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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再探迷雾

作者:四十不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头过午,苏府笼罩在诡异的寂静里。


    两具尸体停在冰窖,活人困在各院。蝉在树梢嘶鸣,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为这宅子唱挽歌。


    宋慈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从假山洞找到的木匣、褪色的香囊、还有那封约苏文“东厢相见”的匿名信。窗外,荷池的水光反射进屋子,在梁上投下粼粼的波影,晃得人眼晕。


    “查过了。”宋安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春杏说,昨夜她确实在李杰房外守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李杰一直在房中,未外出。”


    “她可曾打盹?”


    “问过了,她说没有。但……”宋安迟疑,“她说丑时初,听到西厢那边有开门声,很轻,像是王姑娘出去了。”


    “王淼承认丑时初去散步。”宋慈盯着那香囊,“但她说是从西厢到荷池,绕一圈回来。若真如此,不该经过东厢。”


    “除非她绕了远路——或是说了谎。”


    宋慈不置可否,拿起那封匿名信:“这笔迹,伪装得太刻意。横平竖直,像是用左手写的,但起笔收笔的力道,还是露了惯用右手的痕迹。”


    “大人能看出是谁的字?”


    “难。”宋慈摇头,“但写信的人,一定知道二十年前的秘密。”


    他翻开木匣里的旧信。第一封信的落款只有一个字:“秦”。第二封无落款,但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印着暗纹——这种纸,二十年前临安只有三家店铺售卖。


    “去查这个‘秦’。”宋慈吩咐,“二十年前,苏府可有姓秦的客卿、账房,或与二夫人往来密切之人。”


    宋安记下,又道:“还有件事。我查了苏文的账目,发现他最近三个月,每月都支取一大笔银子,每次五百两,用途不明。”


    “一千五百两?”宋慈皱眉,“这么多钱,他用在何处?”


    “账房说,少爷只说是‘私用’,不让多问。”


    “私用……”宋慈想起苏文手中的胭脂污渍,“刘英那边,查得如何?”


    “刘英原是‘锦绣班’的台柱,一年前被苏修重金赎身。赎身价是两千两,但奇怪的是,账上只记了一千两。”


    “还有一千两呢?”


    “不知。”宋安顿了顿,“但我打听到,锦绣班班主姓秦,叫秦三弦。”


    秦。


    宋慈眼神一凝。同样的姓氏,会是巧合吗?


    他起身:“去见刘英。”


    ---


    刘英被软禁在自己院中。宋慈到时,她正对镜梳妆,胭脂抹到一半,见人进来,慌得手一抖,胭脂盒掉在地上,桃红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大……大人。”她起身行礼,鹅黄衫子敞着襟口,露出颈上一块红痕——像是掐痕。


    宋慈当作没看见:“刘夫人昨夜说听见东厢有争吵,可还记得具体是几时?”


    “子时……子时过半吧。”刘英绞着帕子,“我睡得浅,一点动静就醒。”


    “争吵的内容呢?一句都听不清?”


    “真听不清,隔得远,又压着嗓子。”她顿了顿,“不过……好像提到了‘银子’‘交易’什么的。”


    “男人声音?”


    “嗯,两个男人。”


    “可能分辨是谁?”


    刘英摇头:“声音低,辨不出。”


    宋慈盯着她:“刘夫人入苏府前,是锦绣班的台柱?”


    “是……”刘英脸色微变。


    “班主是秦三弦?”


    “是。”


    “苏老板为你赎身时,赎金是多少?”


    “两……两千两。”


    “账上只记了一千两。”宋慈淡淡道,“还有一千两,去哪了?”


    刘英的脸瞬间惨白:“大人……大人这话什么意思?赎身价就是两千两,白纸黑字写着,班主那儿有契书……”


    “契书可以作假,银子可以私下交易。”宋慈逼近一步,“那一千两,是不是进了你的私囊?或是……给了别人?”


    “没有!”刘英急道,“绝没有!大人若不信,可问班主!”


    “秦三弦现在何处?”


    “他……他半年前就离开临安了,说是回老家。”


    “老家在哪?”


    “不……不知。”


    宋慈不再追问,转而道:“刘夫人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刘英下意识捂住左腕——那里有一道陈年疤痕,像是烫伤:“是……是小时候不小心烫的。”


    “是吗?”宋慈看着她,“和苏老板小腿上的伤,位置倒是一样。”


    刘英浑身一颤。


    宋慈不再逼问,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刘夫人,若想起什么,随时可说。知情不报,也是罪。”


    刘英瘫坐在椅子上,胭脂混着冷汗,在脸上糊成一团。


    ---


    走出院子,宋安低声道:“她在说谎。”


    “嗯。”宋慈点头,“但她怕的不是命案,是别的。”


    “银子的事?”


    “或是秦三弦的事。”宋慈望向荷池,“去查秦三弦的底细。还有,二十年前,他是否在临安。”


    两人穿过月洞门,却见李杰站在廊下,似在等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大人。”青衫年轻人上前,神色犹豫,“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李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昨夜我去寻表哥时,在院门外……看见一个人影。”


    “谁?”


    “没看清脸,但身形……像是王姑娘。”


    宋慈眼神一凝:“什么时候?”


    “就是亥时末,我离开的时候。那人影从东厢后窗方向过来,匆匆往西厢去了,穿着白衣。”


    “你确定是王淼?”


    “白衣,身形纤瘦,长发……府里只有王姑娘如此打扮。”李杰顿了顿,“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也是去找表哥。”


    “她经常去找苏文?”


    “这……”李杰迟疑,“我不清楚。但父亲在世时,王姑娘偶尔会去东厢,说是请教琴艺。”


    宋慈记下:“还有吗?”


    李杰欲言又止,最终摇头:“没了。”


    他匆匆离去,背影有些仓皇。


    宋安低声道:“他在暗示王淼与苏文有私情?”


    “或是想转移视线。”宋慈淡淡道,“走,去西厢。”


    ---


    王淼的房门虚掩着。宋慈叩门,里面传来清冷的声音:“请进。”


    女子正在抚琴。不是弹曲子,只是反复拨弄几个音,不成调,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哀戚。见宋慈进来,她停下手。


    “王姑娘好雅兴。”宋慈道。


    “心乱,弹琴静心。”王淼起身,“大人有事?”


    宋慈不答,走到琴前。那是一张古琴,桐木胎,蛇腹断纹,应是前朝古物。琴尾刻着两个小字:“听荷”。


    “好琴。”宋慈道,“苏老板送的?”


    “是。”


    “王姑娘与苏老板,似乎交情匪浅。”


    王淼抬眼看他:“大人想说什么?”


    宋慈从袖中取出那枚香囊,放在琴上:“这个,姑娘可认得?”


    素白缎面,残荷绣样。王淼的眼神瞬间变了——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深沉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伸手,指尖触到香囊,微微颤抖。


    “这是我娘……留下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怎么在大人这里?”


    “假山洞中找到的。”宋慈盯着她,“你娘是谁?”


    长久的沉默。蝉声聒噪,阳光透过窗纸,在女子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月娘。”王淼终于开口,“苏修的二夫人,二十年前‘难产而死’的那个。”


    “你是她的女儿。”


    “是。”


    “苏文呢?”


    “我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王淼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只知道,我娘生下我那天,有人用男婴换走了我。我娘被毒死,我被扔到城外的乱葬岗,是一个戏班的琴师捡到了我。”


    琴师。秦。


    宋慈心中雪亮:“秦三弦?”


    王淼点头:“他是我养父,也是我娘的……旧情人。”


    真相如拼图,一块块嵌合。宋慈继续问:“你何时知道身世的?”


    “三年前。养父临终前,说出了真相。还给了我娘的信,和这个香囊——这是我娘绣的,本想等我出生后给我戴上。”


    “所以你来到临安,接近苏修?”


    “我要拿回属于我娘的东西。”王淼的眼神冷冽,“也要查清她是怎么死的。”


    “所以你认了苏修?”


    “没有。”王淼摇头,“他不知我是他女儿。我以花魁身份接近,他贪图美色,重金赎我,却不知赎的是自己的骨血。”


    讽刺而悲凉。宋慈沉默片刻:“昨夜你去东厢了吗?”


    “去了。”


    坦然的承认,反倒让宋慈一怔。


    “去做什么?”


    “苏文约我。”王淼从琴底抽出一封信,递给宋慈。


    信上只有一行字:“知汝身世,今夜子时,东厢一叙。事关汝母之死。”


    字迹与匿名信相同。


    “所以你去了?”


    “去了,但没见到人。”王淼道,“我子时到东厢,敲门无人应。等了片刻,听见房内有动静,像是有人摔倒。我推门,门从内闩着。又绕到后窗,窗也关着。我觉得蹊跷,就离开了。”


    “那时是几时?”


    “子时一刻左右。”


    “后来呢?”


    “我回西厢,睡不着,丑时又出去散步。”王淼抬眼,“这就是全部。”


    宋慈看着她:“你腕上的胎记,苏修知道吗?”


    “他不知道。”王淼拉起左袖,露出那道弯月疤痕,“这不是胎记,是烫伤。当年换婴时,有人用香烛烫的,为了毁掉胎记——我娘说过,苏家血脉,腰侧都有弯月胎记。”


    “苏修也有?”


    “有。”王淼顿了顿,“苏文……应该也有。”


    宋慈想起验尸时,苏修腰侧的胎记。但苏文的尸体,他未查验腰腹。


    “你怀疑苏文不是苏家血脉?”


    “若他是,为何要换我?”王淼反问,“只有一种可能:苏文也不是我娘的儿子,是别人的孩子,用来顶替我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推论,与宋慈所想一致。


    “昨夜苏文约你,说‘知汝身世’。他是如何得知的?”


    “我不知道。”王淼摇头,“也许他早就知道,也许……是最近才查到的。”


    宋慈收起香囊和信:“王姑娘,你既是苦主,为何不早说?”


    “说了又如何?”王淼惨淡一笑,“无凭无据,谁会信一个风尘女子的话?况且,我若早暴露身份,恐怕活不到今天。”


    这话里有深意。宋慈追问:“有人要杀你?”


    “我不知道。”王淼望向窗外,“但我知道,这府里有人不想让二十年前的秘密重见天日。苏修死了,苏文死了……下一个,也许就是我。”


    她说这话时,神情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


    宋慈离开西厢时,日头已西斜。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无数只鬼手,从地底伸出来,要抓住活人的脚踝。


    “大人信她吗?”宋安问。


    “半信半疑。”宋慈道,“但她的话,解开了很多疑点。”


    “接下来怎么办?”


    “验苏文的胎记。”宋慈快步走向冰窖,“若他腰侧无胎记,就证实了王淼的话——苏文不是苏家血脉,而是换来的孩子。”


    两人走进冰窖。苏文的尸体已经僵硬,面色青灰。宋慈解开他的中衣,露出腰腹。


    皮肤光滑,无胎记。


    但在腰侧,有一片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组织——像是胎记被烫掉后留下的痕迹。


    “他原本有胎记。”宋安低呼,“被人为毁掉了!”


    宋慈仔细查看。疤痕很旧,至少十几年了。烫伤的手法很专业,用的是细小的烙铁,只毁了胎记,未伤及周围皮肤。


    “为了掩盖他的真实身份。”宋慈盖上白布,“苏文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不是苏修的儿子。”


    “那他是谁的儿子?”


    宋慈想起那些信:“秦三弦的?”


    “或是别人的。”宋安道,“但肯定不是二夫人所生。”


    谜团更深了。宋慈走出冰窖,天色已黄昏。暮色如血,染红了苏府的屋檐。


    蒋一波匆匆赶来:“大人,临安府来人了。”


    “这么快?”


    “是丁捕头,带着知府大人的手谕。”


    宋慈迎出去。捕头丁一是个精瘦汉子,三十来岁,眼神锐利。他拱手行礼:“宋大人,知府大人听闻苏府连发命案,特命卑职前来协助。”


    “丁捕头来得正好。”宋慈道,“现场已初步查验,但还有些线索需深入追查。”


    丁一看了看四周:“听说死了两个人?”


    “是,苏修和苏文父子。”


    “可有眉目?”


    “有些线索,但还缺关键证据。”宋慈顿了顿,“丁捕头可听说过‘秦三弦’此人?”


    丁一皱眉:“秦三弦?可是当年锦绣班的班主?”


    “正是。”


    “他啊……”丁一想了想,“三年前犯过事,诈赌伤人,逃出了临安。知府大人还发过海捕文书,但一直没抓到。”


    “犯过事?”宋慈眼神一凝,“具体是什么事?”


    “诈赌骗了一个布商五百两银子,被识破后,用琴弦勒伤了对方,差点闹出人命。”丁一道,“那布商姓赵,后来搬走了。”


    宋慈心中一动:“秦三弦可有家人?”


    “有个养女,但不知下落。”丁一顿了顿,“对了,他犯事前,常去一家绸缎庄,叫……叫‘苏记布庄’。”


    苏记,就是苏修的产业。


    线索串起来了。秦三弦与苏修早有往来,与二夫人有私情,调换婴孩,二十年后,他的养女回来复仇。


    但苏修和苏文的死,真是王淼所为吗?


    宋慈正沉思,忽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大……大人!在后园……又发现东西了!”


    宋慈接过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


    “亥时三刻,凉亭相见。真相在彼,过时不候。”


    没有落款。


    但纸的右下角,印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


    一朵残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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