贴身之物。”宋安疑惑,“凶手如何取得?”
“也许苏修自己给的。”宋慈想起苏修把玩匕首时的神情,“他可能预感到危险,将匕首交给某人防身——或是展示时,被人趁机拿走。”
“谁会让他如此信任?”
彭仪?刘英?还是……王淼?
宋慈正沉思,忽然听见东厢方向传来惊呼。
两人快步赶去。只见刘英的房门大开,丫鬟瘫坐在门口,脸色惨白。
“怎么了?”
“夫……夫人她……”丫鬟指着屋内,“不见了!”
宋慈冲进房间。屋内陈设整齐,床铺凌乱,像是刚起身。梳妆台上的胭脂盒打开着,地上洒了些粉末。窗户半开,窗台上有个清晰的脚印——女式绣花鞋,尺寸娇小。
“她从窗户跑了?”宋安检查窗户,“可院外有守卫……”
“守卫呢?”宋慈问。
一个护卫匆匆跑来:“大人,丑时末,刘夫人说要如厕,丫鬟陪同。可……可两人去了茅房就没回来,属下以为她们在里头,刚才去找,才发现茅房后窗开着,人不见了!”
“追!”宋慈厉声道,“她跑不远!”
护卫们四散搜寻。宋慈在刘英房中仔细检查,在枕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很旧,纸张泛黄,是二十年前的笔迹:
“英妹:见字如面。苏修疑心日重,你我之事恐难隐瞒。若事发,你务必咬定不知情。那孩子我已托付可靠之人,将来必有重逢之日。秦。”
秦三弦。
这封信证实了刘英与秦三弦的关系。他们有个孩子?托付给了谁?
宋慈想起苏文每月支取的银两——五百两,正好够一个孩子在外生活。难道……
他不敢深想,继续搜查。在衣柜底层,他找到了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几件婴儿衣物,还有一枚长命锁,锁上刻着:“秦英”。
刘英和秦三弦的孩子,叫秦英?
“大人!”丁一匆匆进来,“后门守卫说,丑时末看见一个女子抱着包袱匆匆出门,说是奉大夫人之命去抓药。守卫认得是刘夫人院里的丫鬟春桃,就放行了。”
“春桃?”宋慈想起那个斟酒的丫鬟,“她抱的包袱大吗?”
“说是不小,鼓鼓囊囊的。”
“可能刘英藏在包袱里,被运出去了。”宋安道。
宋慈摇头:“刘英自己会走,何需藏?除非……”
他猛地转身:“去查春桃的来历!”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呼喊——这次是从后园方向。
众人赶去,只见荷池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刘英。
她穿着昨日的鹅黄衫子,背对众人,静静坐着,望着池水。晨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纤细的脖颈。
“刘夫人?”宋慈唤道。
没有回应。
丁一上前,轻轻拍她的肩。刘英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向一侧。
她的脸露出来,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有一缕黑血。
死了。
脖子上有个细小的针孔,周围发黑——毒针,与杀苏福的毒针一样。
“什么时候……”宋安倒吸一口凉气。
宋慈蹲身检查。尸体还有余温,死亡不超过一个时辰。左手紧握着,掰开后,掌心是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花钱”,上面刻着八卦图案。
“这是……”丁一皱眉,“道士的符钱?”
“或是信物。”宋慈收起铜钱,检查刘英的衣物。在她腰间,他发现了一个小荷包,里面是几张银票——每张五百两,共三张,正是苏文支取的那一千五百两。
还有一封信,墨迹新鲜:
“英:事已败露,速离靖安。孩子我安顿好了,在城西白云观。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落款是三天前。
“秦三弦还活着。”宋安低声道,“他在靖安!”
“可能一直在暗中监视。”宋慈站起身,望向荷池对岸的假山,“刘英是他的人,现在被灭口了。”
“谁杀的?”
“可能是秦三弦自己,也可能是……”宋慈顿了顿,“王淼。”
“王姑娘?”
“她恨所有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宋慈看向西厢方向,“刘英与秦三弦有私情,可能参与了换婴或下毒。”
晨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刘英惨白的脸上。她死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这个女子,一生为情所困,为利所驱,最终死在这座困了她一年的宅院里。
“抬去冰窖。”宋慈吩咐,“丁捕头,带人去城西白云观,找那个孩子。”
“是!”
丁一领人匆匆离去。宋慈留在原地,看着荷池。池水浑浊,残荷败叶,映不出天光。
四具尸体了。
下一个,会是谁?
他想起纸条背面的那句话:“下一个,是你。”
是威胁,也是预告。
凶手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他,就是那只老鼠。
不,他必须化被动为主动。
“宋安。”他转身,“去请王姑娘来书房。另外,让蒋一波把守好各处,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大人要……”
“我要赌一把。”宋慈的目光锐利如刀,“赌凶手,就在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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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淼来时,依旧是一身白衣,面色平静。她看了眼桌上的证物——毒针、纸条、玉佩、还有刘英的遗物——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如常。
“王姑娘请坐。”宋慈示意,“有些事,想问问你。”
“大人请讲。”
“你认识秦三弦吗?”
王淼沉默片刻:“他是我养父。”
“刘英呢?”
“认识。她是养父的……旧情人。”
“你知道他们有个孩子吗?”
王淼抬眼:“知道。叫秦英,今年十九岁,养在城外的庄子里。”
如此坦诚,反倒让宋慈一怔:“你为何不早说?”
“大人没问。”王淼淡淡道,“况且,这与案情有关吗?”
“可能有关。”宋慈盯着她,“刘英死了,毒针所杀。”
王淼的睫毛颤了颤,但声音依旧平静:“是吗。”
“你不惊讶?”
“这府里每天都在死人,习惯了。”
冷漠得近乎残忍。宋慈继续问:“昨夜凉亭,你在哪里?”
“在房里。”
“可有人证?”
“没有。”王淼顿了顿,“但我听见了动静,四更天时,有匆忙的脚步声从回廊经过。”
“谁的脚步声?”
“不知道,很轻,像是女子。”
女子。又是女子。
“王姑娘,”宋慈缓缓道,“二十年前,你母亲被毒死时,你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王淼终于变了脸色。她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宋慈道,“苏福临死前说‘二夫人……完……’。你母亲的事,是不是还没完?”
长久的沉默。晨光透过窗纸,照在王淼脸上,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娘……我娘不是被毒死的。”
“什么?”
“她是被勒死的。”王淼抬起头,泪水滑落,“苏修给她下毒,但毒发太慢。她挣扎时,有人……有人用琴弦勒死了她。”
琴弦。
秦三弦是琴师。
“谁?”宋慈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王淼摇头,“养父只说,那人是个女人,左腕有烫伤。”
左腕烫伤。
刘英左腕有烫伤,彭仪呢?宋慈不记得。王淼自己左腕也有疤——虽然她说是胎记被烫掉留下的。
“你养父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他要我报仇。”王淼惨笑,“他说,害死我娘的人,都该偿命。”
“所以你来苏府,是为了报仇?”
“是。”王淼坦然承认,“但我没杀人。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人命。”
“可现在已经死了四个人。”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王淼的眼神冷了下来,“苏修毒杀发妻,彭仪换婴欺瞒,苏福知情不报,刘英……她帮着秦三弦骗了我娘一辈子。”
“那苏文呢?他有什么罪?”
“他……”王淼迟疑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无辜的。他的死,我也很意外。”
意外,但不是悲伤。宋慈捕捉到这个细节。
“你知道苏文不是苏修的儿子?”
“养父说过,换来的男婴是彭仪表妹的私生子,与苏家无关。”
“所以你恨他吗?恨他占了你的人生?”
“曾经恨过。”王淼低声道,“但后来想通了,他也是受害者。我们都被困在这场谎言里,谁都逃不掉。”
话到此,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与屋内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
“王姑娘,”宋慈最后问,“如果让你选择,你会认祖归宗吗?”
王淼笑了,笑得凄凉:“认谁?苏修吗?他明知我是他女儿,却只当我是玩物。彭仪吗?她是害死我娘的帮凶。这苏家,没有我的祖,也没有我的宗。”
她站起身:“大人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对了,有件事,大人或许该知道。”
“什么事?”
“苏文死的那晚,我看见李杰从东厢后窗翻出来。”王淼回头,眼神复杂,“那时是子时三刻,苏文应该还没死。”
李杰。
他一直说自己亥时末就离开了。
他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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