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裹尸布,蒙在苏府上空。
宋慈赶到东厢时,门口已聚了几个人。彭仪瘫软在丫鬟怀里,两眼发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刘英扶着门框,脸色惨白,鹅黄衫子敞着襟口,露出半截猩红肚兜——显然是慌乱中胡乱披衣而来。
李杰站在廊下,背对着众人,肩头微微发抖。护卫蒋一波按刀立在门前,面色铁青。
“尸体呢?”宋慈问。
“在……在屋里。”蒋一波侧身让开。
苏文的卧房布置华丽,紫檀大床,苏绣屏风,多宝阁上摆满珍玩。此刻,这一切都成了死亡布景。
苏文仰躺在床前地上,只穿白色中衣,赤足。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割痕,从右耳下斜划至左锁骨,皮肉外翻,血浸透了半边身子,在地上汪成一滩暗红。
宋慈蹲身查验。伤口极深,割断了颈动脉和气管,是一击毙命。凶器锋利,像是短刀或匕首。苏文右手握拳,指缝间露出一点布料——是撕碎的丝绸,靛青色。
“他抓着凶手的衣物?”宋安低声道。
宋慈点头,小心掰开手指。那片布料约两寸见方,是上好的杭绸,边缘有撕裂的痕迹。他对着光细看,布料上有细微的纹路,像是缠枝莲的暗纹。
“记下:凶手衣物为靛青色杭绸,有缠枝莲暗纹。”
然后他检查苏文的左手。手掌干净,但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更像是……胭脂?
宋慈用竹签刮下一点,置于白瓷片上。是桃红色,与匕首柄上的胭脂同色。
“又是胭脂。”他喃喃。
站起身,他查看房间。窗户半开,窗台上有一处清晰的泥印——半个鞋印,纹路模糊,但能看出是男式布鞋,尺寸不大。窗外的花圃泥土湿润,确有踩踏痕迹。
“凶手从窗户进出。”宋慈走到窗边,“但苏文为何不呼救?”
他看向床榻。锦被凌乱,枕头掉在地上,床单有挣扎的褶皱。苏文显然是睡梦中被惊醒,与凶手搏斗过。
“致命伤在脖颈,但他没有立即死去。”宋慈指着地面的血迹,“看这里,血喷溅的方向——他中刀后还站了一会儿,转身想逃,才倒地。”
宋安顺着血迹观察:“凶手在他背后动手?”
“或是正面突袭,苏文转身时被割喉。”宋慈模拟着动作,“这样,血会喷向前方和两侧。”
他继续勘查。在床脚处,他发现了一只打翻的烛台,蜡油洒了一地。烛台旁,有一小撮灰烬,像是烧过纸。
“昨夜这房里有火光。”宋安道。
宋慈用镊子夹起一点灰烬,仔细辨认。灰中有未燃尽的纸边,是宣纸。纸上似乎有字,但已烧得无法辨认。
“苏文临死前烧了东西。”他站起身,“烧的是什么?为何要烧?”
无人能答。
他走向多宝阁。架上珍玩整齐,唯独中间一层空了一块,积灰的轮廓显示这里原本放着一个匣子。宋慈比对尺寸,与苏修房中上锁的那个匣子相似。
“少了东西。”他道,“可能是凶手拿走了。”
“或是苏文自己取出的。”宋安说。
宋慈不置可否,走到门边。门闩完好,是从内闩上的。这意味着凶手确实是从窗户进出。
“蒋护卫,”他唤道,“昨夜谁守在这附近?”
蒋一波上前:“是两名护院,守在院门处。他们说整夜无人出入东厢院门。”
“窗户呢?”
“这……”蒋一波迟疑,“东厢后窗对着后园,那边没有设岗。”
“为何不设?”
“是……是苏文少爷自己说的,不喜人打扰。”
宋慈盯着他:“昨夜苏文回房后,可有人来过?”
“据护院说,亥时末,李杰少爷来寻过苏文,但只在院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杰。
青衫年轻人转过身,脸上没有血色:“是……我是去找表哥。父亲刚逝,我想与他商议守灵的事。但他院门已闭,我只在门外喊了两声,他说累了,明日再议,我就走了。”
“那时是几时?”
“亥时末,不到子时。”
“可听到房内有何动静?”
李杰摇头:“没有,很安静。”
宋慈又问:“之后呢?还有谁来过?”
蒋一波道:“子时三刻,刘夫人院里的丫鬟来送过安神汤,说是大夫人的吩咐。”
彭仪终于有了反应,哑声道:“是……我怕文儿伤心难眠,让厨房熬了汤。”
“汤送进去了吗?”
“护院说,苏文少爷亲自开门接的,很快又关上了。”
宋慈心中推算时间。苏文死于子时至丑时之间。安神汤是子时三刻送的,那时他还活着。
“送汤的丫鬟呢?”
一个绿衣小丫鬟战战兢兢上前:“是……是奴婢送的。少爷开门时穿着中衣,神色疲惫,接过汤就关了门。奴婢未进屋。”
“他当时有何异常?”
“好像……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书信,但奴婢没看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书信?宋慈看向那摊灰烬。
“还有谁?”他继续问。
蒋一波犹豫了一下:“丑时初,王姑娘……从后园方向过来,经过东厢院外。”
王淼?宋慈眼神一凝。
白衣女子此刻也到了,站在人群外,依旧是一身素白,面色平静得可怕。
“王姑娘,”宋慈走向她,“丑时初,你在后园做什么?”
“睡不着,散步。”王淼的声音清冷,“雨停了,月色很好。”
“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没有。”
“可曾看见什么人?”
“除了巡夜的护院,没有。”
宋慈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太深了,像古井,投石下去,听不见回响。
“你散步了多久?”
“两刻钟。”
“从哪到哪?”
“从西厢到荷池,绕了一圈回来。”
这个路线,确实会经过东厢后窗。
宋慈不再追问,转向彭仪:“大夫人,苏文最近可有何异常?或与人结怨?”
彭仪嘴唇哆嗦:“文儿他……他性子急,说话直,难免得罪人。但都是小事,不至……不至如此啊……”
“昨日寿宴上,他与苏老板似乎有争执?”宋慈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彭仪脸色更白:“父子间……难免口角。老爷要将家业交予苏福暂管,文儿一时难以接受,但……但他绝不会因此害老爷啊!”
“我没说是他害的。”宋慈淡淡道,“只是问争执。”
彭仪语塞,掩面哭泣。
刘英忽然开口,声音发颤:“昨夜……昨夜我好像听见东厢有动静。”
“什么时辰?什么动静?”
“约莫子时过后,有……有男人的争吵声,但听不清说什么。后来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我还以为是谁打翻了东西。”
“男人的争吵?”宋慈看向李杰,“你亥时末离开后,又回来过?”
“没有!”李杰急道,“我回房后就睡了,丫鬟可以作证。”
“哪个丫鬟?”
“是……是春杏,她守夜。”
春杏就是昨日斟酒的那个丫鬟。宋慈记下,又问刘英:“争吵声持续多久?”
“很短,几句话就停了。然后就是重物落地声……再后来,就安静了。”
宋慈心中疑云更重。若真有争吵,为何护院没听见?是刘英听错了,还是……
他看向苏文的尸体。那道割喉的伤口太过利落,不像争吵中冲动杀人,更像是有预谋的刺杀。
“宋安。”他唤道,“查验苏文的随身物品。”
助手开始搜查房间。在衣柜里,他找到一件靛青色长袍——正是缠枝莲暗纹的杭绸。左袖口处,有一处撕裂,缺了一块,与苏文手中的布料完全吻合。
“这是苏文的衣服。”宋安道。
宋慈接过长袍。撕裂处很新,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器割破。他比对苏文手中的布料,严丝合缝。
“所以苏文抓破的是自己的衣服?”宋安疑惑。
“或是凶手穿着他的衣服。”宋慈道,“行凶后换回自己的,却不知袖口被撕破。”
他继续查看。在床褥下,宋安找到了一封信。信未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寥寥数语:
“二十年前之事,已知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三日内,东厢相见。”
没有落款,字迹潦草,像是刻意伪装。
“二十年前……”宋慈想起族谱上被涂抹的记录,“这信是谁写的?给谁的?”
无人能答。
他将信收好,再次检查窗户。泥印很清晰,但奇怪的是,只有进窗的痕迹,没有出窗的——窗台外侧干干净净。
“凶手擦去了出去的痕迹。”宋安道。
“或是……”宋慈看向窗下的花圃,“根本没出去。”
他推开窗,仔细观察。窗台离地面约四尺,成年人可轻松翻越。花圃泥土松软,若有踩踏,必有痕迹。但他仔细查看,除了那个进窗的脚印,周围泥土平整,无人踩踏的迹象。
“凶手还在府里。”宋慈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就在你们中间。”
空气凝固了。
彭仪的哭泣戛然而止,刘英抓紧了衣襟,李杰后退一步,蒋一波握紧了刀柄。连王淼,也微微蹙起了眉。
“昨夜案发后,我下令所有人不得外出,各院有人把守。”宋慈缓缓道,“若凶手从窗户逃走,必会触动守卫。但至今无人报告异常。所以,凶手行凶后并未离开东厢院,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等天亮后,混在闻讯赶来的人群中,离开了现场。”
众人脸色骤变。
“可是……可是我们听到消息赶来时,门是从内闩着的啊!”刘英颤声道。
“那只是你们以为。”宋慈走到门前,“看这里,门闩上有划痕。”
他指着门闩的侧面。木质门闩上,有一道新鲜的、极细的划痕,像是金属薄片划过。
“用刀片或铁片从门缝插入,拨开门闩,这是常见的伎俩。”他演示着,“凶手行凶后,从窗户离开房间,绕到院门处,混在人群中。等有人发现尸体,破门而入时,再假装闻讯赶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护院守着院门……”
“护院只守院门,不守房门。”宋慈道,“凶手可以躲在院中某处——假山后,树丛里,等到有人发现尸体,再现身。”
死寂。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苏文惨白的脸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仿佛在质问:是谁?为什么?
宋慈盖上了他的眼睛。
“将尸体抬去冰窖,与苏老板一并安置。”他吩咐蒋一波,“所有人回房,不得擅自离开。宋安,随我去查各人衣物。”
“衣物?”
“苏文手中的布料是靛青色杭绸。若凶手行凶时被撕破衣袖,他自己的衣物上,也该有痕迹。”
众人被带回各自院落。宋慈先从李杰开始。
青衫年轻人的房间整洁简朴,与苏文的奢华对比鲜明。宋慈检查了他的所有衣物——没有靛青色杭绸,没有缠枝莲暗纹,袖口也完好无损。
“你昨日穿的什么?”宋慈问。
“就是这件。”李杰指了指身上,“青布长衫,昨日赴宴穿的,夜里和衣而卧,今早也未换。”
确实,他衣襟有睡痕,袖口有褶皱。
“你的鞋子呢?”
李杰取来布鞋。鞋底干净,无泥渍,尺寸比窗台上的脚印大半寸。
宋慈点点头,转向刘英。
妾室的房间香艳旖旎,梳妆台上满是胭脂水粉。宋慈重点检查了她的衣物——多是鲜艳颜色,无靛青色。袖口也都完好。
“刘夫人昨夜穿的什么?”
“就是这件鹅黄衫子。”刘英道,“睡时脱了,今早慌乱中又穿上。”
宋慈查看她所有鞋子,都是绣花女鞋,尺寸娇小。
接着是彭仪。大夫人的房间素雅,衣物多为深色,但也没有靛青色杭绸。她的鞋子是缠足小鞋,更不可能留下那样的脚印。
蒋一波的衣物多是劲装,无长袍。苏福的衣物朴素,有几件深色袍子,但料子是棉布,非杭绸。
最后是王淼。
西厢的房间简单得不像女子闺房。一床一桌一琴,柜中只有三套素白衣裙,再无其他。鞋子也是素白布鞋,干净得像是从未沾过泥土。
“王姑娘只有白衣?”宋慈问。
“是。”
“没有其他颜色?”
“不喜欢。”
宋慈检查了她的袖口——完好无损。他又看向她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整齐,干净,无血渍,也无胭脂。
“昨夜散步,鞋子可曾沾泥?”
“园中石径干净,未沾泥。”
确实,她的鞋底很干净。
查完所有人,宋慈回到书房。宋安已整理好记录:
“无人衣物有撕破痕迹。无人鞋印与窗台吻合。无人有靛青色缠枝莲杭绸袍——除了苏文自己那件。”
“所以凶手可能换了衣服,或早已处理掉。”宋慈沉吟,“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苏文手中的布料,是左袖口。”宋慈比划着,“若凶手从背后割喉,苏文挣扎时,应该抓到凶手的右袖才对。除非……”
“除非凶手是左撇子?”宋安反应过来。
“或是面对面时,苏文抓住了对方的左袖。”宋慈站起身,“去冰窖,再验苏文的尸体。”
两人匆匆赶到冰窖。苏文的尸体已经并排放置在苏修旁边,父子二人,一老一少,皆死于非命。
宋慈仔细检查苏文的双手。右手指甲里有胭脂污渍,左手相对干净。但他在苏文的左掌心,发现了一道细小的割伤——很浅,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这是……”宋安凑近看。
“可能是抓住凶器时割伤的。”宋慈模拟着,“凶手用右手持刀割喉,苏文用左手去挡,抓住了刀刃或刀柄,被割伤。”
他顿了顿:“所以凶手是右撇子。”
“那袖口的撕扯……”
“可能是苏文临死前,用右手抓住了凶手的左袖。”宋慈道,“这样才合理。”
他继续查验。在苏文的颈侧,除了那道致命伤,还有一处细小的淤青,像是被手指按压过。
“凶手可能先捂住了他的嘴。”宋安道。
宋慈点头:“所以没有呼救声。”
验完尸体,已近午时。宋慈走出冰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这座华丽的府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此刻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大人,”宋安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
“等凶手露出马脚。”宋慈望向荷池,“苏文一死,苏家直系血脉就断了。接下来,该有人跳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苏福匆匆而来。
老管家面色苍白,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大人,这是在……在后园假山洞里找到的。”
宋慈接过匣子。正是苏修房中上锁的那个。锁已被撬开,里面只有一沓旧信,和一枚褪色的香囊。
他展开信件。
第一封,是二十年前的笔迹:
“林妹如晤:见字如面。苏修强纳,非我所愿。腹中骨肉,必是汝我血脉。待孩儿落地,我必来迎……”
信未写完,墨迹晕开,像是被泪水打湿。
第二封:
“林氏已殁,女婴夭折。苏修疑心,速离临安,永莫再返。”
第三封,是三个月前:
“二十载矣。闻女尚在,欲认亲归。苏修将亡,家业当归血脉。三日后,荷池石畔,以香囊为信。”
香囊是素白缎面,绣着一朵残荷,针脚稚嫩,像是初学者的手艺。
宋慈捏着香囊,手指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女归认”——不是三个字,是“女归,认”。
女儿归来,认亲。
而那个该认亲的人,此刻正站在西厢窗前,一身白衣,望着荷池。
风吹过,掀起她的衣袖。
宋慈看见,在她左腕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
弯月形状。
与苏修腰间的胎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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